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見林中走出來一個身軀彪大的青年男子,她又不禁吃了一驚疾忙抬起淚眼來看。自林中走出來的這個魁梧男子,身穿青褂短衣,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綢帶,上插一口帶有銅環的寶刀,手持著一個不到一尺長的弩弓。楊麗芳看了,先是一驚,因見這人有些眼熟,繼而細一辨識,才知道這是羅小虎;她倒呆了,不知說甚樣的話才對。
羅小虎卻面有愧色,向前走了幾步,恭敬地說:「現在仇已報了,請少奶奶快些回北京去吧!並請上覆德五爺、德少爺,就說羅小虎在京之時多蒙包涵、照應。尤其是德少爺,前次我一時魯莽,將他殺傷,蒙他不究,但我也實在羞愧。告訴他們,我日後遇著機緣,必要舍了性命圖報!」至此時,楊麗芳就忍不住頓腳哭叫道:「哥哥呀!」羅小虎也低著頭黯然落淚。
此時俞秀蓮已然騎著馬趕來了,但只是她一人;那個領路的小賊,卻因眼見前面就是三清廟,他怕這裡的道士,所以不敢近前來,俞秀蓮就打發他回到嶺南去幫助史胖子和孫正禮去了。
當下俞秀蓮一來到,見費伯紳已死,她就叫羅小虎暫把費伯紳的屍身藏匿起來。她又勸慰楊麗芳說:「得啦!現在你的仇也報了,你們兄妹又見著面了!你們雖然自幼不同姓,可是確實是一母所生。在北京時,你哥哥是不知你嫁在德家,不然他不會做出那件事。那件事也過去了,你們都不要再記著了。麗芳你不是常說你孤苦嗎?現在你可又有了一位親胞兄!」楊麗芳聽了俞秀蓮這樣的話,愈是哭得厲害,一邊流淚,一邊向羅小虎行了個禮,羅小虎卻更慚愧。
羅小虎將費伯紳的屍身拉進林中,又向著紅牆吹了一聲呼哨,就見由那廟中跑出來了花臉獾。羅小虎遂就吩咐他去取鋤頭刨坑,將費伯紳的屍身掩埋,又將馬牽到了廟裡。好在這地方極為空曠荒涼,又遠離著大道,所以他們在此辦什麼事,竟沒有一個人瞥見。
當下因為俞秀蓮問到羅小虎為什麼也來到這裡,羅小虎就不住地嘆息。他請俞秀蓮和楊麗芳進內去休息一會兒,便把他來到這裡的前因後果,以及這廟中的情形,自己這些日來的抱負、意志,全都感慨地說出。
這座三清廟,即是北京西城隱仙觀的下院,也就是那位曾在武當山修煉過的老道士募資重修的。現在這廟中的方丈,就是那位老道的師弟,此人道號慎修,俗名徐繼俠,四川閬中縣人,原是當年川北著名的俠客「閬中俠」徐麟的裔孫。他的父親名徐雁雲,已故去了,在世時卻是老俠江南鶴的好友。
這個徐繼俠幼秉家傳,學得武當劍術,並會使一根鐵棍。因為他們兄弟三人,他是最小,年輕時又獷悍無知,在家鄉得罪了官紳;並因與人爭奪一個女人,殺傷了人命,所以他才逃走於外,漂泊南北十餘年,以在河南居住之時為最多,與楊豹也有過些交誼。只因為他練的是力功,不是練飛簷走壁,所以沒出過什麼驚震遐邇之事;且又生性冷僻,因此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名字。後來他流浪得倦懶了,又懺悔少年之時所做的錯事,因此才被那隱仙觀的老道人度入道門,在此修真。
這五回嶺本是個強人時常出沒的地方,早先這座廟簡直就是一個賊巢,無論多麼道行高深的人,也在此居住不下。自從隱仙觀那位老道人來,強盜們知曉老道人會武藝,他們才不敢來攪;其後,這位慎修道人來此住持,他的鐵棍打傷過幾個賊人,就更把賊人嚇破了膽,這座廟周圍一里地內從那時就絕無賊蹤。
可是在去歲,費伯紳在惡牛山之時,曾聞慎修道人的大名前來拜訪,在廟中佈施了一些香資,並在此下榻約半個月,與慎修道人聯絡得甚好。費伯紳為人斯文儒雅,善談吐,會應酬,又是三教九流無所不知,作賦吟詩提筆立就,因此慎修對他也相當敬佩。
費伯紳走後月餘,隱仙觀的老道人又來到,師兄弟二人偶然就談起了「諸葛高」之名,隱仙觀老道士聽了卻不禁微笑。原來這位老道人久遊南北,各地的各色人等他無不知曉,那個以書吏出身、結交盜匪、慣用陰謀的費伯紳,更是瞞不了他。費伯紳的歷史他全知曉,遂就告訴了師弟囑此後不可再與該人接近,但費伯紳也就沒有再來。
隱仙觀的老道士既知費伯紳與惡牛山的盜賊相結識,又想要像度化徐繼俠似的,把羅小虎也度化得叫他割斷柔情放下寶刀,來做道士,所以才由北京把他打發了來。此廟距惡牛山很近,羅小虎若能在此長住,必有與費伯紳相見的機會。老道人之意雖願羅小虎清修,但並不攔阻他報仇且有意叫他快將此事結束,並藉以剪除人間一個巨憝大惡。
羅小虎此時本是心灰意懶,慎修道士讓給他兩間偏殿,令他三個人居住。沙漠鼠跟花臉獾知道這附近有強盜,雖然若說起來,也是他們的同行,但卻不是一條路上的,連黑話都不一樣。他們恐怕人家欺生,自己人單勢弱,惹出麻煩來擋不住,所以都不敢出這廟門,天天只跟著他們老爺,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羅小虎因日與慎修閒談,就提到了費伯紳,他就不禁憤恨起來,向慎修說:「我家仇人的姓氏,我本來不甚知曉。二年之前,我的恩人高朗秋病故,在新疆且末城外有他自己立的碑文,上面就提到我家仇人的姓名據說是姓賀。但後來,去年臘月我從新疆回來,路過山西漪氏縣,在客店中遇著一夥河南客人,其中有兩個是汝南的人,我就向他們詢問楊家的仇人之事。他們說楊家仇人非只一個,除了姓賀的知府之外,還有個費什麼紳。當時我沒聽清楚,再向他們問時,他們卻用笑話岔開了。他們對這過去的一件慘事似是不願多談,且還有些顧忌,大概就是畏懼費某與綠林多有相識之故。如今道爺你所說的這老賊,必就是我的仇人!只是他既然改了名,諸葛高就是他,那我可聽說此人現在京都了,可惜現在我已懶得再回那北京城了!」
於是羅小虎就趕緊派沙漠鼠重返京師,囑他即速探明,幫助魯君佩的那個諸葛高是否姓費;如果是姓費,那就叫他速去報告德少奶奶,以便報仇。
沙漠鼠走了,羅小虎依然意志頹唐,有時獨自唱唱那首「天地冥冥降閔凶」的歌,就不住地欷歔感慨,且復自恨。因為他深深地明白,為什麼自己偌大的漢子,一身的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他知道全是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不是為玉嬌龍的事,他就連刀都懶得摸;離開了玉嬌龍,他的心神都不定。現在他已把玉嬌龍的事情辦完了,倒像是一切都已失去,一切希望全都斷絕了似的,他整天覺得昏沉疲倦。
羅小虎在這裡住著,沒有人來擾他,他倒很是樂意;可是慎修道人要叫他束冠修行,他卻不願意幹,因為他知道他絕修行不了,什麼打坐、唸經、煉丹等等的事兒,他絕幹不下去。在他腦中時時浮現的就是新疆的大漠、草原,與玉嬌龍的一夜溫柔;前些日,隱仙觀那一夜瀟瀟的風雨,在魯宅臨別時玉嬌龍那種愁黯感泣的情景,他也一點不能忘記。所以他現在時常瞪著大眼睛發怔,幾乎成了一個廢人。但是他的寶刀、弩箭永遠不離開身,這一來是習慣了,二來也是知道這地方附近的強人多,他又多財,有寶刀,所以他不能不防備。
今天的事原是湊巧,他清晨起來出了廟,正在林中徘徊,拿弩箭射樹上的喜鵲,以排遣心中的愁悶。不料就見林外有一匹馬跑來,馬上的那個老頭子,他原來不認識,可是後面追的那個拿槍直向前面扎刺的馬上的少婦,他卻認出來是他的胞妹楊麗芳。在一陣驚愕之下,羅小虎就猜出這老頭子必就是費伯紳,必是被楊麗芳追趕得無路可奔,才想投到這裡,來求慎修道人相助。他就突發冷箭將費伯紳射下馬去,然後才出了樹林,兄妹相見。迨俞秀蓮趕到,他又將這兩位女客讓進了觀中的偏殿。那花臉獾在外面掩埋了費伯紳的屍身,就來給他們燒水獻茶。
