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項議程之後。」金斯伍德用他慣用的直截了當的口氣說,「你將被選為總裁,亞歷克斯。任命將立即生效。」
亞歷克斯在聽電話時,用肩膀夾著電話聽筒,點燃了菸斗。
這時,他一邊抽著菸斗,一邊盤算。「萊恩,在目前這樣的時刻,我不敢肯定我是不是願意擔任這個職務。」
「我們料到你會這麼說,所以大家才推選我來給你打電話。你可以認為我這是在懇求你,亞歷克斯;為我自己,也為了董事會里其他的人。」金斯伍德頓了一頓,亞歷克斯感覺到對方這會兒一定難受極了。對像倫納德·l·金斯伍德這樣地位的人來說,求別人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大家都記得你曾就超國公司的事警告過我們,但我們當時卻自以為高明。實際上,我們並不高明。我們對你的警告置若罔聞,而現在你的預言已經變成事實。所以,現在大家請求你,亞歷克斯——我承認此刻求你的時間已晚——幫助我們擺脫眼下的困境。我還不妨告訴你,有些董事正在擔心他們個人所負的責任。我們全都記得你在這個問題上也曾警告過我們。」
「讓我想想,萊恩。」
「不必著急。」
亞歷克斯本以為自己會有某種稱心如意之感,也許會產生一種優越感,因為事實證明他是正確的,他可以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
另外,由於掌握了王牌——對此他確信無疑——他本以為自己還會有大權在握之感。
然而這些感覺一概沒有。他只感到奮鬥的徒勞、無謂和由此產生一種莫大的悲哀,而即使他能取得一番成就,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銀行充其量也只能恢復到班·羅塞利去世時的狀態。
這值得嗎?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有沒有必要拼死拼活,承擔沉重的個人責任,弄得終日緊張,勞累不堪,甚至犧牲個人的一切呢?
而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為的是挽救一家銀行,一家貨幣商店,一部貨幣機器,使之不致倒閉。難道馬戈特在社會地位低下的窮人中間做的工作不比他的工作重要得多,對時代的貢獻更大嗎?然而,問題並非這麼簡單,因為銀行也是不可少的,而且銀行以其特有的服務,也像食物一樣直接關係到社會,須臾不可缺少。沒有貨幣體系,文明勢將解體。
銀行儘管不十全十美,卻可以使貨幣體系發揮作用。
這些都是抽象的問題;還有一個實際問題要考慮。時至今日,即使亞歷克斯接受了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領導權,也難保一定成功。很可能他只是不光彩地主持一下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轉讓或被另一家銀行接管的儀式。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人們將因此記住他,而他作為一個銀行家的聲譽也就徹底完蛋了。但是另一方面,如果還有什麼人可以挽救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話,亞歷克斯知道,非他莫屬。他不僅才能出眾,而且還精通內情,此中學問,一個外人是不可能一下子學到的。更重要的是:儘管問題成堆,即使現在,他也還相信自己能夠擔負這個重任。
「如果我接受的話,萊恩,」他說,「我將堅持不受任何約束地進行改革,包括董事會的改組。」
「你不會受到約束,」金斯伍德回答說,「這一點我可以親自向你保證。」
亞歷克斯抽了一口菸斗,然後把它放下。「讓我晚上睡覺時再好好考慮一下吧。明天早晨我把決定告訴你。」
他掛上電話,從酒櫃上重又拿起杯子。馬戈特已把酒杯拿在手裡了。
她疑惑地注視著他。「你為什麼不接受呢?你我都知道你總會接受的。」
「你掂量過這副擔子有多重嗎?」
「當然。」
「為什麼你那麼肯定我會接受呢?」
「因為你沒法抗拒這一挑戰。因為你整個的生命就是辦銀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只佔第二位。」
「我可不敢肯定,」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否希望成為你所說的那種人。」接著,他又想,他和西莉亞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他的確一直是那樣的。現在還是這樣嗎?可能正像馬戈特說的那樣,答案是肯定的。也許,沒有人能改變他的天性。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馬戈特說,「現在正是一個好機會。」
他點點頭。「問吧。」
「在泰勒斯維爾出現擠兌的那天晚上,那對購物袋裡裝著一生積蓄的老夫妻問你:我們的錢在你們銀行裡絕對安全嗎?你回答‘是的’。你當時真有把握嗎?」
「事後我一直都在問自己,」亞歷克斯說,「說實話,我當時並沒有把握。」
「但你是在設法拯救銀行,對嗎?而且這是首要的,置於那對老年夫婦和所有其他人之上;甚至要置於誠實之上,因為照常營業更加重要。」馬戈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繼續努力拯救銀行的原因,亞歷克斯——因為你把它置於一切之上。這就是你過去跟西莉亞相處的方式。而且,」她一字一頓地說,「也將是——如果你不得不作出選擇的話——你跟我相處的方式。」
亞歷克斯啞口無言。面對鐵一般的事實,他還能說什麼,即使換了別人又能說什麼呢?
