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劍舞身隨一身真敵眾 鷹翻鷲落雙俠各爭強

臥虎藏龍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這裡繡香把茶杯沖洗了兩三回,才倒了一碗茶送到玉嬌龍的面前,她憂愁著悄聲說:「小姐!我還有點兒害怕,待會兒那些個惡霸要來了,可怎麼好呀?」

玉嬌龍擺手說:「不要緊!你別害怕!我這身武藝足能應付他們許多人。寶劍由我自己隨身攜帶,丟不了,只是那首飾匣子裡邊的書和雪虎,你千萬要仔細看著!」

繡香點點頭,又央求著,憂愁地悄聲說:「小姐!咱們以後別再惹事了!事情惹得太多了,究竟不好,咱們就謹謹慎慎地走路就是了,走到衡山……」

玉嬌龍對繡香這話先是有點生氣,把臉兒一沉,但心裡轉而又一想,就微微嘆息,說:「我也不是願意出來惹事兒,本來這次我離家出來,就是萬分的不得已,你是知道的!今天,路上的那幾個人有多麼輕視咱們?我生平最不受人的輕視!剛才,那趕車的多麼可恨!把咱們拉到這兒他又變了主意,並抬出什麼黑虎陶宏嚇我,不然我也不能夠打他。那什麼魯伯雄,我是恨他姓魯!」這話把繡香嚇了一跳。

玉嬌龍的臉色陰沉了半天,忽然扭頭看見了那貓兒雪虎正在低著頭吃飯,吃得很香,她又不禁愁消怒解,微微的笑了笑。這時就聽得院中有腳步雜亂之聲,有人站在門前使力地咳嗽,繡香嚇得變了色,玉嬌龍立時抽出了青冥劍,撞出軟簾到了外間。

只見大門開了,門前站立著四條彪軀大漢,都穿著長衣,卻很整齊其中有一個連鬢鬍子、相貌極兇惡的人,高高拱手說:「老兄就是剛才跟魯鏢頭比武的那位嗎?」玉嬌龍沉著臉點點頭說:「不錯!」這人又說「請教貴姓大名?」玉嬌龍說:「我先問你!」那人說:「兄弟是雙鞭靈官米三爺的盟弟,黑虎陶大爺也是我聯盟的弟兄。」玉嬌龍說:「我沒問別人,我問的是你!」這人說:「我叫常文永,有個人送的綽號叫三支鏢,又叫飛鏢常,我在江南河北小有名聲!」

玉嬌龍擺擺手說:「少說廢話,我叫龍錦春,你現在找我來是有什麼事吧?快點說!」

飛鏢常說:「我大哥米三爺跟魯鏢頭現在‘聚星樓’候你,請你賞光去飲幾盅酒,彼此見個面!」

玉嬌龍說:「我這裡的酒飯快送來了,我屋中還有女眷,離不開身。」

飛鏢常卻一笑,說:「龍爺,你還以為我們是不知江湖義氣的壞人嗎?你貴寶眷在這裡,我們絕不驚擾,只請你到聚星樓,跟米三爺見面談一談。我看你老兄也是位有膽量的漢子,不至於不敢去吧?」

玉嬌龍冷笑著說:「不用你來激我,你就在門前等著吧,我這就同你去。」

說著,她又進到裡間,將寶劍插在鞘中,手握著劍鞘就走出來。她叫飛鏢常幾個人在前走著,她在後跟隨。出了店門,見所有的人都望著她並且有的在後追隨著,似是料定少時必有一場更熱鬧的決鬥。

此時,滿天鋪著綺錦的晚霞,春風習習,吹著玉嬌龍的深灰色的綢袷袍。她氣態軒昂,大踏步地走著,都道她是少年的武師,誰也看不出她是一位名門閨秀。她緊隨著飛鏢常等人,由北關走到了西關。這裡就有一家很大的飯館,橫匾就是「聚星樓」,門前還掛著幾條酒旗,寫的就是什麼「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等等的詩句。

飛鏢常先叫一個人上去傳報,他在這裡張著一隻胳膊請玉嬌龍上樓。玉嬌龍一點兒也沒有猶豫、畏縮,她一手掠起了衣襟,一手拿著寶劍,咚咚咚很快地就上了樓。只見樓上很是寬綽,座位擺設得不少,可是這時座位多半空閒著,只有六七個座客。這幾個人一見玉嬌龍上了樓,多半都起身轉頭,只有兩個人坐在那裡沒有動:一個是位僧人,年有三十多歲,面上有幾顆麻子;還有一個是坐在那裡生氣,就是剛才在店中被玉嬌龍狠打的那個魯伯雄。

玉嬌龍昂然立定了身,只見對方的幾個人齊都用眼睛打量她,有個四十歲上下、瘦長身材、有短短黑髯、穿章很闊的人,向她一抱拳,說:「多承賞光!果然是一請就到。兄弟姓米,草字大彪,在此也是作客。因為學過幾手武藝,所以平生最敬慕武藝好的老師傅們。今天聽這位彭老弟由路上回來……」說著,他指指旁邊站著的一個瞪著眼睛發怒的人。玉嬌龍一看,原來就是今天在路上被自己用箭射傷了的那黑臉漢子,又聽米大彪說:「才知閣下武藝絕倫,並且有一口削銅斷鐵的寶劍,所以仰慕之極。剛才魯鏢頭又來說,他也在店中領教了閣下的武藝,殊為欽佩。我才差遣我的兄弟將閣下請了來,一來是為大家和解,二來討教討教!」

玉嬌龍一見這雙鞭靈官米大彪的態度倒非常和藹,她也就消了些氣,拱拱手說:「不要緊,既然你們認輸了,向我來說和,我也不便太逼人過甚。」遂就不等主人落座,她就坐下了。

那魯伯雄卻用拳頭一擂桌子,震得盤碗亂響,說:「我魯伯雄走江湖多年,沒受過今天這欺辱!其實,你武藝高,我的拳法弱,敗在你的手裡不算什麼,一兩年後咱們再見面,再較量;可是今天我原是打的不平!」玉嬌龍冷笑著說:「我並沒叫你打那不平!」魯伯雄要往起跳身,又舉拳又瞪眼,米大彪和別的人趕忙把他攔住。玉嬌龍卻只坐著冷笑,神色一點兒不變。

米大彪就問:「請教閣下尊姓大名?」玉嬌龍手託著腮,搖晃著頭說:「我名叫龍錦春!」米大彪說:「久仰!」又問:「府上?」玉嬌龍說:「甘肅省人。」米大彪又問:「這次是由北京來嗎?」玉嬌龍搖頭說:「不是!」又一拍桌子,說:「你何必細問?」

米大彪很詫異,因為他從來沒見過會武藝的人會這樣不懂客氣的,而且,他真瞧不出這跟娘們似的年輕人竟有一身武藝。他就又拱手,帶笑說:「不該多問,但既是江湖朋友,如今既肯賞光前來,兄弟倒要細細請教一下,不知尊師是哪一位?武藝學的是內家還是外家?」

