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時,蔡九和玉宅的僕人們全都驚慌著跑過去。劉泰保的心中也咚咚亂跳,趕緊上前,就見蔡湘妹身上雖沒有傷,可是摔著了後腦。她閉著眼,緊著眉,面色蒼白,如同死了一般。她的爸爸蔡九就頓腳放聲大哭,說:「這可真坑了我,我就指著這個女兒吃飯了啊!」
忽然劉泰保喊叫說:「不要緊啦!眼珠兒活動啦!還能有救!」眾人一看,果見蔡湘妹睜開了眼睛,可是她眼淚直流,哭泣起來。
蔡九就唉聲嘆氣向官人和玉宅的僕人作揖,請求著說:「我的閨女受了這麼重的傷,住家又離此太遠,在街上躺臥著也不行。想把我閨女抬進宅裡,馬棚下也行,叫她歇一歇,緩過氣兒來我好帶著她走。"
玉宅的僕人都說:「這好辦,這好辦!我們替你向小姐請求請求,一定可以許你女兒進宅裡歇一歇。灌點兒薑湯,在屋裡暖一暖也就好了!你彆著急。」
此時坡上的玉嬌龍早已進到宅內去了。僕人進去請示,半天才託著一個紙包兒出來,下了坡,就向蔡九說:「宅裡小姐說,你女兒由繩上摔下來受了傷是可憐!可是小姐又說宅裡不能容許閒人進去,賞給你們二十兩銀子,我們這兒套車,你住在哪兒,我們把你的女兒送去。給你這銀子,你拿著給你女兒養傷去吧!」
劉泰保一聽,不由得十分不平,就忍不住說:「為給小姐開心她才練,因為練才受了傷,一個小姑娘抬進你們宅裡歇會兒也不算要緊,怎麼那位小姐的心就這麼狠!」
那蔡九又連連作揖,哀求說:「馬棚下就行!因為我們住的店是在前門外呢,太遠!拿車把她拉回去她可就死啦!」劉泰保聽了這話,卻覺得十分可疑,心說:明明他們就住在西邊不遠的積水潭,怎麼會是在前門外?這蔡九一定要叫他的女兒進宅子去養傷,是什麼意思呢?奇怪!
那玉宅的僕人卻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小姐不許你們進門,就沒有法子通融!」
蔡九的臉上卻現出怒色,點頭說:「那好啦!既然小姐不心疼苦人,我也沒法子。我可不能叫我閨女傷得這麼重又讓車去顛,也不勞諸位送,我把她揹回去就得了!」說著,他接過了那包銀子,把流星跟銅鑼全都用搭包系在腰上,由地上背起來他的女兒,憤憤地向西就走。他的左臂還得夾著那兩杆槍,差不多完全仗著右臂揹他的女兒,可是走得卻非常之快。那蔡湘妹垂著頭趴在她父親的背上,那後影兒真是可憐,剛才她還在繩上跳躍如飛,現在竟連動彈一下都不能了。
這裡許多的人都談說著,惋惜著,說那姑娘摔得真不輕,以後怕是再也不能踏繩了。又有人說玉三小姐也未免太無情,一個女孩兒家,叫她到宅里老媽子住的屋裡養養傷也不算要緊呀!劉泰保剛才是很吃驚,很難過,此時卻只有驚疑,因為低頭看地面上沒有一點兒血,既然連血都沒流,怎麼把人摔暈了?扭頭一看,見蔡九已然揹著湘妹走遠了,他便也向西去走,直跟隨到積水潭。
這時天色已黃昏,四周又是寥寥無人,忽然見蔡九把他的女兒放下來了,劉泰保就趕緊藏在一株大柳樹後,偷眼去看。只見湘妹先是坐在地下,後來父女回頭向後一看,見沒有人跟著,那湘妹就站起來了。她接過了雙槍跟著她的父親走,還是走得很快,一會兒就回到那破牆裡去了。劉泰保不由得笑了,說:「好!真會冤人!我就在這兒等著她,說不定回頭她又要去買醬油。」於是劉泰保就在這裡來回走著,又到那破房子前隔著牆往裡去偷看,見那東屋已點上了燈,可是側耳聽了一聽,卻聽不見那父女談話。
