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用說嗎?怎麼上來的就怎麼下去。」
「我們是怎麼上來的?」
他搔搔頭:「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本來希望坐前排座位的,現在看來可能是票賣光了。」
我發出刺耳的笑聲,這整件事太荒謬了。蘇格拉底捂住我的嘴,「噓!」隨後他移開手,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哈哈哈!」我笑得更大聲,他再次捂住我的嘴巴。我平靜下來,卻覺得頭暈眼花,開始痴痴傻笑。
他以嚴厲的語氣低聲對我說:「這是趟真實的旅程,比你平常生活裡的白日夢還要真實,給我專心一點!」
這時,腳底下的情景的確吸引了我的注意,從這個高度往下看,觀眾彙整合五顏六色的點陣,像一幅閃閃發光、波紋起伏的點描畫。我看到體育場的中央有座突起的平臺,上面鋪了熟悉的藍色四方形地板運動墊,四周擺著各式各樣的體操裝置。我的胃不由得起了反應,咕嚕叫了起來,我感覺到以往在比賽前那種緊張的心情。
蘇格拉底把手探進一隻小背包裡(這玩意打哪來的呀),遞給我一副雙筒望遠鏡,這時有位女選手走到地板上。
我調整望遠鏡,把焦點集中在這位體操選手身上,看出她來自俄羅斯。這麼說來,我們此刻正身處一場於某地舉行的國際表演賽。她步向高低槓時,我發覺自己聽得見她在自言自語!「這場地的傳音性一定很棒。」我心想,可是我看到她的嘴唇根本沒有在動。
我把望遠鏡頭迅速移到觀眾席,聽到許多聲音在吼叫,可是觀眾卻只是安靜地坐著。我恍然大悟,不曉得什麼緣故,我正在聽他們內心的聲音!
我把鏡頭轉回到那位女選手,雖然我們語言不通,我卻能夠了解她的思緒:「要堅強……準備好……」我看到她在腦中把整套動作演練了一遍。
接著,我聚焦在觀眾席的一個男人身上,他穿著白運動衫,正以一位德國選手為物件大發春夢。另外有位顯然是教練的男士,全神貫注在即將表演的這位女選手身上。觀眾席間還有位女士也盯著她看,心裡想著:「美麗的女孩……去年不幸失手……希望她這次能有很好的表現。」
我注意到我接收到的並不是話語,而是感覺和想法,或安靜低沉,或清晰洪亮。因此,我能夠「聽懂」俄語、德語或隨便哪種語言。
我還注意到另一件事。這位俄羅斯選手在表演體操動作時,內心很寧靜。她完成動作,回到座位時,心念又動了起來。德國選手在做吊環動作時,還有美國選手在做單槓時,也都是如此。而且,表現最好的選手在成敗關鍵時刻,內心最為寧靜。
有位德國選手在雙槓上倒立、旋轉時,因為噪聲而分神,我察覺到他的注意力被引到噪聲那裡去,他心想:「那是什麼?」結果在最後一次空翻倒立時失手。
我像是具有心電感應能力的偷窺者,窺探著觀眾的內心。「我肚子好餓……得去趕11點的飛機……我肚子好餓!」然而一旦選手開始表演,觀眾的內心也靜了下來。
我破天荒頭一遭領悟到我為何如此熱愛體操。因為它能讓我得以暫時逃離嘈雜的內心,獲得神聖的喘息機會。在我旋轉、擺盪和翻滾時,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的身體在活動時,內心因為這寧靜的時刻而得以休息。
來自觀眾席的心聲好像音量過大的音響,越來越令人受不了。我放下望遠鏡,想讓它懸在胸前,可是我忘了繫牢頸間的吊帶,望遠鏡直直地衝著正下方的一位女選手掉下去,我伸手想抓住它,一個不穩,差點也從橫樑上摔下去。
「蘇格拉底!」我低聲驚呼,他卻靜靜坐在那裡。我往下看時,望遠鏡卻不見了。
蘇格拉底咧嘴而笑:「與我同行時,事物運作的規則稍微有點不一樣。」
