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夕顏朝露似的短命而死,源氏公子異常悲慟,左思右想,無法自慰。雖然事過半載,始終不能忘懷。別的女人,像葵姬或六條妃子,都驕矜成性,城府甚深,絲毫不肯讓人。只有這夕顏溫良馴善,和藹可親,與他人迥不相同,實在很可戀慕。他雖遭挫折,終不自懲,總想再找一個身份不高而品貌端妍、無須顧忌的人。因此凡略有聲譽的女子,沒有一個不保留在源氏公子的心目中。其中稍具姿色、差強人意的人,他總得送封三言兩語的信去暗示情愫;收到了信而置若罔聞或遠而避之的人,幾乎一個也沒有。這也未免太平淡無奇了。
有的女子,態度冷酷頑強,異常缺乏情趣,過分一本正經,完全不解事理。然而這態度終於行不通,後來只得放棄素志,嫁了一個平凡的丈夫。所以,對這種女子,源氏公子起初與之交往而後來中絕的,亦復不少。他有時想起那個頑強的空蟬,心中不免怨恨。遇著適當機會,有時也寫封信給軒端荻。那天晚上在燈光之下對弈時她那種嬌痴嫵媚之態,他至今不忘,很想再看一看。總而言之,但凡接觸過的人,源氏公子始終不忘。
且說源氏公子另有一個乳母,叫作左衛門的,他對她的信任僅次於做尼姑的大弍乳母。這左衛門乳母有一個女兒,叫作大輔命婦的,在禁中供職。她的父親是皇族出身,叫作兵部大輔。這大輔命婦是個青年風流女子,源氏公子入宮時也常常要她伺候。她母親左衛門乳母后來和兵部大輔離婚,改嫁筑前守,跟著他赴任地去了。因此大輔命婦依父親而居,天天赴宮中供職。
有一天,這大輔命婦和源氏公子閒談,偶然說起一個人來,已故的常陸親王晚年生下一個女兒,非常疼愛,悉心教養。現在這女兒死了父親,生涯十分孤寂。源氏公子說:「那是怪可憐的!」便向她探問詳情。大輔命婦說:「品性、相貌如何,我知道得不詳細。但覺這個人生性好靜,對人疏遠。有時晚上我去望她,她和我談話時也隔著帷屏。只有七絃琴是她的知己朋友。」源氏公子說:「琴是三友之一sup[2]/sup,只是最後一個對女子無緣。」接著又說:「我想聽聽她的琴呢。她父親常陸親王是此道的能手,她的手法一定也不平凡。」大輔命婦說:「也不值得您特地去聽吧。」公子說:「不要搭架子!這幾天春夜月色朦朧,讓我悄悄地去吧。你陪我去!」大輔命婦覺得麻煩,但近日宮中空閒,春日寂寞無事,也就答應了。她的父親兵部大輔在外面另有一所邸宅,也常常到常陸親王的舊宅裡來探望這個小姐。大輔命婦不愛和後母同住,卻和這個小姐要好,常常到這裡來住宿。
果如所說,源氏公子於十六日月白風清之夜來到了這邸宅裡。大輔命婦說:「真不巧啊!這種月色朦朧的春夜,彈起琴來聲音不清朗的。」公子說:「不妨,你去勸她彈吧,略彈幾聲也好。既然來了,空空地回去多麼掃興啊!」大輔命婦想起自己的房間太簡陋,要公子躲在裡面等候,不好意思,並且對他不起。然而也顧不得,便獨自往常陸親王小姐所居的正殿那裡去了。一看,格子窗還開著,小姐正觀賞庭中月下的梅花。她覺得機會很好,便開言道:「我想起您的琴彈得極好,就乘這良夜來此,想飽飽耳福。平時公事繁忙,匆匆出入,不能靜心拜聽,實甚遺憾。」這小姐說:「琴要彈給像你那樣的知音者聽才好。不過你是出入宮闈的人,我的琴怕不中聽吧。」就取過琴來。大輔命婦擔心:不知源氏公子聽了作何感想?她心中忐忑不安。