劉泰保等了半天,天已昏黑,仍不見湘妹出來,也不見蔡九出門。他拍了兩下巴掌,裡面也無人應聲,更不見有小磚頭打來。劉泰保的心中有些惆悵,腹中也餓了,就想:先吃飯去,有什麼話回頭再說!於是他就回身走了。
走到德勝橋,又進了昨天喝酒的那家小鋪,他就喝了一壺酒。隔壁就是個賣面飯帶清茶並且有人說評書的地方。劉泰保叫來了半斤蔥花餅吃了,然後又到那書場裡轉了個圈子。說評書的說的是《彭公案》,座間有二十多個面孔,劉泰保都仔細看過了,卻不見有那耍流星的蔡九。
出了書場,他又信步走到了湖濱,這時遠處傳來了更鑼兩下,天色異常地黑,寒風格外地緊。劉泰保又走到那破房子前,扒著磚頭往裡再看,只見東屋的燈光已熄。劉泰保又清脆地啪啪拍了兩下巴掌,裡面還是沒有回聲。他退後了幾步,又扯開嗓子唱道:「嘩啦啦又把門兒來開……」才唱了一聲,趕緊攔住了自己,心說:別叫他們注意了我。我索性等到夜裡,跳進牆去探聽探聽他們父女的行動。於是他就走遠了幾步,蹲一會兒,站一會兒,又走一會兒。這湖的四周,冰寒風緊,樹木蕭蕭,簡直如同一個死世界一般,只有劉泰保還在此活動著。
又過了許多時,忽見那荊棘的門扉啟開了,劉泰保趕緊躲在一株樹後,就見門裡走出黑乎乎的一個人影。看這人的身材,不是蔡湘妹,卻是湘妹的爸爸蔡九,他出了門就往東去了。劉泰保心說:奇怪!現在已過了三更,這老傢伙又出門是想往哪裡去呢?於是等蔡九向東走了幾十步,劉泰保就在後邊暗暗跟隨。蔡九走得很快,他也跟得很快。離了湖邊,到了德勝門大街,往北,再往東,這條街就是鼓樓西街,劉泰保就明白了,就跟隨得蔡九愈近。又走了一會兒,就見蔡九上了高坡。劉泰保心中好笑,說:好傢伙,果然我沒猜錯!遂也伏著身走上坡去。
這坡上就是玉正堂的宅院,此時大門早已閉得很嚴,門前連一條狗也沒有,只有八株槐樹,枯枝被寒風吹得沙沙地亂響。那蔡九的身上本來是穿著一件大棉襖,到此時他就把棉襖脫下,捲了一卷,放在一株樹的枝幹上,然後轉著頭向四下看了一看,劉泰保忙伏在地下。那蔡九看得四下無人,便一聳身躥上了玉宅的瓦房,霎時就沒有了蹤影。
劉泰保心說:不知這傢伙是安著什麼心?多半是要偷盜什麼寶物。自己原想也躥上房去,看看蔡九的動作,但又覺著不大好,自己若幫助玉宅把賊捉住,那於自己並無好處,未必就能因此洗刷了自己偷竊寶劍的嫌疑,而且徒然與蔡九結仇,徒然令湘妹傷心;若是不幫助玉宅,只上房去看看,萬一被玉宅的人捉住,自己可又要與賊人同罪。
當下他在地下蹲了一會兒,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就暗道:先別叫他去偷人,我且偷一偷他吧!於是就站起身來,跑過去,把樹上放著的那件大棉襖取下來,披在自己的身上,跑下了高坡,蹲在一個牆角,往坡上去望,心中倒很擔心,恐怕蔡九的夜行術不高。他想玉正堂家的官人一定不少,而且這兩天也必加緊防衛,萬一真把蔡九捉住,那湘妹可就成了個孤女了。
他兩眼直直地向坡上去看,過了許多時也不見那裡邊發生什麼動靜。忽然有一條黑影,又從房上飄然而下,正是那蔡九。蔡九的手中也彷彿並沒偷來什麼箱籠包裹。腳落實地之後,他就到那株樹上去取他寄存的大棉襖。立時他就發了怔,四下轉頭,又跑下了高坡。劉泰保卻一聳身上了南牆,趴在牆頭向下笑著,暗暗地說:老小子!你別納悶兒,你的棉襖披在我的身上了!