俞秀蓮又問了羅小虎許多話,羅小虎卻答得不多,只是提到了玉嬌龍的時候,他就發出長聲的嘆息。楊麗芳跟他雖是親兄妹,他見了麗芳,卻極為拘束,低著臉,總覺無顏面對他的胞妹。麗芳倒是說:「哥哥,你把姓改回來,名字也換上一個,將來再謀一個出身好不好?我家跟邱侯爺家全可為你出力。不然,你可以到我乾爹的鏢店裡去做個鏢頭?」羅小虎卻搖頭,不說話。楊麗芳又拭著淚,談到嫁在正定姜三員外家為妾的姐姐麗英,他也不注意聽似的,楊麗芳竟覺得她這個哥哥好像是個傻子。
楊麗芳跟俞秀蓮在此歇了一會兒,史胖子就趕來了,說是請她們回到那廬舍去吃飯。他見了羅小虎,拍拍肩膀叫了聲「虎爺」,說:「你老人家的心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然好了。」俞秀蓮聽了這話,臉上似乎有點兒紅。
史胖子又說:「乾脆!你老哥不如就在這兒出家吧,過些日我再叫猴兒手給你來做伴兒。好在像你們這樣的出家人,也不必唸經,刀還可以藏在袍袖裡。」
俞秀蓮見羅小虎的神態太是抑鬱,史胖子這樣跟他玩笑,恐怕他急躁起來;又兼楊麗芳見她的哥哥已成了這樣,她也很是傷心,俞秀蓮遂就說:「咱們走吧!現在的事情都已辦完了,我們回到那裡用一點飯,還得趕緊走呢。麗芳若在外面待的日子多了,也諸多不好!」又向羅小虎說:「再會吧!以後你如有什麼困難的事,可以到鉅鹿縣雄遠鏢店去找我,我必能夠幫你的忙。」楊麗芳又向他行禮辭別。史胖子拉拉他的胳臂,笑著說聲:「再見!」羅小虎遂就把俞秀蓮等三個人送出廟門。火熱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但羅小虎的臉色依然是十分陰冷愁黯。
俞秀蓮、楊麗芳、史胖子三人一同上了馬,齊向羅小虎拱手,便一同揮鞭走去。他們過了山嶺,回到那廬舍中,見孫正禮正跟那個被放了的小賊和那姓郭的婦人都在院中吃飯。那婦人也不像昨日那麼潑辣了,她只是求俞秀蓮饒命,並說:「我願意跟您去做個老媽子,只求您別殺我!」
俞秀蓮卻說:「本來我們沒有殺你的心,只要你以後別再跟那些盜賊在一塊混就得了,老媽子我們也用不著!」說著,望著楊麗芳笑了一笑就一同進到廚房裡去吃飯。
那個小賊自以為剛才他領路過山有功,早知道這幾個人不至於要他的性命,他倒很放心,大口地扒飯吃,並說:「以後我要再跟強盜混,就叫我腦門子上長疔!」史胖子說:「我們走後,這房子也空著,你就跟這老婆在這兒過日子好啦!」小賊說:「哎喲我可不敢!郭大娘比我大十多歲,我不願意再認個媽!再說這房子,誰愛來住誰就住,我可不敢,我害怕地底下那個大窟窿!」
正說著,忽聽短牆外一陣馬蹄急響,孫正禮立時又瞪起了大眼,拋下碗筷,抄起大刀。史胖子攔住他說:「喂!喂!可別冒失!」蹄聲停住了,由外面進來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正是花臉獾。史胖子就笑著說:「你怎麼又來啦?莫非你是想跟我們回北京去嗎?」
花臉獾搖頭說:「不是!我們老爺叫我追上俞姑娘、德少奶奶,有點事情託付。」
俞秀蓮在廚房裡說:「你就在窗外說吧!」
花臉獾遂站在院中大聲說:「我們老爺來託求俞姑娘和德少奶奶,如回到北京城見著玉嬌龍,就把我們老爺現在住的這個地方說一說;如果她能來,請她千萬來一趟,再與我們老爺見上一面。反正我們老爺也說了,他將要在此住一輩子啦,永遠也不想往別處去啦!就是過個十年八年,玉嬌龍再來,我們老爺也一定還在這兒等著她。乾脆的一句話吧!叫她別忘了沙漠、草原的事情就完了!」
俞秀蓮在窗裡說:「好吧!我們回到北京之後,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玉嬌龍!」
史胖子推了花臉獾一下,說:「你們那位老爺到現今還是不死心呀?」
花臉獾搖了搖頭,嘆息著說:「沒有辦法!」他又到那三間屋裡去看了看,出屋來笑著說:「不錯呀!以後這屋子誰住呀?」
史胖子笑著說:「你在這兒住好不好?這兒還有現成的媳婦!」說著一指那婦人,又指著花臉獾向婦人說:「他可真有錢!你別瞧他這樣兒。」婦人也抬起頭來,瞪了花臉獾一下。
花臉獾拿手摸摸他臉上的刀疤,就笑著說:「史老爺別開玩笑,正經我要問您的,那水池裡的幾隻鴨子,有主人沒有?」
史胖子說:「這你可洩了氣啦!怎麼念記上人家的鴨子了呢?大概也是跟你們老爺在道士廟裡住了這些日,把你給饞的?得啦,你就抱走一隻開開齋去吧!」花臉獾就很高興地抱著一隻鴨子走了。
少時,眾人用完了飯,俞秀蓮還發給那小賊和婦人一些銀錢,勸他們以後不要作惡,遂就一同乘馬走去。他們到了房山縣內,見一家店房裡停著一隻靈柩,原來那賀頌已因傷身死,靈停此處,趕車的往良鄉報喪去了。他們又往東去,在路上便遇見了楊健堂、猴兒手和雷敬春,他們是由雷敬春帶領著要往惡牛山去。
兩下會著了面,便找了一家客店歇下;俞秀蓮述說了這兩日在惡牛山、五回嶺所做的那一切事情,然後便決定今後各人的行止。俞秀蓮是不想再回北京去了,想從此就南下回返鉅鹿,楊麗芳卻要到正定府去看看她的姐姐,俞秀蓮就說:「如今你們父母的大仇已報,又認了一個哥哥,也應當去告訴你姐姐一聲。那麼請楊老師帶著你,再往河南走一走。到了正定,咱們分手,等你看完姐姐,再由楊老師帶著你回京。」楊健堂也點頭。
現在只是雷敬春一人無處投奔,而且他的衣食都沒有著落,楊健堂就說:「我可以請你在全興鏢店做個鏢頭,孫兄弟先同他回京去吧!下月初旬我們必可在京會面。」於是大家在這客店裡宿了一夜,次日就分別起身。
史胖子是手裡永遠有錢,可永遠沒有準定的歸宿。猴兒手本來也是應當回北京,可是他又怕見李慕白,倒跟史胖子要好,於是他就決定跟著史胖子走。所以孫正禮、雷敬春往北;俞秀蓮、楊健堂、楊麗芳一同南下史胖子跟猴兒手反倒往西,因為史胖子是山西人,也許是帶著猴兒手到他的老家去住了。如今,算是刀兵具息,仇恨全消,人輕馬緩。
楊麗芳在正定府她的姐姐家中住著,把小外甥抱著玩了幾天,一切事情也都又悲又喜地向姐姐說了,她便隨著楊健堂又北返。路上幾日,這日來到了彰儀門關廂,楊健堂先找了一家店房,叫麗芳進去歇著,他就騎馬進城。過了些時,由鏢店裡僱來了車,把楊麗芳接進城去,送回到德家楊麗芳離家約半個月,如今一回來,是滿身的風塵,又黑又瘦,但是精神卻很愉快;早先她時常凝結的兩道纖秀的眉毛,此時也展開了。見了公婆,她便流下來感激的淚,說了說路上的事,但沒把事情說得過於緊張、過於悽慘。偷眼又瞧瞧她的丈夫,露出來一點嫣然的笑容。
德大奶奶卻說:「幸虧你今天回來!不然明天就許叫人疑惑你這些日子是沒在家。玉宅的太太已然故去啦!在家裡停九天,明天是伴宿,後天就發引,預定在德勝門外廣緣寺停靈。接三的那天我去行人情,因為你沒跟著我,就有許多人向我問你。我說你病啦,在家裡不能出來,別人還以為你有了喜。」楊麗芳的臉又一紅。
德大奶奶又說:「今兒你在家裡好好歇一天,明兒我帶你到玉家去弔祭,叫親友們也都見見你,你出外這些日子的事情不也就掩彌過去了。」楊麗芳答應著,但是也並不休息,她換了衣服和佩飾,伺候婆母,服侍丈夫,反比往日有精神。當晚閨房燈畔,她又把在外報仇的詳細情形,低聲向她夫婿述說了一遍,文雄也頗喜他妻子的英勇。
次日午飯之後,她就跟著她婆母按照與玉宅老親戚的關係,都穿著細布的孝衣;兩把頭雖然仍是金簪子,可是未戴花朵;臉上只擦粉未染胭脂,就坐著家中的車,往玉宅去了。此時天氣雖仍然很熱,但一陣一陣的風兒吹來,已有點兒秋意了。
到了玉宅大門前,就見高坡上搭有牌坊,飄著素白的綢子;門前停著素車白馬,出入的人全都穿著孝衣。裡面咚咚打著鼓,悲哀地奏著管樂,顯出來一種慘黯淒涼,與兩三月前這裡小姐出嫁時的景況完全不同了。楊麗芳被僕婦攙著下了車,隨著婆母往門裡走,對此情景,心裡也不禁感到難過,並想:回頭我應當怎樣對玉嬌龍說出我哥哥羅小虎所囑託之事呢?