「所以說到底,」馬戈特說,「你跟羅斯科並沒有多大區別。還有劉易斯。」她厭惡地撿起那本《多爾西新聞通訊》。「營業的穩定,健全的貨幣,金本位,股票的看漲行情。所有這些東西都是第一位的。人——特別是不重要的小人物——卻被遠遠地拋在後面。這就是你我之間的鴻溝,亞歷克斯。它將永遠存在。」他看到她哭了。
從起居室外面的走廊裡傳來嗡鳴聲。
亞歷克斯罵出聲來:「該死的,這時候來打岔。」
他大步走向跟臨街底樓的看門人相通的內部對講機。「喂,什麼事?」
「範德沃特先生,有位太太要見你。是卡拉漢太太。」
「我不認識任何……」他猛地想起來。是海沃德的女秘書?「問問她是不是銀行的人。」
短暫的沉默。
「是的,先生。她是銀行的人。」
「好吧,請她上樓來。」
亞歷克斯把情況告訴了馬戈特。他們好奇地等待著。他聽到電梯在外面樓梯口平臺上停下,便走到套間門口,開啟門。
「請進來,卡拉漢太太。」
多拉·卡拉漢是位穿著考究的漂亮女人,年近六十。亞歷克斯知道,她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供職多年,其間至少有十年是在羅斯科·海沃德手下工作。
她總是沉著自信,但今晚卻顯得疲倦而緊張。
她穿一件軟毛鑲邊的仿麂皮上裝,提著一隻公文包。亞歷克斯認出這公文包是屬於銀行的。
「範德沃特先生,對不起,打擾了……」
「我相信你來一定有要緊事情。」他介紹了馬戈特,然後問道,「喝杯酒怎麼樣?」
「我正想喝呢。」
馬戈特調了一杯馬提尼。亞歷克斯替她脫下上衣。三個人都在火爐邊坐下。
「在佈雷肯小姐面前,你說話不必拘束。」亞歷克斯說。
「謝謝你。」多拉·卡拉漢喝下一大口馬提尼酒,然後把酒杯放下。
「範德沃特先生,今天下午我把海沃德先生的辦公桌翻了一遍。我想裡面一定有些東西要清理,或許有些檔案應該送交其他人。」她的嗓子變得越來越粗,最後竟說不下去了。她輕聲地說:「對不起。」
亞歷克斯很客氣地對她說:「不要緊。慢慢講。」
恢復鎮靜以後,女秘書接著說:「有幾個抽屜是鎖著的。海沃德先生和我都有鑰匙,不過我很少用我的鑰匙。今天,我用了。」
又是一陣沉默,兩人等著她往下說。
「在一個抽屜裡……範德沃特先生,我聽說調查人員明天上午要來。我想……你最好看看裡面是些什麼東西,因為你比我更清楚該怎麼辦。」
卡拉漢夫人開啟公文包,取出兩個大信封。在她把信封遞過來時,他發現兩個信封都已經撕開過。他好奇地掏出了裡面的東西。
第一個信封裡裝的是四張股票證書,每張都是q氏投資公司的五百份普通股,由夸特梅因簽署。儘管證書上寫著別人的名字,亞歷克斯猜到,它們無疑都屬於海沃德。他記起了《新聞日報》那位記者今天下午的話。這下全證實了。當然,如果要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還需要進一步的證據。但是,似乎至少可以肯定一點:海沃德作為受到銀行信任的要員,接受了一筆骯髒的賄賂。如果他還活著,事情一經揭露,就意味著當事人將受刑事訴訟。
亞歷克斯的沮喪情緒進一步加深了。他從來就不喜歡海沃德。幾乎從亞歷克斯初進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起,兩人就是對頭。然而直到今天,他對羅斯科個人的道德品質卻從來沒有產生過絲毫懷疑。他想,這件事是個教訓:不管你自以為對別人瞭解多深,你永遠不可能真正地瞭解一個人。
亞歷克斯多希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事,一邊卻從第二個信封裡取出了裡面的東西。原來這是一群人在游泳池邊的放大了的照片——四個女人和兩個男人,都一絲不掛,只有羅斯科穿著衣服。亞歷克斯立刻猜到,這些照片可能是海沃德大肆吹噓的、跟大喬·夸特梅因一起的那次巴哈馬群島之行的紀念品。亞歷克斯一邊點著數,一邊把照片攤開在一張咖啡桌上。照片一共十二張。馬戈特和卡拉漢夫人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瞥見多拉·卡拉漢的面孔。她兩頰緋紅,害羞了。害羞?他還以為不會再有人害羞了呢?