玉嬌龍昂起首來說:「沒有人配教給我武藝!只有九華山啞俠、江南鶴他們兩人,可以算是我的師兄。」那邊的法廣立時站起身來了。

米大彪驚訝得變了色,他勉強笑了笑,又問說:「我提出兩個人來龍兄可曾認識?」玉嬌龍問:「什麼人吧?」米大彪說:「南宮李慕白,鉅鹿俞秀蓮。」玉嬌龍微微點頭說:「知道,他們全是我們一家,但全是我手下的敗將。」米大彪一笑,又問說:「江南的靜玄禪師呢?」玉嬌龍搖頭說:「沒聽人說過,大概是無名之輩,做我的門徒我也不收!」

她的話才一說到這裡,驀不防法廣和尚的手指已從側面點來,玉嬌龍眼明手快,啪的用手將法廣開啟。此時身後又有人掄刀來砍,玉嬌龍飛快地躲閃,青冥劍已嗆啷一聲出了鞘。黑臉姓彭的疾忙將刀抽出,魯伯雄也舉起了凳子向玉嬌龍頭上摔來,玉嬌龍一閃,凳子咕咚一聲摔在樓板上。

法廣和尚抽出一支二尺長的判官筆,這判官筆是純鋼鑄成,如筆狀專用以點穴,毒蛇似的刺過來,向玉嬌龍的腰際去點;玉嬌龍用青冥劍一掃,便把鐵筆尖兒削落。魯伯雄又舉起一張小茶几摔來,一下又摔空了別的幾個人飛起酒壺瓷碗,齊向玉嬌龍紛紛來打,卻都被她用劍削斷,用手接住,用腳踢飛。玉嬌龍身如鳥轉,劍似鷹翻,尖聲叫道:「要出了人命可休怨我!」

此時又由樓梯上來了十幾個人,短刀長槍一齊撲上。玉嬌龍手不停足不歇,劍無破綻,忽而跳到桌子上,忽而又跳到椅子上。她單劍殺得兵刃紛紛斷折,如細草之遇嚴霜;對方的人慌亂著後退,又像狐兔遇著了老虎。刃物交接,桌椅亂倒,雜以受傷的人慘叫,助威的人怒罵,這樓上就鼎沸起來,天翻地動起來。

忽然有人遞給米大彪一對鋼鞭,米大彪就站在一張桌上,高舉雙鞭大叫道:「不要亂打,叫我單獨一人鬥鬥他龍錦春!」法廣也分開眾人,他仍想以點穴制勝。

此時眾人已把玉嬌龍給圍住了,法廣一趕到,沒有尖兒的判官筆又往前去點。玉嬌龍卻抖起了劍光,身子隨著劍光跳上了樓欄杆。欄杆之下就是大街,大街上這時也亂極了,所有的人都仰著臉往上面瞧,並且都驚慌著。

玉嬌龍的背脊向後,一腳登欄杆,一腳登著窗欞,她將劍尖向下,鐺鐺鐺又削斷了幾件兵刃。忽然米大彪趕過來,雙鞭向她的腳部打去。玉嬌龍一聳身又跳到一張桌子上,把劍光向米大彪的頭上一晃,米大彪趕緊橫鞭去迎,吧噠一聲,鋼鞭也被削去了一段。

玉嬌龍寶劍飛舞,驅開身後及兩旁的敵人,惡蟒似的直向米大彪的胸間刺去。米大彪手中只剩下一隻半鋼鞭,難以招架,只得將身子向後去退,退到背後靠著了樓欄杆。這樓欄杆本來就不很結實,玉嬌龍的身輕,踏上去還可以,但卻禁不住他用身子去靠;而且玉嬌龍的劍逼得太緊,他的雙鞭實在無法招架。命在頃刻之間,屁股就不由向後一頂,就聽喀嚓一聲,欄杆折斷了,米大彪的瘦長身子整個飄下了樓去。

從兩丈多高的樓上掉下來,他倒沒摔成重傷,可是把幾個看熱鬧的人給壓倒了。他的鋼鞭也撒了手,一鋼鞭將對門藥鋪的招牌打折,那半截又打昏了一個人,街上就大亂;又見有個人由樓上摔了下來,是那黑臉彭摔在地下,已成了半死。

此時樓上許多人都往下亂跑,法廣也順著樓梯跑下來,樓上大概只剩下了玉嬌龍。她提劍站在樓上往下一看,下面的飛鏢常就一鏢向上打去,打得十分準確;但玉嬌龍伸手一接,接得也再準無比。街上的人更是亂跑亂喊,少時就有官人趕來了。同時又見有幾匹馬從西邊馳來,馬上的人將官人勸阻住,他們七八人便一齊下馬上了樓。

這時玉嬌龍獨自在樓上,才喘了一口氣,忽聽得樓梯聲響,她趕緊橫劍站在樓梯口上。卻見由下面來了幾個人,為首的年有三十多歲,黑臉膛,短小精悍,穿著青綢大褂,手中只有馬鞭,並無兵器,他向玉嬌龍一拱手,說:「兄弟是黑虎陶宏。」指指身後一條大漢,說:「這是我的老師金刀馮茂。朋友!你先不要逞強,保定府今日已非同昔日。昔日,李慕白、俞秀蓮、楊小太歲等人曾來此鬥鬧過,我們因是本地土著,顧忌頗多,所以不願惹他們;今日無論是誰,只要敢來此逞能、攪害,我們師徒必不能依!」

玉嬌龍說:「誰管你依不依,你要怎樣吧?」

黑虎陶宏說:「我要跟你比比武!今天時間晚了,我們也沒有攜帶著兵器,請你說下個時間地點吧!你今天無論戰勝了多少人,你也不算英雄;非得你將我陶宏,連我師傅馮四爺也打敗,或較個平手,保定府才得由你通過,否則你走不了!」

玉嬌龍說:「何必另定時間地點呢?就是現在,就是這裡,你們取兵刃來跟我動手吧!」

黑虎陶宏卻搖頭說:「這地方狹窄,樓下已有官人來了,必不容我們在樓上打架。你如有膽子可以到我家中,我家門前很為寬敞,你的劍法也施展得開。」

玉嬌龍哼哼一笑,說:「好吧!你們且下樓去等著我吧,我隨後便下去。」

黑虎陶宏冷笑說:「有金刀馮四爺在此,馮四爺是光明磊落的好漢我們還能夠暗算你嗎?你下來!」

玉嬌龍說:「我從來沒聽人說過你們的名姓,誰知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黑虎陶宏與金刀馮茂都憤恨地退下了樓梯。

這時天色已然黃昏,對門的商號都不敢點燈,這酒館的樓下也沒有一個酒客,連掌櫃帶堂倌大概都藏起來了。酒樓地下扔著斷了的槍桿和鋼鞭,米大彪等受傷的人已被攙扶到一旁。那些看熱鬧的人,膽小的是早已跑了,膽子稍大一點的也站在老遠的地方。十幾名官人的腰刀都已出了鞘,鎖鏈也抖得嘩啦嘩啦響,但被黑虎陶宏勸阻住,他說:「不必管我們私事私辦,除非出了人命,用不著諸位操心。」

