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蝴蝶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庭前生小竹,籬內託根深。

漸漸出牆去,青青向世人。

想起了教我好恨啊!」玉鬘膝行至簷前,答道:

「山中生小竹,移植在庭前。

從此承恩養,不思返故山。

此時若教生父知道,生怕反多不便。」源氏聽了這話,知道她故意將他的戀情解釋作父女之情,覺得此人很可憐愛。玉鬘雖然如此說,心中並不作如此想。她盼望源氏找個機會向她父親說穿,等候得很心焦。然而她又回心轉意:「這位太政大臣對我關懷之深,實在很可感激。現在我即使認到了父親,但因自幼不相熟悉,深恐父親對我的照拂不會如此周到吧。」她讀了些古代故事小說,漸漸懂得人情世故。因此行事小心謹慎,覺得未便自動前往尋親。

源氏覺得玉鬘越看越可愛了,有一次在紫姬面前讚譽她:「這個人的模樣異常討人喜歡。她那已故的母親,態度殊欠明朗;這女兒卻知情達理,溫柔可親。看來這人倒是很可信任的呢。」紫姬知道他的脾氣,逆料他不肯單把玉鬘當作乾女兒,因此正在擔心,便回答道:「既然知情達理,卻毫無顧慮,誠心誠意地信賴你,真是難為她了。」源氏問:「我有何不可信賴之處?」紫姬微笑著答道:「怎麼會沒有!便是我自己,為了你,不知嚐到了幾多次難於忍受的痛苦。至今不能忘記的事情正多呢!」源氏聽了這話,覺得這個人真敏感!便說道:「你這樣瞎猜,真討厭啊!我倘有野心,她不會不發覺的。」他覺得此事麻煩,就不再多談。心中卻很迷亂:人家如此猜量我,我到底應該如何處理此事才好呢?一方面又自己反省:我到了這年紀,怎麼還要像少年人一般幹這些無聊勾當?然而他心中掛念玉鬘,因此時常前去看望,多方照拂。

有一天傍晚,久雨初晴,天清人靜。庭前幾株小楓和檞樹青青照眼,欣欣向榮。源氏自然而然地感到心曠神怡。仰望天空,閒吟白居易「四月天氣和且清」sup[13]/sup之詩。此時他心中首先隱約地浮現出玉鬘的芳容來,便照例悄悄地來到她的屋子裡。玉鬘正在無拘無束地看書習字,忽見源氏進來,便肅然起立,紅暈滿頰,嬌豔之色,十分可愛。她那溫柔之相,使源氏驀地回想起當年的夕顏來。便情不自禁,對她言道:「我初見你時,並不覺得你肖似你母親,近來卻常常覺得異常肖似,簡直分毫不差。我心中不勝感慨呢。常見夕霧中將,全無他母親的面影,覺得他們母子是不肖似的。想不到世間原有像你這般酷肖母親的人。」說著流下淚來。他看見一隻盒子蓋裡盛著果子,其中有桔子,便撫弄著桔子,即興吟詩:

「桔子花開日,聞香憶故人。

玉顏何酷肖,宛似故人身。

這故人永遠儲存在我心中,教我難於忘卻。我多年來孤苦度日,一無歡慰。如今你如此肖似故人,我每次看見了,總疑心是在夢中,更教我戀戀不捨,難於自制了。但願你也不要疏遠我!」說著,握住了玉鬘的手。玉鬘因為源氏向來不曾有過此種舉動,心中甚是困窘,然而也只得乖乖地坐著,答詩云:

「容顏既與故人似,

命短亦應似故人。」

她覺得有些狼狽,俯伏著身子,其嬌羞之態,嫵媚動人。那雙玉手像春筍一般圓肥,身材肌膚像水蔥一般鮮嫩。源氏看了,覺得反而惱人更甚。這一天他就稍稍明顯地向她求愛。玉鬘心甚痛苦,張惶不知所措,全身戰慄不已。源氏也分明看出她的心情,便對她說道:「你為什麼如此疏遠我呢?我一定巧妙地隱秘,決不會惹人譏議。你也該裝作若無其事,悄悄地愛我吧。我對你的情愛一向甚深,如今又加深了一層,真可謂世無其類的了。與寫情書給你的那些人比較之下,你總不會看輕我吧。像我這樣一往情深的人,世間實甚難得,所以將你嫁與他人,我很不放心呢。」此種父女之愛,真可謂太過分了。

