第三章

紅色 徐兵、孫強 第2頁,共2頁

老鐵索性推門進去,兒子果然睡著沒動,老鐵用那支警棍敲兒子。

鐵林躍起來,抱怨地看著老鐵,「很疼的好?」

老鐵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兒子,「喏,這是你昨天不要的,我撿回來了,從今天起打算不做巡捕,我等下出門去茶樓的時候順便當垃圾扔掉,要還想做巡捕,就起來帶著它到老北門捕房上班。」

鐵林賭著氣說:「我這個巡捕去不去也是擺設,連巡捕房都是擺設。」

老鐵嘆口氣,「要怎麼跟你才說得通?你爺爺正四品捕頭,到我到你,從前清到如今,官官相護老百姓都曉得的事情,當巡捕更要心知肚明,不然怎麼辦?大事我們管不了,起碼街上小偷小摸強盜騙子要有人管吧?都像你一樣為輪不到頭上的事情空擔心,巡捕沒人做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還怎麼過?」

鐵林起身往前堂間,老鐵捏著棍子跟著,在身後絮絮叨叨:「上班五六年,老北門捕房都改叫麥蘭捕房了,你還是個巡街。平時我沒少在料總前頭說好話,要換成別人不是巡官也升個巡長做捕頭了,你倒好,我這張面子給你闖禍補漏剛剛好。」

鐵林回過頭來又跟老鐵瞪眼,「官官相護是吧?」

老鐵一邊說一邊把買回的早點攤開,無奈又習以為常地說:「從來都是咯。」

鐵林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說起這件事情就心頭火起,「日本人什麼時候在我們頭上當官了?」

老鐵不知道從何反駁。

「自古再官官相護也不容明目張膽殺人放火。」

老鐵又嘆了一口氣,「世道變了。」

鐵林往椅子上一坐,四仰八叉,「昨天的事我想不通,沒臉出門巡街。」

老鐵苦口婆心地跟鐵林講道理,「兒子你就這麼想,你不巡街,連個抓他們的人都沒有,好歹你還把那幫殺人放火的抓起來揍了一頓。」

鐵林心裡頭還是想不通,「爸,做巡捕的道理你們從小給我講,可每次講得都不一樣,一次一次變,越講道理越亂越複雜,亂到中間講什麼都記不住了,我只記得爺爺最早講的道理簡單,做捕快就是公正嚴明,殺人償命犯罪伏法!」

「兒子,不是爸爸要把道理說亂,是世道亂到快沒道理講了。」

鐵林又洩了氣。

「介麼再聽聽我這回的道理好不好?」

鐵林抬頭看著父親。

「爸爸老了,再也講不出做巡捕的道理,但兒子你又是天生做巡捕的材料。如果坐在家裡不出門,從我這裡怕是一輩子聽不到新道理了。上海灘能人多,你出去走走,說不定以後巡街就碰上個人告訴你新道理,把你說明白了。」

