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風的改變 第1章 魔法乍現

那天傍晚,我練完體操,吃完晚飯便睡著了。醒來時,已近午夜。穿過初春夜裡冷冽的空氣,我向加油站慢慢踱去。走在校園小徑上,身後颳起一股微風,好像在推著我一路前行。

快到熟悉的十字路口時,我放慢腳步。這時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顯得更加寒冷,溫暖明亮的燈光自辦公室流洩而出。透過蒙著白霧的窗子,我看見蘇格拉底正就著馬克杯在喝著什麼。我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兩種心情混雜在一起,使我心跳加速。

我低頭看著地上,穿過馬路,走近辦公室的門。風颳著我的後頸,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隨即抬起頭來,卻見蘇格拉底站在門口凝視著我,像匹狼似的東嗅西聞。他似乎看穿了我,有關死神的回憶又浮現腦海,我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內在很溫暖、很慈悲,可是我也意識到在那雙黑色的眼睛後面,潛藏著某種強烈且不明的危險。

「你回來了,很好。」他溫和的聲音使我的恐懼霎時煙消雲散。他揮揮手,迎我進辦公室,我脫好鞋,才剛就座,加油站的服務鈴就響了。我拭去窗上的霧氣看出去,見一輛老普利茅斯車慢吞吞地開過來,有個輪胎已經沒氣了。蘇格拉底早已披著雨衣走到門外。我注視著他,有那麼一時半刻心裡直納悶,他怎會嚇到我呢?!

雨使夜色更加昏暗,我夢中驚鴻一瞥的黑衣死神影像又回到我的腦海;啪嗒啪嗒輕輕落在屋頂的雨聲,這時聽來也像是瘦骨嶙峋的手指正在死命敲打屋頂。我坐立不安,因為白天在體育館裡的激烈運動而感到有點疲倦,下個星期就要舉行體操聯盟錦標賽了,今天是賽前最後一天的苦練。

蘇格拉底開啟辦公室的門,站在敞開的門口說:「出來,現在。」他話一說完就閃身離去。我穿好鞋站起來,透過霧氣看出去,蘇格拉底站在加油機旁,他的身子有一半籠罩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穿著黑色的斗篷。

辦公室這時好似堡壘,抵抗著黑夜,抵抗著外面的世界,而這世界就像鬧市的交通噪聲,正要開始折磨我的神經。我才不想出去呢。蘇格拉底在黑暗中再次對我招手示意,我只好又一次向命運屈服,走了出去。

我謹慎小心地走向他,他說:「聽好,你感覺得到嗎?」

「什麼?」

「感覺!」

就在這時,雨停了,風似乎也變了方向。很奇怪,一陣暖風吹過。「蘇格拉底,是風嗎?」

「對,就是風,風正在改變,這表示你正面臨著轉折點,就是現在。你或許還沒有領悟到,說實話,我也沒有。不過,今晚對你來講的確是關鍵時刻,你離開,但是又回來了,而這會兒風正在改變。」他盯了我半刻,然後大步走回屋裡。

我隨他回屋,坐在沙發上。蘇格拉底靜靜坐在柔軟的褐色椅子上,紋絲不動,眼睛緊盯著我。他開口說話,那聲音強得足以穿透牆壁,又弱得能被三月的微風吹跑,他宣佈:「我現在必須做一件事,別害怕。」他站起來。

「蘇格拉底,你快嚇死我了!」我氣得都結巴了。他像搜尋獵物的老虎一般,緩緩走向我。

他望著窗外,檢視是否有閒雜人等,然後屈膝蹲在我跟前,輕聲說:「丹,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們得努力改變你的心智,你才能看清楚勇士之道?」

「記得,可是我真的不認為……」

「別害怕,用孔子說的一句話來安慰自己。」他含笑道,「‘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說完,他伸出雙手,溫和但堅定地放在我兩邊太陽穴上。

起先,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緊接著,我突然覺得腦袋正中央有一股越來越強的壓力在逐漸擴張。我耳鳴得厲害,接著又出現一種像是海浪拍岸的聲音。我聽見鈴聲響起,覺得頭好像快爆炸了。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亮光,內心霎時灑滿了明亮的光芒,我內在有什麼正要消逝,我很確定,而另一種莫名的什麼,則正在誕生!然後,亮光籠罩了一切。