他消失不見,我則在空中翻滾,不是向下,而是向上。我隱約感覺自己好像一部倒著放映的瘋狂電影中的角色,從懸崖的邊緣倒退而行,下了峽谷,接著走進霧中。
蘇格拉底用溼布擦拭我的臉。我遽然掉落,身子仍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
「怎麼樣?」他說,「旅行能增長見聞,不是嗎?」
「說的有道理。那麼,可以鬆開我了吧?」
「還不行。」他回答,手又伸向我的腦袋。
我大聲說:「不要,等一下!」就在這一瞬間,燈光暗了,一陣咆哮的狂風將我卷送到時空洪流中。
我變成了風,卻有眼有耳,眼能觀千里,耳能聽八方。我吹拂過孟加拉灣一帶的印度東岸,掠過一個正忙著幹活的清潔女工。在香港,我在一位販賣上等布料的商人身邊迴旋打轉,這人正在跟顧客高聲討價還價。我從聖保羅的街道上呼嘯而過,吹乾在熱帶驕陽下打排球的德國觀光客身上的汗。
我哪裡都去過,我咆哮橫行過中國和蒙古,穿越俄羅斯遼闊、肥沃的土地;我遽然掠過奧地利的山谷和高地草原,飛過挪威的峽灣;我在巴黎的皮嘉爾區把垃圾吹上了天。我一會兒是陣旋風,掃過德州,一會兒又是和風,輕撫過俄亥俄州一位少女的秀髮,她正考慮要自殺。
我體驗到各種情緒,聽到每一聲痛苦的呼喊和每一聲鬨笑。每一種人性境遇都為我開放,我感覺到這一切,並瞭解這一切。
世界是心智的居所,心智比任何風旋轉得都快,心智在尋求解脫——想要從伴隨改變而來的困境,和在生死之間左右兩難的窘況中逃離——因此它尋找目的、安全感及歡樂,設法瞭解神秘。在每個地方,在每個人身體裡,都住著迷惑的心智,正在做痛苦的追尋。
現實永遠無法和他們的夢想相契合。幸福就在轉角處,他們卻從來沒有走到過那個角落。而這些的始作俑者,正是人們的心智。
蘇格拉底解開綁在我身上的布條,陽光穿過修車房的窗戶照進我的眼中——這雙眼睛已看過無數事物——正噙滿淚水。
蘇格拉底扶我走進辦公室,我在沙發上躺下,渾身顫抖。我體會到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幼稚自大的年輕人,幾分鐘、幾小時或幾天前,還曾坐在灰色的椅子上嚇得直髮抖。我感覺自己十分衰老,我已見識到這世界的苦難、人類心智的狀態,我感到一股撫慰不了的哀傷,幾乎要哭出來。無處可逃。相反,蘇格拉底卻挺快活:「好吧,現在沒有時間玩遊戲了,我快下班了。小夥子,你何不慢慢走回家,睡個覺?」
我站起來,沙發咯吱作響。我穿外套,卻把左手套進右手的袖子。我好不容易脫下外套,有氣無力地問:「蘇格拉底,你為什麼把我綁起來?」
「我看,不管你再怎麼虛弱,都還有力氣問問題。我把你綁起來,這樣你到處衝來撞去表演小飛俠時,才不會從椅子上掉下來。」
「我真的飛了嗎?」我又一屁股坐回沙發裡。
「姑且這麼說吧,那是想象中的飛行。」
「你是不是把我催眠了,還是諸如此類的?」
「不是你指的那種方式,絕對不比你平日所處的催眠狀態嚴重,其實你一直被自己迷亂的心智所催眠。」他大笑著,拿起他的背包(我曾在哪兒見到過),準備離開。「就讓你開心一下,解解你的迷惑吧。這世上有許多現實是平行存在的,我不過帶你進入了其中一個。」
「你怎麼辦到的?」
「有點複雜,下次再講吧。」蘇格拉底打個呵欠,像貓咪一樣伸個懶腰。我踉踉蹌蹌走出門,聽到身後傳來蘇格拉底的聲音:「好好睡,醒來的時候會有小小的驚喜哦。」
「拜託,不要再有什麼驚喜了。」我喃喃地說。在恍惚中走回家後,依稀記得自己倒在床上,接下來便是一片黑暗。
藍色五斗櫃上的發條鍾滴滴答答大聲走著,我被吵醒了。可是我並沒有發條鍾,沒有藍色五斗櫃,也沒有這會兒正凌亂堆在我腳邊的厚棉被。然後我注意到,這腳也不是我的,太小了。接著,陽光穿透陌生的窗戶,傾瀉而入。
