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才聽見屋裡又是一陣忙亂,少時門開了。蔡湘妹走過來,驚驚慌慌的,藉著月光把玉嬌龍看了看,就笑著走過來,悄聲地說:「玉小姐!您今兒來,可真是我們這兒的貴客!您快請進屋來吧,外邊冷。」劉泰保這時也一邊扣著大棉襖上的紐子,一邊走出來,向玉嬌龍恭恭敬敬地問說「您是才看完了燈嗎?後門大街今年的燈可比去年的多,我們是才逛完回來,您沒去瞧瞧嗎?」
玉嬌龍並不言語,她輕快地走進了屋內,只覺得撲身的一陣暖氣,小爐子很旺,蒸發出來一陣尿布的氣味。蔡湘妹隨著進屋把燈挑了挑,玉嬌龍見屋中四壁潔白,粘著各種年畫,還有硃紅的「抬頭見喜」「立春大吉」的春聯;桌上有煮元宵的鍋,炕上有被褥,另一份小的被褥裡邊,睡著一個小娃娃。劉泰保是滿面紅光,蔡湘妹是溫和地帶著笑,玉嬌龍看著人家的這個小家庭,倒覺得很好,亦羨亦妒。
當下劉泰保給倒茶,蔡湘妹拉著玉嬌龍的手,請她在椅子上坐。玉嬌龍卻擺手說:「我不坐,我也不喝茶!」劉泰保又請安說:「今天在廟裡我實在是一時高興,就忘了形啦!並不是我要故意向大家指出您來。事後,我見大家竟然給您讓出了一條路,我也有點害怕了,我想您一定得惱了我們!」
玉嬌龍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過去,你們太逼迫我了,但我也有許多對不起你們之處,現在全不必提啦!總算我敗於你們之手!」
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嚇一跳,趕緊說:「玉小姐的這話我們哪當得起!早先,說實話,我實在是想借您的事出風頭,露一露臉,好找一碗飯。現在幸蒙鐵小貝勒開恩,又叫我回去啦,一節還給我加了幾兩銀子……」
玉嬌龍就打斷了他的話,問說:「李慕白、俞秀蓮現都住在哪裡?我還想見一見他們,有幾句話要說!」
劉泰保跟蔡湘妹兩人彼此望了一眼,全都有些發怔,蔡湘妹就說:「俞秀蓮早就走啦,早回鉅鹿縣去了,難道您還不知道嗎?那李慕白是……」
玉嬌龍說:「你們也不必替李慕白隱瞞,我去找他,只是說幾句話,並不想和他再爭鬥,因為我在他們的手下也早就認輸啦!」說著又微微地嘆氣。
劉泰保又笑著說:「您別說啦!您的武藝堪稱今世無敵,李慕白的武藝不過是徒負虛名……」說到這裡,他吐了吐舌頭,又停住了話,向窗外聽了聽,然後才說:「李慕白那位爺,完全學的是江南鶴的派頭兒;小事兒他不管,閒氣他不惹,女人他不鬥,富貴榮華他不貪。鐵貝勒爺把他供若上賓,最近把書房,就是當年藏青冥劍之屋,收拾得乾淨極了,讓他大爺居住,然而他大爺常常三五日也不歸。鐵貝勒的意思是留他長住,將來給他謀取功名,也算是出於一片愛才之心。但他大爺不肯,住了這麼幾個月,見京中無事了,他還是要走,鐵小貝勒也無法挽留。我們跟他又沒有多大的交情,更是勸留不住。玉小姐,您要是想找他,還是得快點去,不然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走啦!走後,他大爺閒雲野鶴,到處雲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北京。」
玉嬌龍一聽這話,就點了點頭說:「好!明天就許找他去談談。」剛要轉身出屋,卻聽劉泰保又說:「玉小姐留步!」玉嬌龍倒不由得一怔,就見劉泰保去掀開炕布亂找。玉嬌龍這時才看見他們的被窩裡,原來藏著刀大概剛才自己初來時,他們一定是預備著拼鬥,後來自己隔窗表示此來並無惡意,他們便把刀藏在被窩裡才開門的。當下玉嬌龍心裡明白,但也沒有說什麼。
劉泰保在炕蓆下摸索了半天,蔡湘妹全不知道他摸的是什麼,結果見他摸出一張紙來。他就親自遞在玉嬌龍的手裡,笑嘻嘻地低聲說:「這就是早先小姐第一次施展奇能,從鐵府盜來了青冥劍,後來又派了個小叫花子送去了的那半張信。那時,這封信就到了我的手裡啦,一年以來我把這半張信紙寶貝一樣的存著。實說吧!我這小子實在是居心不善,留著這半張筆跡,為的是將來對付您。如今蒙您不究往事,還肯光臨到我家,可稱得是光明磊落、大量寬宏。您既然如此,我倒不好意思那麼小器啦!將這信奉還您,以表我從今以後再無與您作對之意!」
蔡湘妹推了他一把,說:「你就別說啦!這麼絮煩,人家小姐哪耐煩聽呢?」
劉泰保說:「不是!我得把話跟小姐表明啦,因為小姐不能常到咱們這兒來,今天見了面就許不能再見面。小姐的名頭高、聲氣大,以後還難免有些江湖小,要在她老人家的太歲頭上動土,到那時別又疑惑是我。我現在幸仗李慕白大爺的面子,貝勒爺又將我召回叫我教拳,從今我決定安分守己;你在家裡抱孩子也少出門,這全得跟玉小姐說明了,不然,將來萬一,倘或……」
蔡湘妹又推了她的丈夫一下,把劉泰保推得坐在炕上。她笑著,望望玉嬌龍,又望望她丈夫,說:「人家還不知道咱們兩人統共才會幾手兒嗎?你放心,以後人家車受驚了,轎被撞了,絕不能找到咱們頭上來!」
玉嬌龍聽了她後邊的那兩句話,又不由臉色一變,但她急於要走,不願多聽他們絮煩,就將那半張信紙在燈上燒了,又握了握蔡湘妹的手,帶著微笑說了聲:「後會有期!」劉泰保趕緊說:「快送小姐!」蔡湘妹也說:「您請再坐一會兒好不好?我們待會兒才睡覺啦!」這時孩子又在炕上呱呱啼哭,蔡湘妹便趕緊叫劉泰保看孩子,她就往外去送。到了院中,她要去開門,玉嬌龍擺手,她只見玉嬌龍身軀一擰,也沒聽見什麼聲音,便已跳過院牆走去。
這時月輪已經轉向西方,月光漸漸慘淡,寒風益緊,四下更為岑寂。玉嬌龍踏著月色疾疾地行走。少時即到了鐵貝勒府前。這廣大莊嚴的府門前,此刻也十分寂靜,門前的一對玉獅,浴在月光裡,遠望著如同兩堆雲似的。玉嬌龍就將長衣捲起來,緊繫在身上;此時她的精神愈為振奮,行動更是小心,就聳身越進了府牆,然後又躥上房去。
因為是元宵佳節,府中的下人們都在聚賭,所以各院中的屋裡多半有燈光,但是也沒有人再顧到外邊了。玉嬌龍曾兩次盜劍、一次還劍,共曾來此三回,所以這是她的熟地方。她躲避著月光,專尋著房影牆根那些黑暗的地方去走。
少時玉嬌龍就到了那西廊下,這裡早先是藏那口青冥劍的屋子,如今是李慕白下榻之地。窗裡卻很昏黑,也許李慕白沒在這裡,但她卻加倍的謹慎,其行輕如鶴鷺,其動敏似猿猴。來到廊下先蹲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站起身來,隔窗向屋裡去聽,卻一點聲兒也沒有。她倒是很詫異。走到門前拿著拳腳的姿勢,一手高舉在前,一手向下去摸門上的鎖,但見並沒有鎖著,裡邊倒是另有一層門,可關閉得很嚴。