當下,蒼涼的鼓聲、哀婉的樂器聲把她們送進了裡院。裡院搭著過脊的高大蓆棚,四壁懸著藍絨的幛子和白紙的輓聯;這全是各位顯官要員送來的,都用著「駕返瑤池」「福壽全歸」等等的辭句。正中是靈臺,有白布幔帳掩著,楠木棺槨前有三桌供菜和素花、白銀五供等等。素燭高燒,香菸繚繞,白布幔帳裡卻傳出一陣陣震人心絃的哭聲。
楊麗芳隨同婆母在靈前奠過了酒,行過了禮,就有穿著孝衣的女僕來攙扶她們。攙楊麗芳的是一個丫鬟,倒把楊麗芳嚇了一跳!因為這丫鬟她認得,這正是所傳隨同玉嬌龍外出,假作玉嬌龍的太太的那個繡香。她不由得心說:她怎麼回來啦?繡香卻帶點笑說:「德少奶奶您的病好了?您請到屋裡歇著吧!」德大奶奶瞧見她,神色也有些驚疑。
她們婆媳隨同繡香進到白布幔帳裡,這是三間正房,就是玉太太早先住的那房子。左邊的裡間是孝子寶恩、寶澤和孫男等在那裡跪靈;右邊裡間卻是女眷,有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孫女們,那受傷的蕙子卻因傷轉病,情形危殆,沒在這屋裡。在炕頭上還坐著一個人,這人見了人來也不知道起立。她是梳著少婦的旗髻,身穿粗布孝服,頭上戴的是白銀簪子、白銀耳墜,並戴著一個孝箍兒;按照她穿的孝來看,就知道是亡人的親女,本宅的姑奶奶了。
這玉嬌龍,芳顏蒼白、瘦削,可倒顯出出眼睛是更大了;她一手放在紅木的炕桌上支著頭,另一隻手拿著一塊綢子擦眼睛。德大奶奶同楊麗芳跟跪在褥墊上的兩位奶奶,說了半天話,安慰了半天,玉嬌龍依然不站起來,依然連眼皮都不抬。倒是繡香過去,低聲說:「德宅太太、奶奶來啦,您見見吧!」玉嬌龍這才懶懶地站起身來。
德大奶奶過來拉著她的手說:「你就少煩惱吧!老太太的年歲也到啦,兒女孫男都已成行,身後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就往開了想吧!你的身體更要緊!」玉嬌龍更是汪然流淚,情致頹廢,連話都懶得說;別人勸她什麼話,她只是點頭。
繡香常伴著她,她的嫂嫂們又都在眼前,親友中的女眷紛紛地出入楊麗芳在這裡又是個小輩數,她的心裡雖然存著話,而且還許是玉嬌龍所急於願聽的話,但她絕沒有機會能夠說出,心裡頭覺得慌急萬分。少時就被僕婦請到女客休息的屋內,這裡有許多親友,多半是梳著素頭,穿著孝衣,喝著茶抽著煙,親家魯太太可是沒有來。德大奶奶跟人敘了一些寒暄的話,楊麗芳是跟著幾個同一輩數的女客們到另一間屋裡閒談去了。
這時屋外是男女客紛紛前來弔祭,臨時支搭的經臺上,樂器也開始響了,還有叮噹叮噹的鐘鼓聲、平緩的沒有什麼抑揚頓挫的誦經聲。和尚念過一遍經後,又是清細聲音的女尼,再次則換了一番高昂激楚之聲。楊麗芳跟幾位年輕的奶奶都扒著玻璃窗往外偷看,見有九名道士,個個身披錦繡的水田衣,有的手捧寶劍,有的手託如意,鐘磬齊鳴,經聲齊唱,在靈前轉了一週,又回到那支搭得很高的飄著素綵綢的經臺上去了。接著又是番僧喇嘛,一個個戴著黃緞的冠,吹著一種一丈多長、聲音如牛吼一般的大喇叭,敲著有圓桌面大小的皮鼓,吹著嗚嗚的海螺,念著像潮風鳴起一般的經咒。
院中男客紛紛往來,穿孝的少,穿官服戴紅頂花翎緯帽的人多,可是沒看見玉大人。只見魯君佩穿著一身肥大的粗布孝衣,被兩個男僕攙著,他的口眼都有點歪斜,行動更是艱難,簡直沒人攙架著他就走不動了。因此許多人都在旁悄悄地談論,原來玉、魯兩家前些日所鬧的事情,幾乎無人不曉,不過都在背地裡抱怨玉嬌龍,說:「要不是她,兩家不至於成了這個樣子,魯姑爺也不至於弄成個半身不遂,玉小姐蕙子也不至於叫強盜殺傷。玉大人不是為女兒的事,哪能丟官?哪能現在病得不能見客?連玉太太的死,還不是因為女兒的事太叫她傷心所致嗎?」
忽然,邱少奶奶來到了,在靈前行過了禮,也去見了玉嬌龍。然後又來到女客的屋裡,同許多女客談了一陣,就來找楊麗芳。她急急慌慌地把楊麗芳拉到了一旁,悄聲問說:「你是幾時回來的?事情都辦完了嗎?」
楊麗芳倒嚇了一跳,臉一紅,點點頭說:「事情辦完了!」又用極小的聲兒說:「我是昨天才回來的。」邱少奶奶又問:「俞秀蓮也回來了嗎?」楊麗芳說:「沒有!俞姑姑是在正定府我姐姐家裡跟我分的手,她自己回鉅鹿縣去了。」
邱少奶奶點點頭,轉身要走,楊麗芳卻叫了聲:「邱嬸母!」邱少奶奶又回身,楊麗芳趕緊上前去,向窗外指了指,驚疑地悄聲問說:「繡香她怎麼又來到這兒啦?不是聽說她跟著她們小姐出外了,沒有下落嗎?」
邱少奶奶低聲告訴麗芳,說:「原來她們走出了很遠,到了柳河村,住在一個姓祝的鄉下人家裡。那姓祝的家裡的老太太,原來就是我們家裡早先用過的那個祝媽,這個人你不知道,你婆婆見過她。玉嬌龍把繡香安置在那兒,她就又出去胡闖去了;可是繡香在祝家等她小姐多日,也不見回來,她也不能往別處去。不知怎麼著,最近李慕白忽然找到祝家去了,把她的小姐在魯家又做了少奶奶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就求那祝媽的兒子把她送回北京,先到了我家裡,我才知道她們在外邊的一切事,這是前天的事情。現在那祝媽的兒子祝老頭兒,還在我們家裡住著,沒走呢!
