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夕霧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夕霧大將來六條院參見,源氏頗思知道他的心事,對他說道:「老夫人七七已經過了吧。回憶此人以更衣入侍時,至今匆匆已歷三十年。無常迅速,實甚可悲。人生所貪戀的,只是朝露一般的歡樂而已!我很想把這頭髮剃掉,將世間萬事一概拋開。然而至今還是苟且偷安,因循度日,實在很不好呢。」夕霧答道:「果然如此。即使是表面看來毫無留戀的人,在他本人也確有難於拋舍之苦呢。」接著又說:「老夫人四十九日中一切佛事,都由大和守一人辦理,實在太淒涼了。沒有確實可靠的保護者的人,生前猶可,死後實甚可悲。」源氏說:「朱雀院定然遣使弔慰過了。他那二公主不知悲傷得怎麼樣。那位更衣,據我近年來便中所見所聞,比以前傳聞的好得多,竟是一位無瑕可指的淑女。世人都在悼惜她呢。應該活著的人,偏偏短命而死。朱雀院也一定大為震驚,不勝悲傷吧。他對二公主的鐘愛,僅次於這裡的已出家的三公主。想見二公主品貌也是極美妙的吧。」夕霧說:「二公主品貌如何,不得而知。老夫人的人品與性情,真是無瑕可指的。雖然和我並未親暱熟悉,但在些些小事上,也可顯見此人性情之優越。」關於二公主,他絕不談起,裝作全不知道。源氏想道:「他對此事已是專心一志,我若勸諫,徒勞無益。明知他不會聽信而向他鄭重提出,也太沒意思了。」便置之不談。

老夫人的法事,概由夕霧一手包辦。種種訊息,自然不能隱諱,前太政大臣也聞知了。他認為夕霧不會如此存心,總是女的思慮淺率之故。舉辦法事之日,柏木諸弟因有舊情,都來弔奠。前太政大臣亦致送隆儀,以供誦經佈施。所有供養,皆極豐盛,儀式之體面並不遜於當時得勢之家。

落葉公主曾經立志終身居住在這山莊中,出家為尼。但此訊息傳入朱雀院耳中,朱雀院說:「此事萬萬不可!女子身事二夫,固然不是好事。但無保護人之少婦,一旦出家為尼,反會引起意外的惡名,而使身蒙罪愆,對於今世與後世兩皆不利,徒然遭受世人譴責而已。我已祝髮入山;三公主也已身披尼裝。世人笑我斷子絕孫,在我輩出家之人並不懊惱。但必欲大家如此,爭先出家,畢竟無甚意味。為了人世憂患而遁入空門,聲名反而不佳。必須真心感悟,靜思息慮,心地澄澈,然後可以任情去留。」他屢次將這番話教人傳告公主。公主與夕霧的浮薄名聲,他也曾聽到。世人都說公主因為此事不諧,所以厭世出家。朱雀院聽了十分擔心。他認為公主公然與夕霧結緣,太過輕率,實甚不宜。但念如果向她提及,使她害羞,亦甚可憐。「我又何必多費口舌呢!」因此關於此事絕不談起。

夕霧大將想道:「我已說得舌爛唇焦,至今還是毫無希望。要她自己心許,看來是難事了。我不妨對外人說,此婚事乃老夫人生前許下。事出無奈,只得教死者稍任思慮疏忽之咎了。不教外人知道何時開始定情,馬虎過去吧。現在要我回復青年時代,為戀愛流淚,向女人糾纏,似乎也不配了。」便計劃將公主迎回一條院,正式成親。於是選定黃道吉日,宣召大和守前來,吩咐他應有一切事宜。先將宮邸大事整理。此宮邸雖然也很華麗,但因住者皆是女子,故庭院雜草繁生。如今大加清除,並施裝飾。夕霧用心非常周到,一切務求盡善盡美。關於幔帳、屏風、帷屏、茵褥等,也都一一操心,囑咐大和守,急速在宮邸中備辦。

