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裡的居民看著四個陌生人走進來,大家湊在一起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影佐朝離他最近的老馬走過去,「請問徐天先生住在哪裡?」
老馬的殷勤是下意識的,「就這裡,這個門。」
影佐朝身後的長谷一伸手,「東西給我。」
「先生我跟你一起進去。」
「我在裡面說話的時候,你和這裡的居民說說話,打聽昨天下午徐天在做什麼。」
「他們怎麼會知道徐天的動向。」
影佐是個中國通,「上海的里弄沒有秘密,他們實際上是一家人。有結果進來告訴我,你的訊息將決定我們怎樣離開這裡。」
影佐從眼鏡上方淡淡地瞥看了長谷一眼,長谷不自覺地一凜。
「是。」
影佐提著禮物進去。聽著幾個人說著日本話,老馬腿都哆嗦了,轉身進自己店關了門。身後,沉浸在突如其來幸福裡的小翠壓根沒有注意到有外人來到同福裡,一閃身進入陸寶的裁縫店,長谷讓兩個來接應的手下守在徐家門口,自己往弄堂口踱過去。
徐媽媽炒了一碟菜往外端,迎面看見影佐。她知禮知節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直衝衝開了門直接進了別人家的人,她一臉戒備地看著影佐,「儂是啥人?」
影佐微微垂了頭,客氣地打了個招呼,「是母親大人吧?我叫影佐,徐天先生在日本讀書時的朋友。」
這一聲「母親大人」
叫得徐媽媽有些糊塗,擱下手裡頭的碟子朝樓上喊:「噢……天兒!在閣樓上,我叫他去。」
「不用不用,打擾了,我自己上去就可以,這是一點禮物不成敬意。」
影佐的中文半生不熟,聽得徐媽媽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接過禮物,「這怎麼好意思?」
「入鄉隨俗,在日本登門拜訪也是要禮貌的,何況我和徐天在日本相處得不錯。」
徐媽媽還是有點彆扭,「客氣客氣……」
影佐把禮物放到了桌子上,自顧自往樓梯上去,身子晃了晃差點踩空,徐媽媽被他弄出來的聲音又嚇了一跳,「當心噢!身體有點虛啊?」
影佐扶住欄杆,擠出了一絲笑,「沒關係。」
徐媽媽憂心忡忡地看著影佐上了樓,心裡頭沒來由地晃過一絲擔心。
徐天在樓上聽到了影佐跟姆媽說話的聲音,他原本就知道影佐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自己把禍水引到了家裡,也許還會殃及姆媽,徐天感覺後悔非常,心裡懊悔忐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禮貌的敲門聲有規律地響起,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氣,選擇了一個姿勢,「……進來。」
影佐推門進來,「我來了。」
徐天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隱隱帶刺,「法租界巡捕房果然管不了殺人放火的強盜。」
影佐不以為忤,「不要這麼說話,我是帶著禮物登門的。」
徐天長眉一挑,唇邊冷笑不加掩飾,「要我怎麼說話?」
影佐笑了,徐天皺了皺眉頭,「起碼請我坐,我昨天中了一槍,身體很虛。」
「……坐。」
剛才那塊在徐家展示的布料現在在陸寶榮手裡,陸寶榮大驚小怪地嚷著:「哦喲,這塊料子捨得拿出來做了?從前我花好價錢從你手裡買都不捨得。」
