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夫人生前親信的幾個侍女,都哭得不省人事。源氏雖然也悲傷得神志昏迷,只得勉強鎮靜下來,料理喪葬一切事宜。此種可悲之事,他從前曾經遭逢過好幾次,然而從來沒有嘗過如此痛切的苦味。此度傷心,竟是過去所無,未來所不會有的。葬儀就在當日舉行。雖然戀戀不捨,但此事限定時日,終不能永久守著遺體度日,真乃人世可悲之事。廣大無邊的火葬場上,擠滿了送葬人。葬儀之隆重無以復加。然而遺體化作一片煙雲,立刻升入天空。雖是當然之事,實在令人痛心。源氏悲傷得如醉如夢,靠在人肩上來到葬地。見者無不感動,連那些無知無識的愚民,也都灑下同情之淚,他們說:「如此身份高貴之人,也難免除此恨!」何況來送葬的侍女,個個心迷意亂,似覺身在夢中,幾乎從車上翻落下來,虧得車副照料。源氏回想昔年夕霧的母親葵夫人逝世那天早晨,雖然也很悲傷,還不失去知覺,記得那時月色甚明,但今宵只有以淚洗面,一切都不知了。紫夫人是十四日亡故的,葬儀於十五日早晨舉行。不久太陽鮮豔地升入天空,原野上的朝露消散得影跡全無。源氏痛感人世無常,正如此露,越發厭世悲觀起來。心念今後獨留在世,為日無多,不如乘此機會,成遂了出家夙願。但恐後人譏笑他感情脆弱,只得且過幾時再說。然而胸中鬱結,不堪其苦。
夕霧大將在七七四十九日喪忌中一直閉居二條院內,足不出戶,朝夕侍奉源氏。他看見父親憂愁苦恨之狀,深為同情,自己也不勝悲慟,便想盡方法來安慰他。朔風凜冽的夕暮,夕霧回思往事,記得那年朔風中窺見的面影,實甚可戀。而此次瞻仰遺容,又覺心情似夢。他偷偷地回憶了一會,竟不堪其悲傷,淚如雨下。深恐別人看見了懷疑,連忙數著念珠,誦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讓眼淚在唸珠上消失。隨即吟詩云:
「當年窺面影,憶此戀秋宵。
今日瞻遺體,迷離曉夢遙。」
他覺得事後回思也深可感慨。此時二條院中高僧齊集,七七中規定的念佛自不必說,此外又命虔誦《法華經》,哀悼之情無限。
源氏曉起夜眠,淚無干時,兩眼模糊,昏沉度日。他從頭細想一生行事:「我對鏡顧影,自知相貌不凡,此外一切,無不遠勝常人。而自髫年以來,屢遭人生無常之痛,常思佛法指引,度我出家。只因難下決心,終於因循度日,遂致身受過去未來無有其例的苦患。如今以後,對此世間已無可留戀。從此專心修行,應無一切障礙。豈知心中如此悲傷惱亂,深恐難入菩提之道。」他心中不安,便向佛祈禱:「但願佛力加庇,勿使我心過分悲慟!」各方都來弔慰,自皇上以下,無不異常誠懇周至,殊非一般世間應酬可比。但源氏心事重重,對此人世虛榮,如同不聞不見,全不加以注意。然而又不肯叫人看出痴迷之狀。深恐後人譏評,說他到此晚年,還要為了喪失愛妻而心灰意懶,遁入空門。為了身不由主,更添一番痛苦。
前太政大臣sup[11]/sup本性多情善感,看到這蓋世無雙的美人香消玉殞,不勝悼惜,屢次來向源氏慰問。他回想昔年夕霧的母親逝世,也是這時候的事,心中十分悲傷。他在傍晚沉思冥想:「當時悼惜她的人,像父親左大臣及母親太君等,多數不在人間了。短命或長年sup[12]/sup,相差實在無幾,真乃無常迅速啊!」暮色蒼茫,催人哀思,他就寫了一封信,遣兒子藏人少將致送源氏。信中說了許多感慨的話,一端附詩云:
