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么魔小鬼詭計鎖神龍 怪客奇人飛行來巨宅

臥虎藏龍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俞秀蓮卻不正眼看他,把解救點穴的方法告訴了劉泰保,就跟蔡湘妹進屋了。劉泰保把火折扔在地上,叫它自行燃燒,他就遵法搖動著猴兒手的身子,搖動得差不多了,他就疾忙往旁一跳。猴兒手坐起身來,悄聲向他狠狠地罵了幾句,劉泰保卻直笑著作揖。

此時屋裡已點上燈,把猴兒手叫到窗外,俞秀蓮在窗裡向他詢問他近年來所做的事。俞秀蓮是嚴厲地問,猴兒手站在窗外,低頭站立,嚅嚅地、糊里糊塗地回答。劉泰保在旁邊笑著,又揪揪他的胳膊,在他耳邊悄聲說:「這口刀是人家羅小虎的,我替你還了他好了。今天是我跟你第一回開玩笑,好顯著咱們親熱,你可別生氣!」猴兒手伸腿去踹他,他卻又跳出遠遠的。

此時,俞秀蓮就說李慕白已經來到此地,囑咐猴兒手不準胡作非為並命猴兒手即刻到西城阜城門內一家油鹽店裡,找在那裡匿居的爬山蛇史健,以後一切事都須聽史健的吩咐。猴兒手唯唯地答應著,連聲大氣兒也不敢出,然後轉身跳過了牆,垂頭喪氣地走去。劉泰保站在牆上還向他拍巴掌,猴兒手由地下揀起一塊磚頭向他飛去;劉泰保將身向牆裡一跳不料脖子上早啪的捱了一磚,非常疼。蔡湘妹在屋裡說:「你幹什麼啦俞大姐叫你進來,有事要分派你啦!」他便摸著脖子進了屋。

當夜,劉泰保仍然回到積水潭,花牛兒李成跟羅小虎都在炕上熟睡什麼事也沒有。次日羅小虎仍然不出門,照常耐心地坐在炕上削竹子,他時常發著怔,凝著眼神,彷彿連話都不愛說,外面的事他更不聞不問。天氣很熱,蟬在門外的柳樹上高唱,聲音都傳到屋內。

京城中表面是依然平靜,魯宅的新媳婦玉三小姐病了這許多日,至今還沒有見親友,這件事彷彿也陳舊了,沒有人再上茶館酒肆去談說了可是現在有許多人正在暗中活躍,第一是德嘯峰,與京城聞名的俠公子銀槍將軍邱廣超。二人除了託人在各衙門探聽玉嬌龍的下落之外,並都親身去見新回京的玉知府寶恩。他們也不能說聞說三小姐被官人捉去了,只能問:「姑奶奶近日的病勢如何?」

寶恩便像是很發愁的樣子,說:「還是不見好嘛!在房裡還是不見人,一聽見人的足聲,她就驚喊,終日昏昏沉沉的,只有一個僕婦和兩個丫鬟伺候她。內人昨天還去看了她一次,可是她大睜著眼睛,竟不認識嫂嫂了;因此家母也因憂得病,家嚴更是十分灰心!」顯然是有一種隱情,他家裡的人諱莫如深。

邱少奶奶以至近的姐姐的資格要到魯宅去看看,可也被玉家的兩位奶奶攔阻,說是:「別去看她啦!她不像早先那樣子啦!我去看她,都捱了她一頓罵;您若去,要是得罪了您,我們可真擔不起!」旁邊,玉大奶奶膝下的那個七歲的女孩蕙子,一聽人談說到她的龍姑姑,臉色就立刻顯露出來驚疑,彷彿是自己在心裡說:不是那麼回事呀?總之,玉、魯兩宅無論上下,對此事全都保守得極為秘密,事情是可疑得很,然而無人能設法把它揭穿。

同時,又出了一件事,是有人在提督衙門控告了大盜虎某,原呈是:

具狀人賀紹紳,河南人,在刑部衙門當差。前聞西城某巷中有娼婦大蘿蔔、小蝦米,其家中去一遊客,自稱姓虎,身攜銀兩無數,舉動兇悍,動輒毆人。有人知彼即系在玉宅喜事時,箭射彩轎,刀傷官人之人。想系江湖大盜潛居京師,若不嚴加捕拿,難免再出巨案……謹此告密。

並附有這賀紹紳的家世履歷。

提督衙門的人抄下來一份給了德嘯峰。原意是聽人傳說,德嘯峰對那撞喜轎的莽漢的來歷,有些知曉;劉泰保救走了那人,德嘯峰有主使的嫌疑。所以想索性把這狀子給德嘯峰看看,送個人情,給德嘯峰容個時間,好叫那「虎某」快跑。

不料德嘯峰一看那賀紹紳的家世履歷,卻是:

父諱頌,曾任河南汝南及江西吉安知府……現告老居京,紳在刑部當差,所言是實,絕無謊報……

官人走後,德嘯峰就拍桌子說:「這真是冤家狹路!這賀家正是多少年前害死我兒媳婦父母,三年來遍訪無著的仇人!」

因兒媳婦楊麗芳現在鬧著要往河南去報仇,假若她知道仇人就在京師,她又會武藝,立刻就能闖出來大禍,所以德嘯峰把這事並不宣露;只把新從延慶回來的楊健堂請來,悄悄告知他此事,叫他去設法探出這賀家的情況、平日的行為,及那告老的賀知府在汝南任上時,是怎樣害過一姓楊的夫婦,並囑他不要向外人說知。

楊健堂為自己義女的家門奇冤,自然十分義憤,便慨然應允了。這件事倒不難辦,知曉了賀家的住處,楊健堂費了一天的工夫,就已探出來大概。德嘯峰記在心裡,秘不發表,現在只是專搜尋玉嬌龍的下落。

先幾日來京的爬山蛇胖子史健,他對這回事最熱心,曾帶著猴兒手趁夜到魯宅去了兩次,可是竟沒有尋著那不見人的新娘住的屋子。他是在山西與李慕白會面後一同北來,走到保定迤南遇見了玉嬌龍,李慕白去追玉嬌龍,往南去了;他就一個人來到北京,秘密見了德嘯峰一次,現住在同鄉開的一個小鋪裡。

劉泰保手底下的耳目眾多,除了每天有人向他報告訊息之外,他自己天天晚上要到玉宅門前去溜達;探出來的卻只是玉宅的奶奶少爺們,天天坐車往魯宅去看那位病姑奶奶。但玉嬌龍到底是在哪裡?到底是死是生誰信魯宅的新房裡真有人?誰信他們為雙方遮羞耍的這套假玩意兒?