鐵林沉默了,老鐵摘下警服,遞上那支警棍。

長青藥店已經開門了,方長青夫婦正在配藥接待顧客,大多數顧客是帶著醫生藥方來配藥的。

方長青看了看錶,「都十點多了,她還沒有出來?」

方嫂醋意又上來了,「都問多少次了,喜歡看見她?」

「什麼話!」

「兩天多沒睡覺,家裡出那麼大事,正常人都挺不住何況一個姑娘……」

方長青橫了方嫂一眼,「知道我擔心什麼了?」

方嫂拍了一下大腿,「不會吧!」

「你去看看。」

方嫂嚇得心臟突突直跳,敲了敲樓梯間的門,「田丹,田……」

門從裡推開了,田丹穿戴整齊地出來,手裡搭了一塊毛巾和一隻香皂盒。「方嫂。」

方嫂擔心地看著田丹,有些心疼,「起來了?」

田丹眼睛紅腫,微微垂著眼睛,「嗯,請問哪裡可以洗澡?」

「……老虎灶,公共浴室。」

「我說錯了,哪裡可以洗臉,我想洗一洗才能出門。」

「你要到哪裡去?長青。」

方嫂揚聲喚著方長青。

方長青跑進來,「啊?」

「到後面打一盆水進來。」

「前面有顧客要阿司匹林,藥方在夾子上。」

方家夫婦一前一後錯身而去,一會兒長青打了水回來,「溫水,泡泡眼睛。」

田丹心中感激,「謝謝方哥。」

「櫃子裡有包子稀飯,你嫂子留的……」

田丹將幾張錢放到櫃子上,方長青推卻,「這是幹什麼?」

「我儘快找房子,這是這些天在這裡住的錢。」

「這種時間還說錢,把我當什麼人了。」

田丹聲音怯怯的,還帶著些許嘶啞,「總沒有白吃白住的道理,再說嫂子那裡也好說一點。」

「還是不要了。」

田丹很堅持,「方哥,我身邊帶了錢的。」

方嫂又在前面喚,「長青。」

長青看了看田丹,搖了搖頭往前面去。

一身巡捕服,插著警棍的鐵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巡邏,他好像越走越沒有自信,停下來靠在街邊,他發現路人都在躲避他。鐵林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情,想起那個坐在街邊無助又憤怒的田丹,煩悶地朝長青藥店走去。