雨停止了。微風敲竹,清音悅耳;雲破月來,銀光皎潔。似這般好天良夜,真有無限清幽之趣。眾侍女看見兩人促膝談心,有所顧忌,都回避了。兩人原是常常見面的,然而像今夜這種機會,也很難得。大約是言語一經出口,熱情便不可遏之故,此時源氏就用巧妙的手腕,把穿慣的那件上衣悄悄地脫去,橫臥在玉鬘身旁了。玉鬘心甚厭惡,生怕被侍女們看見了,成個什麼樣子,便覺異常痛苦。她想:如果在真的父親身邊,即使他對我漠不關心,總不會遭此蹂躪。因此十分悲傷。雖然竭力忍耐,終於兩淚奪眶而出,那模樣真是可憐。源氏便對她說:「你這樣討厭我,真使我傷心啊!離居兩地、素不相識之人,一經相愛,都容許如此,這是世間常規。何況我和你長年和睦相處,如此親近一下,有何不可呢?我決不會有越此限度的野心,只是聊以慰藉難於忍受的萬種相思而已。」又說了許多親愛甜蜜的話。加之這個睡在身邊的人,模樣竟與故人完全肖似,真使他不勝感慨。源氏雖然有心為此,但也知道此乃唐突輕佻之行,因此立刻回心轉意。深恐侍女們詫怪,夜色未深之時就起身辭去。臨別對玉鬘說:「你倘為此而厭惡我,真使我傷心極了。別人決不會如此熱情地愛你。我對你的愛不可限量,無有底止,所以我決不做惹人譏評之事。我只是為了要慰藉對故人的戀慕之情,今後亦將對你說些風流綺語。但願你體諒我心,好好地回答我。」這番話說得非常周至。然而玉鬘此時已經懊惱得不知死活,聽了他的話越發愁苦了。源氏又說:「我以為你不是十分無情的,想不到你如此討厭我。」他嘆息一聲,繼續說道:「今天的事情,切不可教外人知道啊!」說過就回去了。玉鬘雖然已屆青春年華sup[14]/sup,但對男女之事毫無經驗。連略知此道的人,她也少有接近。她不知道男女之間還有比共臥更甚的親暱關係。因此傷心悲嘆,以為今天遭逢了意外的不幸,臉上神色異常慘惡。眾侍女看見了,紛紛談論:「小姐今天身體不好呢!」大家前來伺候。侍女兵部君sup[15]/sup等悄悄地議論道:「源氏主君對小姐關懷周至,真教人感激不盡啊!即使是真的父親,也不會如此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吧。」玉鬘聽了這話,更加討厭源氏了,她想不到他懷著這不良之心。又慨嘆自己的身世,不勝悲傷。

次日,源氏的信一早就送來了。玉鬘因為心緒不佳,臥床未起。侍女們送過筆硯來,勸她快寫回信。玉鬘沒精打采地啟讀來書。但見用的是白紙,外表堂皇嚴肅,筆跡非常優美。信中說道:「昨夜你對待我,可謂冷淡無比。我雖傷心,但又不能忘卻。不知外人對此作何感想?

未解羅襦同枕蓆,

緣何嫩草嘆春殘?

你實在還是個小孩呢。」他盡力裝出父親的口氣,然而玉鬘看了非常厭惡。但倘置之不復,又恐別人疑訝,便在一張厚厚的陸奧紙上寫道:「賜示今已拜讀。只因心緒惡劣,乞恕未能詳復。」源氏看了回信,微笑著想道:「照這態度看來,此人畢竟很有骨氣。」他覺得對此人申恨訴怨,雖然頗有意思,卻是很麻煩的。

源氏一經表明了戀慕之情以後,不像古歌中所詠那樣「決心啟口又遲疑」sup[16]/sup,便繼續向玉鬘求愛,纏繞不休。玉鬘越發周章狼狽,憂愁之極,似覺置身無地,後來竟生病了。她想:「知道實情的人很少。不論親疏,都相信他真是我的父親。如今此種事情倘使洩露出去,便成天下一大笑柄,而我從此身敗名裂了!父親內大臣一旦找到了我,本來不見得會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我,何況聽到此種訊息,一定把我看作一個輕狂女子了。」她左思右想,心緒不寧。兵部卿親王和髭黑大將聽說源氏並不厭棄他們,便更加誠懇地向玉鬘求愛。以前詠「猶似巖中水」的柏木中將,從見子那裡隱約聞知源氏容許他,只因不知實情,獨自歡喜雀躍,只管向玉鬘申情訴恨,弄得迷離顛倒。

雨停止了。微風敲竹,清音悅耳;雲破月來,銀光皎潔。似這般好天良夜,真有無限清幽之趣。眾侍女看見兩人促膝談心,有所顧忌,都回避了。

[1]本回與前回同一年,寫源氏三十六歲三四月之事。

[2]參看第320頁注3。

[3]棣棠崎即山吹崎,在近江國,以棣棠花著名。

[4]井手川在山城國,亦以棣棠花著名。

[5]源氏之弟,即帥皇子。

[6]催馬樂《青柳》歌詞:「楊柳綠依依,條條新絲碧。黃鶯弄機杼,織成梅花笠。」

[7]柏木即第370頁之左少將。與玉鬘是異母兄妹。

[8]兵部卿親王是源氏之弟。源氏冒認玉鬘為親女,則兵部卿應是玉鬘之叔父,所以下面的詩中言「血緣太近」。

[9]古歌:「倘來訪我吉野山,共插鮮花樂隱淪。」見《後撰集》。

[10]按定例:每年春二月,秋八月,舉行法會,講演《大般若經》。

[11]迦陵頻伽是佛經中一種鳥的名稱。此鳥鳴聲甚美。

[12]是朱雀院的女御,皇太子的生母。

[13]白居易贈駕部吳郎中七兄詩中有句雲:「四月天氣和且清,綠槐陰合沙隄平。」見全集第十九卷。

[14]此時二十二歲。

[15]夕顏的乳母的女兒。

[16]古歌:「苦戀伊人思約會,決心啟口又遲疑。」見《古今和歌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