連俞秀蓮也每夜潛入玉、魯兩家的宅中去探查,各衙門的監獄中她也都設法進內查過了;蔡湘妹又託街坊李二嫂,向她那個在魯宅做廚役的孃家哥哥去打聽,結果全是像海底尋針似的茫茫渺渺,一點也探不出玉嬌龍的蹤影。

至於李慕白,此次是與俞秀蓮、孫正禮一同來京,現住在鐵貝勒府內,如上賓一般,受到優待。他過去的官司經鐵小貝勒打點,已無人肯再追究了,他可以隨便在街上閒遊了。每天他只是訪訪德嘯峰、劉起雲、孫正禮,京華景象一如從前,但已沒有多少人認識他了。六載前逗留的西河沿旅舍,打磨廠比武之處,韓家潭銷魂之鄉,在在都掀起他的記憶。他又到南半截衚衕去拜見了表叔,表叔祁家是越來越窮,以為他早先的案子還沒銷,也不大敢招待他。出了南半截衚衕不遠,就是他舊日臥病,與孟思昭結成生死之交的法明寺;再往南,即是纖孃的埋香之所,李慕白並沒去看,心頭滋出些悲思,也旋即消逝。

他鞭絲帽影,駿馬英姿,走遍了長街,登遍了酒樓茶肆,但聽不見關於玉嬌龍的風聲,也看不見形跡可疑的人。他的意思倒不是必須尋獲玉嬌龍,他認為玉嬌龍若果真被官人捉去,那倒是為江湖除去一個強霸;他只是立誓要尋回青冥劍,那口劍在玉嬌龍手中還不至於濫殺無辜,但要到了什麼紅臉魏三的手裡,那可就更貽害無窮了!同時他還希望能從玉嬌龍的口中問出啞俠及《九華拳劍全書》的下落。但作難的是,他不願像史胖子、猴兒手那樣,深夜往人家宅第去尋人家的閨房,所以他並沒到魯家去過;只會過史胖子、猴兒手,在德家見過劉泰保,劉泰保又引他去看了看羅小虎。

現在羅小虎已將他那些支弩箭做好了,劉泰保並將寶刀還了他,天黑以後,若有人跟著他,也准許他出門。羅小虎是這件事裡的主要人物,他的心比誰都急,但他又不得不隨在這許多人的腳後頭,尋他的茫無下落的情人。

這古城中,龍藏虎臥,鷺走猿飛,閃閃的刀劍光,輕輕的遊俠跡;每夜更深,群俠齊施身手,但是一連五日,竟毫無線索。

到了第六天忽然發生巨案,說是西直門關廂的第一家小店裡,昨夜突去暴客,殺死了兩個在那裡已投宿了七八天的旅客,是一男一女。有人認識,是在鏢店做夥計的紅臉魏三跟他的老婆,死得極慘!有人還看見昨夜行兇的暴客是從房上來的,是個細腰的少年。

這件事一齣,使得邱廣超、德嘯峰、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等人無不驚詫,連史胖子與猴兒手都有點害怕了,都說:「先歇兩天吧!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玉嬌龍不定是藏在哪兒啦!咱們在這兒找她,她還許正在暗處笑咱們呢?」羅小虎卻大樂,拍著巴掌。李、俞二人卻既驚且憤,要再鬥鬥玉嬌龍;但過了兩天,玉嬌龍還無蹤跡。

忽然一天又出了一件驚人之事,就是玉、魯兩宅同時傳出來訊息,說是魯少奶奶玉小姐的病已好啦!由今天起就出來拜客!這個訊息可把這些日的謠言完全掃淨。德大奶奶信以為真,又驚又喜,可巧俞秀蓮正在她家,她就拍手笑著說:「叫我跟著你們當了這些日子瘋子!天天疑神疑鬼的,瞎說人家,原來全不是那回事!人家玉嬌龍明明是一娶過去就病了就沒出新房。這都是劉泰保那小子造的謠,現在看劉泰保的臉還往哪裡擱?好在那小子本來就沒臉。」

俞秀蓮生著氣說:「這跟劉泰保有什麼相干?她這些日若在魯家害病,那到鉅鹿縣去吃了我的一頓面,搶了我一匹馬逃走的不是她嗎?李大哥、孫師哥跟我,我們三個人把她追跑了的,難道那也是我們瞎說?」

德大奶奶說:「你們看見的,那一定是她的魂靈!書上常記著這樣的事兒,說是一個人在這兒得了病,臥床不起了,可是她的魂靈已然出千里之外了;在那地方她也照常吃飯,照常能見人說話,跟真人沒有什麼分別,絕看不出來。後來,她回來了,跟病床躺著的那個她,一見了面,兩人又合而為一,變成一個好好的人!」俞秀蓮說:「我不信!魂靈還有那些事兒?」楊麗芳也在旁納悶。

此時德嘯峰走到屋裡,聽她們正在談說此事,他就擺手說:「這件事約兩三日內就能查清,玉嬌龍她回孃家的那天,我們這裡去一個人看看她,由她的容態上必可看出點兒來。據我想其中必有絕大的隱情,她那樣的人怎能甘心嫁魯君佩?這不定是怎麼回事了!」

德大奶奶哼哼冷笑了一聲,也不信她丈夫的話,就說:「誰的話也都不足為憑,還是看看她本人!我敢說,以我跟她的交情,她見了我的面絕不能不說真話。只可惜咱們跟魯宅無來往,非得等她回了孃家,我才能去見她!」

俞秀蓮說:「邱家跟魯家有來往沒有?」

德大奶奶說:「魯君佩的四嬸子是邱廣超的表姐,她們倒還走得很近。」

俞秀蓮突然站起身來說:「不如我就去找邱少奶奶,叫她帶著我到魯家去看看,那叫我扮作隨身的丫鬟我也願意;只要我能見著玉嬌龍,我就有辦法!」

德大奶奶說:「得了吧!你給我惹什麼禍都不要緊,可別給邱家招事!」

俞秀蓮說:「我不招事,我跟隨她去,一定規規矩矩的,我哪能又跟玉嬌龍翻臉呢?」旁邊楊麗芳微笑著,也跟俞秀蓮一樣興奮。

德嘯峰點頭說:「俞姑娘若去一趟也很好,快些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只要見玉嬌龍確實在魯家,安心做那裡的少奶奶,我們就放心了,連詳情都不必問。辦完了這件事,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

俞秀蓮瞧了楊麗芳一眼,就說:「對啦!我也願意趕快把這件事弄清,我好帶著我侄女往河南去報仇!」楊麗芳黯然轉過臉去,德嘯峰又點頭說:「就是!」

俞秀蓮正要往屋外走,忽聽壽兒在窗外嚷著回事,說:「劉二爺來見老爺!」俞秀蓮問說:「劉二爺是誰?」德嘯峰說:「是劉泰保。」德大奶奶就說:「他幹什麼又來?不用見他好了!」德嘯峰說:「他來一定也是為這件事,他必有所聞,怎能不見他?」說著往屋外就走,並叫壽兒出去僱車,送俞姑娘去往邱宅。

