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切都完了。」話雖如此,心中總是自傷的。又有詩曰:
「曾逢大限辭人世,
今日重新背世人。」
她把同一意義隨意寫成不同的詩。正在此時,中將派人送信來了。這裡的人正在為浮舟之事喧譁議論,不知所措,便把事情告訴了來使。來使回去報告了中將,中將大失所望,想道:「此人意志如此堅決,所以連無關緊要的回信也不肯寫一封,一直疏遠我。現在這樣一來,畢竟使我掃興。前天晚上我還同少將商談,想仔細看一看她那非常美麗的頭髮。少將曾回答我說‘且候適當機會’呢。」他覺得非常可惜。便再派使者送一信來,信中說道:「事已如此,夫復何言!
輕舟遠向蓮臺去,
我欲追隨步後塵。」
此次浮舟竟破例地拿起信來看了。她正當感傷之時,看到中將絕望的語氣,更添哀憐之情。此時她不知怎麼一想,就在一小片紙的一端寫道:
「心已遠離浮世岸,
輕舟猶未辨去向。」
她就同平日習字那樣隨意寫出,叫少將另用紙張包好,送給中將。少將說:「要送給他,總得抄一抄清楚。」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會寫壞。」少將就這樣送給了中將。中將得到了答詩,非常珍視,然而已經無可如何,只是悲傷而已。
赴初瀨進香的妹尼僧回來了,看見浮舟已經出家,不勝痛惜,對她說道:「我身為尼僧,應該勸你出家。但你年紀很輕,來日方長,今後如何度送歲月呢?我世壽幾何,今日明日殊難預知。因此我多方考慮,向佛祈禱,保佑你終身平安無事。」說罷伏地痛哭,悲傷不已。浮舟推想:自己的生身母親聞知她的死耗而又不見遺骸之時,也是如此悲傷的吧?便覺心如刀割,照例背轉了身子,一言不答,那姿態非常嬌美。妹尼僧又說:「你此舉太孟浪了,好忍心啊!」便啼啼哭哭地替她準備尼裝。淡墨色法衣是她裁剪慣了的,其他褂子、袈裟則另央人縫製。別的尼僧也都來替她縫法衣,教她穿著。她們說:「小姐來了,這山鄉添了光彩,我們喜出望外。正想朝夕對晤,以慰岑寂。豈知也當了出世之人,真乃遺憾之事啊!」她們覺得可惜,大家埋怨僧都不該替她落髮。
且說一品公主患病,僧都的禳解果如他的徒弟們所稱頌的那樣靈驗,不久就痊癒了。於是世人越發讚佩僧都法力之尊嚴。猶恐病後復發,特將祈禱日子延長。因此僧都並不立刻回山,依舊留住宮中。岑寂的雨夜,明石皇后宣召僧都到公主寢處近旁做通夜祈禱。侍女們值宿看護了多天,都很疲勞,大都回房休息去了,故御前侍女甚少,隨侍身旁的人也不多。明石皇后便也進入一品公主帳內,對僧都說:「皇上以前就信任你,而此次的效驗尤為顯著。我越發想把後世之事仰仗你了。」僧都啟稟:「貧僧世壽已不久長,曾蒙佛菩薩屢次預示。就中今年明年,尤難度過。因此近來閉居深山,專心修持。此次因蒙宣召,故特破例下山。」以下又談及此次作祟的鬼怪如何頑強、曾招出種種姓名……等可怕的事。便中又說:「貧僧最近曾經遇到一件非常奇怪、世間稀有的事情呢。今年三月間,老母赴初瀨觀音寺還願,歸途中患病,借宿在一個名叫宇治院的宅中,以便休養。這是一座經年沒有人住的廣大宅院,貧僧等深恐有不良之物棲息其中,為重病人作祟,豈知果然……」便把找到一個女子的情形如實說出。明石皇后說:「這確是一件稀奇的事!」她覺得害怕,便把近旁睡著了的侍女都叫醒。薰大將所憐愛的侍女小宰相君不曾睡覺,也聽到僧都這話。其他被叫醒來的人則全都不曾聽到。僧都覺察到明石皇后害怕,自悔不該說這件事,便不再詳敘當時情況,只談後來的事:「此次貧僧下山之時,順路訪問住在小野草菴中的尼僧。