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月下旬,紫姬所居春殿的庭院中,春景比往年更為濃豔,花色鮮明,鳥聲清脆,在別處的人看來,只有此地還是盛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小山上樹色蔥蘢,浮島上苔色濃綠,許多青年女子僅乎遠眺此景,覺得不夠味兒。源氏便命將預先造好的中國式遊船趕快裝飾。初次下水的一天,從雅樂寮宣召些樂人來,叫他們在船中奏樂。當天諸親王及公卿都來參與。秋好皇后此時也正乞假歸裡。去年秋天,秋好皇后譏諷紫姬的詩中有「盼待春光到小園」之句,紫姬覺得現在正是報復的時候了。源氏也想勸請秋好皇后來此看花,然而沒有機會。況且皇后身份高貴,不便輕易出來賞花。他就叫秋殿中愛好此種情趣的青年侍女都來乘船。皇后院中的南湖與這裡的湖水相通,其間隔著一座小山,好比一個關口。但可從山腳上繞道通船。紫姬身邊的青年侍女都集中在這裡東邊的釣殿裡。
龍頭鷁首的遊船都用中國風格的裝飾。把舵操棹的童子,頭髮一概結成總角,身穿中國式的服裝。不曾見慣此種情景的侍女,在這等寬闊的湖中乘船,似覺真個是泛海遠赴異國,大家懷著無窮的興趣。遊船進入浮島港灣中巖陰之下,但見其中小小的岩石,也都像畫中景物。各處樹木上春雲靉靆,猶如蒙著錦繡帳幕。其間遙遙望見紫姬的春殿。這春殿裡柳色增濃,長條垂地;花氣襲人,芬芳無比。別處櫻花已過盛期,此間正在盛開。繞廊的紫藤,也漸次開花,鮮麗奪目。棣棠花尤為繁茂,倒影映入池中,枝葉又從岸上掛到水裡。各種水鳥,有的雌雄成對,雙雙游泳,有的口銜細枝,來往飛翔。鴛鴦浮在羅紋一般的春波上,竟是美麗的圖案紋樣。遨遊其間,正像身入爛柯山sup[2]/sup中,年月都忘記了。諸侍女各賦新詩:
「風起浪中花影美,
恍疑身在棣棠崎sup[3]/sup。」
「棣棠花映春池底,
此水應通井手川sup[4]/sup。」
「無須遠訪蓬萊島,
不老仙鄉即此船。」
「日麗風和舟盪漾,
蘭篙水滴似飛花。」
她們各自抒情,隨意吟詠。彷彿身在夢中,不問此去何方,亦忘記了家歸何處。只因水面風光異常美麗,足以牽惹青春少女之心情也。
天色將暮,樂人奏出《皇麞》之曲,音節非常美麗。大家捨不得離船,然而遊船已經駛近釣殿,只得舍舟登陸。釣殿的裝飾甚是樸素,卻富有優雅之趣。紫姬身邊的許多青年侍女在此等候。她們競誇新裝,個個打扮得齊齊整整,望去只見花團錦簇。此時樂人奏出世間難得聽到的名曲。選用的舞人也都是特別優秀的能手。他們盡力獻技,以博紫夫人的歡心。
入夜,諸人都覺尚未盡興。於是在庭中點起篝火來,宣召樂人到階前青苔地上,重新飲酒作樂。親王及公卿都來參與,或彈琴箏,或吹簫管。樂人盡是特別優秀的專家,他們用簫管吹出雙調。此時堂上的親王及公卿便用絲絃和他們合奏。繁弦急管,華麗無比。奏出催馬樂《安名尊》之時,不解情趣的僕役也都攢聚在門前幾無隙地的車馬之間,帶著笑容聽賞,覺得此種生涯真正富有意趣啊!在春日的天空之下演奏春日的曲調,音樂的效果比其他季節更為優越,這差別人人都體會到。
是夜奏樂,直到天明。後來從呂調移到律調,添奏中國傳來的《喜春樂》。此時兵部卿親王sup[5]/sup便唱催馬樂《青柳》sup[6]/sup,反覆唱了兩遍,歌喉美妙動人。主人源氏也和著他唱。天亮了。樂聲猶如報曉的鳥聲,一直奏到天明。秋好皇后隔牆聽到鄰院作樂之聲,心中不免妒羨。