他走到外院,就見劉泰保正在書房前臺階上站著,見了德嘯峰,他就請安。德嘯峰一看,他那留了還不到一個月的小鬍子不知為什麼又剃了,嘴上光光的,進了屋,德嘯峰就笑著說:「怎麼又不留須了?」

劉泰保說:「我娶媳婦還不到一年,兒子也還沒出世,我留哪門子的鬍子!以前我是沒法子,有人造謠言,說是我拐跑了玉嬌龍,弄得我不得不晝伏夜出,並留點鬍子以便遮人眼目。現在玉嬌龍已然光明正大地當起府丞夫人來了,我還有什麼嫌疑?官人還能借著什麼碴兒抓我?這點鬍子沒用了,我自然不要它啦!」

德嘯峰就悄聲問說:「怎麼樣?你在外面聽見了什麼沒有?」

劉泰保說:「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今天一清早玉嬌龍回的孃家,在玉宅吃完午飯,又回婆家了。車後跟隨的官人很多,下車的時候,四周圍都不許站閒人,所以禿頭鷹他們都沒瞧見,可是這個玉嬌龍不能是假的。據我想,多半是那天紅臉魏三把她捆去沒有捆住,她掙斷了繩索,反殺死了魏三跟他老婆!」

德嘯峰說:「這樣一說,你那天所遇見的有腰牌的官人,一定是賊人假冒的了?」劉泰保說:「多半是!」德嘯峰說:「可是玉嬌龍既然願嫁魯君佩,她當初就不必跑;既然跑了,魏三也白費力捉了一回,枉賠上性命。她武藝之高、本領之大可知,她何必又自己投回魯家?」

劉泰保點頭說:「五哥所見極對,我也覺出這是個大悶葫蘆,所以我還不甘心,還得設法打破這個葫蘆,露一露臉。今天我來,就是有一件難辦的事,您得給想法子!」

德嘯峰問:「什麼事?」

劉泰保說:「就是我們這位虎爺,他聽說了這件事,簡直是要瘋了他說今天晚上就要去殺魯府丞!我後悔把寶刀又給了他,他又有自己做的幾十支箭,簡直我們都攔不住他老人家!」

德嘯峰說:「你趕快到泰興鏢店去找孫正禮,到阜城門內去找史胖子……」劉泰保說:「史胖子不行,那傢伙比我還壞,他現在跟羅小虎交上啦!晚間兩人一同上酒館,一同到魯宅去探風,猴兒手也跟著他們,他們說話都揹著我!」德嘯峰說:「有孫正禮去就行。」劉泰保搖頭說:「那位大爺急性子,您派他去打誰倒行,叫他在屋裡日夜看著人,他哪有那耐性?」

德嘯峰想了一想,就說:「不過,他一個大活人,要不叫他動轉也辦不到,只要叫他明白利害,這件事得慢慢辦理,不叫他莽撞就是了!此事本與我無關,我之所以要管,第一是因玉宅對我有過好處,我不能不維護玉嬌龍;其次還是為羅小虎。因為他的胞妹是我的兒媳,他胞弟楊豹那樣的好漢子又死了!他父母的奇冤未報,高朗秋、楊公久、俞秀蓮都是俠義英雄,對他楊家所做的事都是可泣可歌。他既是我家的親戚,所以我義不容辭,無論他是個怎樣的人,我也得維護他,勸導他,不能叫他在我眼前惹下殺身大禍;我為的是將來把事情辦明,冤仇報了,叫他認祖歸宗,也算是楊家的一條根!」

劉泰保說:「五爺當仁不讓,我真欽佩。就是,虎爺他認上死扣兒了他要娶玉嬌龍,可是玉嬌龍大概早就把他忘啦!」德嘯峰也皺著眉感覺到難辦。

劉泰保只好去找孫正禮,他一齣門恰巧俞秀蓮正上車,俞秀蓮就囑咐說:「告訴他們,現在都沉住點氣!我現在就去看她,等我晚間回來再商議辦法。」劉泰保連聲答應,就讓俞秀蓮的車走過去了。

車來到大街上,俞秀蓮就叫趕車的放下車簾,她在車中扒著青紗車窗向外去看。車行走了許多時,由東城到了西城北溝沿,就在邱侯爺的府門前停住。俞秀蓮下了車,把車打發走了,門裡有個僕婦直著眼睛望著她,俞秀蓮就邁步進了門檻,微笑著問說:「你們少奶奶在家嗎?」僕婦問說:「您貴姓呀?」俞秀蓮說:「我姓俞。」僕婦說:「我給您回一聲去!」她進了屏門,順著廊子往裡院去跑,俞秀蓮就慢慢地往裡去走。

這時忽見北房的簾子一啟,出來了一位三十來歲的錦衣公子,正是邱廣超,他很恭謹地叫道:「俞姑娘來了?」俞秀蓮止住了腳步,邱廣超就笑著說:「慕白也在這裡。」俞秀蓮笑了笑,下了臺階往那邊去走,只見李慕白身穿藍色綢衫,手持摺扇,也自屋中出來。

俞秀蓮進了這小客廳一看,並沒有僕人在此伺候,她遂就向邱廣超說:「今天我來,就是求邱嫂嫂領著我去看看玉嬌龍!」邱廣超說:「我們也正在提說此事,也因她是個女子,只有俞姑娘見了她,才什麼話都好說。慕白的意思是不願再逼她,只叫她把青冥劍交出來就是了。」俞秀蓮說:「還不定是怎麼回事呢?德五嫂子不信在鉅鹿跟我鬧翻了臉的是她,我又有點不信現在這個重病才好的真是玉嬌龍!我非得去看看不可。」

邱廣超說:「本來內人是要明天去看看她,因為今天玉嬌龍必回孃家去。」俞秀蓮說:「我聽到劉泰保說,她已然從孃家回去了。」邱廣超說:「那今天叫她去也好,只是姑娘要隨了去,未免要使魯家的人生疑!」俞秀蓮說:「我可以扮作你們家裡的丫鬟。」邱廣超笑了笑,說:「我家只有四個使女,他們都認識。」

李慕白在旁說:「據我想,魯家現在必有比玉嬌龍更毒辣的人,所以玉嬌龍才不能不低首就範,姑娘去了,千萬也要小心!」俞秀蓮聽了便一怔。

此時進去回事的那個僕婦就來說:「我們少奶奶請俞姑娘!」俞秀蓮點點頭,又向邱廣超、李慕白二人說:「我到裡院去啦!只要邱嫂子今天肯出門,無論用什麼手段我也要見著玉嬌龍;只要見著了她,我就有法子向她探出來底細。」