進了庵室,這女子啼啼哭哭地向貧僧訴說出家的決心,誠懇地請求替她授戒,貧僧就給她剃度了。那尼僧是貧僧的妹妹,已故衛門督之妻,她有一個女兒,已經死了,獲得了這女子非常歡喜,想拿她來代替她的女兒,全心全意地撫養她。貧僧給她剃度了,她就埋怨貧僧。這原是難怪她的,因為這女子相貌生得非常美麗,為了修行而瘦損芳容,實甚可惜。但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樣人。」這僧都能言善辯,滔滔不絕地講。小宰相君問道:「這種荒涼的地方,怎麼會弄來了這樣一個美人呢?她究竟是誰?現在想已知道了吧。」僧都答道:「不知道。但現在或許她已經說出了。倘真是個身份高貴的人,總不能隱瞞到底。但田舍人家的女兒,也有生得這樣美麗的。龍中不是會生出佛來的麼?sup[27]/sup這女子倘是身份低微的人,定然是前世罪孽輕微,故能得此美貌。」明石皇后便想起了以前宇治那邊失蹤了的浮舟。小宰相君也曾從匂親王夫人那裡聽說過此人死得非常奇怪,料想僧都所說的或許正是此人,但也不能確定。僧都又說:「這女子曾經說過:不要讓別人知道她還活在世間。看來她似乎有兇惡的敵人,所以要躲藏吧。因為事情稀奇,所以乘便稟告。」明石皇后對小宰相君說:「正是這個人了。你可告訴薰大將。」但她不曾確知這是否薰大將和浮舟雙方都要隱瞞的事,覺得未便告訴這個斯文一脈的薰大將,故終於不曾叫小宰相君去說。
一品公主的病痊癒了。僧都也告辭歸山。途中到小野草菴一轉,妹尼僧大大地埋怨他:「這樣一個妙齡美女,你給她出了家反而會使她獲得罪障呢!你商量也不同我商量一下,擅自行事,實在太不講理了!」但這都是徒然的了。僧都說道:「事已如此,現在只管念佛修行吧。世人不論老少,夭壽都無一定。她痛感人生無常,也是確有道理的。」浮舟聽了這話,回思往事,頗覺可恥。僧都說:「替她新制法服吧。」便拿出些綾、羅、絹來送給她。又對她說:「我在存命期間,一定隨時照顧你,你不須擔憂。凡是生在這無常的世間而醉心於榮華富貴的人,無論是誰,都覺得這人世戀戀難捨。但你在這山林之中念佛修行,有何可恨,有何可恥呢?人生原是‘命如葉薄’sup[28]/sup的啊!」說罷又詠下面的詩句:「松門到曉月徘徊……」他雖是法師之身,卻也富有優雅之趣。浮舟想道:「這真是我所願聞的話了。」今天盡日颳風,聲甚悽咽。僧都說道:「這種風聲‘蕭瑟’的日子,伏處山林的人每易墮淚。」浮舟想道:「我也是伏處山林的人,流淚不止正是理之當然。」便走近窗前,向外眺望,遙見山谷之間有許多穿各種旅裝的人,向這邊走來。欲上比叡山而經過這條路的人,甚是稀有。只有從名叫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來的僧人,有時偶然看到。今天看到這些穿旅裝的俗人,浮舟覺得很奇怪。原來這是為了她而愁恨的中將。他是想為這不可挽回之事發些牢騷而來此的。看見這裡的紅葉非常美麗,比別處的紅葉色彩更鮮,一進門來便覺意趣盎然,設想在這裡倘能找到性情爽朗的女子,何等可喜!便對妹尼僧說:「我因寂寞無聊,想來看看這裡的紅葉長得如何。總覺難忘舊情,想在這裡託庇一宿。」便坐著欣賞紅葉。妹尼僧照例容易流淚,泣著贈詩云:
「山麓寒風吹木落,
遊人欲憩樹無陰。」sup[29]/sup
中將答道:
「山鄉無復幽人待,
不忍行過坐看林。」