長青在梯子上拿藥,方嫂問方長青:「留的飯吃了嗎?」

「跟她說了。」

「都中飯了,富裕人家小姐中午起床,起床還要洗澡,以後可怎麼辦。」

方嫂小聲嘀咕。

長青忍不住替田丹說話,「田丹不算小姐,在醫院當藥劑師也是每天一早要坐電車上班的。」

「她剛才說出門,會不會去醫院啊?」

「去做啥?」

「看還能不能回去上班。」

「我說你也太心急了,昨天剛剛埋了爸爸媽媽,就指望她上班?」

方嫂頗有把握,「不是我指望,我看田丹差不多是這樣的,比一般人想得通。」

「……剛才說要儘快找房子住,還給我錢,說是這些天住這裡的費用。」

方嫂差點急了,「見鬼,你會要她的錢啊!」

長青也差點急了,「我腦子有病啊?」

方嫂往後面去,正巧鐵林進來,警棍別在腰間,大剌剌地問:「這裡是長青藥店?」

長青打量著鐵林,心裡頭打鼓,「是是,配藥?」

鐵林想著昨天的事兒,還有點不自然,摸了摸鼻子,「我來看,來找一個姑娘……昨天麥琪路出事那一家。」

「田丹?」

「田丹。」

方嫂從後面跑出來,「人走了。」

鐵林「啊」

了一聲,「走了?」

方長青客套又熟練地跟鐵林巡捕打交道,「您怎麼稱呼?」

「鐵林。」

「鐵巡捕,人剛才還在的,要不晚一點再來,她沒地方去肯定回來。」

「知道,下次再來。」

鐵林說著話告辭。

方嫂探頭探腦地問長青:「巡捕怎麼來了?」

長青看著鐵林的背影,「昨天出了這麼大事,回來問問總是有的。」

「我說巡捕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裡!」

方嫂腦子轉得很快。

方長青反應過來,愣住了。方嫂小聲而嚴肅地說:「昨天晚上在教堂墳地才說先住藥店,人帶回來沒離開過,一早巡捕就到了。」

「可能是,可能……」

方嫂朝方長青瞪眼,「可能個鬼!萬一上級有任務下來,外人住在這裡轉個身子都瞞不住。」

「……還是讓她儘快找房子。」

禮拜天的同福裡比往常要熱鬧一些,小孩子在來回奔跑笑鬧,老馬在弄堂裡晾毛巾,眼角瞥見陸寶榮的身影,「嘿嘿」

一笑,「大禮拜天的哪來這麼多人,老玻璃?」

陸寶榮陰沉著臉,臉上還掛著彩。

老馬假裝關心道:「臉叫昨天那幾個日本人打的?」

陸寶榮不吱聲。

老馬更來勁了,「哎,進去那個日本人出來是架走的,莫非跟徐先生在裡面動手了?」

陸寶榮還是不吱聲。

老馬站在陸寶榮身邊自言自語,自己瞎尋思,「都後中午了,徐先生還沒露頭弄不好昨天是兩敗俱傷。」

陸寶榮抄起大剪刀比畫來比畫去。

老馬看見陸寶榮這副模樣,更高興了,「想殺人啊?嘿嘿,昨天晚上我在這邊聽見了,換我也傷心的。」

陸寶榮抄著剪刀從鋪子裡出來,穿過弄堂進入剃頭店。老馬連連往後退,唬了一跳,「你要做啥?」

陸寶榮攔腰狠狠地剪掉老馬一塊白毛巾,「以後不許再叫我老玻璃!」

老馬追著出去的陸寶榮,「神氣啥?有本事到弄堂口發脾氣去。」

徐媽媽提著一籃子溼衣服過來,「又跟陸師傅過不去。」

「徐媽媽你看看無緣無故跑進來又把我毛巾剪兩半,發神經病他做啥不剪自己店裡的布料。」

徐媽媽看著貼在自家門口的幾張小廣告,「誰貼在我家門口的?」

「來租房的那些人。」

徐媽媽嘴裡唸叨:「……這年頭要租房子的人倒過來貼小告示!」

「房子俏得狠。」

老馬湊到徐媽媽身邊。

「看看寫的啥?」

徐媽媽不認得幾個字。老馬歪著腦袋看了半晌。

「你到底認不認得字。」

「字是認識的,寫得太八股,一看就是有底子人家貼過來的……」

徐媽媽撕了小告示,轉身進自己家,徐天坐在椅子裡發怔又像是在看書。

徐媽媽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兒,嘟囔了一句:「我敲門……」

說著話她退出去,敲了敲門重新進來。

徐天無奈地看著自家姆媽煞有其事的樣子,拉長了聲音喚:「姆媽。」

「禮拜天出去走走,悶在家裡想什麼?」

「什麼也沒有想。」

徐天下意識地掩飾心事。

「租房告示都貼到門口了,看看上面寫什麼?」

徐天接過來,「……就是想租房,誠懇愛乾淨,一間兩間都可以,租金可以先付一年。」

「多少錢?」

「這裡寫面商,讓我們滿意。」

徐媽媽坐下來跟徐天打商量,「天兒,要不把這間閣樓租掉?我們家下面還有兩間!」

「我們家還有對面陸寶榮和邊上兩間。」

徐天有點賭氣。

「都收回來重新租?」

「能多賺點錢。」

「不能不能,做人要講道理,賺那麼多錢做什麼,夠吃夠用的。」

徐天看著母親,一言不發。

徐媽媽撇了撇嘴,「……那算了。」

陸寶榮在和老胡比畫手語,老胡比畫得很不耐煩。

「出去了?早上就出門?真的不在裡面?到哪裡說了沒有?胡伯伯你不要騙我,她一個人大早上出門做什麼……」

陸寶榮的手語已經來不及比畫,嘴裡也跟著念念叨叨。

老胡手指著里弄口,小翠穿著花旗袍走回來了,進弄堂經過自家門,也沒看陸寶榮一眼,徑直走到徐家門口,然後對著二樓喊:「徐先生,徐先生——!」

小翠顯然是要弄堂裡的人都聽見。

「徐先生!」

小翠越喊越帶勁。徐天的腦袋從二樓冒出來,眼風一掃,發覺鄰里鄰居都在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看。

「天興的票子我順道買回來了。」

小翠絲毫不掩飾,發現人家都在看,聲音又亮了幾分,在樓底下仰臉看著樓上。

徐天此時此刻只想從二樓跳下去直接摔死,他伸出頭去,看著小翠的臉,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停了片刻,抄起外套下樓。