她知曉屋中有人在睡覺,就更不敢做出一點響聲。然而她是急於要跟李慕白會會,即使再打鬥一番她也不怕,於是她用著極細的心,放著極大的膽,就從頭上拔下來一支半截玉半截銀的簪子去撥門。自然她做得極為小心,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但是門才撥開,她才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見屋裡倒沒有人,背後卻有個人一拍她的肩,輕聲說:「你來有什麼事?」
玉嬌龍這一驚非同小可,疾忙閃身回頭,一看身後站著的,原是手持青冥寶劍的李慕白。她嚇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索性拼出去,掄手跳起來要奪李慕白的劍。李慕白卻一腳向她踹來,就聽咕咚咚一陣亂響屋裡的門也給撞開了,玉嬌龍整個被踹到屋裡,坐在地下,並且撞翻了一張小桌。
她幾乎叫了起來,趕緊挺身立起。知道李慕白是持劍堵著屋門呢,她不敢往外去撞去跑,想要抄起個什麼東西先丟擲去;但見這時身旁起了一片光,原來李慕白已在自己滾進來時進屋來了,一手持劍,一手將燈點上。玉嬌龍疾忙退到了牆角,雙手抱起來一隻花瓷的繡墩,想要拿這作兵器。
李慕白卻昂然站在燈旁,向她說:「玉嬌龍你不要動手!自你回到家中安分居住後,我便不願使你難堪。青冥劍在我這裡,鐵貝勒也不願再留它了,叫我後天帶走;《九華拳劍全書》二部,一共四卷,也都被我取來了。你我已沒有再爭鬥的理由,今天你來,還有什麼事?」
玉嬌龍放下了繡墩,卻哭了,頓著腳,也不顧聲音之大小,就急急地說:「我來找你就為的是這兩件東西!青冥劍你給不給我,還不要緊;那書,一部是我儲存的,一部是我抄寫的。沒有我儲存,那原書早就落在惡人的手裡了!沒我抄寫……」又頓腳說:「我抄寫那不容易!雖然我多半已經記熟了,可是還是得要回來我的書。今天你不將書還我,我們就再鬥吧!我並不怕你!」
李慕白卻擺手說:「不要嚷嚷!你嚷嚷得使人來了,於你玉小姐的身分有損。你抄寫的書當然要給你。連這口寶劍,假使你是個明義氣、曉道理,真正的行俠仗義、助弱扶危的人,我還可以送給你。但拿以往的事來說,你實與盜賊無異,我不能給你利器,助你去橫行!」
玉嬌龍流著眼淚,憤憤地想了半天,忽然她嘆了一口氣,就說:「我知道你厲害,我在你跟前認輸就是,以後我也不能再到外面去橫行了但是你要那兩部一樣的書有什麼用?你快些把我抄的那一部還給我吧我就走!」
李慕白未料到玉嬌龍會認起輸來了,看她此時頹唐懦弱的態度,與早先那種倔強、驕傲大不相同,而且她只是要她自己謄寫的那書,並無奢望,心裡便也有些活動。他就放下了寶劍,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昂起頭來,說:「以你過去殺人放火的行為,我不信你能夠長久改悔,而且你在家中絕住不長,早晚你還是要去為非作歹的!」
玉嬌龍忽然就揚起臉來,忿然地說:「你不信又當怎樣?你不是我的師傅,又不是我的親族,你憑什麼要永遠管轄著我呢?」
李慕白說:「因為你的武藝全是自書中學來的。書是九華老人所傳,我盟伯江南鶴所寫,後來被啞俠不慎遺失。所以你若在外作惡,便如同是我九華山上的人作惡一樣,這次我將書收回,也是為此之故。我看你的武藝雖然精熟,但真正的書中奧妙你還並未得到,倘若給了你書,你的惡性仍然不改,再將書中的奧妙得到,就越發難制了!」
玉嬌龍說:「你說我惡我就不服,乾脆你就說,你是怕我將書中的武藝再學幾年,本領將你邁過去罷了!」
李慕白說:「我要將這兩部書都送到江南鶴之處,他現在在江南九華山上。如果將來你確已改過,我想他必能將書送還你,你也可以派人去取。」玉嬌龍只是冷笑不語,李慕白便轉過臉去,也不看她,只拂手說:「快走吧!」
玉嬌龍咬著牙,發著恨,往門外去走,同時她卻斜眼溜著放在李慕白身旁的那口青冥劍。驀然她就躥將過去,剛要用手去抓,不料李慕白早已將劍高舉起來;她跳到桌上又用腳去踢,狠狠地說:「還我!」李慕白將劍身平擊在她的腳上,她立足不住,摔下桌來。她雖沒有倒下,那盞燈燭卻掉在地下,火焰突突的騰起。
李慕白髮怒說:「快走!不然我要用劍傷你了!」玉嬌龍卻嘿嘿一聲冷笑,說:「將來再會面吧!無論你將來到哪裡去,無論有多少人鎖著我,困著我,我要得不回我的書,取不回這口劍,我誓不為人!」李慕白厲聲說:「你若再怙惡不改,我劍下絕不饒你!」玉嬌龍又一聲冷笑,出屋上房而去,李慕白也沒追她出來。
鐵府中夜深院大,護院的僕人們除了聚在前院賭錢的,就是酒醉了的和回家去了的,連打更的都敷衍了事;所以玉嬌龍踏著房瓦到了府外,竟無人察覺。她向西走去,來的時候是一股勇氣,及至敗在李慕白的手裡她是傷感灰心;後來奪劍,她是又想趁李慕白的一時疏忽,圖自己的僥倖但也沒有成功。這時候她是傷感、氣憤交雜在一起,她恨李慕白是當世的奇俠,但對她竟毫不客氣,而且看她不起,這個仇將來非報不可,這口氣將來非出不可!她又想,自己自從學會了武藝,空負一身本領,但所得到是什麼?得到的是被辱遭欺、坎坷失意、母死家敗、骨肉乖離、情人分散,因此又不禁傷悲起來。
在淡淡月色、呼呼寒風之下,她如同孤零的鬼魂一般,飄飄蕩蕩地走回到家裡。家中更如同一座古墳一般,她直回到屋中也沒有人察覺。她一頭趴在床上哭泣了一陣,然後記起來門還沒有關,就坐起身來,取火將蠟燭點著,過去關閉了屋門;一回身,對著那後窗戶又發了半天怔。她嘆息了一聲,重進到裡屋,撥了撥炭盆,見灰裡還埋著兩塊紅炭,她就又續上了兩塊新炭,屋子又漸漸暖起來。她坐在椅子上,手拿銅筷箸撥著炭灰這時壁上的自鳴鐘雖都已交到了三點,她卻還不睏乏,思前想後,一陣悲一陣氣,有時落淚,有時又自發冷笑。過了許多時,她忽然啪的一拍桌子心中決定了主意,這才更換了寢衣去睡。
由次日起,玉嬌龍的態度又驟變,但除了跟她最接近的繡香之外,誰也看不出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憂愁,也不再落淚,但臉兒卻永遠沉著臉色如冰雪一般,眼神如寒星一樣。金剛經她已不再抄寫了,她卻命人買來了頂上等的白綾,釘了個很厚的本子。她每天在本子上寫極小的字,畫很精細的掄拳舞劍的小人。有時畫著畫著她忽然停住了筆,彷彿是想不起來了,就立刻離開椅子,回身掖起衣襟,挽起袖子,以筆作劍,在屋中舞練一會兒;練完了又呆呆地細細地想,然後才接著再往下去畫,有時能畫到深夜還不休息。