關於那個莫可挽回的浮舟,他還是不能忘懷,對少將說道:「請讓我約略窺看一下她改裝後的姿態。」又責備她道:「這是你以前答應我的,總得踐約才是。」少將走進去一看,但見浮舟打扮得端端正正,似乎故意想叫人窺看。她身穿淡墨色綾衫,內襯暗淡的萱草色衣服。身材十分小巧,體態玲瓏可愛,打扮新穎入時。頭髮末端異常豐麗,好像一把展開的摺扇。那端正秀麗的臉龐,化妝得恰到好處,兩頰略現紅暈。在佛前做功課時,念珠並不拿在手裡,還掛在近旁的帷屏上。那一心不亂地誦經的模樣,簡直可以入畫。少將每次看到她這模樣,總是十分替她惋惜,眼淚流個不住。設想對她懷著戀慕之心的中將看見了,更不知何等感慨。大約此時正是適當機會,少將便把紙隔扇鉤子旁邊的一個洞指給中將看,又將阻礙視線的帷屏等拉開。中將向洞中窺探了一會,想道:「如此美貌,出我意料之外。這真是一個絕代佳人啊!」便認為浮舟的出家乃由於他自己的過失,既覺可惜,又覺悔恨,終於不勝悲痛。忍無可忍之時,竟像發了瘋似的。深恐裡面聽見,立即退出。他想:「走失瞭如此美貌的一個女子,難道沒有人來尋找?例如,某人的女兒逃隱不知去向,某人的女兒厭世出家為尼等等,世間自會紛紛傳說……」他反覆考慮,莫名其妙。又想:「如此美貌之人,穿了尼裝也並不難看,卻反而增添清麗,令人銷魂。我還是要設法偷偷地取得此人。」便誠懇地請求妹尼僧,對她說道:「小姐在俗之時,未便與我會面。今已出家為尼,儘可放心地與我明談了。務請如此向她勸導。我屢次來訪,本來只為不忘令嬡舊誼,今後又添一種新情了。」妹尼僧答道:「此子孤苦伶仃,我正擔心她的將來。你能真心不忘舊誼,時時來訪,我心不勝欣慰。一旦我身亡故,此子實甚可憐呢!」中將聽了這話,想見此女對妹尼僧必有密切關係,但不知究竟是誰,還是不得要領。便說道:「要當小姐終身的保護人,則我身壽命修短難知,殊不可靠。但既蒙如此叮囑,今後我決不變心。來此找尋而欲認領的人,果真沒有麼?不明底細雖然無須顧慮,但總覺得有些隔閡。」妹尼僧答道:「如果她當俗家人而生活在世間,外人都知道有這個人,那麼或許如你所說,有人會來尋找。但她現已出家為尼,和俗世完全隔絕了。她本人的志望正是如此。」中將又作一首詩,叫人轉達浮舟:
「君因厭世離塵俗,
我被疏嫌抱恨長。」
少將便把中將深切懇摯之情詳細向浮舟傳達。又向她轉述中將的話:「請視我為兄妹關係的人,互相談談人世無常的瑣事,亦可聊以慰情。」浮舟答道:「你所謂深切懇摯之情,我聽也聽不懂,實甚遺憾。」她對這「我被疏嫌」的詩並不作答。她想:「我身遭逢意外之憂患,人事早已置之度外。但願身心皆如朽木,見棄於世,以此長終。」她的態度如此。因此多時以來異常鬱悶,憂患頻仍。但自從成遂了出家本意之後,心情也舒暢起來,有時和妹尼僧戲詠詩歌,或者圍一局棋,愉悅地度送晨昏。修行也非常用功,《法華經》自不必說,其他佛經也讀了不少。不久到了冬天,積雪甚深,行人絕跡之時,這小野草菴的環境實甚寂寥。
新年到了,但小野草菴中並不見春的影跡。溪流尚未解冰,不聞流水之聲,亦甚寂寥。那個詠「為汝卻迷心」的人,浮舟早已深惡痛疾,但當時的情景,她還是不忘。念佛誦經之暇,她常隨意習字,其中有詩云:
「彤雲蔽白日,山野雪花飄。
對景思前事,舊愁今未消。」
她想:「我從這世上消失已有一年了,但恐還有人在思念我吧。」如此回憶往昔之時亦多。有一天,有一個人用一隻尋常的籃盛了些新出的嫩菜,送來給妹尼僧。妹尼僧以此轉贈浮舟,附一詩曰:
「山鄉新菜嫩,帶雪摘來初。
願汝長安樂,青青似此蔬。」
浮舟答詩曰:
「山野深深雪,新蔬寂寂青。
