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費盡了千方百計,才由名俠李慕白的手中將青冥劍奪回,這也頗值得驕傲,然而她卻又不禁傷心,因為她知道這放火的手段太惡毒、太卑劣。早先自己的師父高朗秋曾說:「尚有侯門女,雛鳳作鴞聲。」又對高師孃說過:「我為人間養大了一條毒龍!」如今不料都被他說中了!
玉嬌龍心中很是憤恨,因為自己在碧眼狐狸死後,聽了俞秀蓮的勸說,在北京城原已銷聲匿跡,不願再惹事;但是,都是被人逼的,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第一逼我的是劉泰保,第二是魯君佩,最可恨的是羅小虎!他,不長志氣,在京師胡鬧,那天攔著轎子使我當眾丟盡了臉面並且武藝不高,闖了禍就狼狽而逃。回憶當年在沙漠、草原、農舍……自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但轉又一想,羅小虎自幼不幸,漂泊落拓,求官既難,想見我可又見不著面,而我又要背棄他嫁於魯君佩,也實在難怪他……
玉嬌龍一陣傷心,就趴在樹枝上哭了;心一痛,手腕也發酸,就幾乎將青冥劍掉在地下。她趕緊一振精神,忍住了悲痛,就從樹上跳下。四面去看,夜色茫茫,那鎮上已沒有了火光,只有團團濃煙在天上飄蕩,漸漸散去。知道那店中的火已熄滅了,李慕白頃刻之間就會又趕到,所以她又疾忙去走。她腳下只穿著一隻鞋,走路十分不利便,走了一會兒,就覺著腳痛得難忍,遂在道旁坐下。
歇了多半天,才再往下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就聽見前面有狗叫,有一片黑乎乎的樹林,她就曉得前面有村莊了。她因不願意再出事,就趕緊繞道,也不顧人家地裡的田禾,就踩著田禾走,把襪子都扎破了,她的腳更是痛,連歇了三四次。她看著天空的星斗方向,才知道這時自己已往西南走了很遠。但是天色已然發明了,她就找了個地方歇息,坐在地下,身體一疲乏,頭也暈沉得很,她的雙手緊緊握著青冥劍,不覺就睡去了。
睡了多時,忽然覺著很冷,身上的衣服已被露水淋得潮溼了。臉上有個東西觸得她很癢,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原來是臥在一座古寺之旁的大柳樹下,柳絲如線,在她的臉上不住的飄拂。她翻身坐起來,舉起青冥劍向樹上柳枝砍了兩下,就砍下一些。她低頭一看自己,現在已經成了什麼樣子啦?光著襪底,只一隻腳上有鞋……假若此地離著那起火的小鎮還近,她就要回去取馬,拼命與李慕白大戰幾百合,決一死生。
燕子在她眼前翩然地飛著,樣子十分愜意,像是有意對她加以嘲笑。朝陽從東山吐出來,把天上魚鱗狀的雲朵染得多半邊青、少半邊紅。大地上的田禾,上面灑著一片金波,不住隨風滾動;這情景,有一點像新疆的草原。玉嬌龍站起身來發著怔,卻不邁步兒,鳥兒在耳邊又唧唧地叫著,彷彿也在問她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她低頭又看了看,見寶劍被陽光映得發著青光,她一咬牙,心說:不要緊!就將茶青色的綢衫脫下,裹住了寶劍。裡面是一身藍,不過這身綢衣裳做得有點瘦小,更容易叫人家看出她是個女子之身;但她也想開了,女扮男裝本來只能欺瞞那些愚人,真正的老江湖是一見便看得出來。
她揪平展了衣裳,倚著樹,開啟了頭髮,用手指梳了梳,想要重新編辮子。這時忽然看見遙遙之處來了三輛騾車,她心中就想:這就好了!我現在身邊又不是沒有錢,我就過去叫他們讓給我一輛車坐吧!於是她也顧不得細編辮子,就把頭髮挽了一挽,挾著她的那口青冥劍迎著車跑去,一邊跑,一邊搖著手大聲呼叫:「站住!站住!車!站住!」
及至她跑得快到了臨近,她招搖的手才被車上的人看見了,她的呼聲也傳達到了那邊,那邊的三輛車才前後停住。三輛車的車轅上都坐著男子,一個四十來歲、身材很魁梧的人就跳下了車來問說:「幹什麼的?」
玉嬌龍站住了身,緩了緩氣,卻看見這三輛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布旗子,上面寫著「雄遠」二字。玉嬌龍就有點驚訝,問說:「你們這是鏢車嗎?」
這人搖頭說:「不是,我們是做買賣的,這旗子上是我們的字號,你是幹什麼的?」
玉嬌龍把頭髮向後掠了掠,說:「我是保定府的人,也是個做買賣的,我是珠寶行。掌櫃的派我到大名府去辦貨,昨天走在這兒,就遇見了強盜,把我的什麼東西都給搶了去啦!倒幸虧還沒殺我。我在那邊墳圈子裡睡了一夜,今天想走也不行了,你們看,我還跑丟了一隻鞋。我從小就身體弱,我父母拿我當閨女一樣養活著,沒有車我真不能走路,你們行個方便吧!讓給我一輛車,只要到前邊能找著個縣城,或是大市鎮……」
對面的人向西南指著說:「往那邊三十里就是縣城。」
玉嬌龍點頭說:「那更好了!只要到那兒,我就下車,車還讓你們,我送你們二十兩銀子……」說著拍了拍腰說:「我還有錢!」又微微地笑說「得啦!請你們行個方便吧!」
她這番態度,使得對面這人直髮怔,這人搖了搖頭,說:「不行!我們的車都坐滿了人,哪能夠讓給你?你挾在衣裳裡的是什麼東西?」
玉嬌龍翻了臉,說:「這你問不著!我好意要賃你們的車,你們不識抬舉,以為我沒錢,我這兒還有金子!」說著由懷裡掏出一塊金子,顯示給眾人,黃澄澄的金子,被陽光照得刺眼。
後面的那輛車上卻有人下來了,其中一個年紀三四十歲的人,很瘦確實不像是保鏢的,這人就說:「來來來,有話好說,別想打架呀!」他先向他的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向玉嬌龍笑著說:「您先把金子收起來吧這東西,您幸虧是讓我們瞧見,要是叫別人瞧見,別說三十里,連三步您也走不開了。看您這樣子,大概也是才出遠門。」
玉嬌龍瞪眼說:「你可別說廢話!」