移居之日,夕霧親赴一條宮邸,派遣車輛及前驅人赴小野迎接。公主聲言決不返京。眾侍女苦口相勸。大和守也勸道:「公主此言,教人殊難奉命。卑人因見公主孤單悲苦,不勝同情,故竭盡綿力,為公主效勞。今大和當地有事,必須赴任親理。而此間一切事務,無人可以接任。若不顧而去,則實甚怠慢。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幸蒙夕霧大將關懷,如此竭誠照拂。公主認為此君存心不良,因而不肯屈尊,亦自有理。話雖如此,但自古以來,皇女迫不得已而下嫁者,其例甚多。世人不會教公主獨任其咎。遲疑不決,反而顯得幼稚。即使欲堅持己志,但為女子者,要獨力照顧自身,以求生涯安穩,豈可得乎!畢竟還得有男人愛護照顧,仗此助力,才能發揮其慧心賢才。左右諸人,都不知道以此大義勸導公主,只管自作自主,幹那些不應有的事情。」又說了許多話,責備侍女左近及小少將君。

眾侍女聽見大和守責備,大家聚攏來,共勸公主遷居。公主此時已經身不由主。侍女們取出華麗的衣服來替她穿,但她殊不樂願。一頭青絲細發,至今還想剪落,此時挽過來一看,長達六尺,末梢雖因憂患而略疏,但侍女們看了並不覺得遜色。公主自己看看,覺得衰減太甚,這模樣如何可以事人,此身真太不幸了。想了一會,又躺下了身子。眾侍女催促:「時辰過了!夜也很深了!」大家喧噪起來。忽然隨著涼風降下一陣時雨,四周景象十分淒涼。公主吟詩云:

「願隨亡母乘煙去,

誓不風靡意外人。」

她雖然決心落髮出家,但此時剪刀等物都被隱藏,眾侍女環守甚嚴。公主想道:「何必如此大驚小怪!我身又何足惜,難道會像小孩那樣逃走,偷偷地把頭髮剪下麼?如此騷擾,外人聽見了反會譏笑呢。」便打消了出家的決心。

眾侍女皆忙於準備遷居,各人把自己的梳子、盒子、櫃子以及其他種種打包裝袋的東西先已運往京中。落葉公主不能一人獨留山莊,只得啼啼哭哭地登車。臨別只管注視四周,回想當初來時,老夫人在病苦中撫摸她的頭髮,替她整理,然後相扶下車,景象歷歷在目,不覺悲從中來,淚盈於睫。老夫人所遺佩刀及經盒,一向不離身畔,此時也隨身帶去。遂吟詩云:

「物是人非難慰藉,

摩挲玉盒淚盈眸。」

這經盒還不曾為喪事而塗黑,是老夫人平日慣用的一隻螺鈿盒,是盛誦經佈施品用的,現在公主當作遺念儲存著。帶著玉盒歸去,形似浦島太郎sup[25]/sup。

到了一條宮邸,但覺殿內毫無悲慘氣象,出入人員眾多,竟是另一世界。車子停在門前。公主即將下車之時,似覺不是回返故邸,卻是到了一個陌生地方,心中害怕,一時不肯下車。眾侍女覺得公主太孩子氣了,多方勸請,不勝其煩。夕霧大將暫住在東廳的南廂中,裝作一向住慣的模樣。

三條院中的人聞此訊息,無不吃驚,互相詫怪:「怎麼突然做出這種意想不到的事情來!是幾時發生關係的呢?」原來不喜溫柔、不愛風流的人,反而容易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但三條院裡的人,都認為夕霧多年來早就和落葉公主發生關係,只是一向不露聲色而已。公主如此堅貞不移,卻沒有一個人推想得到。無論他們怎樣看法,在公主都是委屈的。