幾個莊丁牽著健馬,那飛鏢常站在一匹馬的後頭,手中拿著一支鏢專等著玉嬌龍下了樓梯一齣酒樓的門,就冷不防給她一下。可是樓上昏黑,毫無動靜,半天也不見玉嬌龍下樓。眾人都仰著頭向上去看,並有人大聲罵著:「滾下來!滾下來!不敢出來了嗎?」連罵了許多聲。

忽見一張桌子由樓上飛下來,陶宏等人趕緊向旁去躲,桌子啪嚓一聲摔在街上;緊接著又有板凳子摔下來,一個莊丁就應聲而倒。金刀馮茂暴躁著喊道:「這算什麼豪傑?」他就要取雙刀跑上樓去。忽見樓上隨著一張桌子跳下來一個人,人如飛雲騰鶴,劍似閃電虹光,玉嬌龍就下了樓。眾人沒見她是怎樣腳踏實地的,只見她已由莊丁的手中奪了一匹馬,跨上向西跑去。

飛鏢常向著馬一鏢飛去,玉嬌龍反劍一磕,鐺的一聲鋼鏢落地;飛鏢常的第二支鏢又打去,卻被玉嬌龍接住了打回,一個莊丁就中鏢栽倒;第三支、第四支又全都打空了。陶宏、馮茂便一齊上馬,喊道:「休走!」玉嬌龍在馬上扭轉纖軀,用劍招點著說:「來!」她的馬嘚嘚地向西跑去了。

這裡的群馬、眾人如潮湧似的呼啦啦趕去,霎時就出了西關。此時暮色鋪滿了原野,玉嬌龍卻撥馬回來,迎著陶宏說:「就在這裡爭戰好不好?」陶宏手中沒有兵器,疾忙往後去退;金刀馮茂卻手舞雙刀,催馬向前。此時西邊又來了陶家的一隊莊丁,打著十幾只燈籠,二十多支火把,越來越近,一片火光燈影,照得道旁的樹影亂動。

金刀馮茂這位深州的好漢,除了曾敗在李慕白的手下,生平還沒有低頭服人。如今他馬轉刀騰,玉嬌龍卻劍飛騎縱,馬戰了五六合,便一齊跳下馬來。馮茂氣兇如虎,雙刀如鳳翅展開,左刀削,右刀砍;玉嬌龍卻伸劍取敵,縱步高飛,如疾風撥雲,隨來隨去。馮茂左刀護住了右刀,換變刀勢,橫刀斜砍;玉嬌龍卻閃身直掠,劍如大鵬展翅,力透劍鋒,直取馮茂。馮茂身隨刀移,玉嬌龍也撤步倒劍,靜觀對方刀勢的變化。

此時燈影火光已來到了臨近,紅焰照著嬌美的玉嬌龍;她剛才在酒樓上已脫去了綢衫,將綢衫連劍匣斜系在背上,辮髮也掠在前面,形態極為俊俏。金刀馮茂很愧恨地想:跟一個女兒般的男子交手還不能夠得勝,我還算是什麼豪傑?他的刀法驟變,虎軀一衝,玉嬌龍卻纖腰疾轉,寶劍斜掠,往來又鬥了三四合。

這時,黑虎陶宏也由莊丁手中得到了雙刀,跳下馬來殺進。玉嬌龍一口劍敵住四件兵刃,展開她的十載所得、書中所獲的鬼神不測的劍法,嗖嗖嗖輕軀隨劍飛轉。此時在燈影裡的馮茂與陶宏,簡直徒具勇力不能擒敵獲勝。

魯伯雄綽了杆槍,常文永拿著一口刀,法廣和尚換了一支鐵杖,都自兩翼襲來;杖抖起來風,槍抖成了花,刀光如閃電。但玉嬌龍縱躍旋迴拒前制後,戮左迎右,一劍復一劍,殺往又殺來。火光中只見她的俏影翩然,而且越殺越緊,劍術步法絲毫不亂,面色神態一點不變。馮茂大怒喊了聲:「衝!」立時刀槍和鐵杖集中於一面,像一棵銅鐵鑄成的大樹壓倒下來。但玉嬌龍以青冥劍紛撥,陶宏、常文永、魯伯雄又皆刀折槍損都驚慌著後退。

只剩下兩個人與她爭戰,卻是馮茂和法廣。馮茂已不住地喘氣了,想不到這小輩如此難制,他真驚訝!記得李慕白劍法不過如此,到底這小輩是個什麼人?法廣和尚的鐵杖是打的時候少,點的著數多。點穴法一百零八手他全都使盡了,即使是最殘忍的「腦戶」「啞門穴」,他全都使力急快地點去。但,不容他的杖頭觸到玉嬌龍的身上,玉嬌龍就早已用劍去掠他恐怕杖被削折,便趕緊又縮回。他也看出來了,這年輕人也必精通點穴,自己這手兒武藝到他的眼前無用,所以他也不敢奮勇向前自討苦吃只有金刀馮茂雖然直喘,可是越殺越勇,忽然一下,寶劍削斷了他左手的刀,他一口刀仍然與玉嬌龍拼戰。

這時陶宏等人又換了兵刃上前,莊丁們除了打燈籠舉火把的之外也全都掄刀揚棍的齊上,圍住了飛劍無敵的玉嬌龍。玉嬌龍卻疾忙搶了一匹馬,跨上去,並不走,只舉劍大喊:「你們還不肯服輸嗎?如若你們一擁上前,我可就要胡殺了!殺死人,休怨我龍錦春的手辣!」眾莊丁都有些不敢向前,常文永又放了兩支鏢,又都被玉嬌龍用劍撥落在地下。

這樣英雄的人,使馮茂、陶宏等人不得不氣餒,馮茂就攔住了眾人一手提刀在前,高聲問道:「龍錦春!你的師父到底是誰?」

玉嬌龍啐了一聲,說:「你們問不著!」又微笑了笑,自拍胸脯說:「我呀!我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任憑李俞江南鶴,都要低頭求我憐。沙漠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爾輩鼠蛇來侵犯,直似蟋蟀撼泰峰。」嬌聲婉轉地說完了,一手揮劍開路,一手提韁就走。這裡幾十個手執利器的江湖大漢,竟沒有一個人敢去攔她。

玉嬌龍於茫茫夜色之間,催馬向東北走出了很遠,回首去看,那一片燈火已闌珊地向西去了。玉嬌龍也覺著有點累了,她就叫馬緩緩地走著多時才回到了北關那家店鋪。店門前掛著只紙燈籠,上面寫著店的字號。有幾個人站在燈下,正張望著,談著話;一見玉嬌龍回來了,他們趕緊閃在一邊,但齊都仰著頭驚詫地瞧著。玉嬌龍卻不理他們,騎馬一直進店,下了馬,交給了店夥,說:「這匹馬也是我的,好好的看著,無論是誰來要,都不許給!」店夥連說:「是!是!」玉嬌龍就提著寶劍走往裡院。

