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範德沃特覺得,每個人一生中總有那麼幾天會一直銘刻在記憶之中,激起尖利的痛苦,直到你停止呼吸或者喪失記憶力為止。
一年多前,班·羅塞利宣佈自己病危的那天就是這樣一個日子。今天將是另一個這樣的日子。
現在是晚上。亞歷克斯正在自己的公寓套間裡等待著馬戈特,她很快就會來。今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情仍使他驚魂未定、煩躁不安、無精打采。他給自己調了第二杯摻蘇打水的蘇格蘭威士忌,然後往幽然欲滅的爐火中丟了一塊木柴。
今天上午,他是第一個穿過小門衝上大樓陽臺的。聽到別人焦慮不安地報告海沃德神色異常,他連忙召來其他人詢問,從而推斷出羅斯科可能去了什麼地方。然後,他飛奔上樓。亞歷克斯破門衝上陽臺時曾大叫一聲,但還是晚了一步。
有那麼一剎那,羅斯科好像就掛在半空中。接著,只聽得一聲迅速遠去的慘叫,羅斯科便不見了。亞歷克斯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慘劇,毛骨悚然,渾身發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緊跟著上樓的湯姆·斯特勞亨負責料理後事,他命令人們離開陽臺以保持現場。這個命令亞歷克斯也遵守了。
後來,通往陽臺的門上了鎖,這只不過是亡羊補牢而已。
從陽臺回到三十六層樓,亞歷克斯強打起精神,前去向傑羅姆·帕特頓彙報。然後,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他便是處理各種事情,作出各種決定,詢問有關的細節。頭緒紛繁,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有時幾件事情混雜在一起。直到最後,他總算給海沃德的一生作了一個總結,只是這份總結此刻還沒有全部寫完。明天將有更多同樣的事情要做。但是,先說今天。今天,他已經同羅斯科的妻子和兒子進行了聯絡,並表示了慰問;回答了警方的查問——至少是回答了一部分;檢查了喪葬安排—因為屍體已經無法辨認,一旦法醫同意便馬上封棺;供報界發表的一份宣告已由迪克·弗倫奇擬好草稿,並經亞歷克斯過目認可;此外還處理了別的一些事務,暫時不能解決的,則作出延期處理的決定。
傍晚時分,亞歷克斯對某些事情的底細已有了更多瞭解。那是在迪克·弗倫奇要他接聽《新聞日報》一個名叫恩迪科特的記者打來的電話之後不久。亞歷克斯跟記者通話時,覺得對方好像有點心煩意亂。記者解釋說,就在幾分鐘之前,他剛從美聯社的電訊中讀到訊息,顯然羅斯科·海沃德已自尋短見。恩迪科特接著講了今天上午給海沃德打電話的情況,以及兩人在電話中都說了些什麼。「我要是早知道……」他說到半截就莫名其妙地打住了。
亞歷克斯根本不想去安慰這位記者。幹記者這一行的究竟奉行何種道德準則,亞歷克斯還得好好研究一番才能理解。但亞歷克斯還是問對方:「你們報紙還準備刊登那篇報道嗎?」
「是的,先生。編輯部正在撰寫一個新的標題。除此之外,報道將按原計劃明日見報。」
「那你還打電話來幹什麼呢?」
「我想,我只是想對什麼人說一聲,我很難過。」
「是的,」亞歷克斯說,「我也很難過。」
這天晚上,亞歷克斯又把電話交談的內容重溫一遍,對於羅斯科在臨死前幾分鐘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深表同情。
從另一個角度說,《新聞日報》的那篇報道一旦明天公諸於世,無疑將給銀行帶來莫大的危害。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亞歷克斯好歹剎住了泰勒斯維爾的擠兌風,使別處分行沒有再發生類似的重大事件,但是在社會上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信用已經銳減,存款額也減少了。過去的十天中,提款總數約達四千萬美元,而存款額卻大大低於平時的水平。
與此同時,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股票行情在紐約股票交易所下跌得很慘。
當然,倒霉的不只是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一家。超國公司喪失償付能力的訊息一傳出,投資者和整個商界,其中也包括銀行家,便蒙上蕭條的晦氣;股票行情普遍看跌;國際上對美元幣值又一次出現了懷疑。在有些人看來,這是世界性經濟衰退的大風暴行將襲來的毋庸置疑的徵兆。