李慕白說:「楊健堂親聽羅小虎說過,玉嬌龍的武藝確實自啞俠的書中所得。南鶴老伯數十載浪跡江湖,就為的是尋找那兩卷書和啞俠的下落。倘若姑娘能將這兩件事的下落究出,再把寶劍索回,我就不必親自向她去追索了;因她現今已是一位命婦,我更不願與她見面動武。」俞秀蓮點頭說:「好!這些事我必忘不了。」說著她就隨那僕婦走往裡院去了。

這裡李慕白與邱廣超閒談,談到武藝,李慕白就說:「玉嬌龍的武藝確實罕見,只是行為卑劣,毫無慷慨的氣度。」接著又說:「現在鐵貝勒擬留我常住北京,也是因為他現在職位愈尊,人愈貴重;玉嬌龍兩次到他府中盜劍之事,使他有些膽寒,所以想使我保護他。雖然他對我必然優待但多年來我浪跡江湖,閒散慣了,若叫我在京長住,不能再往別處去,如何成?所以我想給他介紹兩個人代替我。」

談了些時,就有僕婦來說:「少奶奶要走啦!」邱廣超與李慕白齊都站起身,隔著玻璃窗向外去看,就見由裡院走出來高梳兩板頭、身穿豆青色春羅旗袍、手拿著小扇子的邱少奶奶。隨侍著的三個僕婦,其中一個是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褲襖,腦後梳著個「蘇州頭」,年紀很輕,嫋嫋娜娜的原來正是俞秀蓮。

邱廣超不禁大笑,李慕白也點了點頭,邱廣超回身笑說:「慕白兄,你太有些近於迂腐了!為什麼你不與她結為夫婦?天下的婚姻哪還有比你們再合適的?我是俗人之見,我主張你不如應了鐵貝勒之聘,就在京長住下;我們再把舊事重提,使你與俞秀蓮成為一對,永彌人間缺憾,也省得你們再在江湖漂泊。你看,神出鬼沒的玉嬌龍現在都甘心俯首做人妻,未必不是她厭倦江湖了,做人還是夫婦與家庭的事要緊!」

李慕白搖搖頭,只說:「你不明白。」

此時,門外的兩輛騾車已然趕走了。魯宅本來離此不遠,所以不多的時間便已來到。這門前已停著幾座車轎,可見宅裡已來了客人。俞秀蓮先下了車攙扶邱少奶奶,另一個僕婦趕緊走過來,對她很客氣地看看,俞秀蓮卻瞪了她一眼,這僕婦就不敢過來幫忙了。

邱少奶奶倒是一點不客氣,大模大樣地叫俞秀蓮攙扶著下了車。就看見門前有一個胖子,穿著油裙,地下放著個籃子,籃子裡有幾隻燒雞胖子高舉著籤筒子,許多宅裡的僕人都圍著他抽籤賭彩,打算贏他的燒雞。上馬石的旁邊還有個賣茉莉花的小子,有幾個丫鬟都圍著他買花,往頭上去戴。賣花的小子猴頭猴腦的,他扭頭看見了俞秀蓮,就把嘴一咧,高聲吆喝著:「茉莉花啦!香死人的茉莉花啦!」有個官人模樣的人走過來瞪眼說:「在這門口做買賣,可不準胡吆喝!不然你滾吧!」這時有兩個手拿著茉莉花的丫鬟走過來,笑著請安說:「邱大少奶奶!」她們並注意地瞧著那個攙著少奶奶的年輕俊俏的小腳兒老媽兒。

俞秀蓮卻不多看人,只把邱少奶奶攙上了臺階。進了大門,卻見由裡面出來了四名官差,腰間全都掛著刀;見有女眷來了,他們一齊躲往牆根,垂手恭立。俞秀蓮曉得這必是順天府的官人,魯君佩不過是個府丞,他的宅中就預備下這許多的人,防範誰呢?

一個丫鬟在前面跑著去傳報,兩個丫鬟在邱少奶奶的前面走,邱少奶奶就說:「我聽說你們新奶奶的病好了,我才特意來看看。在這兒論,我們是嬸子跟侄媳婦;在她孃家論我們卻是姐妹,所以我得趕緊來瞧她。」

一個大丫鬟說:「我們少奶奶的病可也真怪!說病了就人事不省,說好了就立刻好了。這還是仗著太極觀的老方丈,畫了兩道符,縫在鞋底裡,把魂給壓住了,這才好的!」又一個丫鬟也說:「那老道士畫的符可真靈,不怪人稱呼他是老神仙。」

走進了垂花門,聽客廳裡有許多男人在那裡談話,俞秀蓮就曉得今天必是有許多男客也來給魯君佩賀喜,她倒是很想看看那魯府丞到底醜陋到什麼樣子。又走進了兩層院落,就有本宅拿事的女管家畢媽媽,帶領著兩個僕婦出來,一齊請安說:「大少奶奶您好!我們太太現在堂屋會客,來的是展公爺府裡的奶奶,蕭御史夫人,您沒見過吧?」

邱少奶奶搖頭說:「我都不認識,叫你們太太先會客好啦!不用驚動她,我是專看你們少奶奶來啦。」畢媽媽說:「可不是!剛才就來了七八起客,都是來瞧我們少奶奶的。可是少奶奶剛病好,今天早晨又回了一趟孃家,太累啦!現在大概在房裡睡下啦!」邱少奶奶說:「她睡下也不要緊,我們倆是誰跟誰?她病了這些日子,我都沒見著她,現在還不快點讓我瞧瞧她?」遂又問:「她住在哪屋裡?」

畢媽媽有些遲疑,可是邱少奶奶既然這樣不客氣,她也不敢攔阻,只好說:「我們少奶奶的病,也就算是好了七八成兒,可還沒有大好,所以展大奶奶、蕭太太也還都沒有見著呢!」邱少奶奶臉上露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不管人家,得讓我先見見。」畢媽媽只得向旁邊的丫鬟使眼色一個丫鬟就跑了去稟報魯太太,畢媽媽就無可奈何地請邱少奶奶進到了北屋。

北屋五間,最裡間就是昔日的洞房,於今玉嬌龍的寢室。外屋陳設得頗為華麗莊嚴,牆上還貼著雙喜字,掛著喜屏,硃色豔然,令人憶起不久之前他們的新婚;可是堂屋還擺著神龕,供著「伏魔大帝」「觀音老母」佛燈下還壓著種種靈符,道士送來的鐵如意也在桌上擺著,卻又有一種神秘的氣象。