她又命繡香出去買了一些黑色的布,叫繡香整天的在套間屋裡給她做衣服做鞋。她倒不是做男子的衣服,可全是短的瘦的,而且不用什麼漂亮顏色的裡子,也不鑲花邊;鞋也做平底的,而且底兒都要用極軟的絨布,做完了一雙一件,她就秘密地收起來。有旁人要問繡香近些日做的是些什麼活計,她也不許繡香實說。因此,繡香終日提心吊膽,猜不出她的小姐又要做出些什麼驚人之事。但是玉嬌龍毫無表示,也不像心裡存著什麼著急的事情似的,並且對於繡香的情誼更好,把她的很新的花緞衣裳、很值錢的首飾全都賞給了繡香。但她卻漸漸干涉起家務來了,出入的大宗銀錢,時常要由她經手。繡香曾親眼看見她剋扣下許多銀錢,全都私藏起來,並且將宅中幾件貴重細軟的東西,也全都收起。
有一天晚上,玉嬌龍又叫繡香早睡覺。這是個沉沉的黑夜,繡香知道她的小姐今夜必做怪事,所以很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套間裡睡不著覺,便乍著膽,於深夜三更以後,到小姐的屋裡去偷偷地看了看。原來床上拋著換下的衣服,屋中空洞無人,門也虛掩著,她們的小姐卻不知哪裡去了;繡香嚇得幾乎叫了出來,渾身哆嗦,心裡極度的憂慮和驚懼。她門也不敢掩,回到套間,更不能睡了,就扒著門縫向外偷聽。一夜門也沒響,窗也沒動,可是第二天早晨,玉嬌龍照樣由床上懶慵慵嬌怯怯地起來,也不知昨夜是往哪裡去了?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繡香也不敢問,更不敢向別人去說。
就在這天下午,那早先在門前踏軟繩,後來嫁了劉泰保的那個小媳婦忽然來了,還送來幾包茶葉、點心等等的禮物。門房的僕人驚驚慌慌地來問繡香,說:「怎麼辦呢?是請進來呢?還是謝絕呢?那媳婦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不定劉泰保又憋著什麼壞!」
繡香也提心吊膽的,趕緊去向小姐請示,玉嬌龍立時就說:「快請進來!」她彷彿很是歡迎的樣子,並且精神突然振作起來。
蔡湘妹嫋嫋娜娜、大大方方的走進來,僕人僕婦卻都偷眼瞧看,偷著談論,彷彿宅中來了個怪異的危險的人。繡香將蔡湘妹請到她小姐的房裡。隔著門簾,蔡湘妹就笑著說道:「小姐在屋了嗎?我來瞧您來啦!」繡香掀開簾子,玉嬌龍往外迎了一迎,臉色非常和藹,問說:「你好啊?」
蔡湘妹請了安,說:「上次在東嶽廟遇見您,我沒得工夫跟您多說話。今兒我買了一點禮物來瞧瞧您,找您來說會閒話,我知道您在家裡也是怪悶得慌的。」玉嬌龍笑著說:「謝謝你了,你何必還花錢?」
這時繡香把蔡湘妹送來的那點禮物放在外屋,她叫僕婦拿來了開水,泡了一壺上好的茶,倒在兩隻康熙五彩硃砂的茶杯裡,用銀盤託著送進裡間,卻聽蔡湘妹正對玉嬌龍說:「昨天夜裡您走後……」突然見繡香送進茶來,她立時把話嚥下去,趕緊起身來接茶,又笑著說:「大姐別張羅我!」
繡香將茶敬完了客,又送到她小姐面前一杯,然後趕緊避到外屋來就聽身後蔡湘妹低聲說話,又聽玉嬌龍說:「不要緊,我的事情不瞞她上次就是她隨著我出去的,她是我用的丫鬟之中最心腹者。」又聽蔡湘妹說:「李慕白早就走了。」
兩人又低聲談了半天,可又聽玉嬌龍嘆著氣說:「我在這裡實在住不住了!我沒有朋友,只得請你們夫婦幫我……過去,我傷了你的令尊,我真對不起你!」蔡湘妹卻也聲音悲慘地說:「您也不是故意……不打不相識,以後我們求您幫助的地方還多著呢!」再往下的話卻聲音極微,不能聽得清楚了。繡香在外屋卻又憂慮,曉得她的小姐是又要外走,但不知道帶不帶她,若帶著她呢,她卻真有些害怕;若不帶著她呢,她可有些捨不得離開小姐。
當日蔡湘妹跟玉嬌龍秘密地直談了半日話,玉嬌龍留她在這裡用的晚飯。天黑了時,玉嬌龍才叫人從外面僱來了車,送蔡湘妹回去。蔡湘妹走的時候,玉嬌龍送她兩個大包裹,裡邊裝的彷彿是些衣物,繡香卻又驚異。
當日,玉嬌龍很早就就寢了,但闔宅的人,只要是知道劉泰保的媳婦、那個罵過這裡老大人的女賊來過的,就全都惴惴不安,惟恐引狼入室,兩三日內不定又會發生什麼麻煩。可是蔡湘妹走後就沒有再來,玉嬌龍也很安靜,十多日後,毫無事故發生。
這期間,魯宅又來接過少奶奶兩次,玉嬌龍還是說暫不回去,魯宅的人也不勉強她,只派了兩個僕婦來這兒幫助伺候。同時,在新疆的玉嬌龍的母舅瑞大人來京,一來是參加玉太太的下葬典禮,二來是送次女玉潤小姐來京就親。瑞二小姐給的是福公爺家的大少爺;至於玉潤的姐姐瑞大小姐玉清,已於去年春間,與玉嬌龍差不多同時出的閣,給的是新疆巡撫的公子。玉清過門以後很好,聽說如今已有喜了,並且帶來了致候玉嬌龍的信,還說盼玉嬌龍將來有機會時,能到新疆去玩玩最好。玉嬌龍看了信卻不禁感慨,覺著別人都比自己強!她因為穿著孝,所以表妹的婚禮也沒有參加。
又過了些日子,她母親玉太太的靈柩就在祖塋安葬。這一天又在廣緣寺開弔,玉嬌龍又穿上了孝衣。親友來的也很多,德大奶奶帶著兒媳也來到了。因為這廟中有個後院子,裡邊的桃花已開,一些女賓弔祭完了,都走到那園中去觀賞桃花,靈旁沒有別的人,楊麗芳便找著了玉嬌龍。
她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就悄悄地說:「上一次,我隨我俞姑姑出外,遇見我的哥哥羅小虎了,他現住在京西五回嶺三清廟中,我見過了他。走的時候,他曾叫我把他的住址告訴您,說他將在那裡長居。他如今十分頹靡不振,見了人,他連話也不愛說,他只希望將來能夠再與您見上一面!」
玉嬌龍聽了,眼淚不禁紛紛亂落,雖然極力忍著,想不要在一個晚輩的媳婦面前露出形跡來,然而竟自忍不住心裡難過。她聽完了,一句話也沒說,連頭也沒點;楊麗芳說完了話,也就走開了。
當日玉太太安葬已畢,又過了幾日,玉大人的病也漸愈了,所以玉嬌龍在孃家住著彷彿已毫無意義,也毫無理由了。瑞大人這次來京,帶來的差官僕人共有十多個,其中有個差官是個漢人,姓蕭,年紀很輕,差事當得很紅,人也不錯。他要在北京順便娶一房妻子,就託人說了一個名叫浣春的大丫鬟。
玉大少奶奶本已同意了,但被玉嬌龍聽見了,她卻說:「先別把浣春打發出去!咱們家裡現在還少不了那麼一個能管事的跟親友們都熟的大丫鬟。我倒想把繡香聘出去,繡香跟我多年,這二次回來也是專為服侍我。過幾天我要回魯宅去,她既不能跟了我去,也不便再在這兒;回到她自己家裡去,她也受不了鄉間的清苦。既然那個差官的人不錯,就由我做媒,把繡香嫁給他,讓他把繡香帶到新疆去吧!那裡的生活繡香也很過得慣!」
姑奶奶說出了這話,玉大少奶奶當然不敢不依,而且繡香也是惟小姐之命是聽。不過,從此就要離開了小姐,而且不知小姐將來還要淪落於何等地步,繡香又忍不住傷心落淚。玉嬌龍安慰她,主婢二人又秘密地談了一夜,次日就決定了。過了兩天,那位蕭差官就將繡香接出宅去,玉嬌龍當然送了很豐厚的妝奩。