這人笑著說:「好啦!不說廢話。我們也不要您的金子,您既然是個遇見災難的人,我們也不能不行件好事。好在離著縣城才三十里地,我們就走上三十里地,您就上我們的車吧!」
玉嬌龍問說:「這地方屬什麼縣管?」
這人就說:「這地方嘛……這就是大名府啦!再走三十里地就是大名府的城啦,您上車吧!」
玉嬌龍聽了,很是欣喜,就想:到了大名府城內,先買一雙鞋,找一家乾淨的店房再歇一天,然後買一匹馬就走。但先往哪裡去?是還往下去尋貓?是回去找繡香?她此時還沒有決定。坐上了車,她又不放心這幾個人,所以並不進到車裡;只跨著車轅,寶劍放在腿下,伸著雙臂挽她的辮子。車輛又走動了,這車上的趕車的人,不住斜著臉瞧玉嬌龍的粉面,他好像有點疑惑,又有點害怕似的。
此時,那瘦身材的跟那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就到前面的車上去了。那二人就在地下跟著車走。一個高身材的瘦子就問說:「您在保定府是什麼字號?增福百飾樓您可知道嗎?」
玉嬌龍搖頭說:「不知道,我們那買賣的字號是‘聚寶’,地點是在西關,東家是黑虎陶宏。」
瘦子聽了臉色一變,接著又笑說:「陶大爺的姓名我們是久仰啦!他真有錢,也是個好漢子。」玉嬌龍說:「也算不得什麼好漢!」瘦子又是一怔,說:「不過比起我來,總是好漢啦!掌櫃的,您貴姓呀?」玉嬌龍說:「我姓龍。」瘦子點頭說:「哦!龍掌櫃的!珠寶店的買賣可真發財,真是個好買賣。」旁邊另一個年紀較輕點的瘦子拉了他一下,兩個人就故意落在車後,低著聲音去談話。
玉嬌龍雖然也覺得這幾人很是可疑,但是自己因有青冥劍護身,便對什麼都不怕;即或這輛車把自己拉到盜宅匪窟,或是李慕白再追來,自己也是不怕的。於是就一聲不語,編好了辮子,又暗暗去裝懷中藏著的小弩箭。
此時三輛車已走出了很遠,道路平坦,騾子都像歇過了一夜,很有精神,所以走了些時,遠遠就有城垣出現。玉嬌龍就向那邊指著問:「這就是大名府的城牆嗎?」瘦子點了點頭。玉嬌龍卻心裡有些疑惑,就問說:「喂!你們姓什麼?」那個高身材的瘦子說:「我姓崔呀!」
此時越走那邊的城越顯著大,路上往來的人很多,路旁也有茶館和小店。走到一個茶館旁邊,玉嬌龍就突然跳下車來,向那姓崔的人說:「你們來坐車吧!我把你們的車佔了半天,很對不起,你們算算要多少錢?」
姓崔的說:「掌櫃的,你坐一會兒車算什麼,我們怎好意思拿錢呢可是,你跟我們到城裡好不好?到我們櫃上歇一歇?」
玉嬌龍搖頭說:「不用,謝謝你們了!再見吧!」
那姓崔的發了怔,車上的人又都向他遞眼色。那身體魁梧的人就生著氣說:「走吧!快進城去吧!你非得往家裡請財神爺嗎?」姓崔的便向玉嬌龍點點頭,說聲:「再見!」他們就坐上了車。
玉嬌龍看這三輛車往城那邊已然去遠了,這才穿著一隻鞋,走進了路旁的野茶館。這茶館的屋裡有個煮麵的鍋,外面扯著蓆棚。蓆棚下面用磚砌的幾個矮臺就算是座位,坐著不少的人,都敞胸露懷,像是趕車的賣菜的之流。他們一瞧見玉嬌龍,尤其是看見玉嬌龍的腳底下只穿著一隻鞋,他們就把目光都集在她的身上,交頭接耳,紛紛地談論、猜度。
玉嬌龍卻一直走進了屋裡,找了個桌旁坐下,把衣服裹著的寶劍放在桌上,她就叫道:「掌櫃的,先給我泡壺茶,然後下面,快快!」她實在是餓了。
掌櫃的是個胖子,光著膀子,答應了一聲。旁邊有個婦人,小腳、黃臉、黑牙,好像是內掌櫃的;她看了玉嬌龍幾眼,又悄聲問著她丈夫,好像是說她看不出來玉嬌龍是男還是女。掌櫃的就說:「快給人倒茶吧少問!」
這屋裡煮麵的鍋冒著熱氣,幾隻水壺也都直叫著,所以很熱。窗子倒是開著,窗外就有兩個一身白灰的人,像是瓦匠,正彼此談著話,玉嬌龍卻一句也聽不懂。等到那婦人把一隻沒有把兒的破茶壺給她送過來時玉嬌龍就問說:「你們這裡是大名府嗎?」那婦人一怔,玉嬌龍又問說「你們這是什麼地方?」那婦人說:「俺這是鉅鹿縣。」
玉嬌龍心說:既然是鉅鹿縣,為什麼那姓崔的騙我,卻說這裡是大名府?那人是存著什麼心?不由得驚疑,就想要立時走開。但又發愁腳下只有一隻鞋,走到哪兒也要被人看到哪兒,遂就故意做出從容的樣子,點了點頭,向婦人又問說:「你們這近處有鞋鋪沒有?」說著翹起腳來讓她看,笑著說:「你瞧我,為趕著走路,把一隻鞋都磨破了!我一生氣,索性把那隻破鞋丟了。這近處,有什麼賣鞋的沒有?」
婦人見玉嬌龍一隻腳穿著青緞雙臉鞋,另一隻卻是白綾襪子,襪子上已然全是泥了,尤其是那襪底,簡直跟鞋底一般的黑了,不過還可以隱隱看出,上面是有針線扎的精細花朵。這婦人還沒見過男子有這麼瘦的腳,沒見過這麼奢華的襪子,就發著怔搖頭說:「俺這沒有賣鞋的!買鞋得上城裡去。」
忽然玉嬌龍看見蓆棚下來了兩個人,那許多喝茶吃麵的人,一看見這兩人來到,就齊都有些發呆、吃驚;因為這兩人都是頭戴紅纓帽,後面的那人還提著鎖鏈,腰裡挎著刀,都是衙門的人。玉嬌龍卻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她在北京時,在新疆時,她父親統轄著多少比這職位還高的官人!那些人對於她這位小姐,沒有一個不是恭恭敬敬的,見了她,連抬眼皮也不敢。她就倒了一碗茶,先把茶碗細細刷了,還嫌不乾淨,又眉皺著說:「你們這茶盅有多髒!換一隻乾淨的來吧!」
此時那二名官人已走進屋來,一點兒也沒有禮貌,把眼睛直向她來盯。她也瞪起了眼睛,那提鎖鏈的官人就走過來,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玉嬌龍沉著臉說:「保定。」官人又問說:「你從保定來,為什麼你說的是北京話呢?」玉嬌龍瞪眼說:「我是北京人!」
官人又問:「你在北京是幹什麼?」
玉嬌龍說:「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賊,用得著你來追問我?」
官人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那口寶劍,問說:「這衣裳裡包的是什麼?」玉嬌龍趕緊雙手將劍按住,著急地說:「你們不能隨便動我的東西!」