隨邱少奶奶進屋來的是三個女僕,其中一個就是俞秀蓮。邱少奶奶向來是吃水煙的,銀水菸袋永遠是叫一個張媽拿著,現在卻被俞秀蓮給搶了過去,為的是她好跟隨邱少奶奶進裡屋。

畢媽媽先走進去了,待了會兒,有丫鬟從裡邊打起簾子,就見玉嬌龍頭戴著兩板頭,插著滿頭的綾花和絨鳳,身穿銀紅色綢旗袍,綠紗的坎肩,紐扣上掛著二龍戲珠的玉墜,下穿鑲珠的厚底鞋,正斜坐在床上。果然是玉嬌龍,半點兒也不假!她的瓜子臉兒上擦著很紅的胭脂,眉也似經過一番描畫,豔麗絕倫,姿色如昔;可是真好像是生過病,確實有些瘦了,兩眼也含著深深的憂鬱。

一看見邱少奶奶,玉嬌龍就讓丫鬟攙扶起來請安,忍不住兩眼迸出來珠淚。邱少奶奶是又驚訝又難過,趕緊說:「你坐著吧!才病好,不可以累著!」她拉著玉嬌龍的雙手,見玉嬌龍的手上戴著金的、翠的、鑲珠的許多顆戒指,手還是那麼細而長,塗著不少的脂粉,可是竟覺得有些粗糙了,心想:是因為她拿了些日子的寶劍吧?邱少奶奶對她不禁懷著些凜戒,可是玉嬌龍竟像是受了多日的委屈,如今才遇見了能訴衷曲的親人抽搐哭泣得極為可憐。

丫鬟遞給她手絹,她擦擦眼睛,忽然睜開眼一看,見簾子外站著個一身月白的年輕老媽兒,立時把兩眼瞪圓了。俞秀蓮掀簾徑入,向玉嬌龍屈腿請安,笑著叫了聲:「魯少奶奶!」玉嬌龍沉著臉,微點了點頭,就扭過面去。

俞秀蓮給邱少奶奶裝水煙,邱少奶奶與玉嬌龍並坐在床上,就說:「我早就想來看你,只是你的婆家、孃家都在各處謝絕親友,說你是中了邪;有時昏沉得人事不知,有時又發狂,滿嘴說胡話,所以不叫人看你來,也沒人敢來。可是我實在的不放心,本來,自你由新疆到北京來,誰還有咱們兩人走得近?」玉嬌龍斜著身不語,淚墜在衣襟上,邱少奶奶也拿手絹擦擦眼睛。

旁邊畢媽媽說:「這一個月來,我們可也都急死啦!這屋裡整天鬧神鬧鬼,牆上的畫兒就自己掉下來,籠子裡的八哥嗚嗚地哭。」

俞秀蓮插言說:「你們倒沒丟貓?」

畢媽媽一怔,不明白她問的這是什麼話,又說:「請僧也不行,請道也不行,燒紙燒香都沒用!枕頭底下壓善書,被褥上貼神像,也都沒用。結果還是那兩隻鞋,把硃筆寫的符藏在鞋底裡,這才鎮住了魂!」

俞秀蓮說:「要是穿一隻鞋更好!」畢媽媽又是一怔,心說:怎麼,這個老媽兒這麼多的話?邱少奶奶疾忙向俞秀蓮使眼色。

畢媽媽又說:「沒娶過來的時候,玉宅的親家太太就說,姑娘身體弱,在新疆的時候就時常病!」

俞秀蓮又插言說:「新疆那地方我也知道,雲一起就能遮住半個天,山上大虎小虎全都有。強盜還很多,殺人放火、放箭、搶馬上樹、丟鞋……」

忽然玉嬌龍身子直挺挺的向床上一倒,畢媽媽驚叫道:「哎喲!怎麼啦?」疾忙過去叫道:「少奶奶!少奶奶!」邱少奶奶也慌得緊緊拉住玉嬌龍的手搖動,兩個本宅的丫鬟嚇得都變了色。玉嬌龍雖然躺下了,頭上的花也掉下許多枝,可是她睜圓著兩隻眼,緊緊地咬著嘴唇。畢媽媽趕緊擺手,囑咐那兩個丫鬟說:「別聲張!叫太太知道可不得了。」

玉嬌龍突然挺身而起,頭上的花亂顫,憤怒著說:「有什麼不得了?」

畢媽媽忙說:「得啦!您好啦就得啦!不然我們真擔不起!這都因為那位大姐說了兩句錯話。」

玉嬌龍瞪眼說:「人家說錯話?可是我聽你們剛才說的錯話也不少!都給我出去!」說著啪的一個大嘴巴,畢媽媽雙手捂著臉,哎喲哎喲慢慢走出了屋。兩個丫鬟也疾忙跑出去了。

玉嬌龍向外看了看,就急急地悄聲說:「你們何必還來逼我?你們瞧我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邱少奶奶嚇得臉白,說不出一句話,俞秀蓮卻昂然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我們能幫助你!」

玉嬌龍連連擺手說:「誰也不用幫助!我不求誰,只求你們可憐我別天天晚上來許多人攪我就是了!要是把我逼死了,於你們並無益!」又向邱少奶奶說:「請您快些走,以後也別再來看我,受了連累可不好。這個家跟我們那個家,以後還不定要出什麼事……」

此時窗外足聲雜沓,有許多人匆匆而來,玉嬌龍趕緊把話止住,暗暗地擺手,又隨手將掉在床上的絨花往頭上去戴。俞秀蓮很鎮定地給邱少奶奶裝煙點火,玉嬌龍又做出笑臉來跟邱少奶奶閒談。

外面來的是魯君佩,他憤怒地用腳踢開竹簾。屋裡的俞秀蓮立時把眼瞪起,邱少奶奶也沉著臉兒,可又暗中拉了拉俞秀蓮。魯君佩身子高得像一座塔,可是又太肥,彷彿這座塔蓋的太不成樣子,凹鼻子、小眼、臉就像個西瓜。他身穿灰色官紗長衫、青緞馬褂,低頭進來,又抬頭直腰低著眼皮看人;但一見邱少奶奶端坐著抽水煙,他又不敢發脾氣了,就請了安說:「嬸子!我廣叔這一向可好?今天怎麼沒有來?」邱少奶奶不言語,照舊抽水煙。

魯君佩看看他的嬌妻玉嬌龍,玉嬌龍卻扭著頭去瞧別處。魯君佩又看看俞秀蓮,他驚訝著:邱宅從哪兒僱來的這俏老媽兒呢?此時畢媽媽和兩個丫鬟已從他身後進來,畢媽媽還捂著臉,說:「少奶奶一翻臉就打我!……」魯君佩就回過頭來,瞪著眼睛大聲說:「你們也是可恨!主子的面前有客,哪由下人胡說?誰家府裡有這規矩?」