從今延歲月,只為慰君情。」
妹尼僧覺得確是如此,心中十分感動,說道:「若得身穿常人服裝,前途有望,這才好呢!」說罷真心地哭起來。浮舟的房間簷前的紅梅已經開花,色香與往年無異,使她想起「春猶昔日春」的古歌。她對紅梅比對別的花更加愛好,難道是為了戀念「遺恨不能親」sup[30]/sup的衣香麼?後夜做功課時,在佛前供淨水,喚一年輕下級尼僧到庭前去折取一枝紅梅。那紅梅懷恨似的散落了幾片花瓣。浮舟獨自吟詩曰:
「誰將衫袖拂?人影已茫茫。
著意憐春曉,梅香似袖香。」
且說母尼僧有一個孫子,是在紀伊國當國守的,此次從任地回到京都。其人年約三十歲左右,相貌端整,意氣軒昂。他向祖母問候:「孫兒離京已有兩年,這期間祖母安好麼?」老祖母年已老耄,回答不清。他就去訪問姑母,即妹尼僧,對她說道:「老祖母竟全然昏聵了,真可憐啊!看來餘命無多了。我不能侍奉在側而長年遠遊他鄉,實甚不該!我自父母雙亡之後,一直把這老祖母當作父母看待呢。常陸守夫人sup[31]/sup常來訪問麼?」所謂常陸守夫人,大概是這紀伊守的妹妹吧。妹尼僧答道:「這裡一年一年地過去,總是冷冷清清,越來越寂寥。常陸守夫人久無音信了。生怕你祖母等不到她回來呢。」浮舟聽見他說起「常陸守夫人」,以為是她的母親,不知不覺地傾耳而聽。紀伊守又說:「我返京已有好多天了。只因公事繁忙,一直不得脫身。昨天本想到這裡來的,又因薰大將赴宇治,我須奉陪,以致未果。他在已故八親王的山莊裡耽擱了一天。這是因為:薰大將和八親王家大女公子通好,大女公子於前年亡故了。後來他又愛上了她的妹妹,悄悄地將她安頓在這山莊裡,豈知這妹妹又在去年春天亡故了。這回他是為了替她辦週年忌辰的佛事,去找那山寺裡的律師,吩咐應有事宜。我也想奉贈一套女子服裝,作為佈施品。可否在你這裡縫製?衣料可叫他們趕緊織起來。」浮舟聽了這話,安得不感慨呢!她怕別人看見,背轉身子,朝裡面坐了。妹尼僧問道:「聽說這位得道的八親王有兩位女公子,匂親王夫人不知道是哪一位?」但紀伊守只管繼續說:「薰大將後來愛上的那一位,是身份低微的人所生的。大將沒有十分重視她,如今後悔莫及,非常悲傷。起初那一位死的時候,他也非常悲傷,幾乎為此出家呢。」浮舟推想這紀伊守是薰大將所親信的人,不覺害怕起來。但聞紀伊守繼續說道:「奇怪得很,兩位女公子都是在宇治亡故的。我看大將昨天的神色,還是非常悲慼呢。他走到宇治川岸邊,向水上望望,十分傷心地哭泣。後來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題一首詩:
浮舟的房間簷前的紅梅已經開花,色香與往年無異,使她想起『春猶昔日春』的古歌。她對紅梅比對別的花更加愛好,難道是為了戀念『遺恨不能親』的衣香麼?後夜做功課時,在佛前供淨水,喚一年輕下級尼僧到庭前去折曲一枝紅梅。
湛湛荒江水,佳人影不留。
傷心江上客,淚落更難收。
他很少說話,只是神情異常悲傷。這種風流男子,女人看見了一定心移神往。便是我,也從小就真心崇仰這位優秀人物。一品當朝的大官,我也絕不企慕。我一向只是追隨這位大將,直到今天。」浮舟想道:「這個並無何等高深修養的人,竟也能理解薰大將的人品。」又聽見妹尼僧說:「這薰大將雖然不能和稱為光君的六條院主相併比,但在現今世間,他們這一族聲望最盛。那位夕霧左大臣怎麼樣?」紀伊守答道:「這位大臣相貌也非常清麗,才德又高,的確與眾不同。還有那位匂親王,容姿實在非常優美!我倘是女子,很想到他身邊去當侍女呢。」這些話好像是有人教他故意說給浮舟聽的。浮舟聽了這話,既感悲傷,又很關心。雖與自身有關,似覺不是世間真有的事。紀伊守滔滔不絕地講了一會,便回去了。