小姐約略彈了一會兒。琴聲很悅耳,但也並無特別高明之處。原來七絃琴音色甚好,與別種樂器不同,所以源氏公子並不覺得難聽。他心中有種種感想:「在這荒蕪岑寂的所在,當年常陸親王曾經遵照古風,盡心竭力地教養這小姐,可是現在已經影跡不留,這小姐住在這裡好生淒涼啊!古代小說中所描寫的悽慘情景,正是發生在這種地方的吧!」他想向這小姐求愛,又覺得太唐突,難以為情,心中躊躇不決。
大輔命婦是個乖巧的人,她覺得這琴彈得並不特別好,不便教公子多聽,便說道:「月亮暗起來了。我想起今晚有客人來,我不在屋裡,怕會見怪。以後再從容地聽吧。我把格子窗關上了,好麼?」她並不勸她再彈,便回自己房裡去了。源氏公子對她說:「我正想聽下去,怎麼不彈了?還沒聽出彈得怎麼樣,真可惜了。」看來此種氣氛使他產生了興趣,接著他又說:「反正是聽了,不如讓我再靠近一點聽,好麼?」大輔命婦但願適可而止,便回答道:「算了吧。她這種蕭條冷落的光景,走近去聽豈不敗興?」源氏公子想:「這話也說得是。男人和女人初次交往就情投意合,是另一種身份的人做的事。」他對這女子頗有憐惜之意。便答道:「那麼,你以後乘便先把我這點心願告訴她。」他似乎另有密約,躡手躡腳地準備回去。大輔命婦便嘲笑他:「萬歲爺常常說你這個人太一本正經,替你擔心。我每次聽到這話,總覺得好笑。你這種偷偷摸摸的樣子,教萬歲爺看見了,不知道他老人家怎麼說呢。」源氏公子迴轉身來,笑道:「你又不是外人,不要這樣挖苦我吧!你嫌我這種模樣輕佻難看,你們女人家的輕佻模樣才難看呢!」源氏公子一向認為這大輔命婦是個風騷女子,時常對她說這一類話,大輔命婦聽了很難為情,默不作聲了。
源氏公子正要回去,忽又想道:如果走到正殿那邊,也許可以窺察這小姐的情況,便偷偷地走過去。這裡的籬笆大部分已經坍損,只剩下一點點。他便走到籬笆遮隱的地方去。豈知早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他想:「這是誰?一定是追求這位小姐的一個色情兒了。」他便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這個人是頭中將。這一天傍晚,源氏公子和頭中將一同從宮中退出。源氏公子不回左大臣邸,也不回二條院私邸,在途中和頭中將分手了。頭中將覺得奇怪,心想:「他到哪裡去呢?」他自己原要去和一個情婦幽會,此時暫且不去,卻跟在源氏公子後面,窺察他的行蹤。頭中將騎著一匹全無裝飾的駑馬,穿著一身家常便服,所以源氏公子不曾注意他。他看見源氏公子走進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心裡更覺奇怪。忽然裡面發出琴聲,他便站著傾聽。他料想源氏公子不久會出來的,所以一心站在那裡等候。
源氏公子不辨此人是誰。他但願自己不被人認出,只管踮著腳尖悄悄地退出去。頭中將卻走過來了,他抱怨道:「你半途上拋開了我,教我好恨!我就親自送你到這裡來了。
共見東山明月上,
不知今夜落誰家。」sup[3]/sup
源氏公子聽了這話有些不高興,但看出這人是頭中將,不覺失笑。討厭地回答道:「你這把戲倒是別人所想不到的。
月明到處清光照,
試問今宵落哪邊?」
頭中將說:「以後我常常這樣地跟著你走,怎麼樣?」接著又說:「老實對你說:做這種事,全靠隨身者能幹,才得成功。以後我經常跟著你走吧。你一人改了裝偷偷地出門,難免發生意外之事呢。」他再三勸諫。源氏公子這種勾當,過去常常被頭中將看破,心中很懊惱。但想起夕顏所生的那個撫子,頭中將卻找不到,便居功自傲,引以為快。