俞秀蓮一聽這話就要抬手,邱少奶奶從後一揪她的胳臂肘兒,卻厲聲向魯君佩說:「你可別對著我發脾氣!」魯君佩一笑,傲然說:「這是我的屋子!脾氣我隨便發。」邱少奶奶說:「是你的屋,可是這兒坐著我的玉妹妹。」魯君佩挺直了胸脯,說:「她是我的妻子!」

這句話才說出,俞秀蓮就向他的胸脯猛擊了一拳,厲聲說:「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我們跟前發橫?」她還要再打,玉嬌龍卻站起身來用手攔住。俞秀蓮倒不禁一怔,向玉嬌龍冷笑了一聲。玉嬌龍卻面容悽慘,像懇求似的。

此時畢媽媽已哎喲一聲又跑出了屋,兩個丫鬟又往旁去躲。魯君佩的身子向後連退了幾步,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蒼白,像西瓜上長了一層白黴,雙手捂著胸口,呻吟了兩聲,才說:「好!你邱家的底下人敢動手打我!」

邱少奶奶憤然站起,把水菸袋交給俞秀蓮,拉著她說:「咱們走!」又向玉嬌龍說:「妹妹你寬心!你在他們這兒,他們要是虐待你,你孃家不給你出氣,我給你出氣!」說著憤憤地走出了屋。

這時魯太太已帶著僕婦進來了,臉色也極不好看,問說:「怎麼回事?我的兒媳婦才病好,來這兒看她我們領情;親戚雖遠卻走得近,多少得講些禮!」

邱少奶奶說:「我來到這兒就沒打算講理,我就是為給我嬌龍妹妹出氣來了!這一個月她藏在屋裡不見人,誰知道她是真病啦?還是叫你們給監禁起來啦?」

魯太太撇著嘴笑說:「那些事她孃家人全都知道!她孃家父母俱在,兩個做知府的哥哥也都不是聾瞎。我們兩家親戚的事情,別人少操心,更牽連不到您邱府上!」

俞秀蓮握拳瞪眼說:「邱府就要管!你老東西少說閒話!」

魯太太往後退了一步,說:「哎喲可了不得!哪兒來的這個小老婆子?比她的主子還兇!怪不得邱大奶奶今天來了連我都沒見,氣比誰全大,原來早就帶來打手了!」

幸虧有兩位官太太——展公爺家的跟蕭御史家的過來勸解,邱少奶奶也怕俞秀蓮把魯太太再打了,同時不願太失身份,就聽人勸解,憤憤地往外去走。才走出屏花門,就見那賣燒雞的胖子已混到院裡叫人抽籤來了。

出門上了車,車往北走,那賣茉莉花的卻舉著籃子追著車跑,向俞秀蓮說:「姑娘不買茉莉花嗎?」車一邊走,他一邊追。跨車轅的俞秀蓮怒猶未息,她就向這猴頭猴腦的人說:「告訴劉泰保不用再攔羅小虎的行動,他要怎樣就怎樣,放他出去吧!有什麼事都由我擔!」賣花的這才止住腳步,趕車的人直詫異。

車裡的邱少奶奶一揪俞秀蓮,俞秀蓮將頭探向車內,邱少奶奶就在她的耳邊問說:「這賣茉莉花的人是誰?」俞秀蓮悄聲說:「這是李慕白的徒弟猴兒手。」邱少奶奶說:「也別太怔辦!這件事兒我看麻煩啦!不定是怎麼回事。玉嬌龍絕不願在他家裡當媳婦,可是看那樣子她又是無法後悔剛才我也是忍不住氣,不然應當問問她到底為什麼?魯君佩有什麼厲害的手段會使她害怕?唉!我一定得設法救她!」俞秀蓮一聽也怔了。

少時兩輛車已趕回到北溝沿邱府,此時李慕白仍然在這裡等候訊息。邱少奶奶連兩板頭也不摘,俞秀蓮也不換裝,就把僕婦都打發回里院,一同急急地進到客廳,把剛才在魯家的事全都說了。

邱廣超氣得只是冷笑,說:「想不到魯君佩竟有這樣的本事,他會能制服了玉嬌龍!慕白剛才所說的話真不錯,但我倒要跟他聚會一下。現在先把這件事按下兩天,我自有辦法!」李慕白在旁不語。邱少奶奶跟俞秀蓮又都生了半天氣,揣測了半天,就齊回里院更衣去了。李慕白在這裡用過晚飯才走。

當日晚間,李慕白回到鐵府並沒做出什麼行動,可是劉泰保、史胖子、猴兒手,並有那胸懷義憤的俞秀蓮、拼出命的羅小虎,全都在魯宅附近各展奇能。但是魯宅的門燈照得是同白晝一般,前後各大小院落,甚至每一個牆角都掛著風燈。每座房上都有打更的人坐著,按著時間打梆子敲鑼;四十名官人不斷地在各院巡查,各屋中卻連一點香火頭兒的光也沒有,防備得真是一點風也不透。可是俞秀蓮居然進了玉嬌龍住的屋,但真奇怪,這統共五間大屋子,竟是一個人也沒有,不知玉嬌龍在什麼地方睡覺,她只得走出。史胖子跑到廚房裡吃了一頓夜餐,也無人察覺,其餘別的人都不敢上房。約四更時,眾人只好先後離去;臨走時,劉泰保叫猴兒手將門燈吹滅了,摘下來扛走,羅小虎又抽出寶刀向大門上扎窟窿。

次日,猴兒手又奉史胖子之命,一清早到花市上躉了半籃子茉莉花來到魯宅;見木匠正在門上釘鐵葉子,補那幾個窟窿,門燈倒沒有另掛新的。他才來到門首站了站,剛要吆喝,就有官人過來把他趕走了。今天的官人好像是更多了,他不敢近前,只好提著籃子到衚衕口去賣。有魯宅的丫鬟、婆子趕過來買,他就問:「那大門口為什麼不許我去呀?」婆子、丫鬟都說:「少打聽!」

傍午時又有幾輛車出來了,車都垂著簾子,看不見車裡的人,出了衚衕往東走了。猴兒手猜出這必是玉嬌龍出去拜客,就在車後跟著走。

車走在大街上,街南有一家酒樓,酒樓上有一人推開窗子高唱:「天地冥冥降閔凶……」猴兒手看見是羅小虎,疾忙向他努嘴眨眼,就見樓上發下來幾支弩箭,全都射在車棚子上了。街上立刻大亂,羅小虎下了酒樓騎上他的馬,回身又射了幾箭就走去,猴兒手也提著籃子趕忙跑進了一條小衚衕。

這件事可真鬧大了,街上、茶館、酒肆,又傳說起來了。德嘯峰聽了信兒疾忙命人找來劉泰保,叫他去攔住眾人,尤其要監守住羅小虎,他說:「十天之內,無論是誰,都不許輕舉妄動,否則我就不認識他!」