小翠喜滋滋地在料子上摸來摸去,「我和徐媽媽一人一件。」
陸寶榮臉子一拉,「料子不夠用。」
小翠沒有看到陸寶榮的臉色,還沉浸在幸福之中無法自拔,「那就給徐媽媽一個人做。」
陸寶榮又板了板臉,語重心長,「翠翠,不要偷雞不成蝕把米。」
小翠腰身一扭,不大高興,「我又不偷雞,到哪裡去蝕米。」
陸寶榮痛心疾首,講事實擺道理,「巴結徐媽媽,還不是想嫁給徐先生?翠翠同你講,不可能的事體,到頭來一定空傷心,何苦來!這塊料子穿你身上漂亮,穿徐媽媽身上大牙笑掉。」
小翠有點急了,「寶榮叔,你怎麼知道我會空傷心?我看你不要空傷心。」
陸寶榮苦口婆心,試圖說服她:「我為你好……」
小翠的聲調已經不知不覺的提高,「你知道怎樣是為我好?」
「門當戶對,有共同語言過日子才長久。」
小翠眼珠一轉,媚眼亂拋,笑著,「你和我門當戶對?」
陸寶榮看著小翠的樣子,心口一窒,「早就說過了,你就是不相信,反正我是會一直等下去的。也不想想,徐先生怎麼看得上你?」
「寶榮叔,說話不要絕對。」
陸寶榮一本正經地糾正,「不要叫叔,我比你一共才大十幾歲。」
「生得這副樣子,叫你叔叔都是客氣的。」
陸寶榮有點洩氣,「翠翠,衣服還做不做了?」
小翠扯回料子,「不做拉倒,還怕你做不出樣子呢!」
陸寶榮訕訕地道:「真是好心沒好報。退一萬步,就算我們倆不相好,徐先生也不會同你好的,你說說看他是和你吃過一次飯,還是壓過一次馬路?我們倆去年還到共舞臺看過一回變戲法。」
小翠聽他這麼說,終於忍不住跟陸寶榮炫耀,「過幾天他買票和我一起到天興書院聽評彈。」
「……說瞎話,我都心疼你,何苦來?」
小翠胳膊肘撐在陸寶榮面前的桌子上,俯下身子小聲道:「昨天下午我和徐先生已經在天興書院聽過一回了。」
陸寶榮剋制住不往不該看的地方看,有點不自然,「真的?」
小翠直起身子,笑嘻嘻地說:「本來都不想告訴你,怕你傷心。」
陸寶榮真的是傷心了,小翠扭身出去。長谷和老胡在說話,老胡只是埋著頭不搭理,小翠從陸寶榮的裁縫鋪走回來,對長谷說:「哎,我爸爸啞巴的。」
長谷直起身子注視,眼神陰鷙,小翠被看得有些害怕。「儂,儂啥事體?」
「打聽一下,認識徐天先生嗎?」
小翠一臉防備,「認識。」
「知道他昨天下午在幹什麼?」
小翠想了想徐天方才囑咐的話,頂了一句,「……我怎麼知道。」
「要說實話。」
「……你是啥人?同你講實話,有實話為什麼要同你講,神經病!」
小翠擰進自己屋,長谷忍了一會兒,回身往裡弄裡走。
徐媽媽準備出來,被門口兩個日本人擋住,徐媽媽很是不滿,「做啥,我連自家門都不讓出了?」
長谷正好走回來,陰陰地看著徐媽媽。徐媽媽看著他的眼神,縮了縮脖子,無可奈何地退回去,撞上門。長谷又走到了陸寶榮的裁縫鋪,「徐先生住在對面,進進出出你都是看見的。」
陸寶榮正在傷心,愛答不理的,長谷在小翠那兒碰了個釘子,已經十分不耐煩,「昨天下午他幾點回來的?我在問你話。」
陸寶榮不情願地抬起頭,「講啥?」
長谷往外招了招手,徐家門的那兩名日本人走進來。長谷用日語跟手下吩咐:「關門,不要讓別人看見。」
兩個日本人不太明白長谷的意思。
「關鋪門,不要打擾影佐先生在對面談話。」
日本人腳跟一併,低頭應:「明白。」
陸寶榮看到這個架勢有點慌張,手裡的量衣尺子在身前亂揮,「日本人?做啥?你們想做啥事情!」
長谷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頭愈發搓火,一拳將陸寶榮擊倒,兩個日本人開始上鋪板,鋪子瞬間暗了。陸寶榮嚇得聲音都劈了,「有話好說……」