徐媽媽從門裡出來,「啥天興的票子?」

「徐先生要到天興聽評彈,我順道把票子買回來。」

「啥辰光聽?」

「票子買好,啥辰光聽都可以。」

徐天從門裡出來,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現在去。」

小翠還挺來勁的,眼神亂拋,「……現在啊?」

「走吧。」

徐天在前,小翠顛顛地跟上去,跟出弄堂。徐媽媽、老馬、陸寶榮表情各異,一時間弄堂裡的氣氛又尷尬又曖昧。

田丹自家的廢墟里還殘存一些燒焦的東西,田丹撿出張照片,照片在相框裡,只焦黃了一角。

鄰居聽到田家的動靜,推門進來,「丹丹,是你啊?」

「阿姨。」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頭,好多逃難過來的和棚子戶把還能用的東西都搶走了。」

「反正我也不用了。」

田丹澀澀地笑了笑。

「真可憐,現在住哪裡?」

「還沒有找到房子。」

田丹依然保持往日的禮貌。

「哎,要不要到家裡坐坐。」

「我還要去聖母堂墓地挑石碑。」

「真可憐……」

鄰居看這個姑娘的樣子,發自內心地憐憫。但是在這樣的年月裡,災難隨處可見,憐憫變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臺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引位帶徐天和小翠入座。

小翠左顧右盼地恨不得自己是全場中心,發現並沒有人關注她之後倒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小翠大剌剌地挑了張椅子坐下,徐天用手拂了拂椅子,斂了袍子跟小翠坐在一桌,招手喚來報童,「有報紙嗎?多拿幾份。」

小翠猶豫了許久,看著徐天始終客氣疏離的臉色,還是開了口,試探地問:「不高興?」

「沒有,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徐天態度很溫和。

小翠坐直身體努力保持儀態,「省省錢,聽就很好了。」

徐天也不堅持,接過報紙展開看。

小翠想了想,又試探道:「……我買票過來在弄堂喊你,不高興?」

徐天再次重申,「真的沒有。」

小翠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是不高興了,自己也有點後悔,更多的是委屈,「我就是想讓他們都知道,省得麻煩。陸寶榮喜歡我不是一天兩天了,讓他死死心。」

徐天只顧看報紙。小翠還在一邊解釋,「但是你放心,前天你要我不要跟別人講的事,我誰也沒有講。」

「什麼事?」

徐天從報紙裡把頭抬起來。

「你說前天下午也和我一起來這裡聽評彈啊!」

徐天又把頭埋在了報紙裡,「噢……」

小翠看他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裡著急,「我誰也沒說,說了有什麼意思?你曉得我的。」

「曉得。」

「哎,要小吃!」

小翠抻著脖子看。她的目光落在後面扎著堆的一些人身上。

徐天根本聽不見小翠講了什麼,心思都放在了報紙上,臺上的蘇州評彈正唱得熱鬧:

「銀燭秋光冷畫屏,碧天如水夜雲輕。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佳人是獨對寒窗思往事,但見淚痕溼衣襟。曾記得長亭相對情無限……」

離天興書院不遠的教堂一側堆著不少墓石坯子,有青石的、漢白玉的,墓工正幫著田丹挑揀墓石,「這塊行不行?」

田丹也不知道什麼行什麼不行,光木木地點頭。

「隸書正楷挑一種,把字寫紙上,工人刻上去。」

「我想工人師傅刻我的字。」

「介麼寫到石頭上。」

田丹蘸了墨直接在石坯上寫:「父田魯寧母張美蓮女田丹立」

「今作寒燈獨夜人,誰知你一去嶺外音書絕,可憐我相思三更頻夢君。翹首望君煙水闊,只見浮雲終日行。但不知何日歡笑情如舊,重溫良人昨夜情……」

徐天聽痴了,他驀然想起田丹,她的家人都留在上海,那麼她應該是同愛人一起離開上海,她戴的是訂婚戒指,所以應該是未婚夫。如果他們還在一起,那麼自己會稍稍放下心來,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夠照顧她,不至於孤身一人,相愛卻不能相守,實在是最折磨人的事情。徐天就這麼胡思亂想著,連報紙落在地上都不知道。引位過去踢到報紙,徐天才恍惚過來,扭頭髮現小翠不在。