劉泰保唯唯地答應著,疾忙去找史胖子,可是史胖子卻說:「今天一早,羅小虎來跟我借馬,我就到我寄存馬的地方,把馬牽了來給他了。他出去闖了禍,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大概不回來啦!」又笑著說:「咱們為這件事都是瞎奔忙!其實魯府丞跟咱沒仇,玉嬌龍咱又沒交情,咱們管不管都不吃緊,只是羅小虎,咱們別耽誤了人家的好事呀!」

劉泰保看出這個胖子太壞,羅小虎一定是他給放出去的,並且還是他給出的主意;雖然著急,但也沒辦法,只好跺腳說:「這麼一來,我可又得留鬍子啦!誰不知道那傢伙是我的朋友呀?」史胖子卻只是笑。當夜魯宅戒備得更為嚴緊。

事過三日,眾人無計可施,劉泰保這時卻忽發奇想:如今各路英雄,齊聚於此,文的武的誰都不在我以下;可是所有人都無法找著玉嬌龍,原因就是夜入魯宅並不難,可就是不知她住在哪間屋。我要是出一奇計,無論哪天,我跟玉嬌龍見了面,問清她現在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為什麼她要怕魯君佩?青冥劍反正她也用不著了,若能跟她要過來更好。那樣一來,我這風頭得出得多麼大?誰不得佩服我?一輩子都可以拿它向人誇口了。

於是,劉泰保就在家裡跟他的媳婦商量,蔡湘妹立時又去找李二嫂現在,蔡湘妹已把她的用意都跟李二嫂說明了。李二嫂的丈夫在鐵府打雜,也知道他們府中現在住著一位李慕白,是江湖大俠,貝勒爺的好朋友,來此也是為玉嬌龍之事。他覺著玉嬌龍的事是早晚要鬧穿的,劉泰保將來必得勝,還許升官發財呢!所以他們夫婦很樂於為劉泰保夫婦幫忙當下李二嫂又打扮了打扮,就帶著蔡湘妹到她的孃家。她孃家住西城,離魯宅不遠。非到二更天她孃家哥哥不能回來,回來時衣裳裡總得藏著些米麵、雞絲、肉片、海參等等;白天只有媳婦在家,連飯都不用做,最歡迎人家找她來摸牌。如今她的小姑帶著肚子凸起的蔡湘妹一來到,她們就湊了個手,拉來街坊的一聾老太太,於是就抹起來紙牌,談起來閒話。

蔡湘妹就由這婦人的口中套出魯宅近日的情形。這婦人說:「我們當家的也不願幹啦!求劉嫂子跟您房東說說,叫他上鐵府伺候去吧!我們也搬家,咱們姊妹就能天天在一塊兒啦,也省得我整天悶得慌,越閒越懶!」

蔡湘妹說:「大哥在魯宅的事兒不是很好嗎?」婦人打了一張「么魚」,說:「好什麼?現在快累死啦!弄來好幾十個官人,都是順天府跟外城御史衙門的,都得在這兒吃飯,晚上還得預備夜宵;饅頭一蒸就是四五籠,還不夠吃的。廚房就是三個人,多一個也不添,快累死啦!」說著又吃了一張「九梭」。蔡湘妹也看著牌,口裡卻說:「不是聽說,那兒的新少奶奶病也好了嗎?親友們都常去看,下人們總可得些賞錢吧?」

此時李二嫂和了牌,那婦人就摔著牌說:「賞錢倒是有點,可是那頂什麼?時時還得捏著一把汗。晚上,是房上都有人打更,官人們一夜不睡覺。看得那麼嚴,可是門燈還丟了,大門上也叫人紮了幾個窟窿。聽說是現在邱小侯爺跟他們作對,他們哪鬥得了呢?那位少奶奶,就是有名的玉嬌龍,簡直是一個惹禍精!早先,新房四面擋著紅布,除了畢媽媽跟兩個丫頭,誰也不許進去;端進去的菜飯可也有人吃,大概都叫畢媽媽她們吃了。那屋子本來就是一間空屋子,哪有什麼病人呢?」

說到這兒卻又後悔失言,悄聲說:「您可別在外頭說,說出來可就不得了!魯少爺那天把家人叫齊,每人賞了二兩銀子,並囑咐說,無論是誰,只要向外人多說一句話,造一句謠言,立刻就抓到順天府去打板子!」

蔡湘妹說:「我不能向外人去說,我們當家的現在也不管他們這件事啦!早先我們是奉鐵府之命才管的,現在又不在他們那兒教拳啦,誰還願意因她得罪人?可是……」她抹起牌來,又問說:「到底是真病好啦是假病好啦?現在別是個假玉小姐吧?」

婦人點頭說:「是真的!不假,可是回來得也真怪!那天前半夜還沒有什麼動靜,第二天可就聽見那屋裡有人嚷嚷,又叫又罵,魯少爺也撒氣。待了一會兒玉宅的大爺、二爺全都去啦,大概商量了足有一天一夜,就說是新奶奶的病好啦,就出來見人啦。可是,您聽明白了,少奶奶病好了,少爺可不敢跟她挨近;天一黑了,就把少奶奶搬到另一間屋子去睡,少爺卻坐著擋得挺嚴密的車,去到朋友家裡睡覺去。」

蔡湘妹驚訝著說:「這是為什麼呀?」

婦人說:「為防賊呀!魯少爺現在有一個軍師,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子,南方人,官人們背地都叫他‘諸葛亮’,這些主意全是他給出的。他說邱小侯爺手下有飛簷走壁的人,又因為玉小姐有外遇,那男的就是個飛賊!」

蔡湘妹說:「玉小姐既然有本事嘛,現在怎會這麼聽他們的話?」

婦人摸了一張牌,又打出去一張,撇著嘴說:「有什麼本事?外邊說她如何如何,那全是謠言!她過門兒那天讓強盜搶走了,倒許是真的。如今又叫魯少爺給設法找回來啦!我雖沒見過她,可是聽說腰細得連一陣風兒都禁不住。前兩天還有時鬧點脾氣,打畢媽媽,罵人,這兩天乖乖兒的,白天只出去看看親友。那天又出了事,她那個野漢子在街上一家酒樓上往下射箭,她在車裡差一點沒受傷!賊騎著馬跑啦,也沒捉著。晚上,她就在老媽子的屋裡睡。……」