我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褪色的回憶快速湧上心頭,又迅即消失。
我的小腳丫踢開被子,跳下床,這時響起媽媽的喊聲:「丹,小乖乖,該起床了。」時間是1952年2月22日,我6歲生日那天。睡衣掉落地上,我一腳踢到床底下,然後穿著「獨行俠」內衣跑下樓。再過幾個鐘頭,我的朋友就要帶著禮物來了,我們要吃蛋糕、冰激凌,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
當所有的生日會裝飾品都整理好,大家全部回家以後,我無精打采地玩著新玩具。我覺得無聊、疲憊,肚子又痛。我閉上眼睛,飄飄然進入夢鄉。
我看到每天都這樣一成不變地度過:上五天學,然後是週末,再上學,再過週末。夏天、秋天、冬天和春天。
幾年過去了,我成為洛杉磯的高中體操高手,待在體育館的時刻叫人興奮,體育館外的生活卻讓人失望。我僅有少數歡樂的時刻:在蹦床上跳躍的時候,或是在我的「勇士」汽車後座和菲莉絲依偎相擁的時候。菲莉絲是我第一位女友,曲線玲瓏。
有一天,傅雷教練從加州伯克利打電話給我,說要提供我大學獎學金。我迫不及待要去展開新生活。然而,菲莉絲並沒有像我那麼開心雀躍,我們開始為我即將離開的事起了爭執,終而分手。我心裡很難過,但我的大學計劃安慰了我。我很確定,不久以後,我的人生就要真正開始。
大學時光匆匆流逝,我是體操場上的常勝將軍,但在其他方面仍然乏善可陳。大學四年級時,就在奧運代表隊選拔賽前,我和蘇西結了婚。我們住在伯克利,我因為訓練忙得不可開交,甚至沒有時間和精力照顧我的新婚妻子。
最後的選拔賽在洛杉磯加州大學舉行,分數出籠時,我喜不自勝——我入選了!但是我在奧運會上的表現不如預期。回到家鄉後,我逐漸默默無聞。
我的兒子誕生了,我開始感受到越來越重的責任和壓力。我找了一份賣保險的工作,佔去了我大部分的時間。我似乎總是沒空陪家人,不到一年,蘇西和我分居,最後她提出離婚。嶄新的開始,我暗自神傷地想著。
有一天,我不經意間看向鏡中的自己,頓覺40年光陰已經過去,我老了。我的人生都到哪兒去了?我靠著精神科醫生的協助戒除酒癮。我有過金錢、房子和女人,如今卻孑然一身。我很寂寞。深夜,我躺在床上,心裡納悶,兒子如今在哪兒呢?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他了。蘇西還有那些曾與我共享昔日美好時光的朋友們,不知現在過得怎樣。
眼下,我坐在我最喜歡的搖椅上,喝著酒,看著電視,回憶往事,就這樣度過每一天。我看著孩子們在門外玩耍,想,我這一生算是過得不錯吧。我得到過所有嚮往的一切,但我為什麼悶悶不樂呢?有一天,有個在草地上嬉戲的孩子爬上我的門廊。一個友善的小男孩,一臉燦爛的微笑,他問我多大年紀了。
「我200歲了。」我說。
他咯咯笑道:「你騙人,你才沒有200歲。」說著兩手插腰。我也笑了,引起一陣咳嗽,以致年輕漂亮又能幹的護士瑪麗不得不請那孩子離開。等她幫我恢復正常的呼吸以後,我喘著氣說:「瑪麗,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嗎?」
「當然,米爾曼先生。」我並沒有看著她走開,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不再覺得欣賞婷嫋生姿的倩影是人生一樂。
我獨自坐著,我這一生似乎始終都是自己一個人。我靠在搖椅上,努力呼吸。這是我最後的樂趣。不久以後,這種樂趣也將消失。我無聲痛哭,心想:「可惡!為什麼我的婚姻一定會以失敗收場?我本來可以採取什麼不同的方式,我本來可以真正去生活……」