亞歷克斯心想,這就好比,一個巨人倒下使人們深切認識到,其他的巨人,儘管過去在別人眼裡神通廣大,刀槍不入,也可能會倒下;個人也好,公司或者政府也好,永遠都不能逃脫所有會計學法則中最基本的一條——欠債總有一天要償還。
二十年來一直宣揚這一學說的劉易斯·多爾西,在他最近一期的《新聞通訊》中也寫了差不多同樣內容的東西。今天早晨,亞歷克斯的郵件中就收到了一期新的《新聞通訊》,當時他只瀏覽了一下就放進口袋,準備晚上再細讀。這時,他把雜誌掏了出來。
劉易斯寫道:
i有人說什麼商界、全國性或國際性的財政金融活動錯綜複雜、難以捉摸,誰也休想輕易說出個究竟,對於這種吹得天花亂墜的神話,千萬不要相信。所有這些只不過是家務管理——普普通通的家務管理,只是規模大些罷了。/i
i那些所謂錯綜複雜、不可捉摸和撲朔迷離的東西只是一座想象中的迷宮,實際上並不存在,是那些收買選票的政客(也就是所有的政客)、股票市場的操縱者和因凱恩斯主義而病入膏肓的「經濟學家們」杜撰出來的。這些人沆瀣一氣,妖言惑眾,藉以掩蓋他們正在乾和已經幹出的勾當。/i
i這些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傢伙最害怕的,莫過於我們保持清醒而誠實的頭腦,憑藉常識,仔細檢查他們的所作所為。/i
i這些人——尤其是政客們——一方面築下了喜馬拉雅山那麼高的債臺,不管是他們本人、我們,還是我們曾孫的曾孫,都永遠償還不清。另一方面,他們卻像生產手紙一樣地濫印鈔票,從而使我們好端端的貨幣——特別是美國人曾一度擁有的、享有聲譽並以黃金為後盾的美元——遭到貶值。/i
i我們再說一遍:這只不過是管理家務而已——但卻是人類歷史上最拙劣、最不誠實的家務管理法。/i
i這一點,而且唯有這一點,才是通貨膨脹的根本原因。/i
接下去還有一些話。劉易斯寧願說過頭,而不肯說得太少。
他還照例提出瞭解決各種金融弊端的辦法。
i就好比給一個將要渴死的旅人端上一大杯水一樣,解決問題的辦法是現成的,唾手可得。過去一向如此,今後也永遠是這樣。/i
i這就是黃金。黃金必須再次成為世界貨幣體系的基準。/i
i黃金是貨幣體系得以保持統一的最古老的、唯一的堡壘。黃金是經濟法則唯一廉潔的來源。/i
i黃金是政客們無法印製,無法偽造,也無法以其他方式使之貶值的。/i
i黃金因其來源極其有限,從而建立起了它自身真正的、永久性的價值。/i
i因其始終如一的價值,一旦黃金成為貨幣的基準,便可保護全民的正當儲蓄,使其免受公職人員中那些流氓、惡棍、騙子、無能之輩和空想家們的巧取豪奪。/i
i幾個世紀以來,黃金已經表明:/i
i不以它作為貨幣基準,便不可避免地出現通貨膨脹,繼而以無政府狀態;以它作為貨幣基準,則可控制並杜絕通貨膨脹,由此可進一步保持穩定。/i
i大智慧的上帝創造出黃金,很可能就是為了限制人類的揮霍無度。/i
i美國人曾一度自豪地宣稱他們的美元「可靠如黃金」。/i
i不久的將來,總有一天,美國將重新求助於黃金作為其匯兌本位。舍此,則財政崩潰,國家分裂——這一點正變得越來越清楚。幸好,即使在今天,儘管還有人持懷疑態度,儘管還有人狂熱地反對金本位制,但在政府中日漸成熟的見解已露端倪,還有跡象表明,正常的理智正在逐漸恢復……/i
亞歷克斯放下《多爾西新聞通訊》。像銀行界和其他各界的許多人一樣,他也曾經不時嘲笑過那些大叫大嚷狂熱鼓吹金本位制的人物——
劉易斯·多爾西、哈里·舒爾茨、詹姆斯·丹斯、眾議員克蘭、埃克斯特、布朗、皮克、理查德·拉塞爾以及另外一些人。然而,最近,他卻開始自問,上述諸公那種過於簡單化的看法也許是對的。除了金本位制,這些人還信奉自由競爭,主張讓市場自由自在不受阻礙地起作用,讓那些經營不善的公司破產自滅,同時讓那些管理得法的商號賺大錢。爭論的另一方是信奉凱恩斯主義的理論家們,他們痛恨金本位制,主張對經濟進行修補,包括髮放補助金並實行管制,即他們稱之為「微調」的做法。亞歷克斯感到疑惑不解:難道這些凱恩斯主義的信徒全是異端,而多爾西、舒爾茨之流卻是真正的先知?或許是這樣。
早先,先知都曾是單槍匹馬的人物,遭世人嘲笑。然而,也有些先知曾在有生之年親眼目睹自己的預言得到應驗。亞歷克斯跟劉易斯等人看法完全一致的是:更嚴峻的日子已迫在眉睫。對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來說,艱難的日子甚至已經開始了。
他聽到有人用鑰匙開門。公寓套間外門開啟了,馬戈特走了進來。
她脫下束有腰帶的駝毛上衣,把它撂到一把椅子上。
「哦,天哪,亞歷克斯。我簡直沒法把羅斯科從腦子裡排除掉。他怎麼會那樣做呢?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徑直向酒櫃走去,調了一杯飲料。