兩個官人一齊厲聲呵斥,說:「快抬開手!叫我們看看你衣裳裡包的是什麼東西?你的來歷不明!」
玉嬌龍笑著說:「你們要看也行!但你們得先躲開一點,不許動……來看吧!」說著她抖開衣裳,露出了光芒閃爍的青冥劍。官人也鏘的一聲亮出了腰刀,外面的人都站起身來往窗裡來瞧,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向兩個官人說:「你們別胡猜疑,我不是壞人,這口劍是我帶著防身用的!」
拿刀的官人把刀給了他的同伴,他就抖動著鎖鏈,說:「你也別分辯啦,早早就有人把你的事情告啦!你半男半女,腳上只穿著一隻鞋,懷裡又帶著金子,說的話都驢唇不對馬嘴,你多半是個賊!來,別叫我們費事快快讓鎖上,到衙門去再說!」
玉嬌龍卻急了,砰的一聲持劍躥上了桌子,由桌子又跳到窗外,外面的人嚇得亂跑。兩名官人由屋中追出,一個掄刀,一個抖鎖鏈,都說「你還想跑嗎?來!把她截住!」玉嬌龍卻回身一掄寶劍,誰也不敢捉拿她。她喘了一口氣,說:「你們不能冤枉我!我是有來歷的人,我父親是京師的大官!」
官人橫刀問說:「你爸爸是什麼官?你說出來!你姓什麼?叫什麼?」
玉嬌龍遲疑著,尚未想起來說什麼話,這時忽見有一騎馬像箭一般的自南馳來,馬上的人連連喊著說:「別鎖她!別鎖她!這是我的朋友,她不是壞人,我保她!」
玉嬌龍倒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身後煙塵之中,自馬上下來的卻是一位二十三四歲的大姑娘,俏拔美麗,身穿一身青,原來是俞秀蓮!玉嬌龍疾忙掠劍向旁閃開了兩步。俞秀蓮一手提著皮鞭子,過來拉她;玉嬌龍卻疑惑她是要幫助官人來捉拿自己,就疾忙向旁一跳,寶劍隨腕倒掛,腳站丁字步,眼睛盯著俞秀蓮,同時又防範著官人。
俞秀蓮看見她這樣子,又看了看她的腳底下,就不由得一笑,遂又向兩位官人說:「這是我的朋友,她也是個女保鏢的,從小跟男的一樣,滿處瞎走。她的脾氣太壞,可是人很靠得住,剛才崔三他們弄錯了!現在我保她,你們二位就別拿她啦!」
兩個官人也都笑了,一個就收起了腰刀,說:「我們也沒打算立時就鎖她,先是盤問她,她不肯說實話嘛!好啦!既然俞姑娘認識她,那我們就不疑惑她啦。可是俞姑娘勸勸她得換換打扮,這樣不男不女,不是壞人也得被人認作壞人!」旁邊的人也都笑了,都像看稀奇物兒似的來看玉嬌龍。
兩個官人走後俞秀蓮又過來,用手親熱地拉住了玉嬌龍,笑著說「我真想不到你竟會來到這兒?快走吧!到我家裡去吧!」
路旁停著一輛很舊的騾車,趕車的人也正在這兒喝茶;俞秀蓮就僱好了這輛車,推玉嬌龍上車,玉嬌龍卻很猶豫。這時屋裡的那個內掌櫃的又跑出來,向玉嬌龍問說:「面都煮好了,你還要不要?」俞秀蓮擺手說:「不要了!待會兒我叫人給你們送錢來。」內掌櫃的笑著說:「不要緊!俞姑娘!」她對俞秀蓮是極為恭敬。那掌櫃的又把玉嬌龍的那件裹劍的衣服拿出來,玉嬌龍就上了車。
俞秀蓮上了馬,傍著車去走,一直迎著城垣走去。一邊走,俞秀蓮還不住和車裡的玉嬌龍談話,問說:「德五嫂子跟她的少爺、兒媳婦還都好嗎?邱少奶奶現在怎麼樣?你走的時候見著她了嗎?」玉嬌龍卻是一句話也不回答,俞秀蓮也就不便再問了。
車馬少時便走到了鉅鹿縣的北關,這裡離著城門已很近,人煙更是稠密,玉嬌龍不由得精神愈是緊張。忽然見俞秀蓮的馬直向前跑,跑了不遠就突然收住,那裡路西就有一座大柵欄門的寬綽房子,白牆上寫著幾個方桌面大的字:雄遠鏢店。玉嬌龍才知道剛才自己坐的那輛車確實是鏢車。
此時那姓崔的瘦子正站在鏢店門前,俞秀蓮就在門前跟他說了幾句話。玉嬌龍不由憤恨,就要拿著寶劍下車,俞秀蓮卻拂手令那姓崔的趕緊跑回鏢店裡去了。她撥馬過來,又向車上的玉嬌龍說:「你就別生氣啦!那人是我父親早先手下的夥計,他名叫崔三。今天他們是由冀州回來,在路上遇見了你,他就生疑了,才把你誆了來;同時他又跟他熟識的官人說了,這才有剛才那件事。恰巧我正在櫃上,崔三回來跟我一說,我就心裡想,別是玉嬌龍吧?所以我就趕緊騎上了馬追了去,幸虧我去得快,不然還得到衙門保你去!」
玉嬌龍冷笑說:「我看你在這鉅鹿縣很有點勢力呀?」
俞秀蓮一邊策馬跟著車走,一邊扭頭向車裡說:「也不是有什麼勢力!不過我俞家的原籍就在這裡,認識的人總多。我父親當年就在這裡開設雄遠鏢店,後來他年老了,才歇業。去年冬月,我自江南迴來,我一個姑娘家,在家中也無事可做;再說崔三那些在我父親手下做過事的人也都因多年閒散,混得很窮。河南我有一個師哥叫金鏢鬱天傑,他有點財產,可是兩腿因為當年與人爭鬥成了殘疾。他在河南住著,總難免有早先的仇人前去找他,所以他把那邊的房產都賣了,全家搬到我這裡來了,又加入一點本錢,就開了這家鏢店,還用老字號,他算是掌櫃的,我算是大鏢頭。」
說到這裡,她自己笑了一笑,又說:「其實我也不親自出馬保鏢,不過用我的名氣,在北至直隸保定府,南至河南衛輝一帶,倒還叫得響。開了也半年多了,從沒出過一回事,賺的錢也夠嚼用。只是這件事,上次我到北京卻沒跟德五嫂子說,我怕她又什麼大掌櫃的啦,女鏢頭啦,拿我取笑。」
玉嬌龍也笑了一笑,說:「等著,將來你的鏢車在路上再遇見我,那時我再報仇!」
俞秀蓮笑著說:「瞧你的本事,還沒有那麼大!」
兩人說笑著,進了城,城裡也很熱鬧。街上遇見的老頭兒、老太太婦人們都笑向俞秀蓮打招呼,俞秀蓮就下了馬,牽著馬走,無論對誰,全是十分和氣的。趕這輛車的人也像早就認得俞秀蓮的家,所以他一句話也不用問,就將車趕進了一條小巷,在路北一個小黑門前停住。巷裡那幾個鄰居的孩子正在玩耍,他們一看見了俞秀蓮,就一齊迎著跑過來亂笑亂嚷地說:「俞姑娘!你又騎著馬回來啦!你今兒怎麼沒帶著你的刀呀?」俞秀蓮笑著,被這幾個孩子揪著衣裳,拽著馬鞭子,她是一點兒也不惱怒。
看見俞秀蓮有這麼好的脾氣,這麼好的人緣,玉嬌龍不由得很是羨慕,同時卻又感傷自己,連年憂苦,一身飄零。雖然出身比俞秀蓮尊貴,武藝自信也不在她之下,但現在哪如人家呀?