浮舟聞知薰大將至今還不曾忘記她,便掛念她的母親,料想她一定也還在傷心吧。但現在她已經當了尼僧,即使能夠見面,也是很掃興了。妹尼僧等受紀伊守的請託,匆忙地料理染織,縫製女裝。浮舟看見她們為她自己的週年忌辰辦佈施品,覺得非常怪異,但口上絕不說出。她看看她們的縫紉,妹尼僧對她說道:「你也來幫忙吧。你的針線手段是很高明的。」便把一件單衫遞給她。浮舟頗感不快,手也不肯接觸,答道:「我心情不佳。」就躺臥下來。妹尼僧立刻放下縫紉活兒,走來問她:「你怎麼了?」她非常擔心。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裡紅的褂子套在紅色的衫子上,對浮舟說道:「你須穿這樣的衣服才好,那淡墨色的太乏味了。」浮舟便寫一首詩:
「身有袈裟護,無心著繡裳。
著時懷往昔,空自惱人腸。」
她想:「可憐我身死之後,世事終不能隱瞞到底,她們自會探悉我的真名實姓。那時她們將恨我冷淡,怨我隱瞞吧。」她左思右想了一會,從容說道:「過去之事我全都忘記了。惟有看到你們縫製這種女裝時,才隱約地想起往事,不勝感傷。」妹尼僧說:「你雖說忘記,記得起的事一定甚多。永遠對我隱瞞,叫我好生怨恨!這種世俗服裝的配色,我久已忘記,針線手段又很拙劣,看見了只是使我想起已故的女兒。你也有如此關懷你的母親在世間麼?像我,雖然明知女兒已經亡故,還是疑心她住在某地方,希望至少要找到這個地方才好。何況你去向不明,定然有許多人在思念你吧。」浮舟答道:「我在俗世之時,原有一個母親。但現在恐怕已經亡故了吧。」說罷流下淚來。為欲排遣哀情,又說:「回憶往事,反會引起悲傷,所以我不對你說。決不是想隱瞞你。」她總是很少說話。
且說薰大將替浮舟辦了週年忌辰法事,想起對浮舟的因緣已成空花泡影,不勝感傷,便盡力照顧浮舟的異父兄弟,即常陸守的兒子。其成年者擢升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將府裡去當將監。其未成年的童子,則擬擇其中面貌清秀者作為隨從,以供使喚。有一個閒靜的雨夜,薰大將去拜訪明石皇后。此時皇后身邊侍女甚少,兩人就隨意閒談。便中薰大將說:「前年我愛上了荒僻的宇治山鄉中的一個女子,外人都譏議我。但我認為此乃前世因緣,無論何人,心之所愛便是有緣。我相信此理,管自常去訪問。想是那地方不吉之故,遭到了傷心之事。此後便覺這地方道里遼遠,長久不去訪問了。前幾天乘便又去了一次,由於屢次在那裡痛感無常之故,覺得這聖僧的山莊是特地為欲引起人的道心而建造的。」明石皇后便想起了那僧都所說之事,覺得薰大將很可憐。便問:「那地方有可怕的鬼怪棲居著吧?那女子是怎樣死亡的?」薰大將推想,她大約覺得兩人相繼死亡之事很奇怪,所以這樣問吧。便答道:「也許是如此。那樣荒僻的地方,必然有惡劣的東西棲居著。剛才我所說的那女子,死得非常奇怪。」但他並不詳說。明石皇后想見此事畢竟是他所隱諱的。如果叫他知道別人已經聞悉,定然使他不快。她又想起匂親王當時曾為此事憂愁甚至生病,雖屬不該,亦甚可憐。可知兩人都諱言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意思再問。她只悄悄地對小宰相君說:「聽大將的口氣,他為了那女子的事非常傷心呢。我很可憐他,想把僧都所說的話告訴他。但恐也許不是這個人,因此未便說出。僧都所說的話你全都聽到,你可把其中不好聽的話隱去,在談話中乘便告訴他:僧都曾經說起這樣的一件事。」小宰相君答道:「此事皇后都不便對他說,我怎麼可以對他說呢?」明石皇后說道:「這須得因人因時而定,不可一概而論。且我另外還有不便說的原因。」小宰相君理會得是匂親王之事,覺得可笑。