我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蘇格拉底正餵我喝茶,輕輕搖晃著我的身體。

「我怎麼了?」

「這麼說吧,我處理了一下你的能量,打通了幾條新的脈絡。那些亮光不過是你的頭腦因為受到能量的洗禮所感受到的欣喜。結論是,你這一生已經對知識的幻象免疫了。從今以後,一般的知識恐怕再也不能滿足你了。」

「我不懂。」

「你會懂的。」他正色道。

我非常疲倦,我們默默喝著茶。然後,我起身告辭,夢遊似的走回家。

第二天,我的課排滿了一整天,教授們喋喋不休,那些話在我聽來卻毫無意義,半點啟發性也沒有。在歷史課上,華生教授大談丘吉爾的政治直覺是如何影響戰爭的,我不再記筆記,卻在忙著吸收教室裡的色彩和質地,感覺周圍眾人的能量。教授的聲音遠比透過聲音所傳達的觀念有意思。蘇格拉底,你對我做了什麼?我的期末考試鐵定要完蛋了。

我走出教室,還在入神地觀察地毯的質地,這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嗨,丹!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我每晚都打電話給你,你都不在家,你躲到哪裡去了?」

「哦,嗨,蘇西,真高興又見到你。我一直在……用功。」她的話語在空中飛舞,我簡直聽不大懂,可是我感受得到她的情緒——傷心,夾雜著一絲憂慮。然而她神色自若,依舊笑容可掬。

「蘇西,我很想跟你多聊一下,可是我正要去體育館。」

「哎呀,我忘了。」我也能感覺得到她的失望。「好吧,不過,我們不久就會再碰面,對吧?」

「當然。」

「嘿,」她說,「華生教授講課很精彩吧?我很愛聽丘吉爾的事蹟,很有意思,不是嗎?」

「呃,對,很精彩。」

「嗯,那麼再見了,丹。」

「再見。」

我轉身,想起蘇格拉底提到過我的「靦腆和恐懼」,也許他說對了,我和人相處時真的並不那麼自在,我從來就不確定自己要說什麼。

然而,那天下午在體育館,我確實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又重新活了過來,將全部的能量源源不絕地釋放而出。我肆意玩耍、擺盪、跳躍,我是個小丑,是個魔術師,是頭猩猩。我從來沒有表現得那麼好,我的心智清明,覺得做什麼都得心應手,我的身體放鬆、柔軟、敏捷、輕盈。我還發明瞭一種一週半的後空翻,在後面的半周將身子一扭,變成滾動的動作。我在高高的單槓上蕩呀蕩的,然後一扭,做出兩週空翻。這兩種動作在美國都是創舉。

幾天後,體操隊飛到俄勒岡州參加體操聯盟錦標賽。我們贏了,打道回府,衣錦榮歸,可是我卻無法逃避糾纏著我的憂鬱心情。

我思考著自從那晚亮光迸發以來我所遭遇的種種,一如蘇格拉底所預測的,的確是有什麼發生了,但卻很恐怖,我一點也不喜歡。說不定,蘇格拉底表裡不一;說不定,他比我以為的更聰明,或更邪惡。

可是,我一踏進明亮的辦公室大門,看到他熱誠的笑容,這些念頭便煙消雲散。我剛坐下,蘇格拉底就說:「你準備好進行另一次旅程了嗎?」

「旅程?」我重複道。

「對,旅途、旅遊、旅行、度假,一場歷險。」

「不,謝了,我的衣著不適合。」

「胡說八道!」他吼道,聲音之大,使我們倆都不由得四下打量,看看有沒有路人聽到。「噓!」他高聲地說,「別那麼大聲,你會吵醒大家。」

我趁著他表現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趕緊說:「蘇格拉底,我的生活變得沒有道理了,除了在體操場以外,我做什麼都不對。你不是應該幫我改善我的生活嗎?我本來還以為這是為人師者的職責呢。」

他開口要講話,但被我打斷:「還有一件事,我一直認為我們必須自己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沒有人可以告訴別人該如何生活。」

蘇格拉底拍了一下額頭,還翻了個白眼,一副認輸的樣子:「你這個笨蛋啊,我就是你道路的一部分。要知道,我並沒有從搖籃裡把你搶過來囚禁在這裡,你隨時都可以想走就走,請便。」他走到門口,開啟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大轎車駛進加油站,蘇格拉底裝出英國口音對我說:「閣下,您的車備好了。」我一時恍惚,真以為我們要搭這輛車去旅行。我糊里糊塗地走向轎車,想爬進後座,卻發現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一個小老頭,摟著一個年約16歲的少女坐在車裡,那女孩大概是他從伯克利街上勾引來的。他像只充滿敵意的蜥蜴,死命瞪著我。