「繡香那丫頭倒很有良心,她聽說她們太太病故了,所以她又趕緊回宅來弔祭、幫忙。她是昨天在我們家裡歇息了一日,我派人跟這兒的大少奶奶說好了,玉大少奶奶允許她回來,她今天一早才到的。辦完了事之後,我想她們宅裡的人對她一定有一番審問,可就不知道她是肯不肯實說了!反正,玉嬌龍會飛簷走壁,有一身江湖的本事,已是瞞不住人了,她跟羅小虎的事情也是盡都曉得了。
「聽說玉太太的死,自然是因為病,可也是為那口氣;她沒想到她的女兒,一位千金小姐,會愛上一個大盜。現在羅小虎還是千萬別在京城露面,許多大官都要派人拿他,要給玉、魯兩家出氣。還有,那陪房過去的丫頭吟絮,現在病也好了,也會說話了,現在裡院服侍蕙小姐的傷病她可不敢再見玉嬌龍,那天在洞房裡玉嬌龍是怎麼用點穴把她點倒的玉嬌龍是怎樣走的,她一句話也不肯對人說。
「你沒看嗎?今天來的這些女客,誰又敢跟玉嬌龍接近?大家一半是怕她,一半是不滿意她,瞧不起她。將來她那兩個哥哥一丁憂,她爸爸再一死,我看就沒有人再跟她家來往了。婆家雖然沒休了她,她可也沒有臉再去住了,我倒看著她怪可憐的!早先她才到北京的時候,那時多風光呀!多少人羨慕她妒忌她呀!現在別人可都稱了心啦!」正說著,有別的女客走過來,邱少奶奶就立時止住了話頭,楊麗芳便又過去伺候她婆母。
男客女賓,老老少少來得更多,經聲樂器,一陣比一陣嘈雜,親眷們的哭聲愈慘。直到晚間「送聖」,到外面去焚燒了大批的紙紮樓庫;有人見玉嬌龍始終是在那兒坐著,整整的一天,她對任何人連半句話都沒有說。天黑了,除了至親,其餘賓客如德大奶奶、楊麗芳和邱少奶奶都已散去,各自回宅。二更以後,家屬辭靈,哭聲齊起。姑奶奶玉嬌龍跪在靈前哭得連斷了兩次氣,都是被人點著了草紙燻救才活過來,但是她仍然半句話也不出口。
夜深,玉嬌龍仍在她早先的閨閣之內寢居,這屋子的後窗戶和那有著活板,早先在其中曾藏過寶劍、夜行衣、《九華拳劍全書》的木榻,叫她看了,都一陣陣的刺心。床的隔扇心上裱貼著的字畫猶存,被銀燭照著字是筆力遒勁,畫是清遠秀麗,「意雲軒主人」的圖章,硃色如新。「意即是「憶」,「雲」就是「半天雲」,這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半天雲蹂躪了她的青春,擾亂了她閨中安靜的生活,破壞了她家庭的天倫之樂;但是那雄壯、偉岸、粗暴激昂慷慨亦復纏綿有情的「雲」,又使她絕忘不了。她不由躺在床上,伏在枕邊,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這時有僕婦錢媽在旁伺候,錢媽是伺候玉太太的舊僕,向來極得親信。玉太太臨歿之時,曾囑咐過玉嬌龍說:「孩子呀!早先的事全都不怪你,是怪我管教不嚴,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姑奶奶從那時起,淚就沒有停,到如今已然整整九天了。這九天之內她就沒有怎麼吃飯,也沒有怎麼說話,誰勸她也不行,而這時她哭得更厲害。錢媽在旁忍不住地擦眼淚,真怕姑奶奶會因此哭死了,遂就走近床前,婉言勸解,說:「姑奶奶您就免憂吧!咱家的太太一定是到西天成佛祖去啦!您要是好好的,往開了去想,太太在西天如來我佛的座前聽著經,也就安心了,不然太太可是不能夠瞑目,魂靈也得永遠念記著家裡。您是個知書識字的人,難道您還不曉得這點道理嗎?」
錢媽的這一套話,連她自己都聽熟了,向姑奶奶說了已不止一遍。但玉嬌龍從未往耳裡去聽過,隨便什麼人用話來勸,也是寬解不了她的悲痛緊蹙欲碎的心絃。錢媽在旁是乾著急,依然絮絮不斷地勸說著。
忽然屋門一響,軟簾一掀,進來了一個穿白孝衣梳著長辮子的女子。錢媽定睛看了看,才看出來是繡香,她就嘆著氣,說:「繡香姑娘,你看看咱們的姑奶奶,要是這樣哭下去,不就哭壞了嗎?你是走了這些日才回來,你是不知道呀!唉,我在這宅裡伺候了二十多年,由北京伺候到新疆,由新疆又伺候著回來,真沒想到一年之內,這大宅門會成了這樣,叫咱們當下人的瞧著也傷心呀!」
繡香卻暗中擺了擺手,說:「你彆著急!這樣是越勸越不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你先歇著去吧,讓我來勸勸,也許行!」錢媽擦擦眼淚,說:「早先你就不該走!你要是陪房過去,後來也許沒有那些事!」繡香趕緊又擺手,悄聲說:「別再提這些話了!快出去吧!」她連推帶勸,叫錢媽出了屋,隨手將屋門關嚴,上了插關,然後慢慢回到了裡屋。
屋中的素燭光焰慘黯,比柳河村祝家小屋裡的那盞油燈還要昏暗,燈花已結得很長,她故意不去剪,就走到床前,輕輕地拍了玉嬌龍一下,說:「小姐!咱們在外邊遇見了多少災難,全都闖過來了。現在太太雖說是歸西去啦,可是您還年輕,以後您愛在孃家就在孃家,愛在婆家就在婆家;若都不愛,我還跟著您出外,您不是想往衡山去嗎?」
玉嬌龍聽出來勸她的是繡香,就翻過來身,瞪著兩隻又紅又腫的眼睛四下看了看,驀然坐起身來,低聲說:「我正要問你呢!你在祝家住著我又不是沒給你留下錢,你跟祝家的人又都挺熟和,我就是走了,你也應當在那兒住著;若是你不願意在那兒住,也應當回桃峪你自己的家裡去何必回來給我丟這個人?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是跟我走的嗎?恐怕現在連錢媽她們全都知道了!」又瞪著眼悄聲問:「我那隻首飾匣你帶回來沒有?現在你擱在哪兒啦?擱的地方穩妥嗎?」
繡香卻現出來一種驚慌的神色,簌簌地流下眼淚來,她嚅嚅地說「我就是為這件事,才趕緊回來告訴小姐;要不然沒有小姐的話,我也絕不敢離開祝家,現在我還得在那兒住著呢!自您走後,祝大哥他們還是天天找雪虎,可是怎麼找也找不著。」
玉嬌龍嘆氣說:「一隻貓,丟了也就丟了,現在我也不想要它啦!就是首飾匣,難道現在你沒帶回嗎?還在祝家的炕洞裡擱著嗎?」
繡香說:「我帶回來啦!可是,初三的那一天,柳河村的祝家去了一個人,就是跟您比過劍的那個有三綹黑鬍子的人。」
玉嬌龍一聽,立時變了色,疾忙問:「哪一個?是李慕白嗎?」
繡香說:「是!他自己說是姓李,那人倒是還和氣。他去了就找我,說是沒有別的事,就是跟我要什麼《九華拳劍全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們小姐走後就留下衣服跟被褥,沒有留下別的東西;他也沒有怎麼磨煩,就走了,我就沒在意。晚上祝二嫂跟招弟請我到她們屋裡去鬥紙牌,我離開屋子的時候,還把屋門鎖得很嚴……」