長谷開啟燈,湊近陸寶榮,陸寶榮打了個冷戰,「剛才問的話聽見了嗎?」
「沒有,啥話?」
「沒聽見,還是不想說!」
「真沒聽,我心裡十分難過,想來想去都想不通。」
陸寶榮在雙重刺激下說話已經開始有點顛三倒四。
長谷不明白陸寶榮到底是什麼意思,又重複一遍,「昨天下午你對面的徐先生幹什麼去了?」
「……你是說徐天先生?」
長谷耐心用盡,操起裁縫剪刀,到陸寶榮跟前。
陸寶榮雙腿戰戰,「知道知道……我不想說……」
長谷把裁縫剪刀拍到陸寶榮面前,「為什麼?」
陸寶榮拖著哭腔,「心都要碎了……」
長谷將剪刀開啟擱到了陸寶榮食指上,陸寶榮肝膽俱裂,已經癱到地上。
影佐在徐天的書房裡,企圖證實自己的猜想,「今天下午我離開房子的時候,你和那個叫田魯寧的一定說過幾句話。」
徐天擰過頭去,心裡一刺,「不要讓我回想下午的事情。」
「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你知道的。」
「……他拜託我照顧他女兒。」
影佐不依不饒,「就這句?」
徐天不說話。
「昨天下午你在哪裡?」
徐天已經很想發脾氣,說起話來綿裡藏針,「……我很願意和田先生在一起。」
影佐看了徐天半晌,「你想和我成為敵人?」
徐天有些憤怒,直視影佐,眼中不見平日的溫吞,「你殺我國人!」
「……你不怕死?其實到現在我對你轉行去修會計學都很奇怪,可惜了你的天賦,從前……」
徐天冷冷回應他:「我討厭從前,早忘了。」
「說實話吧,昨天我遇到一個對手,本來不會想到和你有關,但你在田先生家出現,我不得不來澄清一下。」
影佐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天。
「……你是來殺我的?」
「可能,但如果真是你,可能也不殺,我會看在從前的情誼。」
「我和你沒情誼,下午說過了。」
談話一時間陷入了僵局,敲門聲忽起,徐媽媽端著茶水進來,「喝茶,嗑點葵花瓜子,好好說話啊,天兒。」
徐天看了一眼滿心擔憂的母親,剛才滿心的火氣忍了又忍,「姆媽,放這裡就好,等一下他就走了。」
徐媽媽看了看徐天,又看了看影佐,試探地問:「……不在這裡吃飯?有菜。」
影佐恢復了剛才客氣的模樣,「說幾句話就走,不打擾。」
徐媽媽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樓,憂心忡忡守著做好的飯菜。長谷直接推門進來,看了一圈堂屋。
徐媽媽指了指樓梯,長谷上去,徐媽媽踮著腳到樓梯拐角提了心聽著。影佐出閣樓和長谷說了幾句話,徐媽媽使勁聽也沒聽清,長谷下來,經過前堂間看也沒看徐媽媽,走出去,連門都沒關。
影佐走回閣樓,端起茶杯飲盡杯中水,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飲盡。
「是我的部下長谷,聽到我們說什麼了?……我失血過多,口渴。」
徐天不吱聲。
「都有心情聽評彈了?還是和同福裡的女人。」
徐天怕他瞧出破綻,不願就此事多聊,換了個姿勢,「請求你一件事。」
影佐來了興趣,「說。」
徐天同他對視,雖是請求的語氣,眼神卻不見躲閃,「不要再來同福裡,不要再來我的家。」
影佐笑了,「我是要回國一段時間,但再到上海還是免不了找你。」
徐天挪開眼神,「我惜命,你不要再來。」
影佐笑出聲音,「……惜命?還是有虧心事?」
徐天正色道:「對你我永遠談不上虧心,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當我的面殺人放火,見多了我怕忍不住跟你拼命,而我又沒有與你抗衡的能力……我有老母親,我怕死。」