這春殿中繁華熱鬧,四時常春。然而以前沒有可以牽引人心的美人兒,來訪的貴公子等都覺得美中不足。但現在已經來了一個玉鬘,其人長得美玉無瑕,源氏對她的關懷也優渥無比,此種訊息外間早已聞知。果然不出源氏所料,傾慕她的人不計其數。就中有幾個人自知身份高貴,配做乘龍佳婿,便巧覓良機,表示心願,或者直率陳言,正式求婚。然而也有幾個青年公子,不便啟口,獨自在心中煎熬。其中例如內大臣的公子柏木sup[7]/sup,因為不知實情,也傾心於玉鬘。又如兵部卿親王,因為多年相伴的夫人死去,獨居三年,孤寂不堪,現在就不顧一切地寄予相思sup[8]/sup。今天他喝得爛醉,頭上插著藤花,油腔滑調地胡鬧著,樣子實甚可笑。源氏心中早已料到,臉上裝作不知。正在飛觴勸酒之時,兵部卿親王煩悶之極,不思再飲,拒絕了酒杯,說道:「我但教沒有心事,早已離座逃走了。實在受不了啊!」又吟詩道:
「血緣太近相思苦,
願赴深淵不惜身。」
便從頭上摘下一枝藤花來,連同酒杯敬奉源氏,口中唱道:「共插鮮花!」sup[9]/sup源氏笑容可掬地答道:
「莫非值得報淵死?
春在枝頭請細看!」
又懇切地挽留他。親王便不好意思離座。次日白晝繼續作樂,音調更加悠揚悅耳。
是日秋好皇后開始舉行春季講經sup[10]/sup。有許多女眷昨夜不曾回家,就在六條院歇息。今天大家換上晝用服裝,準備前往聽經。其他家中有事之人,都回去了。正午時分,大家聚集在秋殿。自源氏以下,無不參與其會。殿上人等也全體出席。這多半是源氏的威勢所使然。因此這法會隆重莊嚴無比。春殿的紫夫人發心向佛獻花。她選擇八個相貌端正的女童,分為兩班,四個扮作鳥,四個扮作蝶。令鳥裝的女童手持銀瓶,內插櫻花;蝶裝的女童手持金瓶,內插棣棠花。同是櫻花與棣棠花,但她所選的是最美的花枝。八個女童乘了船,從殿前的小山腳上出發,向皇后的秋殿前進。春風拂拂,瓶中的櫻花飛落數片。天色晴明,日麗風和。女童的船從春雲靉靆之間款款而來,這情景美麗可愛!秋殿的院內沒有特地搭起帳棚來,就在殿旁的廊房裡設定臨時凳椅,作為樂池。八個女童舍舟登陸,從正面石階上拾級升殿,奉獻鮮花。香火師便接了花瓶,供在淨水旁邊。紫夫人致秋好皇后的信,由夕霧中將呈上。其中有詩云:
「君愛秋光不喜春,香閨靜待草蟲鳴。
春園蝴蝶翩翩舞,只恐幽人不賞心。」
秋好皇后讀了,知道這是去年所贈紅葉詩的答覆,臉上顯出笑容。昨日被紫姬邀去遊船的眾侍女,真心讚佩春花,互相告道:「原來春色如此美麗,只怕娘娘也不得不讚賞呢。」
在悠閒的鶯聲中,鳥裝女童開始舞蹈。伴奏舞蹈的樂師奏出《迦陵頻伽》sup[11]/sup之曲,音調非常優美,湖中的水鳥也被感動,在不知什麼地方鳴囀起來。舞樂將終,曲調轉急,情趣越發優美,可惜舞樂告終了。蝶裝女童的舞蹈比飛鳥更為輕快,漸漸舞近棣棠籬邊,飛進了繁密的花陰中。皇后的次官以及身份相當的殿上人,都向皇后領取賜品來犒賞女童。賜鳥裝女童的是白麵深紅裡子的常禮服每人一件,賜蝶裝女童的是棣棠色襯袍每人一件。賜品都是按照情況而預先準備好的。賜樂師的是每人白色衣衫一襲,或綢緞一卷,各有等差。賜夕霧中將的是女裝一襲,外加淡紫面綠裡的常禮服一件。秋好皇后復紫夫人的信中有云:「昨日船遊之樂,令人豔羨欲泣。
但得君心無歧見,
我將隨蝶訪春園。」
其答詩如此。皇后與紫姬才華均甚優越。但恐皇后於詩道不甚擅長,此贈答之詩,未得稱為佳作也。