進到屋中,只見裡屋點著兩支蠟燭,桌上擺著許多酒、菜。繡香下了床,說:「大爺回來啦?菜都冷了!」玉嬌龍輕輕說了聲:「不要緊!」便坐在床上休息,寶劍就放在被褥上,她抱起貓來親了親,問說:「我走後這裡沒有什麼事嗎?」繡香說:「剛才有兩個衙門的人來向我盤問您的來歷。」

玉嬌龍神色一變,趕緊問說:「你是怎麼回答的?」繡香悄聲兒說:「我就照著您交代的話說的。」玉嬌龍點點頭,又沉思了一會。見貓兒雪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瞪著兩隻綠色的眼睛,很像個英雄的樣子,玉嬌龍忽然又嘆了一口氣,繡香在旁直髮怔。

玉嬌龍吃了一點飯菜,就說:「睡吧!」繡香要去關屋門。玉嬌龍擺手說:「你別去!」她起身下了床,先是呆呆地站著,又忽然將軟簾一掀,倒把繡香嚇了一大跳。燈光照到了外屋,外面倒是沒有什麼怪異之事。玉嬌龍右手的手心向外,護著自己的胸,很快地就到了外間;轉身向四下看了看,並將桌椅的下面全查到,她這才關嚴了屋門,然後進到裡間。門簾隨著她在身後落下,她也嬌慵地伸了個懶腰,寶劍、小弩弓都放在枕邊,吹滅了燈燭,才躺在了床上。

床裡的繡香替她把綢被蓋上,她卻推到一邊,不蓋;繡香在枕畔又悄聲問說:「小姐,得有多少日子咱們才能走到衡山呢?」玉嬌龍說:「你不要著急!到了衡山,我若看那個地方不好,我還許不住呢!」繡香說:「要不然,咱們還到新疆去吧?」

玉嬌龍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得啦,你別在枕邊跟我這麼絮煩了!叫我好好地歇一會兒吧!真是!」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笑了,說:「現在我真覺著我是你的丈夫了,你就是一個常在我枕邊絮絮不休的妻子。」繡香作急說:「您,到這時候了,還跟我鬧!」

玉嬌龍嘻嘻地笑了笑,忽然又把繡香抱住,緊緊地一陣抽噎。繡香就覺得她小姐的熱淚已溼在她的臉上了,就嘆著氣悄聲說:「您是怎麼啦唉!」玉嬌龍像個小孩似的倒在繡香的懷裡哭著,弄得繡香沒辦法,既不敢大聲勸,也脫不了身。

過了多時,忽然見玉嬌龍一翻身,她的手向枕邊一摸,臂又一抬,只聽窗紙噗的一聲響,窗外就有人叫道:「哎喲!哎喲!痛死我了……」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低。繡香的身子立時又發顫,玉嬌龍用被子將她的身子和頭全部蓋上。她在被裡蒙了半天,才聽見窗外有人雜亂地說話,有個人就說:「沒什麼事!沒什麼事!諸位回去吧!」是店家的聲音。又聽得有人說:「左眼……是一支袖箭……一準得瞎!」玉嬌龍卻伏枕大笑起來。

一夜過去,第二天起身時已然八九點,玉嬌龍隔著窗叫店夥給她們熬點江米稀飯,店夥在窗外既恭敬又害怕似的答應說:「是!」玉嬌龍叫繡香給找出裡衣來換,她的胸部用一幅白紗裹得很緊。因為她預備的男裝衣物並不多,所以裡面仍是穿著紅羅襦,外罩青綢小褂,把紅衣的領子藏在裡面,脖紐扣得很嚴;青綢肥褲子,繫著紅絲線的窄腿帶;青緞雙臉鞋,外穿一件翠藍綢子的肥大袍子。

她一起床,沒洗臉時就先用昨日的剩水將兩耳洗淨,用粉和油將耳孔塗上;對鏡細細看了,看不出來耳孔,她這才開了屋門,繃著臉兒,故意使出來粗聲,叫道:「夥計,打洗臉水來!」

店夥應聲而至,前後打來了兩盆臉水。繡香已捲起來錦衾繡枕,穿上了弓鞋,娉婷的對鏡挽發,並問店夥說:「大爺叫你們熬的江米稀飯,好了沒有?」店夥說:「好了,好了,這就好了!」玉嬌龍像個男子似的,昂然地說:「先給貓做吃的!」店夥又答應:「是!」

玉嬌龍又問說:「昨天夜裡是怎麼回事?是誰在院中叫喚?」店夥的臉都嚇白了,翻著眼睛瞧著玉嬌龍,搖頭裝發怔,說:「我不知道!」玉嬌龍拿溼手巾擦完了臉,坐在凳兒上,微微地一聲冷笑,翻眼瞪了店夥一下,就說:「告訴你們掌櫃的,他要是晚上淨放進來閒人,攪得客人們都睡不安,他的買賣可不能夠好啦!我們下次再來到保定,也絕不再在你們這店住啦!」店夥又說:「是!是!」

玉嬌龍又向繡香拿著「丈夫」的架子說:「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他們,叫他們到城裡,找出名的鋪子買些好茶葉,要頂高的龍井,再買幾包檀香,買一把粘好了的素面摺扇!」繡香拿出銀子來,交給店夥,店夥就出屋去了。玉嬌龍叫繡香給她打好了辮子,她就斜臥在床上逗貓。

待了一會兒,店夥端進來一盆江米稀飯,粥裡還煮著棗兒,另外還有白糖。用過了早餐,店夥就把買來的東西和剩下的錢都送來了。茶葉、檀香都由繡香收起來,玉嬌龍卻又不慌不忙地跟店夥要來筆硯,她要書寫扇面。因為筆不大好使,不能寫小楷,所以她只柔秀地半真半草地寫了兩首詩,就是昨晚她在單身力戰黑虎陶宏、金刀馮茂等人之後,意氣洋洋隨口說出來的那兩首詩。她回想著,又修改了幾個字,就寫在扇面上。寫過之後,放在桌上,還要等候墨跡幹了。她這麼一磨煩,就將近晌午了。

昨晚,玉嬌龍雖然與金刀馮茂、黑虎陶宏等人大戰一場,並且深夜還有人來此窺探,被她用箭隔窗射傷;可是這整整的一個上午,竟無人來找她報復。她就以為那些人對她畏懼了,她很放心,又吩咐店夥去叫菜。午飯用畢,才叫店夥給她備馬。昨天她打了的那個趕車的是至死也不再拉她,一清早就趕著車跑了,玉嬌龍也不追究。她叫店夥另給找了根鞭子,就叫繡香騎著她昨晚得來的那匹馬走。