影佐笑得玩味,「這樣說話有點當年的樣子了。」
「當年我什麼樣子?」
「出類拔萃,性格軟弱。」
「再出類拔萃也是書本和教習課的東西,我沒殺過人,不像你。」
影佐笑著,「還是暈血,紅色盲?」
徐天不語。
影佐顯然話裡有話,「多看看血就知道紅是什麼顏色了。」
徐天繼續不說話,影佐覺得有些無趣,起身離開。徐媽媽起身牢牢拴上門,又反覆確認,鬆了口氣。
影佐出了徐家門便軟下來,兩個便衣架著他,長谷跑前去開車。老馬和陸寶榮一眾居民遞次伸出腦袋,探出身子。
老馬瞅見陸寶榮,訝異地問:「哦喲,老玻璃你的臉怎麼破了?」
陸寶榮「砰」
地關上門。
徐天從閣樓的窗戶看到影佐一行人出了弄堂上了車,從書架裡抽出田丹那條圍巾,用手指上包紮的紗布同圍巾在一起比了比,紗布上有沁出來的血跡。
在徐天眼裡,紗布上的血和圍巾都是灰的。
教堂墓地裡,起了一座新墳,田丹身後站著方長青和方嫂。墓工平上最後一鍬新土,絮絮叨叨,「其實兩座墳也佔不了多大地方,人都不在了墓碑這點錢就不要省。」
田丹將錢遞過去,墓工放下鐵鍬,「擺擺手介許多?用不了……」
田丹疲憊不堪,說話的聲音更加輕了,彷彿一陣風來就會被吹散,「我有錢,本來逃難路上準備用的,拿好。」
墓工接過錢,田丹似是在自言自語,眼神落在墳頭上,「一塊碑,我爸爸和媽媽不想分開。」
「曉得了,介麼石碑的錢付是付過了,要天亮以後才好挑石頭,定碑上頭寫什麼。」
田丹調轉目光看著墓工,「我再來。」
墓工囉裡囉唆地囑咐:「教堂墳地不興燒紙錢點蠟燭啊!」
方長青忍不住了,「好了,我們站一下都不行!」
墓工轉身走開,方嫂上前攬住田丹的肩膀,「田丹,想哭就哭出來。」
方長青站在一邊忿不過,「哭,教堂墳地總不會哭都不讓哭。」
田丹立在那裡,動也不動,眼神直直的,「哭過了。」
「這是你媽媽爸爸身上的遺物,房子全燒了,裡面東西我們沒進去收,過幾天再去找找看。」
田丹接過方嫂手裡的一個布包。
方長青問田丹:「劉唐走之前不是說帶你一起去武漢?」
田丹低聲應了,聽到劉唐的名字,心裡頭已是波瀾不驚,「嗯。」
方長青又問了一句:「沒走成?」
田丹「嗯」
了一聲,「沒走成。」
方長青還一直在問,「那劉唐呢?」
「他走了。」
田丹的語氣好像在說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方嫂明瞭地點點頭,「這麼亂,也難怪你們倆沒碰到一起。」
「見到了。」
方長青有點想不明白了,「見到了,你沒走成他顧自走了?」
方嫂埋怨方長青,「想都想得到,老婆不管逃命要緊,你這個朋友這種事情幹得出來。」
田丹糾正方嫂的話,「我和他沒結婚。」
方嫂一棍子打翻了一船的人,「訂過婚就不是老婆?你們男人都這樣。」
方長青冤枉得很,「跟我有什麼關係。」
方嫂掃了方長青一眼,恨恨地說:「說你的朋友劉唐。」
方長青無力辯白,「就是比較熟,他也不算我朋友。」
田丹忽然開口:「長青哥,我可以在長青藥店住幾天嗎?」
方長青忙不迭地答應:「住,一直住都可以,要不然……」
方嫂碰了長青一下。
「……要不然就住幾天,要不讓你到哪裡去?」
田丹全都看在眼裡,知道自己去人家借住,自是諸多不便,抿嘴笑了笑,「謝謝方嫂方哥。」
天色已經全黑了,徐天和母親兩人在堂屋吃飯,徐媽媽看著徐天低落的樣子,沒話找話,「菜要不要再熱一熱。」
徐天搖頭。
「那個叫啥影子的日本人沒聽你提過,從前認識的?」
徐天點頭。