且說一條院的排場裝置,由於公主尚在喪服之中,自然不同於一般。這樣的開端未免是不祥的。但在大家吃過素齋、人聲靜息的時候,夕霧走過來了。他頻頻催促小少將君,要她引導與公主相會。小少將君說:「大將如果真有久長之志,務請過一兩天再來。公主回到舊邸,反而添了新愁,已像死人一般躺臥著了。我們從旁勸慰,公主反而痛苦。常言道:‘凡事都為自己’,我們豈肯觸犯公主!所以此刻實在不便通報。」夕霧說:「奇怪極了!這真是我所料想不到的啊!公主的心竟同小孩一樣莫名其妙。」便向小少將君仔細分辯,說他這辦法為公主、為自己都顧慮周至,決不會受世人非難。小少將君答道:「使不得啊!我們正在擔心:這回不要再送走了這個人?大家心慌意亂,手足無措。我的好大將!求求你,千萬不要強詞奪理,幹這種不近人情的事啊!」便向他合掌禮拜。夕霧說:「我從來不曾受過這種冷遇。公主如此蔑視我,把我看作比誰都可厭可惡,教我好傷心啊!究竟誰是誰非,我想叫人評評理看。」他無可再說,惱羞成怒了。小少將君終於也覺得不好意思,微笑著答道:「大將說從來不曾受過這種冷遇,實因大將尚未深解男女之情之故。道理究竟誰是誰非,讓人評判吧。」小少將君雖然固執,但如今已無法堅拒,只得跟著他進去。夕霧猜量公主所居之處,進入室內。公主非常懊惱,痛恨此人橫蠻無禮,便不顧別人譏笑她孩子氣,立刻在儲藏室內鋪一條茵褥,躲進裡面,把門從內側鎖上,就在那裡睡覺。但在這裡畢竟能躲到幾時呢?那些侍女都已喪心病狂,袒護對方了。她想想不勝痛恨。夕霧深怪公主冷酷無情,他想:「你如此抗拒,我決不甘休。」他滿懷信心,獨睡戶外,左思右想,直到天明,自己覺得好像隔溪而宿的山鳥sup[26]/sup。好容易天亮了。夕霧心念只管如此堅持下去,勢必變成仇視,還不如暫且出去吧。便在儲藏室外懇切要求:「即使略開一條門縫也好!」然而裡面絕無迴音。夕霧吟詩云:

「愁恨填胸冬夜苦,

又逢深谷鎖巖扉。

如此冷酷無情,教人無話可說。」便啼啼哭哭地出去了。

夕霧回六條院去休息一下。繼母花散裡從容不迫地問道:「聽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說,你把二公主迎接到了一條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人雖然隔著簾子,又添上一個帷屏,但夕霧從一旁可以窺見花散裡的姿態。他答道:「人們總是大驚小怪。事實是這樣:已故的老夫人起初態度強硬,認為豈有此理,拒絕我的要求。但到了臨終時候,心身都衰弱了,想是悲傷公主無人保護之故,囑託我在她死後多多照拂。我本有此心,便如此照辦。世人總是喜歡論短評長,平淡無奇的事,說得天花亂墜,真是多嘴啊!」說到這裡笑起來。接著又說:「可是公主本人深惡世俗生活,決心出家為尼,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各處謠諑紛傳,原是很討厭的,索性讓她出家,倒可避免嫌疑。但我又不忍違背老夫人遺言,所以只是照拂她的生活。父親如果來此,務請便中把我這番意思轉告。我深恐父親見責,以為平安無事到了今天,忽又產生此種不良之心。但實際上,但凡碰到戀愛之事,別人的勸諫和自己的意志似乎都是無可奈何的。」後面幾句話聲音很低。花散裡說:「我也疑心外間傳說是虛假的,然而總有幾分真吧。這原是世間常有的事。只是你那三條院的夫人定然不快,卻是怪可憐的。她太平無事地直到現在了呢。」夕霧說:「您當她是個可愛的千金小姐麼?其實像鬼一般兇狠!」接著又說:「可是我決不疏遠她。恕我說句放肆的話,您可從自己身上推想:為女子者,如果心平氣和,結果終是便宜。如果心懷妬恨,口出惡言,則暫時之間,丈夫為欲息事寧人,姑且讓她幾分,然而畢竟不能永遠依她,一旦鬧出事來,勢必互相仇恨,變成冤家。總之,像南殿那位紫夫人,心地真好,對各方面都很和順。還有,像您老人家,更是和藹可親,這是眾目昭彰的事。」他極口稱讚這位繼母。花散裡笑道:「你拉出我來做範例,反而使我的缺點顯著了。所可怪者,你父親自己犯了好色的毛病,似乎以為別人都不知道,而你稍有一點風流言行,他就當作一件大事,當面訓誡,又在背後擔心。真所謂‘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也。」夕霧答道:「果然如此。父親常為此事訓誡我。其實即使他不教導我,我也會謹慎小心的。」他覺得父親實在可笑。