巷裡的孩子們一嚷嚷,好像牆裡就知道了,小黑門立時就開開了,出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玉嬌龍下了車,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長衣,往門裡就走。那婦人直扭著頭向她來看,外面的孩子也亂嚷著:「一隻鞋一隻鞋!」玉嬌龍又覺得氣往上頂。
這房子是分裡外院,外院只有兩間西房,裡院是除了茅房、廚房之外,只有北房三間。院中種著些花草,還有兩盆夾竹桃、一個金魚缸。俞秀蓮把馬牽進來,系在外院,有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就隨進來給她餵馬。門關上了,外面車輪又響,車也走了,俞秀蓮便一拉玉嬌龍,說:「進屋裡來吧!」
玉嬌龍同俞秀蓮進到了北屋,就見當中還擺著佛龕,旁邊供著三位神主。兩個較高的神主牌子,大概是俞秀蓮先父先母的靈位;可是離著很遠,又有一較小的靈牌,上蒙著黑布,不知祭的是誰。這是外屋,掀簾進了西里間,就是俞秀蓮的臥室,壁間掛著刀,地下還放著馬鞍。屋裡有一張長桌,上面只擺著一個鏡子、兩隻粗瓷的花瓶,還擺著兩卷書,是《三國志》之類;炕上是鋪著粗藍布的單子,疊著很乾淨的粗布被褥,兩隻木箱,箱子上放著個針線笸籮。玉嬌龍就往炕上一坐,把一隻鞋也脫了,寶劍也放在炕上,先嘆了一口氣。
此時那婦人送進茶來,俞秀蓮等那婦人出去之後,就皺著眉,向玉嬌龍悄聲問說:「你是怎麼出來的呀?在北京的時候,我囑咐過你嘛!你同不得我,你不能跟我比。我想一定是我走之後你又胡鬧,這口寶劍怎麼會又叫你給拿來了?」
玉嬌龍拿衣襟擦了擦眼淚,但是又發急地說:「我胡鬧?你不知北京城近些日來的事情!但若我不是被逼得實在無法,我也絕不離家;我不離開家,也用不著再去拿這口寶劍!」
俞秀蓮詫異著問說:「是誰逼的你?是劉泰保嗎?」
玉嬌龍說:「他也算是一個,不過事情可多極了,我現在也不願意跟人說,說什麼?我不向誰求助,你也別細打聽,你只要相信我絕沒有做賊,在你家裡待一會兒絕不能夠給你惹事,就完了!你必定要知道詳情,你又不是沒有馬,你可以跑趟北京,找德家去,他們能夠告訴你!」
俞秀蓮向她的胸上擂了一拳,笑著說:「你瞧你這脾氣!來到我家,你還想使小姐的脾氣可不行!」
玉嬌龍也一笑,就說:「你是不知我這些日的心裡有多麼急,多麼氣,咳!貓也丟了!」
俞秀蓮問說:「什麼?貓?你由北京出來時還帶著貓?」
玉嬌龍擺手說:「你別打聽啦!我現在就問你,那個李慕白是個什麼東西?」
俞秀蓮怔了一怔,說:「你問這話幹什麼?」
玉嬌龍說:「你告訴我吧!他是你的什麼人?你告訴我不要緊,德五嫂子也跟我談過你們過去的事,但她懷疑你早已嫁了李慕白。」
俞秀蓮臉紅了一紅,說:「那是她信口胡說!我也用不著跟誰分辯謠言到底算不了真事,不過我只待李慕白如我的胞兄一樣。去年九月間我們自九華山分手,他往山西訪友去了,我獨自回家來,至今音信不通。上次我到北京去,原是專為看望德五嫂和楊麗芳,到年底我不在她家過年就急著回來,那是因為,第一我不願在北京住,因為一有閒事我就要管一有不平我就要打,日久說不定就能連累德家;第二是我要趕緊回來,鏢店好結賬,我不回來,有些個人就能拖住賬不給。回來時路過正定府,我還去看了看楊麗芳的姐姐麗英。因為這,德五哥他們就胡猜……這且都不說,你向我問李慕白乾什麼?」
玉嬌龍憤憤地說:「在路上我們交手三次,寶劍被他搶過去一次,但終於又被我奪回來;我才知道名震江湖的李慕白,武藝也不過如此!」
俞秀蓮臉色一變,說:「這口劍本來是李慕白的,可是他也是自別人的手中得來的,後來他才獻給了鐵小貝勒。」
玉嬌龍冷笑說:「這就完了!寶劍就跟傳國的玉璽似的,玉璽是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寶劍也是,誰的武藝高就誰使用!」
俞秀蓮說:「你放心!我們絕不要你的寶劍。在北京時,因為你盜去了這口寶劍,把事情鬧得太大了!我見你這個人很不錯,再說德家婆媳邱少奶奶又都跟你很好,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咱們也算是朋友,我才勸你把劍交回,以免事情鬧穿,你父兄的官職都要搖動,你母親若曉得你是這樣的人,也必定傷心……」
聽了這話,玉嬌龍就哭了,又急躁地說:「你就別說啦!你走江湖這些年,哪兒學來的這些貧嘴子呀?我瞧你倒真像那劉泰保的媳婦。我也沒工夫聽你這麼說,你快給我找一雙鞋,借我一匹馬,我即時就走;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你能疼我,咱們將來再見面。」
俞秀蓮說:「你何必要忙著走?你在別處還有什麼事嗎?」玉嬌龍搖頭說:「我沒有事,就是因為我出來時還帶著個丫鬟,她現在別處等著我呢!」俞秀蓮笑著說:「你看你,女扮男裝由北京跑出來,還要帶著貓,帶著丫鬟,你到底是打算著什麼主意呢?你有準去處沒有呀?」
玉嬌龍突然問說:「你這屋裡沒有別人來嗎?」
俞秀蓮說:「沒有別人,只有在我家幫忙的那個女人。」玉嬌龍就索性把差不多跟鞋一樣髒的兩隻襪子全都脫了,身子往炕上一倒,說:「要說我沒有準去處也不對,可是一定的準去處,也難說!」
俞秀蓮沉著臉兒說:「這為什麼?」
玉嬌龍忽又嘆了一口氣,擺手說:「你別忙!等我歇會兒,讓我心裡靜一靜,我要把話對你細說,唉!我真找不出一個人來說我的心腹事!」俞秀蓮看了玉嬌龍一眼,就見玉嬌龍躺著,兩滴眼淚流向枕邊,一聲也不再言語了。
俞秀蓮又說:「你這鞋襪可真麻煩,找不著像你這麼大的!你永遠這麼女不女、男不男的,也真不像樣兒。我想你索性在我這兒多住幾天,把這雙襪子先叫人給你洗洗,然後拿著你這隻鞋的尺寸,叫鞋鋪裡去給你定做一雙。」
玉嬌龍點了點頭,說:「大姐,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現在的心裡真煩,什麼事我也沒心情了!」