又過了幾天,繡香隨著她的夫婿來玉宅拜辭,因為日內就要隨瑞大人回返新疆去了。奇怪的是玉嬌龍與繡香離別之時,只是互相用眼波掠視並沒有什麼惜別的表現。從此玉嬌龍就一個人在屋,有時是本宅裡的僕婦伺候她,有時是魯宅派來的僕婦伺候她,但送完了茶或飯,就得立時走開,她不許任何人在她的屋裡多留一會兒。
她的性情似乎是越發流於怪癖了,但是對於兩位兄嫂和孩子們卻是益加親善,尤其關懷她父親的病後之軀。雖然他們父女之間頗有誤解,她愧對父親,不敢和父親見面,但是一切保養身體的藥劑與食品,她全都親自督促著僕人們去辦理,並且時常叫侄女侄男們去到玉大人的屋裡,替她給她的父親承歡、慰病、娛情。
這時天氣已漸暖,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單薄,小燕子飛來了,春雨落了幾場。後園中的海棠開過了一片白雪和紅雲,如今也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天氣暖洋洋的使人發倦,蜜蜂兒撞著窗戶,嗡嗡的,像唱著催眠的歌。然而玉嬌龍的精神卻益加興奮,時時地像坐也不安,立也不安似的。
這一天,忽然她家門首,那久已斷了車蹤馬跡的高坡上,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穿著長袍坎肩,拿著個三角形的黃綢小旗子,杆子可很長,上繡「朝頂進香」四個黑字。身後有八個穿著黑邊粗布大坎肩的人,每個人負著一隻缸蓋大的銅傢伙,像鑼又不是鑼,像盆又比盆淺;來到玉宅的門前,就用木錘子將這八個銅傢伙,鐺鐺鐺鐺亂敲一陣。大門前是立時熱鬧了,拿小旗的人進去領了錢,然後在大門旁貼了一張很長的黃紙佈告,就走去了。這張黃紙的佈告是刻板印的,上邊還印著「金頂妙峰山碧霞元君廟」,畫得很粗劣,下面就寫著「信士弟子某某,虔誠朝頂進香,特捐香資多少兩」等等的話,這是北京城每年一次的善舉。
妙峰山在京西,距城不過數十里,山很高,據說由下面到山頂共合就有四十里;上有敕建碧霞元君廟,供的是一位女神,皆呼為「娘娘」。每年春季,順天府京師各縣的人,齊往朝山進香,有的求財,有的求子,有的是為父母的病許願、還願。廟會是由四月初一直到十五,整整半個月的會期。在事前就有人組織什麼燈油會、香燭會,都是為屆時貢獻在廟裡。還有集了資,屆時在山上搭蓆棚,施粥舍饅頭,並預備宿處,以利朝山眾香客的。如今來到玉宅門前募捐的,就是這一種人。往年玉大人做著九門提督,威風赫赫,門禁森嚴,他們都不敢來;如今可來了,捐了四十兩銀子走了,並聞說這宅裡的姑奶奶屆時也要親自朝山,為老大人還願。
關於玉嬌龍要上妙峰山為父還願之事,玉宅兩位丁憂在家的知府寶恩和寶澤,全都非常憂慮。其實妙峰山離京城很近,妹妹前去燒一股香並不至有什麼舛錯,可是,聽說妹妹當初為父親許的願是要跳崖。
妙峰山上有一座懸崖,其高無比,下臨深澗。一般孝子賢女常為父母之病來此捨身跳崖,據說因為是一片孝心,一秉虔誠,能夠感動了神明;時常由高崖跳下之時,有神保佑,竟能絲毫無恙,而父母之病卻因之得以痊癒。但這也不過是一個傳說,誰也沒有看見過。
如今玉嬌龍要去投崖,縱使她會武藝,精拳腳,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誰能放心呢?所以兩位知府和夫人們便勸阻他們的胞妹,魯宅聽了這信兒也派人來攔阻,但玉嬌龍卻意已堅決,並說:「只要心誠,必有神靈保佑,不會摔死的,你們就都放心吧!」
轉眼四月初一到了,一清早,玉嬌龍便帶著本宅的兩個丫鬟、一個男僕和魯宅的兩個僕婦,共乘騾車三輛,前往妙峰山;但臨出門上車之時,她不禁落了幾點眼淚。她們的車馬出了德勝門,就往西北,直奔妙峰山。
妙峰山從今天起就熱鬧起來了,因為那些善男信女都講究搶先燒香,尤其是傳說燒第一股香最好。可是第一股香連廟裡的老道都燒不著,那平日久閉的殿門到今天一敞開,香爐裡早就有香在焚燒著了。據說,歷年來搶這第一股香燒的人,都是那種飛簷走壁的江湖大盜,他們那種生活尤其要求順利,可是,今年的第一股香不是別人燒的,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
今年他的興頭比往年都大,因為他現在又是鐵貝勒府的教拳老師啦。去年雖然連僕連起,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頭,使他在京城中的「字號」更叫得響了,「人物」更站得起來了,朋友也更結得多了,而且家中的太太又添了一個小寶寶;在外邊呢,他們夫婦又結識了個秘密的朋友,就是昔為冤家今為莫逆的玉小姐。
劉泰保是在上月二十八來到的妙峰山,他是全家來此燒香。他是騎著一匹胭脂色的健馬,鞍韂皆新,不知他是怎麼發了一筆財,竟能買得起這麼一匹上等的馬。蔡湘妹是坐著騾車,在車裡抱著孩子,另外還有兩隻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及一口鯊魚皮鞘上嵌著嶄新的銅活、劍柄上有青絲穗子的寶劍。他們來到這裡之時,還沒有開山哩,所以山上的人很少,也無人對他加以注意。
劉泰保就帶著妻子到了山後一個村落裡,這村落在一個三岔口的中間,位在山中,而交通卻極便利,地名叫作「三瞪眼」。這裡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是禿頭鷹的丈母孃。他們來到這裡,馬就喂在胡家,蔡湘妹就在胡家住著,彷彿等待著什麼事情似的,劉泰保卻上山去了。他有幾個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舍粥舍饅頭,棚裡有十幾個人盡義務做招待,供著佛,還在棚前貼著捐錢的「信士弟子」的名單,第一名便是他他在半夜裡,到山頂廟中施展早先在玉宅、魯宅使用的本領,燒了頭一股香,跑出來一聲也不語,穿著青洋縐的長衫在山底下轉。
朝陽漸起,香客漸多,大家見面無論認識不認識,都拱手說:「虔誠!」「您虔誠!」沒有一個瞪眼吵架的。這時大家都是善人,地上掉了一塊金子也絕沒有人肯拾。茶棚裡的人也都高聲吆喝:「喂!歇歇來!」無論是誰,進去可以儘量大吃大喝,臨完了道聲「虔誠」就走。
山下有本地的農婦、村女、小孩售賣桃木柺杖,麥梗兒染了顏色編制的扇子、帽子、籃子和種種玩意兒。有坐在路旁專管縫衣裳釘鞋的,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隨處都有人管修理,修理好了不必給錢,只道聲「虔誠」完事,因為這些人也都是出於「願心」。還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身穿紅色罪衣,披枷帶鎖去上山;更有的由山下走一步叩一個頭,直叩到山頂,這也如同跳澗一樣的是為還願。