「當年傷故侶,此日哭斯人。
舊袖今猶溼,新添熱淚痕。」
源氏正在悲傷,看了這信百感交集,回想當年秋天悼亡之事,不勝眷戀之情,眼淚紛紛落下,揩拭也來不及。乘間寫了一首答詩:
「舊恨新愁無兩樣,
衰秋總是斷人腸。」
如果源氏將心中的哀情悉數寫出,前太政大臣讀後定會責備他感情脆弱。源氏知道他的性情,所以回信寫得不很感傷,只是向他表示感謝:「屢承殷勤慰問,實不敢當」云云。
葵夫人逝世,源氏遵制穿淺黑色喪服,曾有「喪衣色淡」sup[13]/sup之詩。此次紫夫人逝世,他穿的喪服黑色稍深。世間尊榮富貴之人,往往為世人所痛嫉,或者倚財仗勢,驕傲成性,使別人為他受苦。只有紫夫人為人異常謙恭,即使是和她全無關係之人,也都敬愛她。她的一舉一動,無論何等些微,都受世人讚譽。應付各種場面,都很誠懇周至。因此她死之後,對她並無深緣的一般人,聽見風嘯蟲鳴,無不悽然下淚。何況對她有一面之緣的人,更是悲傷得無以慰情了。多年來貼身伺候、親睦馴熟的侍女,都悲嘆自己苟延殘喘,何其命苦。竟有痛下決心,削髮為尼,遁世入山者。冷泉院的秋好皇后也不斷來信慰問,表示無限悲傷。曾贈詩云:
「生前不喜蕭條色,
死後應嫌塞草秋。」
如今方知她生前不愛秋景的原因了。源氏雖已神志昏迷,還是反覆閱讀此信,不忍釋手。他覺得知情識趣、可與談心、能慰我情的人,現在只有這秋好皇后一人了。尋思了一會,哀思略略消減。然而眼淚淌個不住,頻頻舉袖揩拭,不得閒暇。好容易握筆作答:
「君在九重應俯瞰,
我心厭世嘆無常。」
封好之後,又茫然地沉思了一會。他近來神情一直恍惚,自己也常常覺得過分傷心。為欲排遣,便常住在侍女們的室中。又命佛堂裡少住些人,以便專心念經。他和紫夫人實指望共守千年,無奈人命有限,終成永訣,真乃抱恨無窮。現在他渴望死後共生同一蓮座之上,他事一切不顧,只管虔修往生成佛之道。然而又恐外人非笑,實甚可厭。紫夫人喪期中應有佛事,源氏都無力指示,一切均由夕霧大將辦理。源氏一心希望早日遁世,只管「今天,明天」地計算。胡亂度送歲月,但覺身在夢中。明石皇后等人也思念紫夫人,無時或忘,戀慕不已。
[1]本回寫源氏五十一歲春天至秋天之事。
[2]明石女御已立為皇后。此處初見。
[3]《法華讚歎》曰:「樵薪摘菜又汲水,由此體會法華經。」
[4]此三皇子是明石皇后所生,由紫夫人撫養。此時年方五歲。
[5]佛經雲:「釋尊入滅,如薪盡火滅。」薪盡二字據此。
[6]本回題名據此詩。
[7]詩意是:何況法事如此盛大,當然可以賴此功德,世世共結良緣。
[8]宮中規定春秋二季招僧眾誦《大般若經》。皇后歸寧中亦照辦。
[9]古歌:「秋風畢竟何顏色,染上人身戀意濃?」見《古今和歌六帖》。
[10]事見第二十八回,此乃十五年前之事。
[11]即葵姬之兄。
[12]古歌:「嚴霜摧草木,不問根與葉。短命或長年,一例同消滅。」見《新古今和歌集》。
[13]詩云:「喪衣色淡因遵制,袖淚成淵痛哭多。」見第1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