蘇格拉底抓住我後背的毛衣,將我拖出車外。他一面關車門,一面道歉:「請原諒我這位小老弟,他從來沒坐過這麼漂亮的車子,所以一時鬼迷心竅。是不是這樣啊,小余?」

我傻愣愣地點頭。「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儘量不動嘴唇,低聲問,但是他已經在洗車窗了。車子開走後,我尷尬得漲紅了臉:「蘇格拉底,你怎麼不攔住我?」

「老實說,挺好玩的,我沒想到你那麼容易就上當。」

我們在夜色之中,瞪視著對方。蘇格拉底咧嘴而笑,我則咬牙切齒,火氣上升。「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跟在你旁邊扮演笨蛋了!」我大叫。

「可是你一直這麼勤於練習,差一點就要達到完美的境界了。」

我氣得轉身踢了一腳垃圾桶,然後跨著大步重重地往辦公室走去。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回頭大聲問他:「你剛才為什麼叫我小余?」

「小余是愚蠢的暱稱。」他說。

「去你的!」我邊說邊跑過他的身旁,要進辦公室,「好,我們就來進行你的旅程吧,無論你想給我什麼,我都能承受。我們要到哪裡?我要到哪裡?」

蘇格拉底深吸一口氣:「丹,這我無法告訴你,至少沒法用文字說明。勇士之道大部分都很微妙,未受啟蒙的人是看不見的。我一直讓你看清你自己的內心,讓你知道勇士有所不為的是什麼。這一點,你馬上就會明白。」

他領著我走進一個以前從來沒注意到的小房間,它藏在修車房的工具架後面,裡面鋪了張小地毯,還擺著一把笨重的椅子。這個角落舉目所見盡是一片灰色,我覺得一陣反胃。

「坐下。」他輕聲說。

「你先說明是怎麼回事。」我雙手交叉抱胸。

蘇格拉底嘆了口氣:「我是勇士,你是匹夫,現在讓你選:你是要坐下來,閉上嘴呢,還是要回到體操場的聚光燈下,忘了你曾經認識我?」

「你在開玩笑吧?」

「不是。」

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坐下。

蘇格拉底開啟抽屜,拿出幾條長長的棉布,把我綁在椅子上。

「你想怎樣,拷打我嗎?」我半開玩笑地問。

「不是,現在請安靜。」他邊說邊把最後一條棉布綁縛在我的腰際和椅背,好像系飛機安全帶一樣。

「蘇格拉底,我們要飛行嗎?」我緊張地問。

「對,可以這麼說。」

他屈膝半蹲半跪在我面前,雙手捧住我的腦袋,拇指壓在我的眼窩上方。我的牙齒打顫,內急得要命,然而就在一剎那,我忘了一切。五彩燈光閃爍,我覺得自己聽得到他的聲音,卻聽不清楚,那聲音太遙遠了。

我們走在瀰漫著藍霧的走廊上,我的雙腿在移動,卻沒有著地。四周皆是巨大的參天古木,古木變成樓房,樓房又變成巨石。我們爬上一個陡峭的峽谷,峽谷變成峭壁的邊緣。

霧散了,空氣凝結,青色的雲在我們腳下綿延,一路伸展至地平線上橘色的天空。

我的身體直打哆嗦,我想開口對蘇格拉底說些什麼,發出來的聲音卻含混不清。我顫抖得無法控制,蘇格拉底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他的手很暖,有種美妙的鎮定作用。我放鬆下來,他緊緊抓住我的臂膀,越抓越緊,接著猛然向前衝,衝出世界的邊緣,拉著我隨他而去。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雲層消失了,我們懸掛在一個室內運動場的屋樑上,像兩隻醉醺醺的蜘蛛,在半空顫巍巍地擺盪。

「哎呀,」蘇格拉底說,「計算有些誤差。」

「搞什麼鬼嘛!」我一邊嚷一邊掙扎著想再抓牢一點。我將身體往上奮力一擺,手腳並用抱住橫樑,大口喘氣躺在上面,心有餘悸。蘇格拉底已經敏捷地在我前方的梁木上坐好,我注意到,以他這一把年紀來說,他的身手真的很靈巧。

「嘿,你看,」我指著下方,「在舉行體操比賽!蘇格拉底,你瘋了。」

「我瘋了嗎?」他悶聲笑著,「看看是誰跟我一起坐在這上面的。」

「我們要怎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