夕霧前去參見父親。源氏早已聞知他和落葉公主之事,但他想:「我又何必裝作知道呢。」只是默默地望著夕霧。但見他長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正當精力充沛的盛年。他想:「這樣的美男子,即使幹些風流勾當,別人也不會非難,鬼神也應該赦罪的。那豔麗清秀之相,橫溢著青春蓬勃之氣,但又沒有不識世情的幼稚之相。圓滿成熟,無可指疵,此時尋花問柳,也是理之當然。女人怎麼會不戀慕他呢?攬鏡自視,又安得不自豪呢?」他看了自己的兒子,心中作如是想。

日色過午,夕霧回到三條院本邸。一走進門,便有一群可愛的子女迎上前來,纏繞戲耍。雲居雁躺臥在寢臺的帳幕內。夕霧走進去,她也不向他看。夕霧知道她懷恨,覺得這也難怪,便裝作絕不怪怨的樣子,把她蓋在身上的衣服拉開。雲居雁說:「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我早已死了!你常常說我像鬼,我索性做了鬼吧!」夕霧答道:「你的心比鬼還可怕,但你的樣子非常可愛,故我捨不得你。」他不假思索地說這話,雲居雁生氣了,說道:「像你這樣相貌堂堂、風度翩翩的人,不配我來長久做伴。讓我到隨便什麼地方去吧。你索性不要想起我這個人。和你共度了這許久無聊的歲月,我真覺得後悔呢。」說著坐起身來,姿態異常嬌媚,那紅暈滿頰的顏面非常可愛。夕霧就同她開玩笑:「大約是因為你常像小孩一般生氣,所以我已看慣,現在覺得這個鬼不可怕了。要再添些兇相才好。」雲居雁說:「你說什麼?像你這種人,給我乖乖地去死吧!我也要死了。我一見你的面就懊惱,一聽到你的聲音就不快。我先死了,把你留在世間,我倒不放心。」她說時姿態越發嬌豔了。夕霧微微一笑,答道:「如果我活著,雖然往遠方去了,你見不著我面,還會從旁聽到我的訊息,所以你要我死。但你這話,正是教我知道了我倆情緣的深厚。一人死了,另一人立刻跟著走上冥途——這本來是我倆的誓約呀。」他一本正經地說,又用種種好話來安慰她。雲居雁原是個天真爛漫、溫柔敦厚的人,經夕霧巧言搪塞一番之後,心情自然平復下來。夕霧覺得她很可憐,但一方面又心不在焉,他想:「落葉公主雖然未必是一個自高自大、倔強成性的人,但她如果堅決不肯再嫁,定欲出家為尼,則我大失所望,太沒面子了。」如此一想,他覺得目前不可放手,心中不勝焦躁。看看日色漸暮,今天又不會有迴音來了,他就心掛兩頭,只管沉思默想。雲居雁昨今兩日一點東西也不曾吃,此刻略微吃了一些。