俞秀蓮就叫她家中用的那個女人,把這一隻鞋、兩隻襪子全都拿出去。待了一會兒,又給玉嬌龍端來一碗麵,這面不過比店裡賣的略好一點,可是也只有幾小塊肉、一點青菜。玉嬌龍也不好意思挑剔,又因為餓,她就全都吃了,吃完了又躺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及至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俞秀蓮卻沒在屋。待了會兒,僱用的那女人已把玉嬌龍的一雙襪子漿洗得很白,並且曬乾了。玉嬌龍就問說:「俞姑娘上哪兒去啦?」
這女人說:「到櫃上去啦,剛才是櫃上來了人把她請去啦。」
玉嬌龍聽了,心裡略微有點狐疑,就向這女人探詢了探詢俞秀蓮平日在家中的生活情形。原來她每天只是在屋中燒幾炷香,做一點針線活計,看看閒書,或是在院子裡練練拳腳,養魚蒔花。北關的雄遠鏢店她是每天必去一趟,去了也並不是必要經管櫃上的事,而是去找鬱天傑和崔三的妻子談談閒話。
玉嬌龍對於她這種生活倒是很為羨慕,只是想:若叫自己過她這種平凡寂寞的日子,可也過不了。自己的心是早已然荒了,恐怕就是回家去,照舊在深閨中讀書畫圖、逗貓,消磨光陰,也一定覺著難耐。
她回想起在保定單戰群雄,真覺得高興;與李慕白幾番爭鬥,雖敗猶榮。只是路上受的那些閒氣,實在不痛快,店房是個個狹小,店裡住的人又都是那麼髒,而且討厭。她又想起了羅小虎,那大鬍子長頭髮,那猙獰兇惡的臉,以及山谷裡的賊穴,真覺得悔恨!但當想到那個臉颳得很乾淨、身子挺直、面目英俊、唱著悲傷的歌的羅小虎時,卻又使她不禁思念不知他現在逃到哪裡去了?此生恐怕永遠也不能再見面了吧?想到這裡心中又不禁十分悲痛。
等了半天,也不見俞秀蓮回來,這裡用的那個女人也沒再進屋來。玉嬌龍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不能下地,覺得十分煩悶。她扶著炕沿向下一看,見地下牆角放著一雙青布小鞋,已然舊了,大概是俞秀蓮穿過的,她就用劍尖給挑過來,穿在自己的腳上。但這小鞋哪能容得下她這天足?也就僅僅容下她的腳尖,她就腳踵懸起,腳尖掛著小鞋著地,在地下跳了幾跳,就跳到了外屋。
她先往椅子上一坐,發了會兒呆,又回手拿起來桌上那個小牌位,掀開黑布一看,見上面卻寫的是「宣化孟思昭之靈位」。玉嬌龍吃了一驚明白這所供的就是俞秀蓮的未婚夫,聽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都說過,他們未婚夫妻始終沒有見過一面;孟思昭的武藝與李慕白不相上下,而且救過李慕白的性命。至今,孟某已成了泉下之人,李慕白是漂泊江湖,俞秀蓮卻度著這種淒涼的生活,她還不忘孟思昭,也未免太多情了……玉嬌龍手拿著靈牌位想著,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憐,更想到情場挫折,人我一樣,而不禁有些傷悲。
這時俞秀蓮突然回來了,一進屋,看見玉嬌龍手裡拿著那個靈牌,就臉色一變;玉嬌龍也覺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靈牌送還原處。俞秀蓮手裡拿著一個包兒,說:「我叫人去給你買來了一雙男鞋,這尺寸是最小的了,恐怕你穿上也大。你先在家裡穿著好了,總比穿我的這小鞋強些。」
玉嬌龍笑著說:「你可真關心我,我要早先就有這麼一個姐姐,可就好了!」
俞秀蓮沉著臉兒說:「我要是你的姐姐,這次我就不能叫你出來!自然,我也一定勸阻你的父母不把你許配給魯君佩,可是也不能由著你去與羅小虎……」玉嬌龍吃了一驚,俞秀蓮沒把話說畢,她就把鞋包向玉嬌龍一丟,一直進裡屋去了。
玉嬌龍趕緊把鞋包兒接到手裡,穿上鞋,趿拉著,就追到裡間。她臉通紅著,揪著俞秀蓮,急急地問說:「你這是什麼話?我不明白!」
俞秀蓮冷笑著說:「你不明白?我可都明白啦!也不用等你靜一靜心再跟我說了。今天恰巧有個人從北京來,羅小虎在北京胡鬧,你嫁到人家家裡又跑了,這人都已跟我說了!」
玉嬌龍詫異著問說:「是誰?是不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又到這兒求救兵來了?」
俞秀蓮搖頭說:「不是劉泰保,你也不必打聽啦,我說出來,你也許不認識這個人。這人來,並不是為找你,我也囑咐別人不告訴他,你現在我家。」
玉嬌龍說:「是誰?是李慕白嗎?」
俞秀蓮搖頭說:「也不是李慕白,李慕白多年沒到北京去,他還不知有個與大盜羅小虎相識的玉三小姐呢!」
玉嬌龍就要去抄她的青冥劍,俞秀蓮卻先搶到手中,一手把寶劍藏在背後,一手向玉嬌龍一推;玉嬌龍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鞋幾乎又掉了。俞秀蓮冷冷地說:「我告訴你!今天到的這人雖說不是為你來的,可也算是為你來的,你看這封信吧!」說著,從她的青布小襖裡掏出一封信來,丟給玉嬌龍。
玉嬌龍抽出信箋來,見上面寫著是:
字呈秀蓮賢妹:年前在京同席見過一次面之人,今突出怪異,遠走無蹤。彼若妹之流,而行事則缺乏妹之謹慎及大度,其行為真真叫人沒想到!現在此事鬧得極大,但未嘗不可補救,詳情可問來人。我妹如在外遇見此人,千萬秘密將她送歸,否則若使其長年在外漂流,將來真不堪設想,我等與有咎!嫂二人拜。麗芳之事均託來人面陳,恕不縷述。
玉嬌龍明白,這一定是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託人帶來的信,想叫俞秀蓮見著自己時,就強迫自己回北京。當下她不禁心中一陣難受,可是隻冷笑一聲,就把信紙團揉了。俞秀蓮指著炕說:「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地談!」
玉嬌龍的臉煞煞的白,強忍著眼淚,就在炕邊坐下。俞秀蓮說:「這是德五奶奶託我師哥孫正禮送來的。孫正禮前天才由京動身,連夜趕到我這裡來,剛才一到鏢店跟我說明了情由,他就倒頭睡了。」
玉嬌龍說:「你快點說!」
俞秀蓮說:「你的事情倒不急!我師哥這次來,是因為楊麗芳,她已知道十幾年前害死她父母的仇人是在河南汝南府,她要即刻就去報仇她丈夫的傷才好,她公公、婆婆攔她勸她也不行!她是天天哭,連飯也不吃,非要走不可,所以德家才叫我趕緊去。」