說到這兒,她忽然又翻了臉,向她的出了嫁的小姑子說:「下房兒在裡院,三間房子是老媽子跟丫頭睡,有個套間兒,一到晚上魯少奶奶可就搬進去;屋裡連根繩子也沒有,恐怕她上吊。外屋是睡著八九個人看著她,怕強盜再把她搶走。可是人家屋裡全是娘兒們,屋裡的事又不準跟別人說;您的哥哥在廚房,晚上他又不常在那兒睡,你說他怎麼會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彷彿他看見了似的?他要不是跟哪個丫頭哪個婆子有一腿才怪!那天他還覥著臉跟我說呢,說邱少奶奶那天打架來還帶著個小老媽比他們宅裡的焦媽全強。我想他跟焦媽一定勾搭上啦,不然他哪會知道這些事呢?」

李二嫂說:「你也別多疑心,得工夫我問問他,勸勸他就是了!」於是這個婦人掀起了醋波,叨嘮不休,無意中又吐露出魯宅的許多秘密。蔡湘妹喜不自勝,抹了不到十把牌,輸了不到兩吊錢,她就推說身子重,精神不好,回家去了。

此時劉泰保正在家中睡覺,蔡湘妹把他叫醒,笑著低聲說出了所探來的事。劉泰保跳起來一拍胸脯,說:「好啦!臨潼鬥寶我第一,把李慕白、俞秀蓮、史胖子他們全都踢到一邊去,讓我來出頭!洗洗三敗之辱,做個頂尖的大英雄,並且還得給我岳父雪恨!今天晚上,我就馬到成功!」

蔡湘妹指著他說:「你立時就吹牛!沒你媳婦,你也辦得了這件事?劉泰保擺手說:「別讓旁人知道!將來我一定給你道謝!」蔡湘妹哼了一聲,說:「還謝什麼?今晚上辦漂亮一點,別洩氣就得啦!」劉泰保給媳婦作揖說:「我求你先說點吉祥話兒!」

少時,俞秀蓮自德家回來,劉泰保把那些話一字不提,並向媳婦使眼色;他坐立不安,心裡彷彿揣著彈簧。俞秀蓮也沒說她今天從外面聽來什麼事,她只說楊小姑娘報仇的事,現在是不用發愁了,大約不必遠往河南就可把仇報了,只是刻下還得斟酌。

劉泰保對這件事倒是不怎麼關心,他只問:「李大老爺怎麼樣?莫非對玉嬌龍的事他就永遠這麼不聞不問嗎?自然這點小事,他大俠客也不放在眼裡,他現在是講究刀槍對敵,不願那麼爬房過脊、偷偷摸摸的了可是他既在這裡嘛,玉嬌龍又拿著他的《九華拳劍全書》和青冥劍,要真是書劍被咱們得了來送到他的手裡,他大俠客總也得有點臉上無光吧?

俞秀蓮說:「我想他總有辦法吧?現在還沒到他必非出頭的時候呢。」劉泰保心中暗笑:等他出頭可就晚了!俞秀蓮又說:「第一是德五哥求他對玉嬌龍加以寬容,而且他本人也不願與女子爭鬥,否則玉嬌龍必不能生還京師。現在玉嬌龍是個安分守己的少奶奶,叫他去逼迫她,他自覺那非英雄所當為!」劉泰保說:「幸虧還有我們這一夥不是英雄的,要不然,玉嬌龍不定怎麼暗笑,魯君佩不定怎麼得意啦!」

蔡湘妹申斥他說:「你怎麼跟俞大姐頂嘴呀?」劉泰保笑著說:「我哪敢跟俞大姐頂嘴?不過我覺著那位李大俠客跟我們的脾氣不一樣!」

俞秀蓮微笑著,說:「不是我們的脾氣不一樣,是他跟我們的見識不同。連我也恨不得殺死魯君佩,但他對德五哥說,殺死魯君佩也無用,玉嬌龍所怕的絕不是魯君佩,不然她就不敢跑。魯君佩的背後必定有個足智多謀的人,那人在暗中佈置下了羅網,叫玉嬌龍逃不出來,我們也都無法進去!」

劉泰保吃了一驚,瞧了瞧他媳婦,心說:李慕白確實有點心計!他沒聽人說,竟猜出魯君佩的背後還有人,可是他絕不知道那背後的人是個花白鬍子的「諸葛亮」吧?媳婦也疏忽,剛才為什麼不順便向李二嫂的孃家嫂子探詢探詢,那「諸葛亮」到底姓什麼?住在哪兒?是個幹什麼的?不錯!現在頂是這個人要緊。我今天得單槍匹馬,把這老傢伙的來歷,魯君佩天天晚上睡覺的地方,玉嬌龍的臥房全都得找出;還得見著玉嬌龍,問明詳情,討要《九華拳劍全書》和青冥劍,打一頓魯君佩,嚇嚇那「諸葛亮」……這些事一夜之內全都得辦完了。不過媳婦又快要生養,不能幫助我,我一個人怕忙不過來。……如此一想,他越發待不住,向俞秀蓮說了些和氣話,待了一陣子,他就走了。

他身邊帶著一切零星雜碎,短刀之外,百寶俱全。他也不去找誰邀誰,出門時太陽還很高,他就往西城去了。可是沿途上,走一條街穿一條衚衕,全要遇見三四個熟人;有的稱呼他「劉二哥」,有的叫他「一朵蓮花」,有的還說:「怎麼這兩天你不施展一手兒,給大家看看呢?」他真懊惱,心說:不行呀!我這個人太明啦!誰都認得我了,我可怎麼辦這秘密事兒呀?

走到西城,看見魯宅那個衚衕,他可不敢進去;同時又見猴兒手拿著一籃子花兒在那兒蹲著。他趕緊躲開,心中著急,就想:這些傢伙成天在這兒等著,沒人認識他們,他們辦事可比我方便得多了,到時一定要跟我搶功!

他想先到附近飯鋪耗耗時候,一拉門,看見裡面的座客並不多,卻有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臉上颳得很乾淨,正在那兒吃麵,原來是羅小虎。他趁著羅小虎沒瞧見他,趕緊轉身走開,吐吐舌頭,心說:好大的膽子呀!繞過了兩條衚衕,走到魯宅的南牆外,又見許多人蹲著圍著,不知是在幹什麼了。他剛往近去走,就見人群中站起來史胖子,手拿著籤筒子跟燒雞他又不得不躲開。

忽然迎面來了一輛騾車,跑得極快,車簾下垂,不知裡面坐的是誰跨車轅一個戴紅纓帽的差人,直用眼睛瞪他,冷笑著說:「少見哪!」他趕緊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車走過去了,他連回頭去看看也不敢,心裡卻跟讓涼水澆了似的,想著:完啦!結啦!這還他媽的怎麼出風頭呀?

但為了回去不叫媳婦罵自己洩氣,他就不得不豁出去。於是找了個沒人照顧的燒餅鋪,用了一頓晚餐,也不敢吃飽;又跟烙燒餅的人東拉西扯談了半天閒話,天色就黑了。他大喜,這才走出鋪子,又往魯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