徐媽媽擱下筷子,十分擔憂,「到家裡來找我們晦氣?還是想要你幫他們做事?」
徐天抬頭看著姆媽,心下無奈,「想到哪去了,日本人怎麼會叫我做事。」
「以前你不是在他們那裡留學過。」
「以前全中國的陸軍學校,十間有八間都是日本學制。」
徐媽媽感嘆道:「……是啊本來大家都相熟的,好端端他們到中國來打仗。」
「姆媽,你不要亂說。」
「總之你爸爸死那年,你回日本改學問絕對有眼光,要不然現在打起來你還不知道在哪頭呢!」
徐天也放下筷子,「我們是中國人,要真那樣打起來我也是在中國這邊。」
「姆媽的意思是,你沒改學問,現在說不好天南地北在哪裡打仗呢!你就知道犟,剛才這心七上八下的還沒放平,姆媽就你一個兒子……」
徐媽媽想起這件事來,還是心有餘悸,眼見著又紅了眼圈。
徐天心疼姆媽,拾起筷子給徐媽媽夾菜,「……姆媽吃菜。」
「日本影子不會再來了?」
徐天拍了拍姆媽的手背,軟言安慰,「不會來了。」
徐媽媽擦了擦眼睛,「答應姆媽一樁事。」
徐天點著頭,乖巧地應道:「我答應以後平平安安過日子。」
徐媽媽語重心長,絮絮地又囑咐一遍,「凡事不要強出頭,我們平頭百姓,打仗殺日本人有當兵當官的做,自己家裡事管好。跟你說話聽見沒有?」
徐天往嘴裡塞菜,「各人都管自己的家,還有誰去當兵打仗。」
徐媽媽聽徐天這麼說,剛才才放下的一顆心,又吊得高高的,「……家裡總要有人的。」
「有國才有家。」
徐媽媽端著碗站起來,有些生氣,「姆媽說不過你。」
徐天停下筷子,沒抬頭,「我心裡有數。」
徐媽媽的眼淚在眼眶裡掛著,搖搖欲墜,「你的心就還是不定!明年開春之前說什麼都要成個家,要不然天天上班下班家裡只有我這麼個老太婆,是沒啥能掛得住你。等到哪天我前腳一走,後腳你就跑出去學你那短命的爸爸殺殺打打,再把自己的命弄沒了,姆媽黃泉路上還能把你再推回來啊?」
徐媽媽動了真氣,徐天放下碗筷,扯了扯徐媽媽的袖子,「姆媽,我錯了。」
徐媽媽停了片刻,「……小翠到底行還是不行?」
徐天十分洩氣,放下手,搭在桌沿上。
「那你吃飯之前去找她說什麼話?」
徐天心裡頭特別無力,啼笑皆非,「沒說什麼,我怎麼能跟小翠在一起過日子。」
徐媽媽開始自言自語:「這個我也知道,你倒是有個別人,帶來我看看啊?」
徐天小聲嘟囔道:「……我心裡有人。」
徐媽媽一下子來了精神,「啥?」
徐天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又不說話了。徐媽媽上前去扒拉一下徐天的肩頭,「你剛才說什麼?」
徐天舉起自己的手,「姆媽,這是不是血?」
徐媽媽目光轉向兒子手指上的紗布,心疼不已,「是……又出血了?」
徐天低下頭,唇角不自覺地帶著笑意,「那就是紅顏色的了……」
方氏夫婦將田丹帶至自家藥房。長青藥房臨著街,前邊是店面,後邊有庫房,樓上還有一間臥室,田丹站在庫房中間,有些無措地看著方氏夫婦來回忙乎,自己又不知道怎麼插手幫忙,只能不時移換位置躲讓。
方長青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樓梯上來回,從上往下拿床單被褥。樓梯底下的一扇小門開著,方嫂半個屁股撅在外面,身子在裡面鋪床。
方嫂一邊收拾一邊說話:「委屈一點湊合幾天,從前有個夥計也住過這裡,小是小一點。」
方嫂看見長青遞到她眼前的東西,抬頭看他,「拿這床單子?」
「只有這床。」
方嫂有些不樂意,「我們結婚時候用過一次再沒用了。」
長青也覺得有點彆扭,「那你說用哪床?」
方嫂扯過床單,「算了算了拿都拿來了。」