夕霧對她說道:「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對你的愛情就已與眾不同。你父親對我態度冷酷,使我在世間獲得了愚夫的惡名。但我竭力忍受這難堪的痛苦,各處爭來說親,一概置之不聞。眾人都譏笑我,說即使是女子,也不會如此固執。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那時怎麼能夠忍受的,我自己也相信我從小就是一個穩重的人。現在你雖然如此討厭我,但你已經有了一大群不能拋開的孩子,不能獨斷獨行地離棄我了。請你放長眼光,靜觀將來!只怕人命無常而已。」說到這裡竟哭起來。雲居雁回思昔年之事,也不勝感慨,覺得自己同他真是世間少有的夫婦,宿世因緣畢竟是很深的。夕霧把那件軟熟了的家常衣服脫下,換上一件特別華麗的新衣,燻足了衣香,用心打扮,仔細化妝,準備出門去了。雲居雁在燈火影裡目送他,忍不住流下淚來。便扯過夕霧脫下的單衣的衣袖來拭淚,自言自語地吟道:

「斷絕情緣成棄婦,

何如披剃著緇衣!

在這俗世真是住不下去了!」夕霧站定了答道:「何等無聊的想法啊!

厭棄故夫披剃去,

枉教人世笑君痴。」

此詩匆促草成,故甚為平凡。

且說那位落葉公主,一直籠閉在儲藏室中。眾侍女勸道:「公主終不成一輩子住在這裡面。外人聽到了,要譏笑公主太孩子氣,行事不成體統。還不如到外邊來,照常起居,把公主的主意向大將說明吧。」此外又做種種勸導。公主覺得這些話也有道理。然而想起今後外間流傳惡名,以及過去自心種種痛苦,都由這個可恨的不良之人而來,這天晚上又不肯和他會面。夕霧說:「開玩笑也不是這樣開的,真是少有少見的啊!」他大發牢騷。眾侍女也都代他委屈,對他說道:「公主說過:‘再過幾時,等我身心恢復健康之後,如果他還不忘記,我總會向他致意。在此喪服之中,讓我一心不亂地專誠為亡母超度吧。’她的心很堅決。大將頻頻來訪,深恐外間無人不知,公主也非常擔心呢。」夕霧答道:「我的用心與別人不同,決不做非禮之行,想不到如此受人冷遇!」他長嘆一聲,又說:「只要公主肯在日常起居室中接見我,隔著螢幕也好。我只指望把心事訴說一番,決不違反公主之意。叫我等待多少年月,都無不可。」他再三要求,絮聒不休。公主命侍女答道:「我已困頓不堪,你還要無理強求,實在太狠心了。世間謠諑紛傳,我身不幸已極,這且不說。你又如此用心,怎不教人痛恨!」她越發討厭夕霧,只想遠而避之。夕霧想道:「只管如此下去,被外人聞知了確也難聽。叫這些侍女看了也不好意思。」便催促傳言的小少將君道:「實際關係,一定遵照公主所言。但在目前,暫做表面夫婦吧。如此有名無實,真乃世間怪相。再說,倘因公主堅拒,而我斷絕訪問,則外人將謂公主被棄,更加有損令名。總之,固執一念,像孩子一般不明事理,實在令人遺憾!」小少將君認為夕霧之言有理。她看看夕霧的模樣,但見他此時的確痛苦,覺得萬分抱歉。便把侍女進出的儲藏室北門開啟,放他進去。

公主吃驚之餘,十分傷心,痛恨她的侍女。她想:「世間人心如此不測,我身將來苦患正多呢!」她想起此身已無可信賴之人,便反覆悲傷。夕霧說出種種理由,希望公主諒解。話語甚多,有的情趣動人,有的意味豐富。但公主只覺得可恨可惡。夕霧說道:「你把我看作毫不足道之人,使我羞恥無似。我因思慮不足,起了這個荒唐之念,如今不勝後悔,然而無可挽回了。但公主又豈能保持清白之名呢?無可奈何,只得屈節了。人生在世,到了不稱意之時,往往有投身深淵者。就請公主把我的心當作深淵,投身其中吧!」公主把一件單衣牢裹在身上,除了號哭之外毫無辦法。那恐懼擔心的樣子實甚可憐。夕霧想道:「無可奈何了!怎麼會如此嫌惡我呢?無論何等堅貞的女子,到了這個地步,心情自會鬆懈起來的。豈知這位公主心腸竟同木石一般,堅決不肯屈從。沒有宿世因緣的人,見面只覺可嫌,此人對我大約也是如此吧。」想到這裡,覺得此事太不近情,心中不勝懊惱。他想起雲居雁此刻心情一定不快,又回想當年兩小無猜、互相愛慕之狀,以及多年來情投意合、互相信賴之狀,便覺此次自討煩惱,實在無聊之極。因此也不勉強撫慰公主,只管悲傷嘆息,直到天明。他覺得每次空自來去,太不成樣,今天就留在這裡,安閒地度送一天。公主見他如此頑強,非常討厭,越發疏遠他了。夕霧則一方面笑她愚痴,一方面恨她無情。