這晚上兩人都有密約,但揶揄了一陣之後,都不去了。他們並不分手,共乘了一輛車子回左大臣邸去。月亮也解風情,故意躲入雲中;兩人在車中吹著笛,沿著幽暗的夜路迤邐前進。到了家門,叫前驅者不要作聲,悄悄地走進屋裡。在沒有人的廊下脫下便衣,換上常禮服,裝作剛從宮中退出的樣子,拿出簫笛來吹奏。左大臣照例不肯放過此種機會,拿了一支高麗笛來和他們合奏。他擅長此道,吹得非常動聽。葵姬也在簾內命侍女取出琴來,叫會彈的人操奏。其中有一個侍女叫作中務君的,善彈琵琶。頭中將曾經看中她,但她不理睬,卻對於這個難得見面的源氏公子始終不能忘情。兩人的關係自然不能隱瞞,左大臣夫人聽到了很不高興。因此這時候中務君悶悶不樂,不便上前,沒精打采地靠在角落裡。然而離開很遠,全然看不到源氏公子,她又覺得寂寞無聊,心中煩惱。
源氏公子和頭中將想起了適才聽到的琴聲,覺得那所荒涼的邸宅實在古怪,便興味津津地聯想種種情狀。頭中將耽入空想:「這個美麗可愛的人兒孤苦伶仃地在那裡度送了悠長的年月,如果我首先發現了她,依依地戀慕她,那時世人一定議論紛紛,而我也不勝相思之苦了。」又想:「源氏公子早有用心,特地去訪,決不會就此罷休。」想到這裡,不免妒火中燒,心情不安。
此後源氏公子和頭中將都寫信給這位小姐。然而都不曾收到回信。兩人都等得心焦,頭中將尤其著急,他想:「此人太不解風情了。如此閒居寂處之人,應該富有趣致。看到一草一木之微、風雨晦明之變,隨時可以寄託情懷,發為詩歌,使讀者體察其心境,因而寄予同情。無論身份何等高貴,如此過分韜晦,令人不快,畢竟是不好的。」兩人本來無所不談,頭中將便問源氏公子:「你收到了那人的回信麼?不瞞你說,我也試寫了一封信去,可是音信全無。這女人太無禮了!」他牢騷滿腹。源氏公子想:「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也在向她求愛了。」便微微一笑,答道:「唉,這個人,我本來不希望她迴音。有沒有收到,也記不清了。」頭中將猜想公子已經收到回信,便恨那個女子不理睬他。源氏公子呢,本來對這女子並無深情,加之此人態度如此冷淡,因此早已興味索然。現在得知頭中將向她求愛,想道:「頭中將能說會道,他只管去信,深恐這女人愛上了他,搭起架子來,將我這個首先求愛的人一腳踢開,這倒是很可悲的。」他便認真地囑託大輔命婦:「那小姐音信全無,拒人於千里之外,實在教人難堪!大約她疑心我是個浮薄少年吧。我其實決不是個薄倖郎。只有女的沒長心,另抱琵琶,半途裡把我拋開,反而歸罪於我。這位小姐無拘無束,獨居一處,沒有父母兄弟來干涉她。這樣無須顧慮的人,實在是最可愛的。」大輔命婦答道:「這倒也不見得。你把她那裡看作溫柔鄉,畢竟是不相稱的。不過這個人靦腆含羞,謙虛沉靜,倒是世間少有的美德。」她把自己所見的情況描述給公子聽。公子說:「那麼,她大約不是一個機敏幹練的人。然而像小孩那樣天真爛漫,落落大方,反而可愛。」他說這話時心中回想夕顏的模樣。這期間源氏公子患了瘧疾,又為了藤壺妃子那件事,懷著不可告人的憂愁,心中煩忙得沒有休息的時候。一春已盡,夏天也過去了。