「看來,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慢吞吞地說,「真相即將大白。如果你不反對,佈雷肯,我想先不談這件事。」
「我理解。」她向他走去。兩人親吻時,他緊緊地抱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給我講講伊斯汀、胡安尼塔和小女孩的情況吧。」
昨天以來,馬戈特一直在設法把這三個人安排妥當。
她面對他坐下,一邊呷著她的飲料。「事兒真多,全擠到一起來了……」
「出事的時候常常都是這樣。」他不知道今天過完之前還會冒出什麼別的事兒來。
「先說邁爾斯,」馬戈特開始敘述,「他已經脫離危險,而最好的訊息是他的眼睛不會瞎,這可真是奇蹟。醫生認為他一定是在硝酸澆到他臉上前的一剎那閉上了眼睛,這樣,眼瞼才救了他。當然,眼瞼燒傷很厲害,像他臉上的其他部位一樣。他還要經受一次長時間的整形外科治療。」
「他的手怎麼樣?」
馬戈特從錢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啟它。「院方已經跟西海岸的一位外科醫生——奧克蘭的傑克·塔珀博士取得了聯絡。他很有名,是國內外科修補人手的第一流專家之一。院方已經打電話向他請教。他同意下星期三或星期四乘飛機到這裡來做手術。我想銀行會支付這筆費用吧。」
「是的,」亞歷克斯說,「銀行會付的。」
馬戈特接著說:「我跟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英尼斯談過了。他說,為報答邁爾斯·伊斯汀出庭作證,他們將給他提供保護,並在國內另外一個地方給他提供一個新的身份。」她放下筆記本,「諾蘭今天跟你談過了嗎?」
亞歷克斯搖搖頭。「一直沒有機會。」
「他會來找你的。他想要你出面,運用你的影響,幫邁爾斯找個工作。諾蘭說,如果必要,他會捶著你的辦公桌,逼著你出面。」
「他不必捶桌子,」亞歷克斯說,「我們的控股公司在得克薩斯和加利福尼亞有一些消費者信貸辦事處。我們可以隨便在哪個辦事處給邁爾斯找點事兒做。」
「也許他們也會僱用胡安尼塔。她說,不論他去哪裡,她都和他一起去。埃斯特拉也帶去。」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他感到高興的是,至少還有一件事結局不壞。
他問道:「關於那個小女孩,蒂姆·麥卡特尼說了些什麼?」
送埃斯特拉、努涅茲去治療中心的精神科專家麥卡特尼醫生處診治是亞歷克斯的主意。亞歷克斯想弄明白,綁架和拷打有沒有給小姑娘帶來精神上的什麼損害。
但是一想到治療中心,便使他鬱鬱不樂地聯想起西莉亞。
「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馬戈特說,「如果你我都像小埃斯特拉那樣神志清醒,情緒穩定,那我們就都會成為更好的人。麥卡特尼醫生說他和小傢伙把整個事情談了個透徹。這樣,埃斯特拉將不會把這番經歷深埋在她的潛意識之中;她會清晰地記住它——但這只不過是一場噩夢,如此而已。」
亞歷克斯覺得眼淚湧了上來。「我很高興,」他輕聲說,「真的很高興。」
「今天可真夠忙的。」馬戈特伸個懶腰,踢掉了她的鞋,「另外,我還跟你們銀行的法律部門談了補償胡安尼塔的事。我想我們可以作出某些安排而不必讓你出庭。」
「謝謝,佈雷肯。」他拿起她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重新去斟酒。這時,電話響了。馬戈特站起身來去接電話。
「是倫納德·金斯伍德打來的。他找你。」
亞歷克斯穿過起居室,接過電話。「什麼事,萊恩?」
「我知道你辛苦了一天,正在休息,」這位諾桑鋼鐵公司的董事長說,「羅斯科出事,我也嚇得不輕。但是我要說的事不能等。」
亞歷克斯哭喪著臉說:「那就說吧。」
「我們董事中間有個核心決策小組。今天下午,我們已開了兩次電話會議,中間還打電話跟其他人聯絡過。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董事會全體會議將於明天中午召開。」
「說下去。」
「第一項議程將是接受傑羅姆總裁的辭呈。董事中有些人提出了這一要求,傑羅姆同意了。我甚至覺得他已經被解除了職務。」
是的,亞歷克斯想,帕特頓當然願意脫身。顯然,對突如其來的這一大堆問題以及現在需要立即作出的關鍵性決策,他才沒胃口去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