不到晌午,香會就來了。先來的是「秧歌」,十幾個人都踏著高蹺,趕情真好。劉泰保直伸大拇指頭,並向一個高蹺上的穿著花紅柳綠的衣裳、拿著一塊花手絹直扭的人,喊了聲:「好啊!就是他好啊!」這人黑臉上擦著粉,禿頭上戴首飾,原來正是禿頭鷹,劉泰保一叫好兒,他在高蹺上更是扭得厲害了;只瞧後影,別瞧前面,他倒真像個風騷浪漫、半男不女的美人兒。
接著又來了兩檔子「開路」,是七八個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樣,勾著花臉,耍的是嘩啦啦在光脊樑上亂滾,飛起來又接住的鋼叉;有鑼鼓助威,十分的熱鬧。這耍叉的人裡就有花牛兒李成,劉泰保也喊著說:「不錯呀!留神叉著了脖子!」
又待了會兒,耍「鍾幡」的來了,這個幡足有五丈高,上面繫著鈴鐺無數,但耍的人講究扔起幡來拿腦袋接住,並且不準用手扶。歪頭彭九就是這個會上的,他的頭歪,可是頂著幡卻最準最周正,劉泰保又捧了一會兒場。再接著是「花壇」,就是拿腦袋頂紹興酒罈;「雙石頭」,就是練石鎖;還有舞「仙人擔」,拿大磨盤壓人,人上還站著人。更有「旱船」「小車會」「跨鼓」「蓮花落」和專耍貧嘴的「槓箱官」。這些也多半是由各鄉農民、五城弟子、街頭流氓所組合而成,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劉泰保。劉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幾百回,口中道出的「虔誠」也不計其數。
又待了一會兒,「五虎棍」來了,這是扮成趙匡胤棍棒鬥五虎的故事,在鑼鼓聲中,大家拿著棍子亂打,劉泰保也在裡頭認識不少的熟人。
又過了些時,忽然大家喊著:「少林棍來了!」少林棍耍的全是真刀真槍、鉤鏢劍棍、流星錘等等傢伙,練的人都是南城的鏢頭,當然劉泰保在這裡的朋友更多了。大家道個「虔誠」之後,就有人來請他練一手兒。
劉泰保本來看著技癢,於是就脫去了青洋縐的大褂、青洋縐的短衫,光著健壯的脊背,露出他胸脯上的一朵蓮花,只穿著青洋縐肥腿的褲子,繫著青洋縐的汗巾、青洋縐的腿帶,下面可蹬著一雙白緞子幫兒的「抓地虎」靴子。在鏘鏘的刀槍聲中,咚咚鐺鐺的鑼鼓急奏中,他一手拿流星錘,一手拿單刀,練了一通三義刀夾流星單錘趕月、快刀颳風、水裡摸魚、天空捉雁,外帶就地十八滾,四面的彩聲如雷聲一般喝了起來。
劉泰保是出盡了風頭,東邊練練,西邊走走,北邊道聲「虔誠」,南邊又找人開開玩笑,他像是千萬香客之中最忙的一個人。但到了下午,他突然看見由東邊來了三輛騾車,他的臉色就立刻一變,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又過些時,許多熟人找他,卻不知道劉泰保混到哪兒去了,他已然沒有了蹤影。
這時三輛車已來到山下,離著山口還很遠就停住了,因為山口這邊的人太擁擠,車過不來。頭一輛車有個跨車轅的男僕,下來在前面開道,口裡和氣地嚷嚷著說:「諸位虔誠!藉藉光!讓我們過去!」隨後車裡又下來兩個僕婦。後面的車上是下來兩個丫鬟,全都是二十上下,穿的衣裳雖然素,可是很漂亮,就招得一些閒人不去看那正在耍得熱鬧的種種香會,而來看她們了。
就見這兩個丫鬟開啟中間那輛車的紗簾,由裡面攙著一位旗裝的少婦下來。這位少婦不過十八九歲,身材細高而窈窕,如臨風楊柳,傍水翠竹,是那麼婷婷可愛。她穿著一件雪青色的綢子袷袍,鑲著彩繡的寬邊,如絳樹,如綺雲;下穿薄底的雪青緞子平金的坤鞋,那鞋幫上用金絲綴成的「鳳穿牡丹」,閃爍地發著光亮。頭上並沒戴著兩板頭,只挽著旗髻,烏雲高堆,上戴著珍珠寶玉的首飾。鬢邊斜插著一隻雪青色的絨鳳,鳳翅和鳳口裡銜著的垂穗,全是用許多極細小的珠子所串成,頭一動就閃閃發光。
這位少婦的瓜子臉兒有點清瘦,但也因清瘦才愈顯俊俏。高鼻樑,顯出她的多才、有威,但性情似流入於偏狹;兩條柳葉形的細眉,是告訴人們她天資聰明。兩眼尤大而美,且明亮有神,但凝滯著不愛流動,且時時用細長的睫毛遮覆著,這是表示她的身份尊崇、人品嫻雅,而又似含著一些淵深難測的憂鬱。
下了車來,僕婦丫鬟攙著她慢慢地走著,還有僕婦在後面提著包袱裡邊裝的是頂上的香燭。這時兩旁鑼鼓喧闐,人聲嘈雜,香會一班跟著一班的過去了。踏高蹺的「醜鑼」「俊鑼」「老坐子」「漁婆」和蓮花落會上的「老媽上京」,那幾個莽漢子所扮成的「小娘兒們」正在賣俏,然而誰愛看?「五虎棍」的真刀真槍也沒有人理啦!無數人的目光齊集於一處有的說:「啊!這是哪個府裡的?真賽過天仙呀!」有的人在東嶽廟裡聽劉泰保介紹過,就說:「媽呀!這是大名赫赫的玉嬌龍呀!」
有人道出玉嬌龍的名字後,於是萬頭攢動,接踵摩肩,有許多老太太、小媳婦、大姑娘也全都爭著看,就彷彿看見了碧霞娘娘下了界似的那麼新奇,且含著些驚訝。魯宅隨來的那兩個僕婦都被人看得有點害怕了,但玉嬌龍卻連眼皮兒也不抬,慢慢地上了山。
山上怪石嶙峋,樹木繁茂,雖然香客眾多,那些山兔及山下罕見的鳥兒早已逃逸無蹤。但黃鶯和麻雀猶在樹蔭深處婉轉地歌唱,嘀溜溜地密語;燕子還超出人群,在如洗一般的晴空中飛翔。山道旁生著密密的青草,開著惹人憐愛的嬌豔野花。清風吹來陣陣的草香,好像到了邊塞草原的地帶。而石頭縫兒裡涓涓流下來的泉水,像眼淚似的,流下來就隨著石隙匯成了一道小河,碧清如玉,滾動著,發出潺潺的聲音,瀉於深澗之下。
上面茶棚裡也敲著磬,有人高唱著說道:「進來歇歇吧!您虔誠哩……」但一瞧見玉嬌龍由下面來了,也都喝聲中止,把眼直了。許多山轎過來爭著讓座,玉嬌龍也都一概拒絕,她是為父還願而來的,所以不能乘轎朝頂。步行她不怕艱難,因為她不是沒有行過山路。
魯宅跟來的兩個僕婦全都是小腳,每人雖都買了一根桃木棍子,可是往上走著還都覺非常吃力;她們越走越喘,又因身後跟著許多人,都像捨不得離開她們似的,所以她們是氣惱極了。可是因為是隨著少奶奶出來的,少奶奶又是這麼一位可怕的少奶奶,她們便不敢發半句怨言,何況上頭還有「娘娘」呢!來這兒朝山,要因為走不動了就抱怨,豈不是要被「娘娘」降災嗎?現在她們就是走得動也得走,走不動也得走。只是她們向下看著山澗有點提著心,真怕少奶奶不改志願,不避艱險,往下一跳;縱使「娘娘」能夠保佑,摔不死,可是她們也沒法給拉上來了,那才坑了她們呢!兩個玉宅的丫鬟跟那男僕都是大腳,人家倒都不覺得累。
往上走了多時,過了一嶺又是一嶺。山風漸冷,夕陽在山後如同一隻血紅的大火球,群鴉驚飛,紅霞紛落,各茶棚裡已點上了燈了。虔誠的香客都講究連夜朝頂,平常這座山,即使白晝也是沒有什麼人行,可是現在竟如不夜城,是個通宵的山市。