這儲藏室內裝置甚不周全,只有藏香的櫃子和櫥子等物而已。把這些東西堆放到兩邊角落裡,加以佈置,使宜於居住,公主就住在這裡面。室內陰暗,但早晨日出之時,亦有陽光射入。公主偶然解下裹在頭上的衣服,用手整理散亂的頭髮,夕霧便得隱約窺見姿色。他覺得這是一個上品的女子,容顏十分嬌豔。夕霧的姿態,放任不拘的時候反比一本正經的時候優美得多。落葉公主看了,想道:「我的故夫相貌並不優異,然而非常自傲,有時嫌我容顏欠美呢。何況我現在衰減得如此厲害,教這美男子看了,恐怕一刻也不能忍受吧。」她覺得非常可恥。左思右想,自我勸慰一番。但總覺得不勝痛苦:各方面的人聞知了定然怪我,使我罪無可逭。況且身在喪服之中,更加令人痛心,實在難於自慰。

公主終於走出儲藏室,二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盥洗並進早粥。喪家裝飾,此時似嫌不祥,故用屏風將做佛事的東室遮蔽。東室與正屋之間,張著淡橙色帷屏,此乃吉凶兩用之色,並不十分觸目。又設著一個兩架的沉香木櫥子,隱約表示歡慶之相。這都是大和守的計劃。眾侍女都把青藍色喪服脫去,換上不甚鮮豔的棣棠色、暗紅色、深紫色的衣服。綠面枯葉色裡子的圍裙也換了淡紫色的。她們都在奔走伺候。這宮邸內只有女人,諸事未免辦理不周。全賴大和守一人在那裡操心,略僱幾個人夫來打掃整理。現在意外地來了這個身份高貴的嬌客,本來已經辭退的家臣聞知了,紛紛前來複職,都到事務所去當差。

夕霧無可奈何,只得裝作住慣的樣子,安居在這宮邸內當主人。三條院的雲居雁聞訊,心念這回情緣決絕了。但猶信賴夕霧,希望不致如此。既而又想:「諺雲:‘老實的人一變心,完全變作另一人。’這句話是真的。」頓覺看破世情,不肯再受丈夫的氣。便以趨避凶神為藉口,回孃家去了。其時適值弘徽殿女御歸寧,姐妹相會,亦可稍稍解憂,就不像往日那樣急急思歸。