玉嬌龍聽到這裡,就把床連捶了兩下,說:「咳!咳!」急嘆了幾口氣。
繡香又說:「回屋之後,因為門鎖沒出什麼毛病,我就又沒介意。那首飾匣不是你不叫我常拿出來看嗎?我想一定還在炕洞裡,絕沒有錯我就把屋門頂得很嚴,還有招弟陪著我睡;我因為心裡掛念著您,那一夜還沒怎麼閤眼……」
玉嬌龍更發急說:「你就快說吧!是匣子裡的書丟了不是?」
繡香啜泣著點頭,說:「原來在那個時候,首飾匣早就丟了!第二天一清早,姓李的又到祝家去拍門,他就拿著您的那首飾匣,可是已然給啟開了。他說昨天被他取去,但匣裡的首飾他一點也沒動,以後若發現短少了,他還可以賠;可是匣子裡有幾本書,那本來是他的,他已收回去了。祝大哥、祝二哥本來要揪住他不依,可是又聽他說小姐您已經回到了北京,又在魯家當了少奶奶了,別的話都沒說,他就走了。我們怕他有點來歷,又因為知道他的本領大,就沒敢惹他。
「後來祝老頭兒覺著我在他家裡住長了不合適,就勸我回來。我也想,得把書給人拿了去的事情告訴您,我就叫祝老頭兒僱了車把我送回來啦!祝老頭現在還在邱府沒走,他也是想見見您,交代交代在他家丟了東西的事。可是昨兒我在邱府,就見那李慕白去找邱小侯爺去了,像位貴客似的。大概依著邱小侯爺,還不叫我回這宅裡,說是什麼怕再出麻煩。邱少奶奶又囑咐我,那丟書的事,只要您不問,就暫且別提。可是我想,小姐您雖然因為太太死了,也顧不得這件事啦,可是,書是教我給弄丟了的,我哪敢不告訴您呢!」
繡香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又低又慢,說完了恐怕她小姐立時就有嚴重的責罰降在她的頭上,但玉嬌龍只重複地問了一句:「書是全丟了嗎?匣子裡一本也沒有了嗎?」
繡香拿孝衣的衣襟擦著眼睛,悲聲說:「全丟了!就剩了四付鐲子、六副耳墜、十個戒指……」
玉嬌龍擺手說:「不必細說啦,那點首飾我也不要了,我全都賞給你啦。我問你,除了李慕白,還有人去找你沒有?你沒見著有一個姓羅的嗎?」
繡香發著呆,搖頭說:「沒有啊!」
玉嬌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說:「你服侍我睡吧!」
繡香遂趕緊替小姐脫去了孝衣,並脫去了鞋。玉嬌龍卻不解內衣,就頹然地往床上一躺。繡香又把藍色的緞被為她蓋好,把她頭下的枕頭墊高了一些;在昏暗的燭光之下,就見玉嬌龍已不流淚,雙目緊閉,如同死去了一般。繡香想著小姐那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如今竟成了這樣,倒不禁有些害怕。她輕輕將幔帳掩上,然後持著燈到套間去睡。這時窗外棚下還有燈光,有守靈的人在那裡按著時候燒紙,四下卻寂靜無聲。
這一夜過去了,便是出殯的日子,宅裡的人全都特別忙碌。門外的槓夫是很早就來了,土坡下一片吵嚷聲,能夠傳到最深的院落。和尚、尼姑道士、番僧也都到來誦經,不過今天他們誦的經卻很匆急,彷彿是催著靈柩快點走似的。親友也來了不少,也都坐立不安似的。
待了一會兒,玉宅全家男女及幼小,衣冠似雪,圍住了棺材,一齊號啕大哭,連僕人都落眼淚。那玉大人叫一個僕人攙扶著,也到靈前頓了頓腳,又大聲喊著:「快些吧!快叫人進來把棺材抬走,要哭你們到廟裡再哭去!讓我耳根清靜點,叫我眼前也……也換換別的東西,不然我也非得死不可!咳!家門不幸啊!」又一頓腳,幾乎把靈臺的浮板踏斷。這位老將軍戎馬一生,向來是威嚴顯赫,沒有這樣過。他頓完了腳,便雙淚直垂,淚水都流到蒼白的鬍子上,跟個小孩子一樣地哭,親友們趕緊上前勸慰。寶恩、寶澤全身重孝跪在靈前,幾乎哭昏了過去,倒沒人顧得來勸他們了。
玉嬌龍是獨自一人躲在她自己的屋裡,只有繡香在旁,聽到外邊的哭聲、嚷聲和雜亂的勸慰聲,她的臉色一陣一陣地發白,白得像她身上穿的孝衣一樣顏色。這些日她都是以淚洗面,但如今她的眼眶裡卻連一點淚水也沒有。
少時外面的聲音都停止了,反現出一種肅穆、悽慘的氣氛;是槓夫進院來了,用紅繩子捆上棺材,好慢慢地往外去抬。槓夫頭兒敲打著清脆的響尺,眾人都隨著棺材往外去走,僕婦也來請玉嬌龍,說:「姑奶奶!您請出門上車吧!」玉嬌龍連眼皮全不抬,頭也不點。於是繡香便上前來攙扶,慢慢往前院去走。還沒有走到門外,聽門外面又發出一片哭聲,真能將鐵石之心全都震碎。玉嬌龍忽然一聲悲哽,雙肩發顫,繡香趕緊把一塊新的白絨手絹遞給她,玉嬌龍就用此掩住了面。
此時玉太太的楠木棺材已放在槓上,上罩以文彩斑駁、驤龍起鳳、奇偉瑰麗的棺罩,六十四名槓夫換班抬著,就彷彿抬起來一座建築宏偉的大亭子似的。前面是全份的儀仗,是開道的鑼、旗、牌、傘、扇,金瓜、鉞斧、朝天鐙,鷹、狗、駱駝、纏馬,單鉤、影亭、小轎,鬆獅、松鶴、松亭,還有許多紙紮,其後就是敲打著各項樂器的僧道了。
送喪的人很多,都是些貴官、顯宦,京城中的名公子、闊差官,靈柩前面步行的兩位孝子又都是知府,更為人所稱讚。在官罩的後面就是送喪的女眷,都坐著騾車,一共三十多輛,魚貫著走;前面的幾輛都蒙著素白的車圍,其中有一輛就是姑奶奶玉嬌龍乘坐的。這支大出喪的隊伍直佔滿了一條大街,前面的開道鑼已走出了德勝門,後邊的官罩跟玉嬌龍乘坐的白車還慢慢地才離開大門不遠。
路兩旁已是人山人海,看熱鬧的萬頭攢動,比上次這裡的小姐出閣時可又熱鬧得多了。因為那時玉嬌龍還沒有如今這麼大的名氣,如今真有由十里地之外趕到這兒來看的,大家想看一看的還是玉嬌龍。然而玉嬌龍只是在走出大門之時,一手掩面,一手被繡香攙扶,神龍似的一閃,她便進車裡去了,給人的印象只是她那身穿雪白的纖纖俏影。她那絕世的容貌,觀眾們卻沒有眼福,然而大家卻仍蠕動地跟著。有的人還怕今天再跳出一條莽漢來,拿弩箭射白車;可是直到了德勝門外廣緣寺,一路上幸是平靜無事。
這廣緣寺的面積頗大,是一處有名的禪林。但在其東,土阜隆然,上有棗樹叢生,鴉群飛噪,那就是遼金的城垣遺蹟,俗名為「土城」。去歲,劉泰保、蔡湘妹初會碧眼狐狸,玉嬌龍鏢傷蔡九,便是在這裡;這是他們昔日的戰場,是玉嬌龍初露鋒芒,惹下後來種種的爭鬥、糾紛、苦難的所在。玉嬌龍在廟門前下車之時,一眼就望見了此處,不禁感慨萬端,但勃勃的雄心卻又自心底翻起,心想:我真就這樣一輩子算完了嗎?