眼看天快黑了,那男僕徵得姑奶奶的同意,這才找地方去投宿,預備天明時再朝頂上香,好在離著山頂也沒多遠了。這個男僕對於妙峰山的路徑當然很熟,在許多茶棚裡也有熟人。迎著暮色又向上走了不遠,就來到了一座很大的茶棚之前,棚裡懸著十多隻宮燈,裝置得極為款式;在這裡做招待的人也都是長袍青坎肩,是很規矩的人;當中供著佛桌,兩旁插著黃旗子,都寫著是「鐵貝勒府」。
這是鐵府特設的,派一個侍衛和幾個僕人在這裡經管,專為接待本府眷屬朝山在此休息。但本府中的眷屬得過兩天才能來呢,這又是善事到此講不了身份的尊卑,即使是乞丐來這兒道聲「虔誠」,也得照樣竭誠招待。不過有「鐵府」的貴族氣逼著人,平常的人都不敢接近;只有些貪便宜的來這兒喝碗上好白米的稀飯,吃兩個飛籮白麵的饅頭,拱拱手就走,不敢多留。可是這裡棚中還設著暖棚,暖棚又分出來男女座位,裡邊物器俱全,山風兒一點兒也吹不到,已有幾位官眷早就來到這裡歇息了。
玉宅這僕人上前一道「虔誠」,隨著就把姑奶奶往裡請。棚裡的人一看見來了官眷,本來就更得恭敬,及至一聽說來的是玉宅的姑奶奶,魯宅的少奶奶,就是曾在他們府裡兩次盜劍之人,誰不驚訝呢?一齊說:「請請!請到堂上棚裡!」但不禁聲音全有點發顫,眼睛都不敢順著燈光去瞧那姍姍走來的一條兒雪青顏色,可是眼珠兒都發了直啦。
玉嬌龍一看見這是鐵府所設的茶棚,她就有點心裡不痛快。一進了堂客的暖棚,卻又見這裡有三四位貴族的太太正在閒談,旁邊還全有僕婦丫鬟在伺候;並且有位四十多歲的身穿紫色綢袍、託著水菸袋的太太驚訝地向她笑著說:「啊!魯少奶奶!您怎麼也來啦?」接著又問候了一大遍府裡的這個好,那個好。玉嬌龍不得不依照輩數的尊卑來上前行禮並且賠笑答話。
原來這位是展公爺的太太,跟玉嬌龍的孃家沒有多大來往,但卻是她婆家魯太太的好朋友,玉嬌龍叫她展三嬸兒。這位太太向來是信佛的當下見了玉嬌龍也來此燒香,她是特別地喜歡;及至聽說玉嬌龍要為父還願,捨身跳崖,她更是大大地贊成。她就說:「跳吧!只要到時候你一秉虔心,自有神靈保佑你。我的祖婆婆年輕時就跳過,是真的,那時她閉眼跳下去的時候,就覺著身子被雲託著,忽忽悠悠的把她送走了。她睜眼一看,原來回到家裡啦,連皮肉兒也沒傷著。從那回,我那位老奶奶就一輩子沒災沒病,直活到九十九,死的時候真跟個老比丘似的,那一定是成啦!」
她又說:「頂上的娘娘可真靈!比方這座山,平日有的是豺狼虎豹,現在一個也沒有啦!因為開廟的幾天前,娘娘就派了靈官把那些東西全都趕走了,所以咱們在這兒處處有神靈保護,何況你又是個孝女呢?」
玉嬌龍一聽,對這件事居然有了同情的人,而且是位貴族的太太,婆家的親友;她非常喜歡,就也斂起了愁容,跟展太太很高興地談起閒話來了。兩個丫鬟聽了那些話,全都半信半疑,但在這裡是沒有她們插言的份兒。那兩個僕婦也像放了心了,因為萬一少奶奶跳澗摔死了呢,她們回宅也有話可以推諉,反正這是展太太知道而且主張的。
旁邊幾位太太也全是城中公侯大臣之家的女眷,展太太都給玉嬌龍引見了。這幾位在初見玉嬌龍之時,全都驚羨她的雍容曼美;聽說了她要跳崖,可都又驚異,有的還讚歎。及至展太太說出姓名來了,才知道她就是玉嬌龍。玉嬌龍的父親本已退休,兩個兄長又都丁憂,丈夫也因中風失掉了官位,所以大家就覺著不必聯絡她、親近她;何況這一年來的謠言與事實誰不知道?所以又都暗中對她生出來鄙視,揣著疑心。展太太介紹之後,幾位不得不點頭,但誰也不跟她說話了。
茶棚內有預備的很好的稀飯、饅頭,還有展太太自己帶來的素菜,請她在一起吃了。這地方像客廳不是客廳,似驛舍又非驛舍,棚中的燈越來越暗,外面的山風卻越吹越緊。山深夜靜,門外夜行的香客還彼此道著「虔誠」,桃木棍敲在山石上的響聲極為清脆,如刀棍交鳴。高處的磬聲散下卻更清徹而悠揚,如壯士放歌,如大江拍浪,如遠漠駝鈴,如草原牛吼……四壁的人都坐在椅子上打盹,展太太說得疲倦了,趴在桌上直打鼾;玉嬌龍卻終宵未寐,心中一陣酸楚,又一陣奮發。
漸漸棚中的蠟燭和燈油已將燃盡了,暖棚裡的炭火也將熄滅,覺得很冷,但天色已漸發曙光。玉嬌龍看了看身邊帶著的金錶,長短針已指在四點三刻,她就趕緊叫僕婦丫鬟全都醒來,催著說:「咱們就往頂上去吧!」兩個僕婦揉著睏倦的眼睛,都說:「天還早吧?」可是棚外卻足聲雜沓,許多人彼此道著「虔誠」,玉嬌龍就說:「你們看有多少人都往頂上去了?燒香不趕早兒還行?」
展太太打了個哈欠,直起腰來,她也把表掏出來看了看,就說:「哎喲!睡得過了時候啦!天都快要亮啦,我們可要朝頂去啦!再晚一點,娘娘可就回宮去啦!」遂就疾忙叫醒她帶來的僕婦,匆匆忙忙的,這就預備走魯宅的那兩個僕婦可都慌了,一齊說:「展太太,您等一等,跟我們少奶奶一塊走吧!」展太太點頭說:「好!你們也快著點!」
這時玉宅的那個男僕,站在門外問姑奶奶何時朝頂,丫鬟向外告訴他了。他又叫茶棚的人端來熱氣騰騰的稀飯和饅頭,玉嬌龍和展太太丫鬟、僕婦們匆匆用了些,身上都又覺著暖和了。丫鬟並取出來一件夾坎肩,給玉嬌龍穿上;展太太也披了一件皮馬褂,拿起她的那棗木棍子。別了那幾個雖然已被吵醒可還不願這麼早就朝頂去的太太們,她們就還帶著點倦意,一齊走出了茶棚。
這時天還黑著,繁星還在高坡上亂迸,風很寒,吹得兩腿發抖,可是確實有不少人往頂上去走了。雖然沿著山路隔個百十步遠,尚有一隻「路燈會」捐助的玻璃燈,香客們手裡也都打著玻璃的、紙的、牛角的各式燈籠,但照不明這段山路;大家都須用木棍向前試探著,半步半步的往前走。可是玉嬌龍卻也不用拄棍,她走得非常輕快,但她必須壓著腳步等等展太太。
往上走了一會兒,回頭再往下看,就見巍然起伏的山嶺,崎嶇宛轉的山路上,處處是悠悠盪盪的燈光。又走了一會兒,頂上的磬聲就散漫下來,而輝煌的香火也可以望得見了,此時的情景真是十分神秘。
她們一共是九個人,到了頂上,先到靈官殿,後即到了碧霞元君宮這座殿建築在山頂之上,本來不大,可是香火之火光,鐘磬之聲,擁擠叩拜的香客,求錢的老道,是紛亂極了。好不容易她們才擠進了廟門但想到殿中去從從容容地燒香可也不能夠,只得在許多人的後頭。玉嬌龍跪倒叩了頭。男僕一股一股地點香,因為沒有地方插,隨手就扔在大香爐裡。
天雖未大明,可是這裡的火光很亮,香菸瀰漫著比雲還厚,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玉嬌龍被丫鬟攙扶起來,丫鬟卻覺得小姐的冷淚滴在了她們的手上。一時又擠不出去,並且展太太還手舉著火光熊熊的香,跪在地下,一邊叩頭,一邊嘴裡還咕嚕咕嚕的唸經,她們只好等著。