除了付清店賬之外,她又交給店掌櫃十兩銀子,說:「昨天黑虎陶宏他們,率眾跟我爭吵,你大概也知道,我看你一定是跟他們同夥!」

掌櫃連連躬身,悄聲說:「也不是一夥,是我們不敢得罪他。」

玉嬌龍點頭道:「我也不必跟你們多說了。昨天我奪來他這一匹馬,可也不是我搶劫來的,現在我們要騎著它走,給他這十兩銀子,作為是馬價,煩你交給他們吧!」

掌櫃的又連連作揖,說:「大爺真公道,待會我們派人把你這銀子送去就是啦!」玉嬌龍點了點頭,她二人就出了店門。

繡香在新疆時本來也騎過馬,還常說:「馬比驢容易騎,因為它走起來身子是平的。」但是她說的那也是好馬。如今這匹馬卻不大好騎,一走就一顛,並且鋪蓋、包裹全都在她那匹馬上,累贅得厲害;玉嬌龍的馬上只有寶劍和那裝著雪虎的籃子。繡香的馬在前,玉嬌龍的馬在後,繡香直說:「別快走,我騎不穩!」玉嬌龍卻搖著扇子說:「你別害怕!越害怕越騎不穩,你爽性壯起膽子來,倒不要緊。」

她們是順著大道往南走,可是這股大道上沒有多少行人,並且越走越斜。天空飄著薄薄的雲,煙似的,很快地賓士著,把陽光都遮住了,因此玉嬌龍又有點迷了方向。走了多時,就覺得天上的雲變了顏色,天色大概不早了。這時兩邊是田禾,當中的一條路漸漸狹小,也看不見村舍人家。

忽然玉嬌龍隱隱聽見身後有一種響聲,嘩啦嘩啦,似是群馬的蹄聲她趕緊回首,卻見遠處田禾的邊際上滾起了霧似的一片煙塵,可是並沒看見一條馬影,大概是有許多匹馬都從後邊的岔道上趕往前面去了。玉嬌龍就有些驚異,但又想:不怕!她催馬到繡香的前面,收了扇子,揮鞭去走,昂首向前去望。

走了又有五六里,便見前面有一脈青山,繡香就說:「有山!山上有道兒嗎?」玉嬌龍說:「有山自然有路,裡面還許有人家呢!咱們在山裡找著人家,就先叫他們燒點水,咱們泡壺茶喝。」隨說隨走,少時就來到了山下。只見山雖不大高,但滿是崚嶒的青石,沒有一株樹,連草也不多。有一股穿山的小路,極峭,而且坎坷不平。玉嬌龍倒沒注意到什麼,可是繡香依然向上指著,說:「山上有個人!」等到玉嬌龍抬頭看時,山上那人已然藏躲起來了。

玉嬌龍又低頭細看,見地下的土很堅硬,留著許多雜亂的白色蹄跡並有幾堆馬糞,就冷笑一聲,說:「不要怕!這座山騎著馬能穿過去,咱們向前直走!不要怕!可是你一個人騎馬不行,你也到我這馬上來,我抱著你再往上走。」

於是她叫繡香慢慢下了馬,繡香的馬就專載行李,並把裝貓的那隻竹籃也系在這匹馬上,將韁繩又系在前面黑馬的屁股後頭,兩匹馬就連成了一串。她抱著繡香上了黑馬,繡香回過臉,害羞地笑著說:「這有多難看呀!你又是個男的!」

玉嬌龍也笑了笑,一手揮鞭,一手抱著繡香,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匹馬,往山路上去走,並悄聲囑咐說:「你別淨依仗我抱著你,你應當反手揪住我的腿,坐穩了身子,不要怕!」繡香覺著她抱著自己的那隻胳膊,袖子裡藏著個東西,是那小弩箭。

這條山路是越來越深,不見其低,只覺其高;路當中的大石頭很多,似是有人故意搬來堵路的。前馬跳過了石頭,還得等著後邊的馬也跳過來,這才能走。玉嬌龍漸漸地就生氣了,芳容也有些發紫,一抬頭忽然看見前面一塊高石上站著個持刀的人。玉嬌龍騰開了手,驀地一弩箭射去。只見那個人如猴子似的,連刀翻下了高石;聽不見呼聲,可是至少也摔個腰斷腿折了。繡香倒嚇得哎喲一聲,玉嬌龍又囑咐:「揪住了我!」她隨手抽出了青冥劍,同時催馬往上緊走。但高處已有很長的弩箭射來,有的力不足,沒射到;有的幾乎射中了玉嬌龍,但被她疾快地用寶劍一撥,就撥落在地。

斯時亂石的高處出現了二三十人,並有雜亂的馬嘶之聲,玉嬌龍看出那群人之中有飛鏢常和魯伯雄,其餘的大概都是黑虎陶宏和米大彪家的莊丁,玉嬌龍就向他們鄙視地一笑。那邊,飛來的不僅是箭、飛鏢,連石塊石片也一齊打來。玉嬌龍一手執劍掩護,一手提韁,催馬快走;繡香斜趴在馬上,雙臂緊緊抱著她,頭向下垂著,金簪都已落地,頭髮也散亂了,身子不住地抖。

玉嬌龍緊緊催馬前行,後馬緊跟著前馬,蹄聲嘚嘚;後面的人可也持刀追來了。馬踏著山石又走了一截路,忽然山路轉往下去,十分的陡峭,簡直無法騎著馬下去,但身後的一群人已將殺到,並且吶喊著。玉嬌龍想勒住馬回身去應戰,可是這匹黑馬如同生龍,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了,只覺得這匹馬一蹄登在了雲裡,後面的馬也隨之由高崖之上跳下。接著就聽呼啦一聲巨響,眼前濺起一片白霧,玉嬌龍和繡香的臉上身上都覺得冰涼。原來這山後就是一道大河,水很深,兩匹馬都墜在河裡,浮著水走。身後的山上一塊一塊的大石頭又如飛箭一般的打來,打在河裡撲通撲通亂響,水花都濺在玉嬌龍的頭上。

玉嬌龍咬著牙,催馬涉水,走了很遠,才上了河的對岸。只見這條河,順岸曲折地向西展去,四五里之外,影影綽綽那裡有一座長橋。雲縫裡露出的金黃色的陽光正投照在那河裡,彷彿那裡才是平原大道。玉嬌龍回頭向山上去看,見那山上的人都漸漸散開了,回去了,可知他們必然全都沒有膽子下山,全都不會浮水。玉嬌龍的兩隻鞋襪已然盡溼,繡香抬起頭來,發上也往下垂水;兩匹馬的全身已沒有一點乾的地方,除了水就是汗,並且呼嚕呼嚕直喘。

玉嬌龍策馬走過了河邊的一片沙灘,就站住了,下了馬,又將繡香抱下來。繡香一下馬就坐在了地下,喘著,兩手去挽頭髮。玉嬌龍卻不放心她的貓,怕它被水淹死了。她一手提劍,到後面的那匹馬旁,解開了繩子開啟那隻竹籃的蓋兒;不防嗚的一聲急叫,白毛都溼貼在身上的那隻貓兒驀地往地下一跳,跳出來就飛跑,跟兔子一般。玉嬌龍叫著:「雪虎!雪虎,好雪虎!回來!」貓兒卻是無情的,跑起來不認它的主人了。