她就在薰大將到她房中來談話時,乘便把僧都的話告訴了他。薰大將覺得此事離奇古怪,安得不大吃一驚呢?他想:「前天皇后問我浮舟的情況,大概也已約略聞知此事了吧。她為什麼不詳細告訴我呢?未免可恨。但我也不曾把浮舟之事對她從頭細說,卻也難怪她了。我當時聽見浮舟失蹤之後,覺得此事難聽,所以絕不透露出去。豈知外面反而紛紛傳說了。這世間即使是活著的人有了秘密之事,也難於隱瞞。何況已死之人的事,人家當然更無所顧忌地傳說了。」他覺得對這小宰相君,也不好意思把所有的情況全部告知,只是說道:「照這話看來,這人的模樣和我所認為死得奇怪的人非常相像呢。現在這人還住在那邊麼?」小宰相君答道:「那僧都下山那一天,已經給她剃度為尼了。她以前患重病之時,早就想出家,旁人認為可惜,勸阻了她。但她本人學道之心非常堅決,終於出了家。」薰大將想道:「地方同是宇治。想想前後情狀,此人與浮舟更無不同之點。如果把她找到,認明確是本人,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了!惟聽人傳說,豈可確信?但倘由我親自特地去尋找,深恐外人將譏笑我乖戾。還有,匂親王倘亦已聞知,勢必想起往事,去妨礙她求道的誠心。也許他已有計劃,特地關照明石皇后勿對我說,所以明石皇后聽到了這等稀奇的事,在我面前絕不談起。如果明石皇后也已參與他的計劃,那麼我雖然非常憐愛浮舟,還不如只當她已經死去,從此斷絕吧。只要她還活著,那麼將來到了黃泉路上,也許自有相逢的機會。但那時我決不會再動念頭要把她據為己有了。」他左思右想,心緒繚亂。他料想明石皇后不會把此事告訴他,但想探察她的神色,便找個機會,對明石皇后說道:「有人告訴我:我所認為死得奇怪的那女子,並不曾死,流落在世間呢!我很詫異,怎麼會有這種事?然而我也一直在想:此女素性怯弱,似乎不會自己下決心幹這種可怕的投河自盡、拋棄人世之事。照那人所說的模樣,她似乎是被鬼怪攝去的。也許確是如此吧。」便把浮舟的情況稍稍詳細地告訴她。關於匂親王之事,他說得很客氣,並不表示怨恨:「匂親王如果聞知我又探悉了這女子的下落,將以我為頑劣的好色之徒吧。所以我要裝作並不知道此事。」明石皇后說道:「那僧都說起此事之時,正是陰暗可怕的夜間,所以我沒有仔細聽他說。匂親王怎麼會聞知呢!我聽了別人所說,覺得匂親王習性實在不好。此事如果被他得知,那就更多麻煩了。世人都說他在男女戀情方面行為輕率可厭。我實在很替他擔心呢。」薰大將覺得明石皇后性行實甚穩重,無論什麼秘密事情,人傢俬下告訴她的,她決不洩露出去,他就放心了。
他想:「她所居的山鄉在哪裡呢?我總要想個巧妙的辦法到那裡去看一看。首先要見到那僧都,才可知道確實情況。我必須去訪問僧都。」他朝朝夜夜只是考慮此事。每月初八日,規定舉辦法事,並上比叡山供養藥師佛,有時參拜山上的根本中堂。此次他準備下山後即赴橫川,再由橫川返京。並且隨帶浮舟的弟弟小君同行。至於浮舟家中其他的人,他現在並不立刻通知,且看將來情形再說。他之所以隨帶小君,大約是想使這做夢一般的情景增添些哀趣吧。他在一路上做種種猜想:「如果認明瞭確是浮舟,而其人已經變裝,夾雜在許多尼僧之中,或者,聞到了她另有情夫等不快之事,這便叫我何等傷心啊!」他的心情非常不安。