夕霧聞此訊息,想道:「果然不出所料,此人本性非常急躁。她父親也沒有寬宏大量的氣度,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說不定會罵道:‘豈有此理!從此不再見他!從此不要說起他!’而鬧出奇奇怪怪的事情來。」他心裡害怕,立刻回三條院去。但見幾個男孩還留著,女孩和嬰兒都被母親帶走了。男孩們看見父親回來,都很高興,大家來親近;有的想念母親,向父親訴苦哭泣。夕霧心中非常難過。他寫了好幾封信給雲居雁,又派人去迎接,然而連回信也沒有。他大為不快,怪怨她何以如此輕率而又任性。他深恐前太政大臣見怪,就在傍晚時分親自去接。聽說雲居雁正在弘徽殿女御所居的正殿內。夕霧便走進一向熟悉的房間裡,但見只有幾個侍女在內,嬰兒跟著乳母也在這裡。夕霧叫侍女向雲居雁傳言:「你現在還同年輕時候一樣愛同姐妹們交際麼?怎麼可以把一群孩子東拋西舍,而自己到正殿裡去閒玩呢?多年來我早就知道你的性情和我不和,然而恐是因緣註定之故,我自昔就時刻不忘地戀慕你。現在已經有了這一群孩子,個個都很可愛,我倆已經互相信賴,不會再拋舍了。為了一點些些小事,難道你就如此決絕麼?」他嚴厲斥責,憤恨不已。雲居雁叫侍女代答:「你已厭棄了我,認為毫不足取的了。現在我已不能改變性情,討你喜歡。你又何必多言呢?但願你不拋棄這些無知無識的孩子,照顧照顧他們,我就心滿意足了。」夕霧說道:「好乾脆的回答啊!歸根到底,是誰丟臉呢?」便不強要她回去。這一晚他就在那裡獨宿。自念此時弄得莫名其妙,兩頭落空,不勝懊喪,便叫幾個孩子睡在身邊,聊以自慰。推想落葉公主此時亦必十分恨他,心情不安,難於堪忍。他想:「世間怎麼竟會有人把戀愛當作風流韻事呢?」便覺此事深可懲誡。天明之後,他又叫人向雲居雁傳言:「只管像小孩一樣胡鬧,教人聽見了可笑。你既說過情緣已絕,我也就作如是想吧。只是留在那邊的幾個孩子,正在可憐地想念你。你不選取那幾個孩子,想必是有用意的。但我捨不得他們,總要設法安排。」他用這話威嚇她。雲居雁心念夕霧是個決決斷斷的人,說不定會把這幾個孩子帶到陌陌生生的一條院去,便擔心起來。夕霧又說:「把幾個女孩還給我吧。我為了要看她們而特地來此,甚是不便。況且我又不能常來。那邊的孩子也都很可愛,總得讓他們同住在一處,以便照顧。」幾個女孩年紀都還很小,十分可愛。夕霧看了覺得非常可憐,對她們說:「你們不可聽母親的話!如此倔強不通道理,是最可惡的!」

前太政大臣聞知此事,想起女兒雲居雁做了世人的笑柄,不勝悲嘆。便對她說:「你何不暫時觀望一下再說呢?他自然是有計劃的。女子行事太性急,反而見得輕率。但也罷了,你已經說出,豈可無端自己打消而立刻回去呢?不久自會看出他的態度和意向。」便派他的兒子藏人少將sup[27]/sup送一封信去給落葉公主。信中有言如下:

「因緣由宿命,無日不關心。

憶昔誠堪痛,思今實可憎。sup[28]/sup

你大約還不至於忘卻我們吧。」藏人少將持信來到一條院,率然直入。侍女們在南簷下設一蒲團,請他坐地,卻覺得難於應對。落葉公主更加狼狽。這藏人少將在柏木的諸弟之中相貌最為漂亮,姿態最為優美。他從容地環視四周,似在回思柏木在世時的光景。然後對侍女們說:「這裡是我常來的地方,一點也不覺得生疏。但恐你們不當我是親近的人吧。」他略微表示不滿之意。公主看了信,覺得難於作復,她說:「我實在不能寫。」眾侍女圍集攏來,齊聲勸道:「公主不復,太政大臣將謂公主太不懂事。這信是不可以由我們代復的。」公主早已在那裡淌眼淚了,她想:「如果母親在世,我無論做了何等疏誤之事,也會庇護我的。」她的眼淚比筆端的墨水先湧出來,許久不能下筆。後來好容易寫道:

「我身無足數,豈敢蒙關心。

憶昔何須痛,思今不必憎。」sup[29]/sup

只此數語,想到便寫,似乎尚未結束,就此把信包好,送了出去。藏人少將和侍女們談話,其中有言:「我是常來之客,教我坐在簾外簷下,似覺孤獨無依。今後我們又將結下新的緣分,我更要常常來訪了。我想過去多年間我常來效勞,為此微功,請允許我自由出入,做個入幕之賓吧。」他表示了這意思之後,就告辭回去。