他仔細察看照片,直想發笑。照片上每個人的尊容只有「滑稽可笑」一詞可以形容。在一張快照上,羅斯科正入迷地盯著那些一絲不掛的女人;在另一張上,一個女人在吻他,而他的手指正握住女人的胸膛。哈羅德·奧斯汀露出一身鬆弛的皮肉,大肚子耷拉著,一臉傻笑。另一個人則背對照相機,面向著那些女人。說到那幾個女人——嗯,亞歷克斯心想,也許有些人會覺得她們漂亮。至於他本人,不管怎麼說,他情願要馬戈特,即使她穿著衣服。
然而,出於對多拉·卡拉漢的尊重,他忍著沒笑。女秘書已喝乾馬提尼酒,正在站起身來。「範德沃特先生,我該走了。」
「你把這些東西送來,做得很對,」他對她說,「為此我謝謝你,這些東西我將親自保管。」
「我送你出去。」馬戈特說。她取下卡拉漢夫人的上衣,陪著她走向電梯。
馬戈特回屋來時,亞歷克斯正站在窗邊,望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一個挺不錯的女人,」她說,「忠心耿耿。」
「是的,」他說。他同時還想到:在明天和以後的日子裡,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改組和變化,他都要確保卡拉漢夫人得到妥善的安排。另外還有一些人也得另眼相看。亞歷克斯將立即把湯姆·斯特勞亨提升到自己原先的職位上,擔任常務副總經理。奧維爾·揚可以補海沃德的空缺。埃德溫娜·多爾西則應提升為高階副總經理,主管信託部;這個職位亞歷克斯已經在腦子裡為埃德溫娜醞釀了好久,他還希望不久以後她將進一步得到提升。同時,還必須立即提名她為董事會的成員。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準備接受銀行總裁的職務了。是的,馬戈特剛才就是這麼說的。顯然,她是對的。
他從視窗和窗外的一片黑暗中轉過身來。馬戈特正站在咖啡桌旁,低頭看那些照片。突然,她咯咯地笑起來,他也如願以償地跟她笑了個痛快。
「哦,上帝!」馬戈特說,「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兩人笑完以後,他彎下身去把照片理好,重新放進信封。他真想把這包東西扔進火爐,但他知道絕對不可以冒失。這是在銷燬可能為法庭所需的證據。但他打定主意盡一切努力不讓別人看到這些照片。為了羅斯科。
「真是又可笑又可悲,」馬戈特重說了一遍,「難道這一切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他表示同意。此刻,他知道他需要她,而且將永遠需要她。
他抓住她的手,想起了卡拉漢夫人來以前兩人談話的內容。「別擔心我們之間的什麼鴻溝,」亞歷克斯熱切地說,「我們之間也還有很多橋樑。你我是天作之合。讓我們永遠在一起生活吧,佈雷肯,從現在開始。」
她表示反對:「這大概是行不通的,或者不能持久。命運與我倆作對。」
「那我們就設法證明命運錯了吧。」
「當然,我們也有一個有利條件。」馬戈特的眼睛閃出調皮的神情,「多少夫妻曾立下山盟海誓,說什麼‘直到死神把我們分開’,但是不到一年,就非上法庭離婚不可。如果我們打一開始就不相信那套胡說八道,彼此之間也不存過奢望,也許反而比其他人過得更美滿些。」
他把她摟在懷裡,對她說:「有時候,銀行家和律師廢話說得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