到了秋天,源氏公子冥想前塵,愁思縈繞。回憶去年此時在夕顏家聽到的嘈雜的砧聲,也覺得很可戀慕。想起常陸親王家那位小姐很像夕顏,便時時寫信去求愛。但對方依然置之不理。難道這女子是鐵石心腸麼?源氏公子不勝憤懣,愈加不肯就此罷休了。便督促大輔命婦,恨恨地對她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有生以來不曾碰過這種釘子!」大輔命婦也覺得不好意思,答道:「我決不相信這段因緣真不相稱。只是這位小姐的懦怯怕羞,太過分了,什麼事也不敢妄為。」源氏公子說:「這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緣故。倘是無知無識的幼兒,或者有人管束、自己不能做主的人,那麼還有理由可說。如今這位小姐無拘無束,萬事都可自作自主,所以我才寫信去的。現在我百無聊賴,寂寞難當,如果她能體諒我的心情,給我個迴音,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並不像世間一般男子那麼貪色,只要能夠站在她那荒蕪的邸宅的廊上就好了。老是這樣下去,教我狐疑滿腹,莫名其妙。即使她本人不允許,總要請你想個法子,玉成好事。我決不會做出不端的行為,使你為難。」
原來源氏公子每逢聽人談起世間女子的情況,看起來似乎當作家常閒話聽取,其實他牢記在心,永遠不忘。大輔命婦不知道他有這個脾氣,所以那天晚上寂寞無聊,閒談中偶逢機緣,隨隨便便地說起「有這樣的一個人」。不料源氏公子如此認真,一直同她糾纏不清,她實在覺得有些困窘。她顧慮到:「這小姐相貌並不特別漂亮,和源氏公子不大相稱。如果硬把兩人拉攏了,將來小姐發生不幸之事,豈非反而對不起她麼?」但是她又念頭一轉,想道:「源氏公子如此認真地託我,我倘置之不理,也未免太頑固了。」
這小姐的父親常陸親王在世之日,由於時運不濟,宮邸裡也一向無人來訪。親王身故之後,這庭草荒蕪的邸宅越發無人上門了。如今這個身份高貴、蓋世無雙的美男子源氏公子的芳訊常常飄進這裡來,年輕的侍女們都歡喜慶幸,大家勸小姐:「總得寫封回信去才是。」然而小姐惶惑不知所措,一味怕羞,連源氏公子的信也不看。大輔命婦暗自思忖:「那麼,我就找個適當機會,叫兩人隔簾對晤吧。如果源氏公子不喜歡她,就此罷休;如果真有緣分,就讓他們暫時往來,總不會有人責怪的。」她原是個風騷潑辣的女人,就擅自決定,並不將此事告知她父親。
八月二十過後,有一天黃昏,夜色已深,明月未出,天空中只有星光閃爍。夜風掠過鬆梢,其音催人哀思。常陸親王家的小姐談起父親在世時的情況,不免流下淚來。大輔命婦覺得這正是個好機會了。大概是她通知源氏公子的吧,他照例偷偷摸摸地來到。月亮漸漸離開山頂,照明瞭這荒宅裡的殘垣敗壁,小姐看了不免傷心。大輔命婦便勸她彈琴。琴聲隱隱,亦不乏佳趣。但是這個輕佻的命婦覺得不夠勁兒,她想:「彈得再時髦些才好。」
源氏公子知道這裡無人看見,便自由自在地走了進去,呼喚大輔命婦。大輔命婦裝作剛知道而吃驚的樣子,對小姐說:「怎麼辦呢?那個源氏公子來了!他常常埋怨我不替他討回信,我一直拒絕他說:‘這不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情。’他總是說:‘既然如此,讓我自己去向小姐訴說吧!’現在怎樣打發他走呢?……他不是一般的輕薄少年,不理睬他是不好意思的。您隔著簾子聽他講講吧。」小姐十分害羞,狼狽地說:「我不會應酬客人的呀!」只管退向裡面去,竟像個小孩。大輔命婦看了笑起來,便勸導她:「您這樣孩子氣,真要命!不管身份何等高貴,在有父母教養的期間,孩子氣還有理可說。如今您孤苦無依,還是這麼不懂世故,畏首畏尾,太不成樣子了。」小姐生性不願拒絕別人的勸告,便答道:「如果不要我回答,只要聽他講講,那麼把格子窗關起來,隔著窗子相會吧。」大輔命婦說:「教他站在廊上,是不成體統的。他決不會輕舉妄動,您放心吧。」她花言巧語地說服了小姐,便親自動手,把內室和客室之間的紙隔扇關上,又在客室鋪設了客人的座位。