我突然感受到一種攝人又惱人的恐懼,是我這一生中感受過的最可怕的恐懼。有沒有可能是我錯過了某樣很重要的東西,某樣原本可以使一切都不一樣的東西?不,沒有這個可能,我向自己保證。我大聲數出我的各項成就,恐懼卻沒有消失。
我緩緩起身,站在山居的門廊上,俯瞰城鎮。我想不透:我的人生到哪兒去了?生命究竟所為何來?是不是每個人……?「喔,我的心,它……啊,我的手臂,好痛!」我想大叫,卻無法呼吸。
我渾身發抖,緊緊抓住柵欄,手指關節用力得都泛白了。接著我的身體變得冰冷,我的心漸漸僵硬。我倒回椅子上,垂下頭去。痛苦倏地消失,眼前出現我從未見過的亮光,耳邊浮現從未聽過的聲音,影像在我身旁飄來飄去。
「蘇西,是你嗎?」我心中一個遙遠的聲音說。末了,所有的影像和聲音都化成一個光點,隨即消失不見。
我已找到此生唯一知悉的平靜。
我聽見一位勇士的笑聲。驚坐而起,歲月又湧回到我身上。我在自己的床上,在加州伯克利的公寓裡。我還在上大學,鬧鐘顯示現在是晚上6:25,我睡過頭了,課沒上,體操也沒練。我跳下床,照了照鏡子,摸摸仍然年輕的臉孔,鬆了口氣,不禁打了個哆嗦。那只是夢——一場呈現了一生的夢,蘇格拉底所說的「小小的驚喜」。
我坐在公寓裡,凝視窗外,心裡亂紛紛的。這個夢栩栩如生,事實上,往事的部分完全準確,甚至連我遺忘已久的細節都正確無誤。蘇格拉底對我說過,這些旅程是真實的,那麼這次夢中的旅程也預言了我的未來嗎?
我匆匆趕到加油站。他一進來我就問道:「蘇格拉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你的一生,而不是我的。」
「蘇格拉底,」我朝他伸出手,「我的一生會那樣嗎?如果真的是那樣,我看不出來這種人生有什麼值得活下去的。」
他很慢很輕柔地開口了,每次當他要我特別留心他所說的話時,就會這樣。「對於過去,我們有不同的詮釋,並且,也有不少能改變現狀的方法。同樣,我們有很多種可能的未來,你所夢見的是最可能發生的那一種——要是你沒有認識我,就一定會走向這個未來。」
「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我那天晚上錯過了加油站,並沒有進來的話,我的未來就會像這場夢?」
「非常有可能,到目前還是有這個可能的。不過,如果你選擇改變現狀,你就可以改變未來。」
蘇格拉底泡上茶,把他的馬克杯輕輕放在我的杯子旁邊,動作優雅,不慌不忙。
「蘇格拉底,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想這件事。我這幾個月來的生活就像一本虛幻的小說,你懂我的意思嗎?有時候,我巴不得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在這裡與你一起共度的神秘生活、這些夢和旅程令我吃不消。」
蘇格拉底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即將發生一樣。「丹,等你慢慢準備好時,我會提高對你的要求。我向你保證,你會希望脫離你所知道的生活,選擇看起來更吸引人、更舒適、更‘正常’的別樣生活。不過,現在就這麼做的話會鑄成大錯,嚴重性會遠遠超乎你的想象。」
「但是從你呈現給我看的事物中,我確實看見了真意。」
「也許是這樣,不過你仍然具有善於自我欺騙的驚人能力,所以,這就是你需要夢見自己人生的原因所在。當你情不自禁想要逃開,去追尋你的幻想時,請別忘了你的夢境。」
「別替我擔心,我應付得了。」
要是我當時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我會閉上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