玉嬌龍趕緊去追,快要追上了,貓兒卻把身子一蹲,扭頭又向回來跑;玉嬌龍急叫它,它也是不管不顧。繡香也急了,掙扎著站起來,急著去追去截,也叫著:「雪虎不跑!雪虎聽話!雪虎來吃肝拌飯!雪虎……但貓兒卻東跑西躥,她們倆都抓不著。除非玉嬌龍朝它放弩箭,像打獵似的,然而她豈能捨得呢?她幾乎要哭出來了,比什麼事都著急。

但這時候卻見西邊那座長橋上又閃爍著刀光,蠕動著人影,原來是飛鏢常、魯伯雄的那一夥二三十人,由山上轉到那邊,過橋向她們追逼前來。玉嬌龍大怒,見貓兒站在很遠的地方,耳朵豎著,兩眼東瞧西望,彷彿還是要跑的樣子。她怕那夥人來到這裡,一場爭戰就許把貓兒驚跑,無從去尋覓,就趕緊叫繡香在這裡看守著貓兒,急急地說:「你別怕!我去迎截他們,你在這兒千萬別叫雪虎跑了!也別驀然去追它,你拿點什麼東西逗它好了。」繡香帶著哭腔答應了一聲,玉嬌龍就掖了掖已溼了半截的長衫,挽起袖子,一手持著小弩弓,弓中裝著箭;一手掄著青冥寶劍,飛奔了過去。

那一群人已然走過了橋,玉嬌龍就尖聲喊道:「都站住!誰敢過來我可就殺誰!」

那群人領頭的原來不只是魯伯雄,還有黑虎陶宏也在內,黑虎陶宏也大聲說:「你別發威!我們都看出來啦,你是個女的不是男的!你快些通出姓名,把那匹馬還給我們,我們便不傷你!」玉嬌龍說:「胡說!我是堂堂男子,你們竟誣我為婦人女子?真可恨!我的姓名你們不能問,馬也不能還,要戰就戰!」說話時,只見飛鏢常一掄胳膊,鋼鏢打來。玉嬌龍一斜身,用劍一磕,噹啷一聲,鋼鏢落地。玉嬌龍騰步直上,便與黑虎陶宏等人廝殺起來了。陶宏吩咐手下的人一齊上前,將玉嬌龍圍住,一齊上手,殺死了也不要緊。

這時道上無人,當時,短刀長槍就一齊上前。玉嬌龍將青冥劍飛舞,兵刃遇著它就紛紛俱折;同時,她身子宛轉如飛,寶劍前削後砍,飛鏢常慘叫了一聲就倒地身死了。許多莊丁也受傷的受傷,敗走的敗走。

陶宏跑到一邊,掄著一隻半刀,氣極了,向橋邊給他牽馬的幾個莊丁大喊:「過去!把那邊的兩匹馬奪過來!」當時橋邊的幾個人一齊上馬,往繡香那邊奔去。玉嬌龍揮劍又砍傷了兩個人,掙身躲開,去截那幾匹馬。一匹馬被她截住了,劍砍在馬腿上,人倒馬翻,但其餘的六七匹馬早掠過去了。玉嬌龍大怒著,回身去趕。

那邊的繡香見群馬撲來,嚇得大叫,抱著貓兒疾忙逃奔;才逃了幾步就一下栽倒,貓兒雪虎又不知驚躥到哪裡去了。那兩匹拴在一塊兒的馬,也一前一後向東飛奔,那六七匹馬緊追。玉嬌龍的弩箭發出去,嗖嗖嗖,就有三匹馬上的人高張著雙手翻身落馬。

後邊的陶宏又高呼:「回來!」剩下的三四匹馬又折回來,魯伯雄率著十幾個人也趕到,當時馬上的、步下的又一齊舞刀持槍向玉嬌龍廝殺。玉嬌龍用劍斬斷了兩件兵刃,又從馬上砍下一人來,奪了一匹馬,就飛身而上。如今她又成了馬上將軍了,彎腰向下,寶劍揮得更緊。

那陶宏站在遠遠之處,還大聲指揮著:「放箭!要小心自家人!」玉嬌龍心說:這個人真可恨!她便趕緊殺出了一條路,棄了這裡的魯伯雄等人,專撲奔陶宏而去。黑虎陶宏自知不敵,轉身就跑。

玉嬌龍催馬追趕,不料身後的冷箭又射來。玉嬌龍雖然趕緊伏身,一支箭從她的頭上飛過去了,但另外兩支箭卻射在她的馬胯上了。馬就一聲長嘶,猛地往起一顛,玉嬌龍騎不住了,立時落下馬來。她身子一挺,兩腳平落在地上,一口氣也不喘,又執劍去追陶宏。

陶宏在前邊跑,玉嬌龍在後邊追,魯伯雄等十餘人又在後面追玉嬌龍,都跑得甚緊,都相距不過二十多步。陶宏已上了西邊的木橋。這橋很長很平坦,也很寬,可以走大車,因為一股大道自南由此橋渡河,便能穿進北岸的山口。此時夕陽斜照之下,大道的南邊已煙塵大起,來了許多車輛,並有許多擔囊荷物的行人;但都因為看見這邊的廝殺惡鬥,便在遠遠之處,轉往岔道上走去了。只有兩匹馬,一黑一白,卻飛也似的馳到。

陶宏已跑上了橋,手中的刀只剩了一口,他回身喘了口氣,卻見百步之遠,有個騎著黑馬的大胖子,大喝道:「黑虎陶宏!三年沒見,你怎麼還這麼膿包?你們這麼些人會敵不過人家一個?」

陶宏定睛一看,卻不由大吃一驚!這胖子年有四十歲上下,頭戴大草帽,身穿青綢褲褂,操著山西口音,像是個買賣人,可是鞍旁有刀,這人與他似曾相識。另外的一個,與這胖子兩馬相併,馬上的人卻身材昂爽留有黑鬍子,但年紀不過將過三十;大草帽背在背後,身穿深藍色的綢褂褲,鞍旁是寶劍。這人直瞪著精爽的眼睛,看著玉嬌龍舞動如飛,又斬斷了許多隻刀槍的寶劍。陶宏越發驚訝了,就疾忙拱拱手,高聲叫著:「李兄快來助我!」那邊的黑髯少年卻微微冷笑,並搖搖頭。

此時玉嬌龍已趕上橋來,陶宏掄刀猛砍,玉嬌龍寶劍一掠,陶宏的這口刀就嗆的一聲被削斷。他持著半截刀又招架了一下,回身順著橋向北就跑。玉嬌龍如蒼鷹擒兔,嗖的一個箭步追上去,寶劍一掄;陶宏哎喲一聲驚叫,忙低頭伏身,劍從他頭上如閃電一般的掠過,下面又一腳踹來。玉嬌龍是個天足的女子,力氣不小,這一腳踹得陶宏短小的身子在橋上立不住,當時就撲通一聲掉下河去,河水都濺到橋上來了。陶宏在河裡掙扎著,仰面急喊著:「快救我!」轉眼就沉下去了。那邊騎黑馬的大胖子拍掌大笑,說:「脆!棒!是好身手!」