玉嬌龍點點頭,說:「嗯!可是,我的事現在京城有什麼傳說嗎?」
俞秀蓮說:「傳說那不能聽,只是,你的父母跟魯家的人還都在掩彌這件事,說是你娶過去就病了,直到現今還沒見親友!」玉嬌龍冷笑了一聲,又擦擦眼睛。
俞秀蓮又說:「為楊麗芳的事,明天我得跟我師哥走;到了北京,或是我勸她暫時別任性,或是我就得跟她跑一趟河南,幫她去報仇。那羅小虎我也想見見,問問他真是楊麗芳的胞兄不是?」
玉嬌龍皺著眉說:「那絕沒有錯!我能保證!」
俞秀蓮低聲問說:「你是跟羅小虎有……」玉嬌龍略微點點頭,咬著嘴唇流淚。
俞秀蓮說:「你還想見見他嗎?」
玉嬌龍點頭,卻憤憤地說:「我想見見他!見了他就用劍割下他的頭!」
俞秀蓮說:「那何必呢?」
玉嬌龍哭著說:「你別管我!誰你都能管,你就是管不著我!」
俞秀蓮說:「你不如也跟我回北京!」
玉嬌龍瞪眼說:「跟你回去幹嗎呀?」
俞秀蓮笑著說:「跟了我回去,就託邱少奶奶她們把你送回魯家,就說是你的病好了,照常做新婦。早先的事自然全都掩住,外面的傳言也自然平息。」
玉嬌龍一笑,把箱子上的針線笸籮拿下來,紉了針,又找了兩條黑布作鞋帶。俞秀蓮又笑著說:「你既然不願跟羅小虎,還是跟魯君佩去吧!你是一位千金小姐,本應當去做少奶奶,走江湖與你不相宜,我這是好話!」
玉嬌龍又一笑,兩條黑布草草縫好已釘在鞋上,繫緊了。俞秀蓮卻拿著寶劍站起身來,將門堵住,笑著說:「你係好了鞋是想就跑嗎?」
玉嬌龍冷笑說:「我幹嗎想跑?我真要是想跑,你堵住門就能攔得住我嗎?你自己把你俞秀蓮也看得太高了!」
俞秀蓮笑著說:「無論你這小狐狸多麼狡猾,在我眼前休想逞強!」又笑著說:「回不回北京在於你,我也不能勉強你,因為這件事與我一點不相干。不過是德五嫂子她們來信託付了我,我也覺著這麼辦不錯,你在外面算是怎麼回事呢?你去跟個羅小虎,將來又怎麼了局呢?」
玉嬌龍反問說:「那你現在就是有了局了嗎?外屋的那個牌位,就是你的結局嗎?」她斜眼瞪著俞秀蓮,微微冷笑著。
俞秀蓮臉紅了紅,說:「你別管我!我家輩輩是江湖人。」
玉嬌龍說:「我們的家,由我這輩也是江湖人!」
俞秀蓮說:「你細想一想吧!」
玉嬌龍說:「我早比你想得細,正經你管管你自己的事吧!別來管我!」
俞秀蓮說:「好啦!我不管你!」說著把青冥劍向炕上一摔。
玉嬌龍趕緊把劍抄在手中,又用長衣裳裹好,她就站起了身。
俞秀蓮瞪起眼睛,說:「你是立時就要走嗎?你走可以,寶劍你拿去也可以,但是不許你憑這口寶劍在江湖上任意胡為,不許你再勾結碧眼狐狸那樣的強盜。如果你再做出鏢傷班頭蔡九那樣的事,我可要跟你絕交。說實話,我跟你交朋友是衝德五嫂之面,勸你回去做小姐、當少奶奶,是因為你不懂得江湖道義,專能任性……」玉嬌龍卻驀然把俞秀蓮一推,她就到了外屋,轉臉又一笑。
俞秀蓮又說:「你得跟我發誓,永不胡為,我才能放你走!」
玉嬌龍卻冷笑說:「我胡為不胡為,你管不著,你央求我倒許行,說橫話無用!」俞秀蓮一個箭步躥上來,玉嬌龍已然推門到了院裡,一直向前院跑去。
俞秀蓮追了出來,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說:「我還能把你放跑了嗎?你別真覺得你的武藝不錯!」玉嬌龍一抬手,俞秀蓮沒有防備,一支小箭就射在她的左肋。俞秀蓮真氣了,拔出箭來,就跑到屋中去取雙刀。
玉嬌龍卻疾忙跑到前院先開了街門,然後又去解馬,俞秀蓮已手舞雙刀從裡奔出,怒罵道:「好!你翻臉?我能叫你走開?」玉嬌龍一劍斬斷了韁繩,一手舞劍,一手催馬,跑出門就飛身上了馬,又一抬手;俞秀蓮以為又有冷箭射來,疾忙止步,準備用刀去撥。不料玉嬌龍這次是虛作式她並未放箭,趁著俞秀蓮橫刀怒視,止步候箭之時,她就嫣然一笑,說了聲:「再見吧!」策馬向東馳出了小巷。
到了街上她略緩些,及至出了東門關廂,於路旁折了一條柳枝作為馬鞭,劍插於鞍下,她便策馬飛奔,蹄聲疾響,塵土高騰,路上的人見她闖來齊都驚訝著躲避。她往東,才走過一條石橋,就見身後有兩匹馬如箭似的追來,一是憤怒至極的俞秀蓮,一是個彪形大漢,大概就是孫正禮。玉嬌龍又冷笑一聲,連揮柳枝,催馬急奔。
奔出又四五里,迎面來了一輛笨重的牛車。玉嬌龍勒馬向旁一讓,想要躲開,不料身後飛來一個拴在粗繩子上的大鉤子,一下就鉤住了她座下的馬腿。玉嬌龍翻身落馬,但她隨即抽劍一躍而起。俞秀蓮已由馬上躍下,雙刀向她來劈;玉嬌龍嗖的舉劍一掠,俞秀蓮展開雙刀,反進逼兩步左右刀勢不同,向她來橫截斜砍。玉嬌龍疾忙翻身向後去跑,不料馬上的孫正禮又抖起了一鉤繩,繞住了她的寶劍,劈雷似的喝了聲:「玉嬌龍你個賊閨女,快跪下吧!」同時俞秀蓮的雙刀又趕到。
玉嬌龍向地下一滾,寶劍抽開,鉤繩也切斷了。孫正禮躍下馬來掄起大刀就砍,玉嬌龍又跳起來翻劍去迎,俞秀蓮的雙刀自後砍到;玉嬌龍向孫正禮射了一箭,又翻手掄劍,去削俞秀蓮的雙刀。孫正禮便疾忙跑到一邊去拔下胸脯上被射的一箭,俞秀蓮也收刀避開了寶劍。玉嬌龍趁此時,就奪了孫正禮的那匹馬,飛身而上。俞秀蓮向她雙刀一撲,如鷹翅一般的削來;玉嬌龍寶劍斜掠,拍馬緊走。孫正禮由地下拾起那帶著半截繩子的鉤子,又向玉嬌龍拋去,但沒有再鉤著。
玉嬌龍縱馬直奔,俞秀蓮又上了馬緊追,並說:「非得把你捉住,連劍帶人押到北京不可!」玉嬌龍回首說:「你也配!我不傷你的性命,就算是便宜你了!」當下騎紅馬的玉嬌龍在前,青衣黑馬的俞秀蓮在後,孫正禮也上了那匹馬掄刀跟著追,並大聲喊叫。
玉嬌龍的馬是由東轉北,已走出了很遠。前面是一道大河,天已不早了,晚霞下落,把茫茫的河水都映得發紅。那邊有個很熱鬧的渡口,玉嬌龍避開了那邊的人,又撥馬往西。忽然見有一人橫馬將她攔住,馬上的人正是李慕白,向她喝道:「你這女賊!在那邊放了火,又跑到這裡來了!今天我還能放你逃跑?」說著便掄劍直砍,玉嬌龍疾忙以劍相迎。
此時李慕白卻毫不客氣,劍光甚緊。後面的俞秀蓮、孫正禮也已追到,孫正禮並扯開了嗓子大喊:「李兄弟!抓住這丫頭!這丫頭拿的是你那口寶劍!她是北京玉正堂的女兒,當了新婦又跑了的,出名的小狐狸精!」玉嬌龍回手射去一箭,孫正禮立時栽落下馬。
俞秀蓮已趕上,李慕白又逼至,雙刀一劍,玉嬌龍便使出生平之力,以劍去迎。她此時兇極了,劍光疾抖,看不見一條條的劍光,只覺得是一朵白花將她的身子護住,且戰且催馬去走。俞秀蓮舞雙刀緊追,李慕白也趕上了,只見玉嬌龍策馬呼啦一聲跑進河裡,回手又一箭,李慕白用劍撥開。俞秀蓮一馬向河中去追,李慕白卻將馬勒住了,不肯再去追趕。