玉太太之靈柩停在廟中的西廡,當日又設祭開弔,誦經燒紙。直到傍晚之時,人才漸漸地散去,廟中才恢復了平日寂靜;只留下玉大少爺寶恩在廟中住著守靈,其餘的人全都趁著天還未黑,趕緊坐車進城回宅。在路過土城之時,玉嬌龍在車上扒著車窗又向外投了一眼,只見彩雲如血,晚風如刀,亂噪的群鴉似江湖上的那些小盜、草寇,烏合之眾。而秋風吹起來沙塵,吹著一望無邊的秋禾,又令她想起遙遠的大漠和草原。牧羊人在何處吹著蘆笛,悲涼悽楚,如豪士之悲歌,她心中又不禁一陣酸楚。
玉嬌龍姑奶奶本來不是玉宅的人了,回到玉宅後,她應當至多在這兒再住一天,或是當日就坐著車回魯宅去;但她不但不回去,連跟她來的魯宅的一個僕婦、一個丫鬟,她全都給遣走了。她就在孃家住著,只讓繡香服侍她。她除了有時看看侄女蕙子的傷勢,以她私存的刀創藥親自給蕙子醫傷,就不再做什麼別的事,連跟她的大嫂、二嫂談話都很少。因為喪事才過,父親已然辭官,兩位兄長又都丁憂家居,所以對外也沒有什麼應酬,大門也終日掩閉。深深宅院,充滿了岑寂蕭條,外面什麼事她也不知道。魯宅除了僕婦還時來看看,魯太太、魯君佩是絕對不來了,彷彿兩家的親戚已無形斷絕。
秋雨連秋風,嚴霜降過之後便落了大雪,氣候一天比一天寒冷;廊下菊花百餘株,什麼時開的,什麼時謝的,也無人經意。玉嬌龍不但多日未讀書,連武藝她也不習練了。有一次錢媽給抱了一隻貓來,一身的黃毛大圓的眼睛,長尾巴;對著太陽光一撫它的毛,身上就像是冒火星兒,真跟個小老虎一般。錢媽原是為給姑奶奶解悶,繡香也很喜歡,說是比雪虎還好,但玉嬌龍連瞧也不瞧,擺手說:「快抱出去!快抱走吧!我這屋裡不要!」
她每日身上穿著青素的衣裳,粉也不擦,素花也不戴。從清早繡香給她梳過了頭,她就坐在一把紅木的鋪著厚棉墊的椅子上;眼前擺著一個黃銅鏤著花兒的炭盆,用木架子支著,旁邊是一竹簍兒木炭。她拿著帶鏈子的銅筷箸,夾了炭往盆裡續,撥撥灰,扇扇火,有時把幾塊炭搭成了個小房子似的,為叫它燃燒得更旺;有時又拿銅筷箸在灰上畫,彷彿寫字似的,寫著寫著就許流淚痛哭;有時啪的一聲銅筷箸飛了出去,正正插在床隔扇上畫的牡丹花心上,繡香還得給她把筷箸撿回來,弄得繡香也是一陣陣著急,一陣陣害怕。玉嬌龍就這麼天天過活著,飯蔬茶水都得送到她眼前她才吃,不送她也不要;而且飲食方面也不像早先那麼挑剔了,衣服鞋襪雖仍要乾淨,但不再講究。
到了冬月,新年已近,蕙子姑娘的傷已然好了。這天僕婦林媽抱著她來了,還有吟絮拉著蕙子的四歲的弟弟剛兒,但吟絮卻沒敢進屋來,林媽說:「大奶奶叫我抱蕙小姐來看看姑娘!」剛兒也揪著玉嬌龍的衣襟問說:「姑姑,你在屋裡淨幹嗎?跟我去抬棺材玩,好不好?」玉嬌龍慘然一笑,很親熱地拉著侄子的手。
突然蕙子又問說:「龍姑姑,那一回我們住在廟裡下雨鬧賊,您那時怎麼穿著那樣一件衣裳呀?傷了我的那個女賊,您把她捉住了沒有啊?」玉嬌龍聽了面色突又一變,一陣發紫,繡香趕緊找出個繡花的荷包來給蕙子玩,才算把話岔開。
可是那剛兒混頭混腦的又爬到椅子上站著,大聲嚷嚷說:「我要學龍姑姑上房!我也會使飛鏢!」繡香趕緊抱他下來,僕婦林媽嚇得趕緊抱著蕙子就走了。玉嬌龍卻直著眼又發了半天怔,然後長嘆一聲。
過了些日,就到了歲暮。去年此時,是她與劉泰保鬥得正厲害的時候。那時她就已然想到家門的名譽為重,自己的身份要緊,不可給母親添病,令父親著急;就已然決定洗心革面,銷聲匿跡。但不料羅小虎又來了!「羅小虎呀……」她一想起來羅小虎,就已不再是氣憤,而是一種悲哀。她忘不了羅小虎的深情,更不能不佩服羅小虎的膽氣,又不能不憶起草原、沙漠、古廟和他那捨身仗義、持刀焚契、爽快而談、慷慨而去的往事,並且牽掛他那渺無下落的雄軀和失意飄零的身世。
但一這樣想念起來羅小虎,她就會想起母親垂歿時的囑咐,彷彿又聽到母親用微弱的聲音囑咐:「明白的孩子呀!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那意思就是不叫女兒再去接近那大盜羅小虎,而改嫁大盜,更是忤逆、狂謬的幻想。然而她又無法將那大盜的形影由自己的腦中剔去,深閨鎖不住她一顆馳放的心,冷淚滅不了她重燃的愛情,爐灰掩埋不了她的長恨。
斯時,父親玉大人病勢又重,在病床上還憤怒地罵人。別人他都不罵,他只罵高雲雁,彷彿高雲雁跟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其實除了幾個在新疆住過的僕人,知道高雲雁就是那個風雅文弱、有點鬍子、走路邁方步、說話愛撰文的高老師,別人全不知道他罵誰啦;高老師早就死在且末城了,就說他娶過一個老婆碧眼狐狸,是個女賊,可是與他也沒有多大相干呀?然而玉大人是罵上了他啦,一天至少要罵十遍,並且誓與女兒不再相見。僕人們都瞞著他,只說:「姑奶奶早就回婆家去了!」
玉嬌龍卻對她父親的病體十分關心,並引起她的悲傷和愧恨,她想:母親是因我而死的,我不可叫父親也因我而死。但她自己不通醫書,又不能親為父親診病,煎藥都另有管水房的僕婦們負責,她想要割股療疾都不能夠。良心的責罰,使她在百般無計之下,只有依賴神明。她開始動起筆墨,每天要寫一篇金剛經;並且許下心願,如果神佑老父病癒,明年四月,自己要到金頂妙峰山去進香朝頂,捨身跳崖。
在淒涼情景之中就把新年過了,玉大人的病勢益形危殆。玉嬌龍於十五燈節的那一天,要赴東嶽廟燒香為父親求壽。但,才過了初十,魯宅託來一位親戚見玉大少爺,話雖未說明,可是意思已然表露出來,就是說:「兩家的親戚既然走到了這個地步,魯家少爺的病是也不見好,這裡的姑奶奶又不回那裡去了,兩下這樣分離著也不像話,而且又容易招出外面的許多閒言閒語。假若這裡的姑奶奶是拿定主意不再回婆家了,那就不如打斷了關係;魯家把嫁妝退回,這裡把定禮拿出,那麼,也不能算是魯家把少奶奶休回去。以後新親雖斷,老親的關係可還仍在,依舊常來往著。」