小翠在評彈館後面被人騙了,大呼小叫的,人都圍過去了,連評彈也不唱了,徐天無奈起身過去。

騙局由五大三粗的金剛主持,猜一隻扣到碗中的色子數。

小翠急赤白臉地跟金剛嚷嚷:「還我兩塊五!」

金爺是托兒,慢條斯理,「沒有道理叫人家還,一開始你還贏了人家兩盤一塊錢,我也輸了一塊,要還你的我也要還。」

金剛圓瞪環眼,金爺了,縮了縮脖子,眼睛到處轉著。

「願賭服輸,不服再賭。」

金剛人高馬大,生的一副蠢力氣。

小翠還想著回本翻盤,「就再來一次。」

金爺在一邊敲邊鼓,「想翻本賭大一點,三塊錢一次,贏了還賺五角。」

小翠回頭看徐天已在身邊,湊過去悄悄依在他身邊,軟了聲音似乎在撒嬌,「翻不翻本?」

徐天不著痕跡地錯開身子,搖了搖頭,「算了。」

小翠「啪」

地把錢擱在桌上,「三塊。」

徐天煩悶地直想離開,這次眾人隨小翠都押大錢,色子在碗裡轉。猜數,開寶,眾人全殺,只有金爺一人贏了。

小翠一扁嘴要哭了,「還我錢,騙子。」

金爺收起錢,「哎呀算了算了,不玩了。」

金剛的把戲徐天早看在眼裡,徐天取了個茶房的鐵托盤,過去揭開碗,鐵托盤晃了晃,一粒色子飛起來吸到鐵托盤底,再把鐵托盤往金剛的袖子靠,抬起金剛的手,那托盤跟長在金剛手臂上一樣。

徐天面對金爺,態度謙和,「這位小姐的五塊五角錢請還給她。」

金爺手一攤,表示這事兒跟他沒關係,「跟我說做啥?」

參賭的人炸了,掀了桌子,「兩個一夥的,騙子!」

金剛和金爺狼狽抱頭,小翠趁機奪了一把錢,書院裡登時亂成一片,有巡捕吹著哨子過來。

徐天看了看還在興奮的小翠,示意她應該離開這裡了。徐天人高腿長,走起路來也比旁人要快,他不等小翠反應就先走出書院,小翠只能小跑跟著徐天,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

徐天走了兩步停下來,「小翠,你自己回去。」

「你到哪裡?」

小翠仰臉湊到徐天跟前。

徐天不落痕跡地退後一步,「我一個人走走。」

小翠沉浸在喜悅之中,完全忘了觀察徐天臉色這一回事,「反正我也沒什麼事,跟你走。」

「……我到一個地方看看,你不喜歡去的。」

「越晚回同福裡我越喜歡,到哪裡無所謂。」

小翠此時只想跟在徐天身邊,只要不是赴湯蹈火刀山火海,她都願意陪著。

徐天無奈地看著雀躍的小翠,「你這麼開心做啥?」

小翠樂不可支地示意手中錢,嘰嘰喳喳的,「一共七塊二,多了一塊七,請你吃梨膏糖。」

徐天更加無奈,肩膀微微一垮,「……不用。」

小翠扁了扁嘴,徐天沒有辦法,只能把小翠帶到麥琪路,一路上徐天都沒有什麼話,小翠也漸漸覺得無趣。田家的屋子外表已經被燒成了黑色,看著很顯眼,小翠撇撇嘴不願接近,遠遠站在廢墟外沿,百無聊賴。徐天在和田家那個鄰居說話,然後怔怔地走回來。