這河就是釜陽河,河身雖寬,但水很少,也很淺。那邊有一個擺渡,渡口兩邊無數的人都向這邊嚷嚷。玉嬌龍催馬涉水去走,連頭也顧不得去回,嘩啦嘩啦地蹚著水。少時將走到對岸了,忽然馬蹄陷在了泥沙裡,玉嬌龍情急,就從馬上跳下;回頭一看,見俞秀蓮已將追至,李慕白跟孫正禮也騎馬涉水追來,她趕緊在水裡泥沙裡連爬帶走。
此時不但小箭沒有了,連那玲瓏的弩弓也已丟失。她上了岸就跑,一直跑出有半里地,李慕白、俞秀蓮、孫正禮都已趕到,把她圍困在垓心孫正禮怒喊道:「小狐狸你還不投降嗎?」說著一刀砍來,玉嬌龍趕緊閃開。俞秀蓮的雙刀又劈,玉嬌龍疾忙用劍去迎,李慕白卻一劍拍在了她的頭上。她的頭一暈,差點兒摔倒。俞秀蓮攔住了孫正禮,就跳下馬來要捉她,不料玉嬌龍劍抖得更緊。李慕白在馬上一抬腿,又把玉嬌龍踹得躺在地下;但不容俞秀蓮來捉她,她又虛晃一劍,爬起來回身就奔。
俞秀蓮、孫正禮在後緊追,玉嬌龍卻如兔子一般驚奔。正奔著,忽然李慕白橫劍又在前將她截住。玉嬌龍向李慕白砍了一劍,沒有砍著,轉身又跑,上了高坡。孫正禮自後趕來,一刀猛砍,俞秀蓮驚叫了聲:「別傷她!」只聽嗆啷一聲,孫正禮的鋼刀卻成了兩段。
李慕白說:「姑娘退後!」他便跳下馬,挺劍上坡去追;玉嬌龍橫劍去迎,啪的一聲,只覺得手腕發疼,劍已被李慕白踢落。她不顧命只顧劍,頭上寒光一閃,她卻伏身咕嚕嚕滾下坡去,抄起劍來又逃。
俞秀蓮說聲:「好狡猾!」雙刀又趕到,李慕白又抄到前面去截,玉嬌龍卻爬上了一棵大樹。俞秀蓮罵道:「什麼東西!」將一口刀拋在地下手提一口刀也攀樹向上去追;玉嬌龍卻又呼啦一聲從樹上跳下,帶下來許多枝葉。
李慕白啪的一劍又打中了她的右肩,她厲叫一聲,咬牙舞劍跟李慕白拼命,但覺得右臂又一陣奇痛,她把寶劍可還不撒手,回身又跑。俞秀蓮也從樹上下來又追她。玉嬌龍回身掄劍,劍若飛蛇上掠下刺,與李慕白、俞秀蓮又戰了四五合,身上又受了一處傷,又咕咚栽倒了。俞秀蓮一手挾刀,一手又去捉她,但她忽然又跳了起來。她已渾身是血和土,發亂臉紅,瞪著女妖似的一雙眼,舞劍又鬥,使盡了她《九華拳劍全書》上所有的劍法。
李慕白見她把九華老人所傳的劍法使用得如此之熟,反倒不肯傷她了。俞秀蓮也讓了一步,說:「你歇歇!我們不叫你太為難,何必你非得叫我們殺死了你呢?」玉嬌龍卻啐了一聲,啐出來的唾沫裡都帶著血,倒劍回身又奔。
不遠之處就是一戶有土牆的人家,玉嬌龍如狸貓似的跳進了牆內。這裡李慕白向俞秀蓮說:「進去不要與她交手,勸她出來跟她理論就是了!」
此時孫正禮也空著手跑來,他和師妹兩人就上前拍門。門裡一個農婦抱著孩子出來,俞秀蓮跟人和氣地說著話,就進門去搜人。但是,真奇怪,這院中只有兩間土房,院中既沒有柴垛,又沒有好的隱身之物,可是無論是院中屋裡,盡皆沒有玉嬌龍的蹤影;地下只有一滴滴的血跡,看那樣子,玉嬌龍是從前牆跳進來又從後牆爬出去了,寶劍始終沒有拋下。俞秀蓮、孫正禮又會同了李慕白,向這人家的牆後去搜查,就見是一股迂迴的小路,接連著萬頃綠海一般的麥田。山色夕陽,暮鴉亂飛,四顧無人,玉嬌龍攜著那口寶劍是全無蹤影,這三個人只好回去。
這時那土牆裡住的農婦,驚訝了半天,因為她根本沒有看見有什麼人跳進院,也沒見有人跳出去。在俞秀蓮等人走後,她又抱著孩子在院中和屋內各處搜找了半天,結果也是什麼都沒有,她覺得這真是一件怪事情。
她的孩子已有四五歲了,是個男孩子,但是還讓媽媽抱著。這個孩子十分羸瘦,臉和身上都跟黃蠟一般的顏色,趴在他媽媽的肩膀上先是哼哼,後來就哭了起來。他的媽媽著急說:「你哭什麼?快要哭死了吧?你看時氣多低!家沒米,孩子病,又有鬼進門!這可怎麼好?你那死在外頭的爹還不回來!」孩子仍然哭,婦人就把他抱到屋裡,往炕上一丟,但又覺得丟得重了,遂又哄著:「三喜!別哭啦!你爹快回來啦!快給你求藥來啦!吃藥要再不好,就帶你到廣明寺去燒香許願……」
說了一會兒,忽然外面有人踹門,病孩子突然像有了點精神,就推著他媽說:「爹回來啦!」
那婦人有點疑懼地說:「要是你的爹還好,就怕那兩個拿刀的!那小婆娘一個人拿著兩把刀,也不知是哪縣裡的女差人?」她叨唸著走出去開門,沒到門前就聽門外有人嘔嘍嘔嘍的咳嗽吐痰,她知道是她的丈夫,遂開了門。
她丈夫一進來,她就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向她丈夫急急地說了今天家裡發生的事。她的丈夫是個四十多歲很瘦的農夫,把揹著的半口袋米,先放在地下,又咳嗽了幾聲才說:「剛才你說的那件事我知道,那拿雙刀騎馬的姑娘是鉅鹿北關鏢店的女掌櫃的,她是有名的俞老鵰的女兒,那不是歹人。還有個大漢子,那是她的師哥五爪鷹老孫,也是城裡的人,多年在外,今天不知怎麼他又回來了。剛才我過擺渡時,擺渡上的人都看見啦!說是俞姑娘帶著兩個男子追一個使寶劍的細長身量的小夥子,那小夥子真兇,三人會沒捉住他!」婦人聽了,發了一會兒怔。
炕上躺著的孩子又呻吟著叫爹,這農夫就止住了話,趕緊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問說:「三喜好了一點兒沒有?倒是不大發燒了!你外婆給你的藥,叫你媽燒點水給你吃,明天病就好了。」他坐在炕上喘了喘氣,又向老婆說:「到他外婆家裡我真開不了口,好容易才說出來,孩子病了,沒米又沒錢。外婆倒是沒容把話說完,就應得借我二升米,但她兒媳婦可不大願意……」男的坐在炕頭說著,女的在灶旁燒火,此時屋中和外面都已昏黑,只有灶裡的火呼呼地發著光亮。
漸漸夜深,屋中的人吃完了飯,連燈也沒點,就睡覺了,病孩子的呻吟之聲也已停止。此時,外面的天色愈黑,殘月繁星顯得愈真切,村中稀稀的幾戶人家,犬吠之聲遙遙相應。村後廣漠的麥田就像是一片大海,但比海還要沉靜。這一夜,村中的狗雖不斷的吠,可是沒有發生什麼事。
天未明,星斗就被濃雲遮住了,並隱隱響動著春雷,接著,雨就落下來了。雖然暮春的雨,下的不算很大,可是淅淅瀝瀝地直下到了次日仍然未止。這地方平日就人少,一下雨更連個人蹤也沒有了,滿地的泥濘雨水。樹木被風吹得在雨中搖曳,如祈雨的巫婆那瘋狂的姿態。在那一片麥田上響聲更大,麥浪層層起落,加以起潮一般的聲音,更與大海無異。