等了半天,展太太方才起來,手裡還拿著香,把她自己的皮馬褂都燒著了,嚇得她直叫喚;幸虧魯宅的兩個僕婦上前用手去撲救,才只燒了一片皮毛,並未延及全身。香拋在地下,散了,倒有許多人嚇得都往旁邊去躲。展太太又不敢在這兒抱怨,連嘆氣都覺得不大吉利,只得說:「香燒完啦,就算跟娘娘見了面啦,咱們走吧!」於是,又由那男僕在前面開路,她們幾個人便擠出了廟。
這時天空上的星光已隱,雲已漸明,東方宣起一片紫色的曙光。她們愈往下走天愈明,紫色的曙光也愈宣愈大,連東方的一片雲都成了玫瑰色,景象頗為綺麗。山鳥也噪起了清細的歌聲,但晨風卻更緊,雲霧都向頂下去墜,更顯得稠密。
此時,她們這一行人的精神齊都十分緊張,都用眼看著玉嬌龍,都盼著她忘了那許下的心願才好;但臉色如霧一般的顏色、雙眉愁鎖的玉嬌龍,卻走到了一座懸崖之上面。崖下是山澗,雲霧瀰漫,如一片茫茫的大海,旁邊的人全不敢往近去走。玉嬌龍髮鬢微蓬,絨花亂顫,雪青色的衣裙被山風吹得時時飄起。她以纖手彈淚,站立在那裡回首說:「你們全回去吧!」聲音哀慘而堅決,說完了話就再不回頭。
兩個丫鬟全都跪下來痛哭,僕婦們聲音顫抖著說:「少奶奶!別……別……」展太太也雙腿不住地哆嗦,打著問訊,閉上了眼,嘴裡不住地動。男僕卻過來躬身哀求說:「姑奶奶!您來了就是啦!大人的病也好啦,娘娘早就知道您的孝心啦!您還得保重千金之軀,您跟我們回去吧!您還得照顧您那幾個侄男侄女呢!」
玉嬌龍卻並不回答,低著頭看著崖下的雲霧。忽然見她一頓腳,丫鬟僕婦們齊都驚得舉起臂來,高喊著:「呀……」男僕要向前去揪也沒有揪著。只見玉嬌龍向下跳去了,風一吹,頭上的一支絨鳳簪落在石上,她的雪青衣影已如一片落花似的墜下了萬丈山崖。下面雲霧茫茫,什麼東西也看不見。
丫鬟僕婦都齊聲大哭,那男僕急得也要跳下去,說:「咱們還怎麼回去?大少爺、二少爺囑咐咱們,到時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攔住,現在咳,咳……」
展太太見人已然跳下去了,她彷彿倒不害怕了,打著聞訊唸了聲「阿彌陀佛!」又說:「你們就都別哭啦!這絕不要緊,不信咱們進城裡去瞧瞧,她早比咱們先回去啦。頂上的娘娘要是連這麼一點靈驗都沒有,哪還能有這麼些個人來這兒燒香嗎?」
此時又有許多往上走的跟往下走的香客們,一齊趕過來看。聽說有小姐投了崖,全都嘖嘖地讚歎不止,都認為這事絕不要緊。這座山崖雖是最高的山崖,澗雖是最深的澗,現在澗裡是雲霧,但本地的人都知道,雲霧之下是亂石荒地,有點澗水也不算多。向來沒人到那裡去,可是那裡假若是有石可攀、有路可行的話,就離著「三瞪眼」那地方不遠了,人也許不至摔死。
當下僕婦和丫鬟們的心裡全都將信將疑,男僕卻愁眉苦臉,想著:完了!這還有個不死的嗎?展太太雖然口裡說:「不要緊,一定沒妨礙!就是有了舛錯,玉宅魯宅也問不著咱們;又不是咱們逼著她,是她自己許下的心願!」心裡卻不住地打鼓。
此時太陽已然高升,山上的人更多,都爭傳此事。展太太僱了一頂山轎,帶著她的僕婦下去了。這裡玉宅的男僕也同著僕婦丫鬟們向下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直到過午方才下了山。這男僕就叫車先把僕婦丫鬟們送進城去,分向玉、魯兩宅去報信,然後就找了許多人跟他到山澗裡去找。這時各項香會來得更多,京城八邑、天津衛、保定府,各處的人也都到這兒進香來了,玩意兒更多,人更熱鬧了,但都沒有這件事能夠惹人聽聞。
玉宅的男僕在這兒連住了五天,玉宅、魯宅又派了幾個僕人來這兒幫助尋找,並且懸出來很重的賞格。可是山崖依樣巍峨,澗雲猶然飄蕩,玉嬌龍的本身或屍體都無下落,連一隻鞋也沒找著。有的人就說:「她還會摔死?她那身本領,別說跳崖,就是從天上摔到地下,由靈霄殿的瓦上摔到森羅殿的地坑裡,她也不會死呀!別是藉著這個因由兒,她飛了吧?」
有個從妙峰山才回來的,卻搖頭說:「不行!那座崖我看了,太高!澗太深!無論多大的本領,掉下去也準沒有活命!」因此又有人傳來了謠言,說是有人在山澗裡拾著了一縷青絲髮,屍首大概是叫狼給吃了,那隻狼才算有豔福的呢!又有人說:「玉嬌龍給她的爸爸託了一個夢,說是她確已死了,她的爸爸因此吐了一口血,病又反覆了。」傳說不一,誰也沒有鑿實的根據,不過魯宅卻延僧請道為少奶奶唸了一場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
劉泰保夫婦在妙峰山足玩了半個月,十六那天才一同坐著騾車進城,馬也沒有了,寶劍和那兩隻包裹也都不知送給誰啦。有人向他問到玉嬌龍跳崖之事,他卻連連擺手說:「別提別提!我姓劉她姓玉,我是窮光蛋,人家是名門小姐少奶奶。去年我是一時好事,跟她家搗過幾次小麻煩,倒是真的,但我們只有一面之識,實無兩面之緣。人家跳了崖,只要不是我給推下去的,就休來問我。至於玉嬌龍是活著或是已然嗚呼了,那恕我跟閻王爺沒有交情,不能去查那本生死簿。得啦,諸位別來問我,現在我一切閒事都不管,只顧的是我的飯鍋!」
蔡湘妹也是向街坊鄰居們嘆息,拿手背拍著手心,說:「咳!這真是想不到!可惜了的!她還待我怪好的呢!」
他們夫婦自玉嬌龍跳澗之後,日子過得是特別的平安。蔡湘妹頭一胎生的這個男孩,十分肥胖可愛,劉泰保在鐵府裡也比早先得臉啦。雖然群雄俱去,他在街面上大可以為王了,但他卻不再像早先那樣好吹,非他力量所能及的那些閒事兒,他也不愛管啦。他的朋友禿頭鷹可不知從哪兒發了一筆邪財,處處都顯出闊來了。至於德嘯峰和邱廣超兩家的人,對玉嬌龍之事,絲毫不加以評議。妙峰山的會期一過去,京城中倒顯得冷冷清清,玉嬌龍之事已無人再提,就像大家已把她忘記了,她的生死問題就算是沒有結果而結束。
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了,柳條一天比一天長了,草已由青而變綠,花已由零落而變結實。在西陵五回嶺一帶,那地方按位置說是在北京的南邊,所以氣候更暖,山上的草更高。山下那不知是誰家的幾間廬舍,附近有山泉流成一道小溪,匯聚在廬舍旁邊成了一畝小湖。岸上蘆葦新生,槐柳成林。池面上浮著五六十隻鴨子,掠水遊戲;山坡上放牧著四十多隻綿羊,在那兒吃青草。那綿羊跟鴨子都像雪一樣的白,遙遙對照,相與爭輝。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往,只有嶺北一座廟裡的道士,常至廬中訪問這裡的主人。這廬舍裡只有主一僕二,二僕之中一個管牧羊,一個管養鴨但牧羊的這個人並不像畫上的牧童那樣吹著短笛,風流瀟灑,卻是個形容古怪、兩隻紅眼、跟個老鼠似的人,常坐在羊群裡聞鼻菸。那個管養鴨子的,也不像江南水村的嬌嬈村女那樣,坐在小船上以竹竿趕鴨,卻是個慓悍的,臉上有一塊刀疤,像當過幾天嘍囉的傢伙;這傢伙很懶,白天常在林中睡覺,倒好像墳窟窿裡住的獾。