小姐異常困窘。要她應酬一個男客,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然而大輔命婦如此勸告,她想來大約是應該這樣的,便聽她擺佈。像乳母這樣的老年侍女,天一黑早就到自己房間裡去睡覺了。此時只有兩三個年輕侍女伺候著。她們都想拜見這個世間聞名的源氏公子的美貌,大家不免動心,手忙腳亂了。她們替小姐換上較新的衣服,幫她裝飾打扮。然而小姐本人似乎對這些全不在意。大輔命婦看到這情況,心中想道:「這個男子的相貌非常漂亮,現在為避人注目而改變打扮,姿態更顯得優美了。要懂得情趣的人才能賞識。現在這個人全然不懂情趣,實在對不起源氏公子。」一方面又想:「只要她端端正正地默坐著,我就放心。因為這樣就不至於冒失地顯露缺點。」接著又想:「源氏公子屢次要我拉攏,我為了卸責,做這樣的安排,結果會不會使這個可憐的人受苦呢?」她心中又覺得不安。
源氏公子正在推想小姐的人品,他認為這樣的性格,比較起過分俏皮而愛出風頭的人來,高雅得多。此時小姐被眾侍女慫恿著,好容易膝行而前。隔著紙隔扇,公子但覺她沉靜溫雅,儀態萬方,衣香襲人,芬芳可愛,氣度好生悠閒!他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心中十分滿意。他便花言巧語地向她縷述年來相思之苦。可是相去如此之近,而全無一句答語。公子想:真是毫無辦法。便嘆一口氣吟道:
「千呼萬喚終無語,
幸不禁聲且續陳。
與其若此,還不如干脆地回絕了我。不加可否,教人好苦悶也!」有一個侍女是小姐的乳母的女兒,稱作侍從的,口齒伶俐,長於應對,看見小姐這般模樣,心中著急,覺得太不禮貌,便走近小姐身旁,代她答覆道:
「豈可禁聲君且說,
緣何無語我難知。」
她把聲音故意放低,說得柔媚婉轉,裝作小姐親口說的模樣。源氏公子聽了,覺得這聲音比起她的性格來,太親暱些。但因初次聽到,總覺非常可愛。便又說道:「如此,我倒反而無言可說了。
原知無語強於語,
如啞如聾悶煞人。」
他又對她講了許多無關緊要的閒話,有時詼諧,有時莊嚴,然而對方始終不答一語。源氏公子想:「這樣的人真奇怪。莫非她心中另有一種想法麼?」就此告退,終不甘心,他便悄悄地拉開紙隔扇,鑽進內室來。大輔命婦大吃一驚,她想:「這公子使人掉以輕心,然後乘人不備……」她覺得對不起小姐,便佯裝不見,退回自己房裡去了。
這裡的青年侍女久慕源氏公子蓋世無雙的美貌,對他這行為都原諒,並不大驚小怪。只覺得此事突如其來,小姐不曾提防,定然十分困窘。至於小姐本人呢,只是神思恍惚,羞羞答答地躲躲閃閃。源氏公子想:「在這時候取這態度,倒是可愛的。可見她是個從小嬌生慣養、還沒見過世面的人。」便原諒她的缺點。可是總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異樣之感,並無牽惹人情之處。失望之餘,他就在深夜起身出去了。大輔命婦一直擔心,不能入睡,只是睜開眼睛躺著。她想還是裝作不知的好。因此聽見源氏公子出去,她並不起來送客。源氏公子偷偷摸摸地走出這邸宅去了。