方長青回頭歉意地衝田丹苦笑,方嫂拍了拍手,退出來,「好了,過來看看。」
田丹走到樓梯間小門邊,往裡看,裡面緊緊巴巴就夠放一張小床。她禮貌地微微彎了彎腰,「謝謝方嫂方哥。」
她說著進入樓梯間,將方長青夫婦倆關在了外面。
方嫂快人快語,「哎我鋪了半天也不說一聲好還是不好。」
長青捅了捅方嫂,示意她別再說了,「剛剛家破人亡,未婚夫又自己逃了,你說話注意一點。」
方嫂想到這茬兒,嘆了一聲,「……也是真苦命。」
方長青上前敲敲門,方嫂扯了扯他的衣服袖子,「你做啥?」
「田丹,裡面的燈拉線在床頭左邊。」
田丹也不開門,就隔著門答應了一句:「知道了。」
方嫂白了眼長青,方長青臉上有點尷尬,「都是小日本害的,有點同情心。」
田丹解開那個布包,露出父母親的遺物。一塊懷錶、一根髮簪、鑰匙……還有那本紅色的冊子。田丹拿起冊子隨便翻了翻那上面的人名,然後拿起那塊懷錶。懷錶發出自鳴的聲音,田丹拉滅燈,將懷錶貼在臉邊,她的眼淚又下來了。白天的佯裝鎮定已經耗費了她的大半力氣,此時的她只是一個家破人亡又被未婚夫拋棄的孤女,在這樣的一個黑夜裡,她有理由脆弱流淚,她只允許自己痛哭這一晚上,明天的太陽一齣,她還是要擦乾眼淚,強迫自己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界孑然獨行。
同福裡的弄堂又恢復了夜晚的安靜,只有弄堂口的燈光顫巍巍地亮著,賣餛飩的敲著竹梆子經過。
小翠想起了傍晚的事情,思前想後的,從被窩裡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到裁縫店前敲門。
「寶榮叔……」
小翠放輕了聲音,喚著。
「寶榮叔。」
屋裡沒有反應,小翠又喚了一句。
陸寶榮就睡在剪裁和燙衣服的工作臺上,他豎起耳朵聽清是小翠的聲音,呼地坐起,迅速而又細緻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裝作很惺忪的樣子拉開門,探頭出去。「幹啥?大晚上的讓人看見多不好……要不要進來說?」
上海的冬夜涼意沁沁,小翠抱著胳膊有點發抖,「就兩句話。」
陸寶榮有些失望,「噢,明天說都來不及,介要緊非要叫我起來。」
小翠跺著腳,「徐先生交代過我……」
「啥?」
陸寶榮滿心期待又假裝不耐煩地看著小翠。
「徐先生叫我不要把聽評彈的事體跟別人說,我忍不住跟你說了,你千萬不要在他面前說來說去,他答應這幾天和我……和我再去聽評彈,他要一不高興不想去了,寶榮叔我真的就要怪你了。」
陸寶榮愣了好半晌,「翠翠,這麼晚了,你又是專門來傷我心的是?」
小翠也看了他半晌,「寶榮叔,你老是這麼說,是真的,還是開玩笑?」
「我開啥玩笑?」
「你對我有啥心好傷。」
「翠翠,你拿一把剪刀把我的心剪一下好了,本來都睡著了……」
寶榮的心又一次碎了,這次直接碎成了灰,他摔上了門。
小翠站在裁縫鋪門口,愣了片刻似有所動地往回走,里弄靜了片刻。斜對面理髮店拉開一條縫,老馬伸頭出來幸災樂禍。
上海又迎來一個日出,老鐵提著大餅油條稀飯之類的早點回來,經過亂鬨鬨的人群,人群裡各種口音交雜,老鐵問了身邊的鄰居,「怎麼回事,這麼多外地人?」
「都是租房的,老鐵你們家就兩個人,三間房租一間出去不少錢。」
老鐵擺了擺手,一瘸一瘸地往家裡去,「我不缺這兩個錢。」
老鐵關了門,拿起那支警棍,往後堂間走,到兒子鐵林的房門前,敲了敲門,「鐵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