此時,這戶人家的屋宇上又起了炊煙,但因空中的雨氣太重,煙起來散不開,只一團團的凝聚著。屋中那患咳嗽病的農夫不知為了什麼事,正跟他的老婆吵嘴,病孩子還在呻吟著;屋子雖小,聲音卻很愁悶而且嘈雜。
忽然間,有一人拉開門走進屋內,把屋中的農夫夫婦都嚇了一大跳那婦人就嚷了一聲:「哎喲!」進來的這個人正是細長身子,頭上一條辮子已然蓬散,雨水直往下流。臉上身上都是泥、雨水和血跡,並沾著許多青草,可知此人在麥田中已滾了一兩天了,但所受的傷還不算重,所以身軀還能直挺挺地立著;手中提著一口寶劍,順劍尖也向下流泥水。
這人還很年輕,進屋來就擺手說:「不要怕!那姓俞的、姓李的沒再到你們這兒搜人不是?」婦人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言語,病孩子卻從炕上爬起來,驚奇地看著她。那農夫卻一半害怕一半恭敬,彎腰打躬地說:「好漢!請到炕上坐下,歇會吧!姓俞的他們沒有再來,這一下雨,大概更不能來了!」
持劍的人說:「他們來了我也不怕!」喘了喘氣兒,把劍放在炕上,她就向那婦人說:「大嫂!勞你駕!你先弄點水來叫我洗洗臉,我是個女的,你別害怕!」
婦人嚇得眼睛更直了,玉嬌龍卻說:「你們放心!我不是賊,我不過是跟昨天追我的那三個人有仇。他們倚仗著人多,來欺負我,但我不怕,將來我還要報仇!此刻她們如果再來了,我還要跟她們拼一回!」
那男的翻著眼睛瞧她,見她的眉眼兒果然是個女的。說話的聲音雖然急,可是很嬌細,並且耳朵上還在往下滴水,還露出耳朵眼兒了呢。可是腳底下,一雙青布泥鞋上綁著帶子,又不像是什麼姑娘媳婦。玉嬌龍見這人直看她的腳底下,就說:「你們別疑惑!我是北京人。」農夫一聽,就更恭敬,說:「哦!原來是京里人,是做官的呀!」趕緊抱了抱拳。
婦人打來了一木盆水,裡面有一塊很髒的粗布手巾,也沒有鹼皂跟肥皂。玉嬌龍皺了皺眉,可是沒有法子,遂就擰了一把手巾,把臉擦了;又向婦人借了一把破木梳,攏了攏頭髮。她坐在炕頭上,向身邊摸,那農夫夫婦齊都直眉瞪眼的看她摸什麼。待了半天,原來她是摸出來一塊黃澄澄的金錠,那農夫立時就變了顏色,驚詫著。
玉嬌龍卻把這塊金子放在農夫的手裡。農夫覺著很沉,手不禁有些顫抖,玉嬌龍就說:「拿去快給買一匹馬來,再買一套男人穿的衣裳來,快去快回,辦好了我還要另外給你錢。可是到了門外,無論見著什麼人,也不準說出我現在這裡,否則我就拿劍把你們全都殺死!」
她這話一說出來,嚇得那病孩子就哇的一聲哭了,婦人趕緊過來,戰戰兢兢的抱住那孩子溫慰。玉嬌龍卻很後悔,又掏出一錠金子來給孩子,說:「不要怕!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但我不能不說這厲害的話,因為外面有人正在跟我作對。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歲了?」金子一到那孩子的手裡,孩子就不哭了,婦人也笑了,低聲說:「他叫三喜,我們姓柳,哪兒看見過金子呀?姑娘!」
姓柳的農夫也道謝,說:「姑娘請坐坐,我出去找個親戚家,給您辦馬去。可是,我們莊戶人家哪裡有馬?東村張家有一匹耕地的馬,可是太老了,還沒有小驢跑得快呢!」玉嬌龍點頭說:「小驢也行,因為我急著要走,可是……」姓柳的農夫說:「姑娘別囑咐啦!到我們親戚家裡,我也不能說實話。」說著他戴上一頂破草帽,就出門冒雨走了。
這裡,婦人給玉嬌龍盛了一碗米飯,玉嬌龍吃了,覺得很香。窗外雨聲淅淅,屋中越來越黑,那姓柳的農夫又一去不歸。玉嬌龍看看自己這身滿是泥水的衣服,昨天僥倖脫險,夜晚在麥地中趴伏了一夜,身上還有微微的傷痛;再想起昔日的富貴尊榮,跟羅小虎的相思繾綣,她不禁愁心如焚,幾乎要哭泣起來。
過了許多時,外面就一陣門響,玉嬌龍趕緊抄起來寶劍,到門前隔著破窗紙往外去看,就見那姓柳的農夫回來了。他牽著一頭小黑驢,白嘴白肚囊兒,十分的好看,另外還有鞭子、草帽和一件蓑衣。姓柳的農夫把驢放在院中,進了屋,他那蓑衣底下藏著一套藍布褲褂;雖然布很粗,倒像是新做的,還沒有人穿過的樣子。
農夫就笑著說:「這頭驢是我孩子的外婆家養的,東村的張員外給過八兩銀子他都沒賣。這衣裳做了就沒穿一回,是孩子他二舅預備娶媳婦時穿的。這蓑衣你老人家也披上吧!小心雨淋溼了身子,受了風寒。這頂草帽你老人家要不嫌破,我也送給你!」
玉嬌龍不禁笑了,說:「好!好!我謝謝你們啦!請你們暫時避一避我換上衣裳當時就走!」
農夫趕緊走出屋去,婦人抱著孩子也避到一邊。玉嬌龍就換上了這身乾衣褲,又肥又大,真覺得難看;然後用溼衣服將劍裹起,跟婦人要了一根草繩將劍捆在背後,又把鞋繫緊了些,她就披上蓑衣,戴上了破草帽,遂即出屋。
那農夫趕緊把門敞開,把鞭子和驢絆交給她。玉嬌龍又掏出一塊銀子給了孩子,農夫就笑著說:「哎呀!這一下我們可發了財啦,老天給我們送來了財神娘娘!」婦人也笑著,拉著孩子的手說:「三喜!還不快給姑娘道謝!姑娘賞了咱們這許多金銀!」
玉嬌龍牽著驢出門,騎上去,農夫和抱著孩子的婦人都送出來,玉嬌龍就擺手說:「外面的雨很大,你們快快回去吧!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揮皮鞭,小驢噠噠地走去。別看驢小地下又滑,跑得還是很快,不在健馬之下。玉嬌龍高興極了,也不顧傷痛,向前疾走。雨淋著身上的蓑衣簌簌地響,順著破草帽往下流水,四周圍都是濃煙雨氣。
她催著小驢一連衝過了幾個村落,忽然見面前的田禾劃分出三股小道,一往北,一往東,一往西,玉嬌龍在此倒猶豫了,心說:我往哪裡去呢?往東去找繡香?但李慕白現在就許已然去了。寶劍給他們不要緊,只是那兩部書,無論如何不能叫他們拿走!我不回去,他們還許不至於強逼繡香;我要是一回去,他們可真能逼我。往北往西,卻又覺茫茫無處投奔。
想了半天,就只好策著驢一直往北。她想找個市鎮或是縣城,暫且好好地歇息一天,再找家鐵鋪買幾支尖銳厲害的飛鏢,回去再對付李慕白和俞秀蓮。她匆匆地催驢緊走,忽聽身後有人厲聲叫道:「你是幹什麼的?站住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