源氏公子回到了二條院,獨自躺下尋思:「在這世間要找一個稱心合意的人,真不容易啊!」他想起對方是個身份高貴的人,就此拋開了她,畢竟不好意思。他胡思亂想,心中煩惱。
這時候頭中將來了,看見源氏公子還睡著,笑道:「好貪睡啊!到這時分還沒起來?昨夜一定又有什麼勾當了。」源氏公子只得起身,一面答道:「哪裡的話!獨個兒睡覺很舒暢,醒得遲了些。你此刻從宮中出來麼?」頭中將說:「正是,我剛從宮中出來。萬歲爺即將行幸朱雀院,聽說今日要選定樂人和舞人呢。我想去通知父親一聲,所以從宮中退出,乘便也來通知你一聲。我馬上就要進宮去的。」看他的樣子很匆忙,源氏公子便說:「那麼,我跟你同去吧。」便命拿早粥和糯米飯來,和客人同吃。門前停著二輛車子;但他們兩人共乘了一輛。一路上頭中將總是疑心他,看看他的臉說:「瞧你的樣子,還是睡眼矇矓呢。」接著又恨恨地說:「你瞞著我做的事情多著哩!」
宮中為了皇上行幸朱雀院,今天要議定種種事情。因此源氏公子整天滯留宮中。他想起常陸親王家那位小姐,覺得很可憐,應該寫封信去慰問。這信直到傍晚才派人送去。此時天下雨了,路途難行,源氏公子就懶得再到小姐那裡去宿夜了。小姐那裡呢,早上就等候來信。左等右等,只是不來。連大輔命婦也很氣憤,怨恨源氏公子無情。小姐本人想起昨夜之事只覺得可恥。應該早上來的信,到了傍晚才來,反而使得她們手足無措了。但見信上說:
「夕霧迷離猶未散,
更逢夜雨倍添愁。sup[4]/sup
我想等天晴了出門,等得好心焦呢。」照此看來,源氏公子今夜不會來了。眾侍女都大失所望,然而還是勸小姐寫回信。小姐心中煩亂之極,連一封一般客套的信也寫不出來。看看夜色漸深,不宜再遲,那個稱作侍從的侍女便照例代小姐作詩:
「雨中待月荒園裡,
縱不同心亦解憐。」
眾侍女口口聲聲勸小姐親筆寫信,小姐只得寫了。信箋是紫色的,但因歷年過久,色澤褪損了。筆致倒很有力,品格只算中等,上下句齊頭寫下來。源氏公子收到了這封枯燥無味的回信,覺得閱讀的勇氣也沒有,隨手丟在一旁了。他推察小姐的心情,不知她對他的行為作何感想,心中異常不安。所謂「後悔莫及」,就是指這種情形而言的吧!然而事已如此,還有什麼辦法呢?便下個決心:從今以後,永遠照顧這小姐的生活。這小姐卻無由得知源氏公子的心情,在那裡徒自悲嘆。左大臣於夜間退出宮來,源氏公子被他勸誘,跟著他回到葵姬那裡。
為了朱雀院行幸的事,貴公子們都興致勃勃,天天聚集在一起。舞蹈和奏樂的預習,成了他們每日的作業。樂器的聲音,比往日嘈雜得多。貴公子們互相競爭,也比往日更加起勁。他們吹奏聲音響亮的大篳篥和尺八簫sup[5]/sup。鼓本來是放在下面的,現在也搬進欄杆裡來,由貴公子們親自演奏。真是熱鬧非常!因此源氏公子也很忙碌。幾個關切的戀人家裡,他也偷閒去訪,但常陸親王家這位小姐那裡,他一直不去。時光已是深秋了。小姐家裡只是佳音杳杳,光陰空過。