這時魯伯雄等七個人又趕上橋來,玉嬌龍便立在橋頭舞劍迎殺,只見劍光緊抖,刀槍俱折,前邊的人撲通撲通墜在河裡,後面的人轉身就跑。只剩下了魯伯雄一人,刀倒沒斷,可是欲逃亦逃不得,那邊馬上的胖子又喊道:「老鄉!快跳到河裡去逃命,憑你鬥不了啦!」魯伯雄果然投身下河,浮著水逃走了。

河中波濤滾滾,有的會水就浮著水逃走,有的還在水中掙命,人頭像西瓜似的一浮一沉,有的就如黑虎陶宏一樣一沉下去就再也沒露面。岸上、沙灘上、橋上爬著受傷慘叫的人,亂扔著折斷了的刀槍,幾匹沒人騎的馬野龍似的順著河岸向東跑去。

東邊還留下三四個陶家的莊丁,正在拿刀威嚇著繡香,繡香坐在地下痛哭,樣子十分可憐。玉嬌龍氣憤得提劍又往東邊去跑,那黑馬上的胖子卻連連擺手,催馬過來說:「不要魯莽!你要是一過去打他們,他們可就立時把你夫人的命要了!來,讓我過去跟他們說幾句好話,你放他們幾個人逃命好了!」

玉嬌龍很詫異,喘了喘氣,扭頭看這胖子。就見他不僅是胖,而且極為健壯,背寬胸脯高,肚子用寬頻子勒著,卻不肥,滿面風塵之色,一見便知是個久走江湖之人。他鞭著馬,馬鐙與鞍旁掛著的一口帶鞘的朴刀相磨擦著,喀喀的響。他神態從容,笑著,高張著手向那邊喊說:「朋友們!別難為人家一位堂客,來,我給你們解和解和!」他催馬走過去了,玉嬌龍也提劍向那邊走去。

這時,忽然一匹白馬又趕到,馬上的人翩然下了馬。玉嬌龍不禁愕然,就站住了,心說:這人的身手太敏捷了!她定睛看去,見這人三綹鬍鬚,微黑的臉,身材魁梧,神情瀟灑;他一抱拳,態度極為恭敬,說:「這位兄臺單身敵眾,還佔了上風,兄弟已旁觀了多時,實為敬佩!黑虎陶宏那些人兄弟是認識的,他們是保定府一霸,平日作惡多端;想兄必是個俠義之人,為打不平才與他們爭戰起來。請問兄臺貴姓大名?武藝是哪位名師傅傳授出來的?這口寶劍是什麼名稱?」

此人似乎特別注意玉嬌龍的寶劍,玉嬌龍趕緊退了一步,瞪目又看了這人一下,便說:「現在我沒工夫跟你談話!我的寶劍叫青冥,我名叫龍錦春,別的話你都問不著!」對面這人一閃身,玉嬌龍就持劍向東跑去。

此時那胖子已下了馬,正在跟那幾個人談話。玉嬌龍趕到近前,掄劍就要殺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也要一齊掄刀,地下坐著的嚇得繡香拿雙手掩著臉,叫道:「哎喲!」胖子卻抽出刀來,從中一攔,笑著說:「我正給你們說合啦!殺人不可殺絕,再說你們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看我的面子,放他們幾個走就是啦!老兄你要是掄寶劍,就請你先斬斷我的刀,先殺我;我放他們幾個走了,他們並沒欺辱你的夫人!」

胖子伸著刀,態度很和氣,可是玉嬌龍的寶劍立時削下,胖子的刀就變成兩截,一半掉在地下,一半胖子還手裡拿著。他神氣不變,哈哈一笑,說:「好鋒銳的寶劍!可是您老兄這樣辦事,未免有點像婦人之心!話未說了,玉嬌龍瞪目說:「你是他們一夥的!」寶劍嗖的又削過去,胖子一閃身躲開了;接著玉嬌龍又橫掃一劍,胖子用半截刀相迎,笑著說「再讓你削去一塊吧!」

玉嬌龍進一步,反腕擰劍向胖子的肚子刺去,不料後面斜來一腳,正踢在玉嬌龍的腕子上,青冥劍落在地下。玉嬌龍身子斜撲下去,疾快地就拾起來劍,回臂一掄,身後那青須少年卻輕輕轉到了她的面前。她手似風環,猛地又一劍;少年略閃身即避開,走進一步。玉嬌龍舉劍要砍,只聽對方說:「拿來吧!」玉嬌龍就只覺手腕一痛,不知怎樣,青冥劍就被那青須少年奪過去了。

玉嬌龍大驚,更情急,她馳步向前,搓身前擊,其急如風;青須少年正在仔細看劍,只用手一推,玉嬌龍就又退了半步。她疾忙反手,二指向這人的喉間去點,點的是「廉泉穴」。但少年隨手一推,玉嬌龍又身不由己的倒退了三四步,可是她挺身立住,沒有跌倒。

玉嬌龍急了,弩箭又嗖嗖嗖地射出。少年的身子動也不動,只用手指去夾,一連三支弩箭全都夾在了他的手指間。胖子在旁大笑,說:「你這小玩意兒,還施展它幹嗎?」

玉嬌龍的兩隻眼睛都瞪圓了,喘著氣,一句話也不說。趁著那少年看劍出神之際,她驀地又撲上前去奪劍。少年一腳,就將她踢倒,她翻身而起再撲。少年又一腳,她又跌倒,滾起來再撲。

那邊已然走遠了的幾個莊丁,一見玉嬌龍被打敗,便又掄刀向這邊跑來,要打便宜手兒。青須少年舉劍向他們高喊:「快走!你們還要回來送死嗎?」不料玉嬌龍就趁此時一聳身,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的右腕,死也不放。青須少年憤怒起來,又一腳踹去,玉嬌龍就如同一個石球似的滾出了很遠。但她同時挺身躥起來,青冥劍已回到了她的手中,她把劍一掄,仙人步站立(即丁字步,可以進退封逼,助勢提勁,而且前後左右均能反轉自如),一手指著青須少年,問說:「你叫什麼名字?」

青須少年說:「我是李慕白,你這口劍原是我的,我贈給了京中一個人,不知你是怎樣得來的。你一女子,我也不願與你交手,寶劍你可以暫時拿著,但不許你憑藉利器,為非作歹。將來我若知道你這口劍得來的不義,可還要把劍追回!」

玉嬌龍聽了李慕白的名字,一驚,但旋又一聲冷笑,說:「原來你就是李慕白,你來!」說著由懷中取出她的摺扇,啪的一聲開啟,叫李慕白看她在上面寫的字,並且驕傲地高聲念出,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任憑李俞江南鶴,也要低頭乞我憐。」

胖子在旁笑道:「哈!這女扮男裝的人還真狂得不得了啦!再念吧!」玉嬌龍又念道:「塵海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爾輩鼠狐來犯我,直似蜉蝣撼泰峰。」