自不必說,昨日參與船遊的侍女之中,凡皇后身邊的侍女,紫姬都賜與優美的賞品,為免煩冗,概不詳述。在這六條院中,此種遊宴歌舞之事,幾乎晝夜不絕。人人歡笑度日,諸侍女自然也都無憂無慮,恣意享樂。各殿女眷,時時互通音問。
且說玉鬘自從踏歌會時與紫姬等見面之後,常常對諸人通訊問候。玉鬘教養深淺如何,紫姬等未能深悉。但覺其人富有才氣,而又溫柔恭謹,對人一見如故。因此大家對她懷有好感。戀慕她的人很多。然而源氏認為此事不可草草決定。而他自己心中,恐怕也覺得不願長此做她的父親,所以有時竟想通知她的真父親內大臣,揭穿實情,以便公然娶她。夕霧中將對玉鬘較為親近,常常走近她的簾幕旁邊。玉鬘也親自與他答話。此時玉鬘總是羞人答答。夕霧則確信人人知道他們是姐弟關係,所以對她一本正經,絕不發生愛慾。內大臣家諸公子不知道玉鬘是他們的異母妹,常假手夕霧,對她表示萬般想思。玉鬘對他們全不動情,只是私下感到兄妹之愛,心中懷著說不出的痛苦。她獨自思量:總得教真的父親知道我在這裡才好。然而並不向源氏說出,只裝作全心全意地依賴他,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她並不酷肖母親,然而也有幾分相似,才氣則比夕顏更勝。
四月朔日更衣,始穿夏服。此時人心頓感輕快,天色也不知不覺地變得異常明朗。源氏閒暇無事,常常飲酒作樂,悠遊度日。玉鬘收到各方情書,越來越多。源氏看見此事果然不出所料,頗感興趣,常常到玉鬘那裡去,檢視她的情書。見有應該答覆的,勸她答覆。玉鬘則含情不語,頗有難色。兵部卿親王求愛未久,便已焦灼不堪,在情書中申恨訴怨,源氏看了吃吃地笑個不住。後來對玉鬘說:「在許多親王之中,我對這位皇弟早就格外親暱。只是風流之事,一向絕不談起。如今已入中年,卻給我看到了如此熱烈的情書,倒很有趣,但也怪可憐的。你總得回他一信才是。凡是略解風情的女子,都知道除了這位親王之外,世間更無可與交談之人。他確是個風流公子。」他想用這話來打動這青年女子的心,然而玉鬘只覺得難以為情。
承香殿女御sup[12]/sup的哥哥髭黑右大將,本來裝得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現在也學諺語所謂「爬上戀愛山,孔子也跌倒」,苦苦地向玉鬘求愛了。源氏覺得此事另有一種趣味。他檢視一切情書,發現有一封信,寫在寶藍色中國紙上,香氣濃烈,沁人心肺,摺疊得非常小巧,怪道:「這封信為何摺疊得這樣好?」便把信開啟,但見筆跡非常秀美,內有詩云:
「思君君不知,我心常惻惻,
猶似巖中水,奔騰而無色。」
字型瀟灑而時髦。源氏問道:「這是誰的信?」玉鬘不能爽快地回答。於是把右近叫來,對她言道:「凡遇寫此種情書的人,務須仔細探究其人來歷,好好地答覆。好色愛玩的時髦小夥子為非作惡,不能完全歸咎於男子。據我親身經歷看來,女子不答覆男子,男子痛恨她冷酷無情,此時難免做出違心之事。女子若是身份低微之人,而不理睬男子,男子便怪她無禮,亦不免做出非禮之行。男子若是並無深情,來信只是吟花詠蝶,而女子也用風雅態度對付他,則反而煽動了他的熱情。此時可以不睬,就此絕交,女子亦不任其咎。倘男子只是逢場作戲,偶爾寄書,則女子切不可立刻作復,否則後患無窮。總之,凡女子不知謹慎,任心而動,自以為知情識趣,所有興會都不放過,其結果必然不佳。但兵部卿親王與髭黑大將,謙恭有禮,決非胡言亂道之人。倘不辨是非,置之不理,便有失體統。至於比他們身份低微的人,則可依照其志趣,辨別其情感,觀察其誠意之深淺,而作適當之應付。」