行幸日期漸漸迫近,舞樂正在試演。這時候大輔命婦來了。源氏公子見了她,想起對小姐很抱歉,便問:「她怎麼樣了?」大輔命婦將小姐近況告訴了他,最後說:「你這樣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我們旁人看了心裡也很難過!」她說時幾乎哭了出來。源氏公子想:「這命婦原教我適可而止,才能覺得小姐文雅可愛。而我竟做錯了事,恐怕命婦會怪我輕舉妄為吧!」覺得在她面前無以為顏。又想象小姐本人默默無語而心懷悲慟的模樣,覺得很可憐。便嘆口氣說:「不得空閒,沒有辦法呀。」又微笑著說:「這個人太不解情趣了,我想稍稍懲戒她一下呢。」看到他那年輕英俊的姿態,使得大輔命婦也不由得微笑了。她想:「像他那樣青春年華,難免受女人們怨恨。他思慮疏忽,任情而動,原也是不足怪的。」
行幸的準備工作完成之後,源氏公子偶爾也去訪問常陸親王家的小姐。然而他自從迎接了與藤壺妃子有緣的紫姬到二條院來,便溺愛這小姑娘的美貌,連六條妃子那裡也難得去訪了,何況常陸親王的荒邸。他始終不忘記她的可憐,然而總是懶得去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常陸親王家的小姐怕羞,一向躲躲藏藏,面貌也不肯給人看清。源氏公子也一向無心去細看她。但他想:「細看一下,也許會發現意外之美。往常暗中摸索,總是模模糊糊,所以覺得她的樣子奇怪,莫名其妙。我總得細看一看。」但用燈火去照,卻是不好意思的。於是有一天晚上,當小姐獨居晏處,無所顧慮的時候,他悄悄地走進去,在格子門的縫隙裡窺探。然而不見小姐本人。帷屏等雖然十分破舊,多年來還是照老樣子整整齊齊地擺著,因此看不大清楚。但見四五個侍女正在吃飯。桌上放著幾隻中國產的青瓷碗盞,由於經濟困難,飯菜十分粗劣,甚是可憐。她們顯然是剛才伺候了小姐,回到這裡來吃飯。
角上一個房間裡,另有幾個侍女,穿著齷齪不堪的白衣服,外面罩著汙舊的罩裙,樣子真難看。她們就在掛下的額髮上插一個梳子,表示她們是陪膳的侍女sup[6]/sup,樣子很像內教坊裡練習音樂的老婦人,或者內侍所裡的老巫女,教人看了覺得好笑。現代的貴族人家有這種古風的侍女sup[7]/sup,是源氏公子所意想不到的。其中有一個侍女說:「唉,今年好冷!想不到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遭到這種境況!」說著流下淚來。另一個人說:「回想起來,從前千歲爺在世之時,我們真不該嘆苦;像現在這種悽慘的日子,我們也得過下去呢!」這人冷得渾身發抖,好像要跳起來的樣子。她們這樣那樣地互相愁窮,源氏公子聽了心裡著實難過,便離開這地方,裝作剛才來到的樣子,敲敲那扇格子門。但聞裡面的侍女驚慌地相告:「來了,來了!」便剔亮燈火,開了門,讓源氏公子進來。
稱作侍從的那個青年侍女,由於在齋院sup[8]/sup那裡兼職,這一天不在家。留在這裡的,只是幾個粗蠢的侍女,樣子怪難看的。天下雪了,侍女們正在發愁。這雪偏偏一刻不停,越下越大。天色陰森可怕,北風怒吼。廳上的燈火熄滅了,也沒有人去點亮。源氏公子想起去年中秋和夕顏在那荒涼的某院裡遇鬼的情況。現在這屋子的荒涼,不亞於那裡。只是地方較小,又略有幾個人,差可慰心。然而四周景象淒涼,教人怎能入睡呢?這樣的晚上,也有一種特殊的風味與樂趣,可以牽引人心。然而那人悶聲不響,全無情趣,不免遺憾。
好容易天亮了。源氏公子起身,親自將格子門開啟,賞玩庭前花木雪景。荒寂的雪地,一望無際,不見行人足跡,景色實甚淒涼。然而就此離去,畢竟不好意思。他就恨恨地說:「出來看看早上天空的美景吧!老是冷冰冰地不聲不響,教人難堪!」天色還沒有大亮,源氏公子映著雪光,姿態異常秀麗,老侍女們看了都笑逐顏開。她們便勸導小姐:「快快出去吧。不去是不好意思的。女兒家最要緊的是柔順。」小姐生性不願拒絕別人的勸告,便整理一下服飾,膝行而出。