玉大少爺立時就認為這件事情辦不到。魯家雖然不在乎,休了兒媳婦,免去了若干麻煩,並且魯君佩的病倘若好了一點,他仍然能娶名門之女;可是玉家的臉面太難看,家中有被退之女,於子弟們的前程都有妨礙,所以向來人答應設法勸妹妹回婆家去就是。魯家拜託的這個人走後玉宅的大少爺、二少爺就互相商量,當然兩位少奶奶也參加討論,結果就是由兩位少奶奶去向小姑勸解。
玉嬌龍對於大家勸她回婆家的事並不反對,可是她說:「我在孃家住著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是為伺候我爸爸的病,只要他老人家的病好了,我立時就回去。」
她這樣一說,理由也是相當地充足,玉宅就以此回覆了魯宅。魯宅當然也無話可說,但是魯太太和那病得已成了殘廢的魯君佩都不再盼望玉嬌龍回去。因為過去的事已使他們膽戰心寒,都知道玉嬌龍不但自己會武藝,她還有許多朋友都是飛簷走壁、鬼沒神出;尤其是羅小虎——她的情人,簡直無法對付,所以誰把她娶到家裡誰就要倒霉。
玉嬌龍,這貌美多才、出於名門的玉嬌龍,現今已被人視為一個可怕的東西,大家猜疑著她,就像是個迷人的女鬼、美麗的毒蛇。連她的兄嫂,僕婦丫鬟中除了繡香一人之外,誰也不敢跟她接近,見了她的面就想立時能夠躲開才好。她現在成了一個孤獨的人,自覺得在家裡、在北京是不能再住了,但往外去,可又往哪邊去呀?《九華拳劍全書》和青冥寶劍、珍珠弩已全都失去,赤手空拳揣著一顆受傷的心,可往哪裡去呢?何況父親又正病著,母親還沒有安葬,她的精神更為頹唐。
又過了兩三日,這天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玉宅裡依舊很是悽清;可是外邊,大街上卻是加倍的熱鬧。今天玉嬌龍要到東嶽廟為父親求壽,所以僕人們已將香燭辦好,歇了好多天的趕車的也把車套出去了;青布的車圍子,還表示出是穿著孝。玉嬌龍雖然梳著兩板頭,可是滿頭的白玉首飾,插著兩三枝素花,臉上只擦著粉,並未擦胭脂;穿的是一條青絨藍鑲緞邊兒的乳羊皮袍,同樣顏色、材料的坎肩;腕子上的玉鐲、手指上的戒指一律是白色,鞋也是純青色的。這樣素淨俏麗的一位少婦,簡直是罕見。她不叫別人跟隨,只帶著跟她穿著一樣的衣裳但是梳著辮子的繡香出了門,鴉雀無聲的,放下了車簾,就往東嶽廟去了。
這天是個很晴和的日子,街上還留存著殘雪,但沒有什麼風,天氣是已有點春意了。繁華的後門大街跟東四牌樓,遊人擁擠,市聲嘈雜;即使是在深山清修多年的人來到這裡,也得對塵世的名利榮華髮生些羨慕。玉嬌龍在車上隔著車窗向外看了兩眼,她忽然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有勇力和膽氣,還可以找到愉快、安慰,還能夠跟別人爭一爭、比一比,甚至於鬥一鬥。總之,她突然因此動了塵念,增加了生氣,恢復了驕傲,振作起來雄心。
繡香是在車簾外跨著車轅坐著,忽然她回身撩了撩車簾,向裡邊笑著說:「小姐!您瞧這街上有多麼熱鬧呀?到底還是北京。我瞧天底下的所有的地方,哪兒也沒有北京好!」說完了話,抬眼瞧著她的小姐,希望小姐能夠笑一笑;但玉嬌龍只微微點了點頭,看上去雖未發愁,可是一絲笑意也沒有。
車咕隆隆地走著,因為街上的人太多,車也無法走得快。繡香的話也沒引起小姐的喜歡來,她只得把車簾又掩好了,但兩旁的繁華景象卻令她目無餘暇,她也顧不得她的小姐對此良辰美景、綺市華街是抱有如何的感想了。
其實此際的玉嬌龍,卻又因為剛才繡香那兩句話,心底滋出來悲痛她想起了去年的今日,晚間隨母親在綢緞莊的樓上觀燈。那時滿街的燈綵,火樹銀花,並沒想到羅小虎就雜在樓下的人群裡,所以自己也很快樂。母親就說到京城熱鬧,比新疆好得多;但自己卻搖頭,說是新疆好,很想念新疆。那時自己實在是希望羅小虎能夠得個出身,博個功名,自己好與他結為夫婦,並沒想到今日……
想到這裡,一陣心痛如絞,又想,如何可以對得起羅小虎呢?他不能做官不是因他沒出息,是因為真難!他早已洗手不幹強盜了,但又無人不知半天雲羅小虎是大盜。母親臨死之時,且諄諄囑咐不可再接近他,然而他又多麼可憐呢?玉嬌龍柔腸迴轉,不覺車已走出了齊化門。
齊化門的關廂也是一條很繁華的街道,東嶽廟就坐落在這條大街的東端路北。不只因今天是上元節,平日每逢初一、十五,來這裡進香的男女老幼就很多。廟門前且有集會,平日就比石橋鎮的那個集會熱鬧得多今天的熱鬧更加了十幾倍。人擠著人,不透風,車更是過不來,任憑趕車的拿著大宅門的勢力腔調,大聲喊著:「借光喂!讓讓路吧!哪兒來的這麼許多人?喂!喂!」可是前面的人連整步兒都不邁,實在這時真是走不動玉嬌龍只好叫車停住,繡香抱著香燭,兩人下了車。一下車彷彿就掉在人粥裡了,行動都不能由著自己,前後左右都是人頭,玉嬌龍的高高的兩板頭都有幾次要被人擠掉。除非她這時忽然躥上這些人的頭頂,踏著人頭,像在西瓜地裡走著似的,跳進東嶽門;但這是絕不可能,她只得被人擠著。前邊是幾個老太太,左邊是兩個小媳婦;右邊是三個年輕的男子,都向著她扭臉,嘴裡噴著臭蔥氣味;身後還不知是什麼人,但覺得四周的壓力都很大,喧譁之聲震耳。繡香都要哭了,叫著:「哎喲!哎喲!擠死啦……小姐您可要留神!哎喲!你們可別擠我們的小姐呀……」可是她嚷嚷的這些話誰聽得見呢?