但他們的這份家計也就仗著他們兩人操持了,羊養肥了就去賣給附近鎮上的羊肉鋪,鴨子也是養肥了就送到燒房,或是自己燉著吃。主人卻什麼事也不幹,每天只是愁眉不展。他天天刮臉,天天站在廬舍前或上山坡去東瞧西望,有時又頓腳、嘆氣、唱歌,但他只唱一句,只唱「天地冥冥」四個字,往下他就不唱了,彷彿他心中永遠是焦急暴躁,在盼望著什麼人來。但一陣春風過去,又是一陣細雨,白天過去了,又是黃昏,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所盼望的人卻永久不至,他越來越愁,越來越急。
這時候燕子已經成雙,蜜蜂蝴蝶已在花間尋侶,羊兒在山坡上互相追逐,鴨子都兩兩相併著游水,月兒也圓了。就是這一天,柳梢上拱出來一輪圓圓的明月,月光照得這個地方,山石似玉,樹影如描,池水亮得像一汪水銀似的。舍中也無燈光,鴨子已回到欄中去睡,羊群也擠到林下去安眠,只有那兩個僕人坐在山坡上,像賞月的詩人似的。其實他們一點也沒注意這月亮,只是彼此聞著鼻菸,兩人在閒扯。
這時便從北邊有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來了,聲音並不急促,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於是那耗子似的人就把耳朵一紮豎,推了他的夥伴一下說:「你聽聽!是有馬來了不是?」
兩人都跑下了山坡,把路擋住,直著眼睛藉著月光向北方看。北方是一重一重的峻嶺,白天由那邊的嶺上爬過來都不容易,何況是這月夜,是什麼人呢?有多少人呢?可是由蹄聲聽得出來,來者只是單人匹馬。蹄聲嘚嘚,不多時候馬已漸漸來近,這邊臉有刀傷的小子高舉著雙臂吆喝著說:「喂!喂!你是幹什麼來的呀?」
身後那老鼠一般的傢伙卻拉了他一下,說:「別是咱們的太太來了吧?」因為他的兩隻紅眼已看出來,月光之下,來到三十步之內的是一匹胭脂色的駿馬,馬上帶著兩隻大包裹,還有長長的像是一口寶劍,劍的銅護手、絲絛穗跟鞍韂上的全份新銅活、銀鐙等等,都映著月光閃閃發亮。馬上的人是高身細腰,一身青色的緊緊的短衣褲,但頭上卻蒙罩著花綢的帕子,掩住了雲鬢,來者卻是個女子。
那個老鼠似的人趕緊轉身歡跳著跑了,而有刀疤的便疾忙上前拉馬,並說:「我們老爺在這兒等著您,等了快有半年啦!」
馬上的女子發出清細而急快的聲音,說:「人家告訴我的,說你們是住在嶺北這三清廟裡,我去找了,那裡的老道卻說你們早就搬到這裡來了。早要知道你們在這兒,我可以省走好多的路!」
花臉獾說:「這是我們老爺的主意,因為老爺覺著在廟裡會您,有點不方便。恰巧,這兒有幾間沒主兒的房子,又很雅靜,過日子正相宜;地下雖然有個大洞,可是也叫我們填死啦。我們搬在這兒就等您來,太太……」他又趕緊改口說:「小姐!」女子不做什麼表示,款款走了幾步,她見廬舍裡已點上了淡紅色的燈光。
廬中的主人,一個虎背熊腰、臉颳得比月亮還亮的少年男子,聞了信就疾忙走出。於是女子也趕緊下了馬,囑咐牽馬的人說:「馬上的東西別動!」她一手提著絲鞭,嫋嫋娜娜的,如月中下凡的仙子一般走了過去,跟那男子見了面,兩人的手就緊拉在一起了。
那男子微嘆了一聲,先低下頭來看著她,又揚起來臉;她的俏臉上現出來嬌笑,是多情而感動的笑,睫毛上可掛著露水一般的淚珠,被月光照得晶瑩閃動。兩人就攜著手進了短垣、竹籬、簾櫳,而到裡屋去了。
屋裡有一張床的那個裡間,窗上的燈光發出嬌豔的顏色。男子雄健的身影和女子掠鬢倚身的俏媚身影都很清晰地印在窗上,並時時換著姿勢。外面的這兩個人把那匹胭脂馬牽到門中系在樁上,兩人就蹲在廚房的簷下,抬著頭瞧著那窗欞彼此笑著,擠鼻子弄眼做手勢,他們可都不敢近前去偷著聽。
那屋裡的男女二人談話的聲音都很低微,散不到窗外來,窗上的人影也只一閃一閃的斷續無定。但是過了許多時,忽然女子發出一陣笑聲咯咯的,聲兒極為嬌細;並見那個男子把手放在她的柔肩上,斜託著她的臉兒,也哈哈大笑起來。這外邊的兩個人都吐著舌頭,彼此看了看,悄聲說:「今天怎麼這麼喜歡呀?這樣看來,可以在這兒過上日子啦!咱們哥兒倆可怎麼辦呀?看看人家……」突然,室中的笑聲中止,燈光忽滅。
這時明月走到天心,地下越顯得明亮,樹影、竹籬的影子描繪得更清楚,四周的景象越靜越幽美。屋簷下的這兩個人,一個拉著一個說:「得啦!別看啦!進屋睡覺來吧!明天早晨,別忘了給咱們太太賀喜就得啦!當下兩人就進廚房去睡覺了。外面愈靜,只有山風吹著樹葉顫動,泉水在石隙中作微微的細語,兩三顆星向下眨眼微笑……
一夜過去了,次晨,天微明,朝霧瀰漫在嶺上和林間。屋裡的人,連羊和鴨子,還都沒有睡醒;樁子上的馬,身上還備著鞍韂,掛著兩隻大包裹跟寶劍,嘴唇跟鼻孔噗嚕嚕的往外吹氣兒。月已轉向西方,成為了一輪無光的銀盤。風撼著樹枝,似要喚醒鳥兒。
此時,那正房的簾櫳忽然一動,那女子走出來了;雖然壓著腳步並無聲音,但她走得很快,一手提著絲鞭,一手向上掠那蓬鬆的雲鬢。走到了樁子旁,她解下馬來,牽出了短牆,用絹帕揉了揉眼睛,就上馬揮鞭向東馳去,連頭也不回。蹄聲一響,宿鳥驚飛,鴨子也亂叫,綿羊也齊鳴。廬中的那男子已然驚醒,發現失去了那女子,他疾忙追了出來;四下張望,連聲喊叫,但那女子的俏影、駿馬是早已無蹤無影。
東方現出了玫瑰色,天際薄雲作魚鱗之狀,雲霧也漸消散,大地長天如扯去了一層美麗的幕,飄去了一個幻夢,而又露出了苦悶、惆悵的臉色來。那男子站在山坡上發呆了半天,他明白,他即使去追上也無用,但他又嘆氣、惋惜,就一步一步懶懶地走回廬舍。廚房裡的那兩個僕人還在夢鄉之中,卻還不知他們主人的這場綺夢又已散了。
《臥虎藏龍》寫至此處,作者應當擱筆了。聰明的讀者應該知道,昨夜在廬舍中同圓好夢的那一男一女是誰,也當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分散而不能長聚。從此羅小虎時時回憶著這一段夢境一般的綺麗溫柔。他住在這裡,心灰意懶,不自做事,更不鬥氣橫行,竟成了一個廬中高「臥」的隱者。而至玉嬌龍,既難忘愛人的痴情,又不能不守母親未歿之時的遺言。總之,她雖已走出了侯門,究仍是侯門之女;羅小虎雖久已改了盜行,可到底還是強盜出身,她絕不能做強盜妻子的。所以來此一會,綺夢重溫,酬情盡義,但又不敢留戀,次日便決然而去,如神龍之尾,不知「藏」往何處去了。塵海茫茫,人生繁瑣,其後尚有許多事情,留待《鐵騎銀瓶》中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