小翠沒話找話,「和這家認識啊?怎麼著的火……」

徐天想起鄰居方才說田丹的父母葬在聖母堂墓地,愣了一會兒,拔腿就跑,小翠在後邊「哎」

了一聲趕緊追上去,小翠為了好看,把平常不穿的高跟鞋穿了出來,跑起路來歪歪斜斜的。

田丹離開墓地之後,直接到了廣慈醫院,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院門裡進進出出都是日本人,有軍人有傷兵。田丹心裡的憤怒多於悲傷,她暗暗下定決心,要為父母報仇,如果可以,她希望殺死這座醫院裡所有的日軍,如果她不能,就連悲傷都不能表現出來。田丹極力控制著自己情緒,用力到身體都在微微發著抖。

影佐自打前一天晚上離了同福裡就一直昏迷不醒,幾個中國大夫圍著昏迷的影佐忙乎。

大夫扶了扶眼鏡,非常惶恐,「病人需要輸血。」

長谷陰狠狠地盯著大夫,大夫鼓足了勇氣又解釋了一句,「血庫沒血了。」

長谷抽了大夫一個耳光,大夫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醫院裡都是你們的傷兵。」

長谷捲起袖子,「用我的血,快!我給先生輸過,血型符合。」

田丹往裡走,醫院裡亂鬨鬨有很多傷兵,她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走,經過一個大急救室時,看到裡面有很多傷兵。一個軍官正在揍那位高度近視的秦大夫,秦大夫好容易站穩,眼鏡掉了,田丹過去撿起遞到秦大夫手裡。

秦大夫戴上眼鏡才看清,「田醫生,你不是走了?不要怕。」

田丹渾身隱隱顫抖,「……醫院怎麼了?」

「醫生護士跑掉好多,消毒針頭不夠用,日本人叫我消毒。」

「叫你來消毒?」

秦大夫眼睛被揍青一塊,「沒辦法,你還回來……我去拿蒸餾水。」

田丹低頭繼續往裡走,轉出候診室有高高一堆箱子被人來人往撞得搖搖晃晃,箱上寫著醫用酒精;有一條向下坡度的走廊,走廊中段有一扇彈簧門,被木楔子在門腳下塞住,敞開著;門另一側有一支斷腳的木頭輸液架,木架後是剛才候診室的玻璃窗。田丹看在眼裡,一路與日軍傷員磕碰推跌,她咬著牙狠著心繼續往裡。

徐天跑到墓碑石材加工地,一塊一塊檢視尋找,直到看到那塊漢白玉上,「田丹」

兩個字,他壓住心中的狂喜,近前去,湊近,小心用手指碰了碰字跡,墨跡沒有乾透。

小翠氣吁吁趕上來,徐天回頭,小翠看見徐天臉上煥發著異樣的欣悅光彩。

「……她沒走。」

小翠從沒見過徐天這樣高興,站在原處特別疑惑,「啥人?」

徐天忘記了小翠根本不知道這茬事兒,欣喜若狂,「田丹!」

小翠四周看了看,倒退了一步,拍拍胸口,「不要嚇人哦……田丹是哪個,你喜歡的女人?」

徐天眼裡根本沒了小翠,小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看徐天的表情,心裡頭委屈得很,扭身就走。徐天忘記了跟在身邊的小翠,快步行走,間或小跑。他錯過了一次,不想再錯過第二次,那張劃過眼前的便條是廣慈醫院的,字跡是隨手在慌亂中的記錄,便條必定隨手可得,上面有半個廣慈醫院的標誌,那她是在醫院工作,他有預感,田丹一定會去那裡。想到這裡,他恨不得脅下生出雙翼,恨不得立刻見到田丹,邁開大步往廣慈醫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