其實玉嬌龍是不怕擠的,前邊、左邊都是婦女,她應當容讓;但右邊的三個年輕男子,永遠向她噴臭蔥氣,她可真覺得討厭。她就把右邊的胳臂肘兒彎起來,向那邊去頂,頂完了一個再頂一個,頂得那三個人全都皺眉咧嘴,其中一個且喊著說:「我的肋骨快要折了!媽喲!」
好在這裡的人雖彼此擁擠,幾乎用不著自己邁腿走路,可是大家都是同一方向、同一目的,要進那廟門,所以擠了一會兒,不覺著就走進廟裡來了。只聽罄聲嗡嗡,只見香菸瀰漫,這東嶽廟本供的是泰山之神,可是後邊又供著十殿閻羅,所以這裡的神又像是管轄著世人的生死。到這裡來燒香的多一半是為家裡的什麼人求壽,少一半是到偏殿的子孫娘娘殿去拴娃娃或是還童兒;這隻說的是燒香的人、有目的而來的人,至於那些沒有目的的也不燒香的人,恐怕還要多兩倍。
廟裡的擁擠不下於廟外,但一上臺階,到了大殿前,這裡的人卻不太多了。玉嬌龍在這香菸罄聲之中,就虔誠地將香拈畢,將頭叩完。她流著淚默禱,求神佛再給她父親幾年陽壽,並祝她母親在地府平安,末了還私自懺悔她自學得武藝之後,在新疆沙漠、在土城、在荒山河畔、孤村古廟,所無意或不得已而殺人的罪愆。繡香攙扶她起來,說:「小姐!咱們回去吧!」玉嬌龍拿一塊青綢揉著眼睛,微點了點頭。
繡香攙著她,下了臺階,但一回到人群中,一擠起來,可又誰也不能夠攙扶誰了。往外面去擠更不容易,因為對面的人比身後的人力量大,擠得玉嬌龍真急躁,她真想一陣亂打,打出廟去。
這時忽聽得前面有婦人的尖銳聲音,喊說:「哎喲!你們倒留神點兒人家的腳呀?趕鬼門關嗎?擠什麼呀?把廟都擠破啦!不擠就過不去今天這燈節了嗎?」又聽是男子的聲音,說:「諸位借光!讓堂客先過去……」又聽別人發了閒話,那婦人卻發起怒來了,說:「你是什麼東西?你說的什麼話?你敢摸我的手?你沒看看老太太我是誰?」又聽那男子說:「算了算了!這人絕不是故意的,咱們也沒得罪誰,他不能不認得我。朋友!讓點路,這不是自己的家裡……來!借光借光!大節下的何必惹氣?擠死了人又得叫閻王爺費一本賬!」
玉嬌龍覺出這男女二人的聲音頗為廝熟,正在詫異,就見那兩口子一邊嚷嚷一邊把人亂推著,就出現在她的眼前,原來,來者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與他的媳婦蔡湘妹。玉嬌龍不由得一下愕然,劉泰保也直了眼,那穿著一身紅、拿著一股香的蔡湘妹卻在人群裡就屈腿兒請安,滿臉帶笑,像遇見了至親似的,說:「玉小姐您也來啦?您一向好呀?我也短去望看您!」又皺皺眉說:「您府上太太故去啦,我們也沒去行個人情,唉!真對不起!今兒就是您跟著這位大姐來的嗎?您瞧有多麼擠,有些個壞蛋是成心來這兒起鬨!」又向她丈夫說:「你給哄哄閒人,把小姐送出去,小姐人家哪兒經得起這樣亂擠呢?」
劉泰保也向玉嬌龍遞著笑容彎了彎腰,然後回身掄臂大喊一聲:「諸位!讓點路!識點相,睜點眼,看看這位小姐是誰?這是前任九門提督玉正堂老大人宅中的小姐千金,你們敢擠?誰敢擠?快讓路!」
也怪,不知是劉泰保的聲音大還是玉嬌龍的名聲大,這麼稠密擁擠的人群,居然讓出一條很寬的道;兩旁的人莫不仰臉抬頭,直眼看著。劉泰保是開路的先鋒,蔡湘妹是殿後的女將,就從這股大道上大搖大擺地將玉嬌龍主僕送出了廟門。
玉嬌龍的臉可都氣紫了,上了車,蔡湘妹還殷勤地說:「小姐,我一半天望看您去,您不是常在家嗎?早先的那些事您可千萬都別計較啦!又拉著繡香的手說:「這位大姐有工夫時找我玩去,我們還住在那兒,你問小姐,小姐她知道!」劉泰保又向車裡解釋,說:「小姐您可別在意,不這麼著,您絕擠不出來。過去的事早已煙消霧散,您對待我們倆總是好處多,過錯少,以後還得……」玉嬌龍不等他說完,就自己放下了車簾,發怒地指揮趕車的快將車趕走。
立時鞭子響了,車輪轉動了;四周的人彼此議論,齊都驚懼,又讓開了一條大道,看著玉嬌龍的騾車向西走去。繡香害怕似的掀著車簾又向裡說:「那媳婦不是早先在咱們門前走軟繩的嗎?」玉嬌龍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趕車的似乎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劉泰保那小子又蘑菇上啦驅車疾走,少時進了城,又一時就回到玉宅的門前。趕車的由車上取下了那個腳凳兒來,繡香就攙扶著小姐下車進內。
此時玉嬌龍的臉色依然一陣一陣地發白。剛才在東嶽廟中之事,自己並不十分恨劉泰保夫婦,但是太可驚,那些人怎會一聽說了自己,就全都驚慌著讓路?這是什麼緣故呢?莫非自己在京城中的名聲竟鬧得如此之大,連婦人孺子全都知曉了?這樣,即使我深自韜晦,但萬一將來京城中若再出什麼大事,譬如像三年前禁宮盜珠之事,那縱不是我做的,也必叫人疑惑是我做的,我有口也難分辯;我家中的人想脫禍,屆時也恐怕不能夠倖免……咳,我真不可再在這兒住著了!想到這裡,她只是嘆氣。繡香在旁,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但見她的小姐這時已不甚傷悲,也不像怎樣氣憤,只是有點坐立不安似的,時時站著,翻著眼睛發呆。
這幾日每逢晚飯後,繡香必要為小姐研上一小盤硃砂,展開黃紙,為的是小姐抄寫金剛經,並且要在几上焚燒檀香一爐。但今日繡香剛要照例去預備,玉嬌龍卻擺手說:「今兒晚上我不想寫了,你不必預備了!你睡覺去吧!」繡香聽了,倒不由一陣發怔:這時還沒到二更天呢,小姐就催著自己去睡,是什麼原因呢?但她絕不敢問,就答應了一聲,遂先去掃床鋪被。
玉嬌龍就又說:「把那開箱子的鑰匙給我,你快睡去吧!」繡香又一驚,只好由身邊把一串鑰匙掏出來,放在小姐的手心上。她鋪好了被,給銅盆中續了幾塊炭,將蠟燭剪了剪,又將熱茶預備好了。玉嬌龍又向她擺手,她只得懷著驚疑,慢慢地啟簾退出了屋去,並輕輕地將門帶上。
此時雖然壁間的自鳴鐘才打了八下,但玉宅裡外院全都十分寂靜,淡淡的月色浸在窗欞上,一格一格的影子很是分明。外面微風拂動,不知觸到什麼東西上,刷刷作響。玉嬌龍獨自站在屋中,遙想著大街上不定是多麼的熱鬧了,燈光不定是多麼的繁華了!去年的今夜,是自己與母親觀燈的日子,也是羅小虎見著自己的日子,但現在呢?母親已在靈柩之內長眠了,羅小虎也不知何往,人事真是變遷得快呀!
此時雖然周圍十分悽清,但她的心中卻十分緊急。她將臂伸了伸,將腿踢了踢,覺得自己的身子還能用得。又在室中慢慢地打了一套拳,撩起了衣服,以手作式,又舞了一趟劍;覺著《九華拳劍全書》雖已盡失,可是書上大半的招數,已深深印在自己的腦中,並未忘記,她又不禁傲然自喜。
直待到自鳴鐘的短針已過了十一點,眼見就要敲打三更了,玉嬌龍這才用鑰匙將箱子上的銅鎖開啟。啟開箱子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條深藍色的綢子夾褲和一件綠色綢子的小夾襖,可鑲著紅邊;她的衣服只有這一身還瘦小、利落,並且在月色下還不太顯。只是她此刻手中並無寸鐵,但又想,沒有兵刃自己照樣能敵得過人,遂就不在意。她到床裡急急忙忙地將衣服換上,外面又罩上一件淺藍色的不太短的旗袍,換上了平底鞋。又待了一會兒,等著更夫將三更敲過,她就輕輕地開門出屋,腳下一點響聲也不出,就偷偷地走到外院;然後趁著無人發覺,飛身上牆,由牆上跳到門外。
門外樹影蕭疏,高坡上連一隻狗也沒有,她就貼著牆根去走。雖然這時天青如洗,月明如鏡,馬路上也有三三五五往來的人,但都是觀完了燈或是飲夠了酒的疲倦醺醉的人,所以沒有人會注意這個蠕蠕的纖秀的影子是男還是女,更沒人管她是個幹什麼的,尤其是沒人會想到她即是玉嬌龍,如今又飛出了深閨,半夜而出,做她的詭秘難測的事。
玉嬌龍走到鼓樓前,見那條後門大街的兩旁還有點點的燈火、寥寥的遊人,有的賣元宵的攤子還在高聲吆喝。但走到鼓樓東,進了小巷,卻又一切都沉寂了,一些小門破戶全都緊緊地關著門。玉嬌龍迤邐地行走腳步漸漸地加快了。
又走了一些時,她就走到了花園大院。這裡地曠人稀,天更寬,色更深青,上面嵌著的月輪顯得更圓更大。劉泰保住的那所小房子,就像是個小攤似的擺在北首。玉嬌龍來到這門前,就將長衣服脫了,搭在肩上,然後一聳身跳過了牆去,故意將聲作大了些。北屋中的燈光昏昏,就聽劉泰保在屋中發出,問道:「是誰?快說!」
玉嬌龍來到窗下,向裡邊說:「是我,今日白天咱們在廟裡見了面,我有幾句話在那時沒得空跟你們說,現在,你開開門吧!」屋裡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彷彿都驚愕住了。玉嬌龍又隔窗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小但很急躁,說:「你開開門吧!我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