[1]本回緊接第五十一回《浮舟》,寫薰大將二十七歲三月至二十八歲夏天期間所發生的事。第五十二回《蜉蝣》亦緊接第五十一回,但單敘薰大將與匂親王方面之事。本回則敘另一方面的事。這裡的「此時」是指浮舟失蹤前數日。
[2]手指裝出各種姿勢,叫作結印,是佛教真言宗的一種法術。
[3]據《河海抄》說,此事載在繪畫物語《朱盤》中。但《朱盤》這書今已失傳。
[4]祈禱時焚芥子,是佛教密宗的做法。
[5]指大女公子。下文說「現在這個人」,便是浮舟。
[6]五戒是:殺、盜、淫、妄、酒。
[7]古歌:「有女戀慕我,我見其白首。百年缺一歲,芳齡九十九。」見《伊勢物語》。百年缺一歲,乃誇張其年老。
[8]是驅逐鳥雀的裝置。拉動繩子,木板敲打發聲,可以驚散鳥雀。
[9]檜皮色是帶黑的紅色。
[10]古歌:「緇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謠諑,傳聞殊不佳。」見《後撰集》。
[11]古歌:「緇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謠諑,傳聞殊不佳。」見《後撰集》。
[12]古歌:「好似女郎花,生在待乳山,另有意中人,約會在秋天。」見《新古今和歌集》。
[13]古歌:「秋到荒山添寂寞,鹿鳴悽戚擾人眠。」見《古今和歌集》。
[14]古歌:「欲向無憂山路去,礙難捨棄意中人。」見《古今和歌集》。
[15]古歌:「良宵花月清如此,欲與知心人共看。」見《後撰集》。
[16]主殿是一個侍女的名字。
[17]此詩根據古歌:「初瀨古川邊,二杉相對生。經年再相見,二杉依舊青。」見《古今和歌集》旋頭歌。
[18]此詩根據古歌:「初瀨古川邊,二杉相對生。經年再相見,二杉依舊青。」見《古今和歌集》旋頭歌。
[19]延喜年間(即西元901—922年)日本有個棋道名人,名橘貞利,後來出家,法名寬蓮,人稱之為棋聖大德。大德即法師也。
[20]當時傳說的故事:有一人慾赴海邊投水,行過獨木橋時,覺得害怕,便折回來。
[21]鼬鼠疑惑時,以足加額而注視。
[22]此語根據行基詩:「山鳥吱吱鳴,聞聲憶遠人。思念我老父,思念我母親。」
[23]一品公主即大公主。
[24]古歌:「我母預期我披,自幼不撫我黑髮。」是素性法師剃度時他的父親遍照僧正所詠的歌。見《後撰集》。
[25]三寶是佛寶、僧寶、法寶。
[26]出家落髮之前,須向父母、氏神、國王三拜。其時法師念此偈語。
[27]龍女成佛,事見《法華經》。
[28]白居易新樂府《陵園妾》詩中有云:「陵園妾,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下文又云:「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
[29]暗指浮舟已出家,中將在此泊宿已無風趣。
[30]古歌:「君衣香可戀,遺恨不能親。只為梅香似,折來聊慰情。」見《拾遺集》。引此歌,指匂親王的衣香。
[31]這常陸守夫人是當時的國守夫人,非浮舟之母。多數註釋家皆如此說,惟《花鳥餘情》說是浮舟之母。又,這常陸守夫人是紀伊守之妹,但一說是妹尼僧之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