胖子說:「好大口氣!」

李慕白憤怒著到鞍旁去抽劍。玉嬌龍跑開幾步,先叫繡香躲開,她脫去了長衫,連扇子都擲給了繡香。她喘著氣,青綢小褂的紐扣也開了幾個,露出裡邊的紅襦;她站立著,專取守勢。李慕白抽出了寶劍,躍步向前,一劍擊下,玉嬌龍的青冥劍反舞以迎。李慕白怕傷著劍,疾忙抽劍避鋒,玉嬌龍以青冥劍趁勢下撩。李慕白疾閃,反腕振劍去刺;玉嬌龍隨手去挑,迎門倒砍。李慕白又一閃,劍勢凝回起舞,劍尖正透敵心,玉嬌龍不得不避開。李慕白又翻腕,劍從上而下。玉嬌龍向左去閃,挽劍變勢,巧妙地轉守為攻,以身避身,以劍找劍,腳步輕敏,絲毫都有規矩。

李慕白更看出來了,這女子的劍法與自己原是出於一家;他謹慎著,不願向對方加以傷害,步步引誘著玉嬌龍的劍法。玉嬌龍卻振起了威風,一步逼一步,一劍緊一劍,嗖嗖嗖如鳳翅,如霞光,如落月流星。李慕白只是後退,把她的劍法看夠了,忽然又進步,反手,雙足躍起,劍從懷中透出。玉嬌龍用劍一找,李慕白的劍卻望空舉花,同時轉劍又刺來。玉嬌龍豎劍去迎,李慕白的劍勢又變化,以捲簾式向她來砍,幾乎就傷著了玉嬌龍的脖頸!可是玉嬌龍斜撤步,縮身舉劍向前一推,李慕白嚇了一跳,因為劍幾乎被她的青冥劍碰著。

李慕白就撤步倒劍,搖手說:「不用戰了!你的武藝不錯,我看你的劍法、步法像是九華山學來的,我們原是一家。現在我只問你的師父是誰?還有你曉得不曉得啞俠的下落?」

玉嬌龍不住地喘氣,搖頭說:「我都不知道,不過我不能服你!今天是我已然同那些賊戰了多時,氣力不勝了,不然,叫你李慕白當時就死於我的劍下!」李慕白淡淡地一笑,胖子也怔了。

陶家的那幾個殘餘的莊丁早就都嚇跑了,岸邊只漂泊著幾匹馬玉嬌龍的那兩匹馬雖已跑出了很遠,倒是沒有丟失,馬上馱的東西也都安然無恙。

玉嬌龍提劍趕到那躲在一邊的繡香,喘著氣問說:「雪虎呢?」

繡香抽泣著說:「本來我都抱住它啦!那幾匹馬一撞我,我就躺下啦!雪虎也跑啦!」又悲傷地叫著:「雪虎!雪虎!」

玉嬌龍一頓腳,眼淚汪然流下,也邊哭邊叫著:「雪虎!雪虎!」她兩眼帶淚向四下看,只見眼前是高山大河,滾滾的流水,荒莽的沙灘,還有悲嘶的幾匹馬;身後、右邊都是很高的碧綠的田禾,左邊是疏柳、長橋夕陽。

不遠處的李慕白跟那胖子還站在那裡望著她,她又瞪了一眼。到哪裡去找那白毛兒黑鼻子的雪虎呢?她嗚嗚地哭著,繡香勸著說:「天快黑了!大爺,咱們先找個地方住去吧!明天再來找雪虎,它也許在麥地裡藏著啦,大概丟失不了!」玉嬌龍又哭著叫了幾聲雪虎。李慕白跟那胖子已上馬往西去了,胖子在馬上還不住回頭。玉嬌龍頹然坐在地上,陣陣的河風吹得她身上很冷。

天已漸漸黑了,暮鴉成群飛過山去。繡香又勸了她半天,她才拭了拭眼淚,站起身來;叫繡香把那兩匹馬牽過來,開啟衣包,另拿出一件青綢的男裝衣裳穿上。她又摸了摸,另一隻包袱裡的首飾匣沒有丟,那裡面就有兩部《九華拳劍全書》。

她才放下心,看看四下無人,她就悄聲囑咐繡香說:「雪虎丟了還許能找著,只是這匣……」繡香點頭說:「我知道!無論如何我也在意,絕不能讓它也丟了!」玉嬌龍說:「只要你眼睛看到了就是啦!也不用時刻不離手,看得嚴還不如叫別人不介意才好!」繡香又點頭,把兩匹馬分開東西也叫兩馬分載著。玉嬌龍扶了繡香一把,叫她先上馬。她又在暮色之中,又向四下看了看,這才收劍扳鞍上了馬。

這時她才覺得雙腿痠痛,全身也很難受,因為今天被李慕白連推倒了兩回,臂上、手上已有不少擦碰的輕傷,比她離京時自刺的那點傷還痛。她憤恨地咬著牙,絕不服氣,誓要休息幾日,再尋李慕白決一雌雄。她的心裡尤有悲傷,貓兒雪虎她實在捨不得,就想:它哪兒去了?是在那沙漠似的河灘上流浪著嗎?還是被人捕獲害死了呢?它忽然跟我翻了臉,不聽我的話,當然是可恨,是無情,然而它又是多麼可愛呀!今後誰還給我開心呀?我還親著誰抱著誰呀?她不住地流淚,還低聲叫著:「雪虎,雪虎!跟著我們走吧!」

繡香的馬在後緊隨著,她心裡也很難受,又很害怕,因為這一天的事簡直是出生入死,眼前的刀光劍影至今還像未消散。現在是馬行在羊腸小徑之上,兩旁都是茫茫的田禾,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的響,又像有群馬追來似的。

天上暮色沉沉,無雲之處都露出了星星。走了多時,大概走出十多里地了,天更黑,眼前卻看見了稀稀的亮光,繡香趕緊指著問道:「小姐……大爺快看!那邊是燈還是星星呢?」

玉嬌龍說:「那邊是燈光,一定是村落。你記住了,住店房時你就稱我為大爺;但若在人家投宿,你就無妨還呼我為小姐。因為在路上是兩個女的太不便,向人家投宿,男人可又不大合適。早先,我那高老師都說過,他常對我說江湖行路之事。可是我還沒想到,江湖人的眼睛竟是這麼的毒,譬如今天與我對劍的那個有鬍子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來我是女扮男裝。」

繡香問說:「那有鬍子的人是誰呀?」

玉嬌龍說:「那是個有名的江湖人,叫李慕白。你記得早先在德五奶奶家裡住著的那個俞大姑娘吧,聽說那就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外面的傳言,未足可信。不過他們二人倒是時常在一塊兒,又都是江湖上武藝最高的人。今天,若不是我,換個別人,即使能夠殺退那群強盜,可也必定勝不過他一個人。他的武藝不過是跟江南鶴學出來的,我的武藝卻是……」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不說了,將馬策了兩下,說:「咱們快走吧!找個地方好歇息。你既隨我出來,你就放心得啦!我的武藝無人能敵得過,我這口寶劍也沒有兵刃敢相觸!」

繡香聲兒顫顫地說:「可是……我怕!路真難走!江湖人又真兇!」玉嬌龍也不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