落葉公主自從得了前太政大臣來信之後,對夕霧更加疏遠。夕霧則日夜焦灼惶惑,同時雲居雁憂愁苦恨,與日俱深。夕霧的側室藤典侍聞知此種訊息,想道:「夫人曾說我是始終不可容赦的厭物,不料現在來了一個難於抗禦的勁敵!」看她可憐,常常去信慰問。信中有詩云:

「我身無此分,設想亦生悲。

雙淚為君落,時時溼透衣。」

雲居雁覺得此詩略有譏諷之意。但憂患之時寂寞無聊,看了她的信便想:「連她也抱不平了。」復詩云:

「他人遭苦厄,常使我心寒。

身有不平事,反憐自慰難。」

只此一絕而已。藤典侍覺得此乃真情,很可憐她。

夕霧昔年向雲居雁求婚不成,兩人隔絕的時候,曾經私下和這典侍通情,但亦只此一人。後來求婚成功了,他就逐漸疏遠她,難得和她相聚。然而藤典侍也生了許多孩子。雲居雁所生的男孩有大公子、三公子、四公子、六公子,女孩有大女公子、二女公子、四女公子、五女公子。藤典侍所生女孩有三女公子、六女公子,男孩有二公子、五公子。共計十二人。其中不像樣的一個也沒有,都長得非常可愛。尤其是藤典侍所生的,相貌清秀,性情賢惠,個個都很出色。其中三女公子和二公子由祖母花散裡悉心撫育,源氏也常常見面,非常疼愛他們。至於夕霧、落葉公主、雲居雁之間的糾紛如何解決,實在說不得了。

[1]本回寫源氏五十歲八月至冬季之事。

[2]柏木死已三年。

[3]古歌:「一度鍾情深刻骨,柔腸寸斷苦難言。」見《菅家萬葉集》。

[4]古代公主下嫁者往往被視為缺德,故下文言「罪孽深重」。後面兩詩亦含此意。

[5]古歌:「似覺神魂已失蹤,心頭漠漠意空空。多因惜別心煩亂,落入伊人懷袖中。」見《古今和歌集》。此詩根據此古歌。

[6]古歌:「世事不如意,根源在自心。願將身捨棄,魂魄自由行。」見《古今和歌集》。

[7]大日如來是真言宗的本尊。

[8]指夕霧的外祖母。

[9]老夫人是更衣,身份不高。女兒卻是高貴的皇女,故須恭迎。

[10]信紙是捲成筒狀的,故捻封兩端。

[11]指花散裡。

[12]鷹雌者身體大,雄者身體小。

[13]這大約是一個故事,今已失傳。

[14]古歌:「從來不使儂心苦,今日突然教我憂。」見《水原抄》所引。

[15]夕霧以前向雲居雁求婚時,大輔乳母嫌他官位低(六位,穿綠袍)。

[16]即小少將君之兄。

[17]古歌:「但教生死隨心意,視死如歸併不難。」見《河海抄》。

[18]木板上系幾根竹管,拉繩使發音,以驅逐鳥獸。

[19]用橡樹實的汁水染成的,即黑色。對死者關係親、哀思深的,所穿喪服的黑色也深。

[20]古歌:「秋來鳴鹿苦,響徹晚山陽。憐我獨眠夜,泣聲似此長。」見《古今和歌集》。

[21]古歌:「深山名小野,瀑布落無聲。似此無音信,如何可慰情?」見《河海抄》所引。

[22]落葉公主是夕霧的表嫂兼舅嫂。

[23]天竺波羅奈國太子,名叫休魄的,生後十三年不說話,人稱無言太子。

[24]指明石皇后所生長女,此女歸紫夫人撫養。

[25]浦島太郎是古代傳說中的人物。此人是一漁夫,與龜共赴龍宮,居住三年,享盡榮華。臨別一美女贈他玉盒一具,誡不可開。此人歸家後破戒開盒,與盒中噴出之白煙共化為老翁。

[26]山鳥雌雄隔溪而宿。

[27]疑即藤侍從。

[28]憶昔,指柏木之死;思今,指夕霧之事。

[29]暗示她與夕霧並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