此時玉鬘怕羞,把頭轉向一旁,其側影非常美麗。她身穿紅面藍裡的常禮服,內襯白麵藍裡衫子,色彩配合十分調和,富有新穎豔麗之感。她的舉止態度,本來未免還留著些鄉下人習氣,但也落落大方,處處富有優雅之趣;現在漸漸學會了京都人模樣,更加端詳可愛。加之化妝十分講究,所以毫無缺陷,只覺花容玉貌,豔麗無比。源氏看了,心念將此人送與他人,實甚可惜。右近帶笑看著這兩個人,心中也在想:「源氏主君年紀很輕,不配做她父親,還不如雙雙配合,倒是一對天生佳偶。」便對源氏說:「我從來不曾把別人來信傳送給小姐。大人以前看過的三四封信,我深恐使對方受辱,未便立即退回,所以暫時把信收下。至於覆信,必須等候大人吩咐後再說。如此對付,小姐還嫌麻煩呢。」源氏問她:「那封摺疊得很精緻的信,是誰寄來的?筆跡非常秀麗呢。」他帶笑看著那封信。右近答道:「這封信麼,那送信人不問我們受與不受,放著管自走了。這是內大臣家大公子柏木中將寫來的,他和這裡的小侍女見子以前就相識,是交她收轉的。除了見子以外,這裡並無幫他忙的人。」源氏說:「這倒很有意思了。他的官位雖然不高,但對這種人你們豈可怠慢?公卿們官位雖高,但有許多人聲望未必能與柏木並比。在諸公子中,這位大公子也最為穩重。他和小姐是兄妹,這實情他將來自有知道的一天。目前你們暫勿揭穿,姑且敷衍他一下吧。這封信寫得真漂亮。」他拿著信,一時不忍釋手。又對玉鬘說:「我這般那般地對你說,不知你心作何感想,我很掛念。即使要告知內大臣,亦必須考慮:你現在態度如此稚氣,身份尚未有定,立刻參與素不相識的諸異母兄弟姐妹之列,是否妥便?還不如先有了丈夫,決定了身份,然後自有父女相見的機會。兵部卿親王雖是獨身之人,然而秉性浮薄,結識情婦甚多,家中還有不少名聲不佳的婢妾。若要做他的夫人,除非其人寬大為懷,心無憎恨,方可安然無事。如果其人略有嫉妒之心,則反目失歡之事,自然難於避免,此點必須顧慮。髭黑大將呢,討厭他那個長年相處的夫人年紀太大,正在多方物色少女。然而這也是世間女子所不樂就的。此乃當然之事,所以我也獨自在心中左顧右慮,苦無定見。關於姻緣之事,即使在父母面前,也難於分明說出自己的願望。但你現在已非童稚之年,應該對萬事都能自己辨別是非了。你可把我看作昔年逝世的母親,有事和我商量。凡是不能使你稱心的事,我都捨不得做。」
他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玉鬘聽了心中為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像小孩一般默默不語,又覺得不好意思。終於答道:「女兒自從全無知識的襁褓時代直至今日,不曾見過雙親。未得身受庭訓,萬事都無主見。」她答話時神態非常柔馴可愛,源氏對她滿懷同情,說道:「如此說來,正如諺語所謂‘後母好作親孃看’,我對你無微不至的關懷,你已分明看到了麼?」又對她談了許多話。但心中一點隱情,終於未便出口,只是時時在談話中隱射暗示。然而玉鬘裝作聽不懂的模樣。他只得長嘆數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但見庭前數枝淡竹,欣欣向榮,臨風拜舞,姿態窈窕可愛。便小立階前,即興賦詩,撩起了簾幕對玉鬘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