源氏公子裝作沒有看見她,依舊向外眺望。實則他用眼梢看得很清楚。他想:「不知究竟如何。如果細看有可愛之處,我多麼高興!」然而這是妄想。首先,她坐著身體很高,可知這個人上身是很長的。源氏公子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心頭別的一跳。其次,最難看的是那個鼻子。這鼻子首先映入人目,很像普賢菩薩騎的白象的鼻子sup[9]/sup。這鼻子又高又長,尖端略略下垂,並帶紅色,特別教人掃興。臉色比雪還白,白得發青。額骨寬得可怕,再加下半邊是個長臉,這整個面孔就長得稀奇了。身體很瘦,筋骨稜稜,形甚可哀。肩部的骨骼尤為顯露,衣服外面也看得出,教人看了覺得可憐。
源氏公子想:「我何必如此歷盡無遺地細看呢?」然而樣子太古怪了,他反而要看。只有頭的形狀和掛下的頭髮很美麗,比較起以美髮聞名的人來,並不遜色。那頭髮掛到褂子的裾邊,還有一尺許鋪在席地上。現在再來描寫她所穿的衣服,似乎太刻毒了;然而古代的小說中,總是首先描寫人的服裝,這裡也不妨模仿一下:這位小姐身穿一件淡紅夾衫,但顏色已經褪得發白了。上面罩一件紫色褂子,已舊得近於黑色。外面再披一件黑貂皮襖,衣香撲鼻,倒很可喜。這原是古風的上品服裝。然而作為青年女子的裝束,到底不大相稱,非常觸目,使人覺得稀罕。不過如果不披這件皮襖,一定冷不可當。源氏公子看看她那瑟縮的臉色,覺得十分可憐。
小姐照例不發一語,源氏公子似覺自己也說不出話來了。然而他總想試試看,是否能夠打破她向來的沉默,便對她講各種各樣的話。可是小姐非常怕羞,一言不答,只將衣袖遮住了口。但這姿態也表現得十分笨拙,不合時尚,兩肘高高抬起,好像司儀官威風凜凜列隊行走時的架勢,可是臉上又帶著微笑,這就顯得更不調和。源氏公子心甚不快,很想早些兒離去,就對她說:「我看你孤單無援,所以一見之後便憐愛你。你不可將我當作外人,應該親近我,我才高興照顧你。如今你一味疏遠我,教我好生不快!」便以此為藉口,即景吟詩道:
「朝日當軒冰箸解,
緣何地凍不消融?」sup[10]/sup
小姐只是嗤嗤地竊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源氏公子意興索然,不等她答詩就出去了。
車子停在中門內。這中門已經歪斜得厲害,幾乎倒塌了。源氏公子睹此景象,心中想道:「夜裡看時,已經覺得寒酸,然而隱蔽之處尚多;今天早上陽光之下一看,更顯得荒涼寂寞,教人好不傷心!只有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下,倒有溫暖之趣,教人聯想山鄉風味,引人悽清岑寂之感。那天雨夜品評時左馬頭所說的‘蔓草荒煙的蓬門茅舍’,便是指這種地方吧。如果有個可憐可愛的人兒住在這裡,教人多麼戀戀不捨!我那種悖倫之戀sup[11]/sup的憂思,也可藉此得到慰藉吧。現在這個人的樣子,和這理想的環境全然不符,真教人毫無辦法。倘不是我,換了別人,決不會耐性忍氣地照拂這位小姐。我之所以如此顧念她,大概是她的父親常陸親王記掛女兒,那陰魂來指使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