此時蔡九在下邊各處找了半天,並且微微笑著,口中說出了幾句江湖間所用的黑話。劉泰保完全聽得懂,他卻只是暗笑著,一句話也不回答。蔡九所說的意思就是:「朋友,你別鬧著玩呀,露出面兒來,咱們敘敘交情!我今天沒得著手,不信你翻翻我的身上,翻出來就全是你的。天冷,沒皮不行,把棉襖還給我,明天我請你喝酒!」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話,並沒人答言,就氣了,罵了兩聲;但他也不敢在此多加停留,就往西去了。劉泰保跳下了牆,再跟隨著往西走去。前面的蔡九還時時向後去看,可是因為天色太黑了,星月之光又極為模糊,劉泰保又隨得很遠,並且躲躲藏藏,所以他無法看得見。
少時回到了積水潭,蔡九越過了破牆回家去了。劉泰保在湖邊站立了半天,才走近那破牆前,向裡看了看。東面屋裡並無燈光,他就把棉襖脫了,挾在臂下,一聳身跳過了破牆,腳落平地後,並無聲音。他壓著腳步走到窗前,向裡去偷聽,窗裡只有微微的鼾聲,卻無人說話。劉泰保就蹲下身去,想待一會兒屋中的人睡熟之後,再進去盜他們那隻木箱子。不料他正在這兒蹲著,忽覺得後腰有一下疼,原來是有人用小腳兒踹了他一下。他趕緊挺腰站起,同時回身,就見身後正是蔡湘妹那窈窕的身影。他剛要說笑,蔡湘妹就拉了他一下,於是二人就先後越牆而出。
湘妹往西就跑,劉泰保在後追隨,走到西邊的湖畔,劉泰保就笑著說:「妹子你站住吧!今天你玩的把戲可比哪天玩得都好,不但踏軟繩,你還會躺在地上裝死,可惜你蒙不了我的眼睛。你這事兒也辦錯了,要想混進玉宅,還是得託我的人情。昨晚上你要是對我說實話,我今天不至於叫你白摔了一下,結果還是進不了玉宅的大門!」說著,他得意地笑著。
蔡湘妹便拿小拳頭擂了他一下,說:「算是你能,還不行?我問你,你現在幹嗎又來啦?」
劉泰保笑著說:「我給你爸爸送棉襖來了。」
蔡湘妹說:「我爸爸剛才回來真生氣,他也猜出來是你。你不是什麼正堂的朋友,我們看出來了,你也跟我們是一條線上的人!」
劉泰保說:「那你可看錯了!」
湘妹又說:「我一半求你,一半勸你,以後你別攪我們,行不行?攪了我們,可沒有你什麼好!」
劉泰保說:「你先別嚇我!你們放心,我要安心攪你們,剛才就叫你爸爸回不來。」
蔡湘妹冷笑一聲,說:「我爸爸才不怕呢!」
劉泰保說:「咱們今天索性把話說開了,你們的來歷我既然知道了,不妨我也把我的來歷告訴你們。我並不是無來由,我是鐵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我的來意你大概也明白,就是你快把那口寶劍給我交出來!」
蔡湘妹聽了這話,不禁一怔,著急地說:「什麼話?我哪兒知道你有什麼寶劍!」
劉泰保笑著說:「別裝痴!」
湘妹頓腳說:「我們跟你裝痴幹什麼?你可別疑惑我們是賊!」
劉泰保說:「你們是賊不是賊我管不著,交出來那口斬銅截鐵的寶劍就算沒事!」
蔡湘妹急得直頓她那一雙蓮足,說:「胡說八道!寶劍還能有什麼斬銅截鐵的?你別訛人。當著星星月亮我敢起誓,我們要偷過你的寶劍,就叫我們父女都不得好死!」說到這裡,蔡湘妹就趴在一株柳樹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劉泰保也不由得呆了,便過去勸解說:「你別哭!風冷,你穿的衣裳又少,小心哭壞了身子!」
蔡湘妹頓腳說:「因為你冤屈我嘛!」
劉泰保嘆氣道:「我也沒拿準是你們盜去的,可是那口劍真使我受了冤屈。現在天這麼晚,地方又這麼冷,我也不必跟你細談,明天白日我再來,咱們再細細說。今天既然說開了,以後你們的事情我絕不攪,可是我勸你們別淨跟玉家想法子,他們不好惹!好啦,你也別哭啦!回去吧,明天見!」說著就把棉襖交給湘妹。
湘妹這時也不哭了,反倒笑著說:「原來你就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呀?我早聽人說過你的名字,還聽人說你的武藝比李慕白還高呢!」
劉泰保笑著說:「我要是李慕白,你就是俞秀蓮。今天咱們兩人既說開了,那以後就是一家人,得多親近一點,得彼此幫忙。好啦,話別多說,風太冷,你回去吧!明天見。」說著就往東去走。蔡湘妹在後跟隨,笑著叮嚀說:「明兒你要來,還是晚一點兒才好。」劉泰保就答應了一聲。走到那間破房子前,湘妹又踢了劉泰保一腳,就笑著跳牆進去了。
劉泰保這時倒不禁垂頭喪氣,心說:瞎費了半天的牛力,不過探出練把式的父女確實是賊,可是寶劍的事仍然毫無線索,這可怎麼辦?他慢慢地走到鐵貝勒府,這時都快到五更天了。劉泰保本想要跳牆進去,又一想:別那麼辦,倘若被人一眼看見,那口寶劍更得是我偷的了!他隨轉身走去,穿著寂靜無人的衚衕,摸著黑走去,直走到天色黎明,原來已然走到了前門。這前門旁邊有不少人都在等著開城,他也蹲在人群裡,等了半天,城門就開了。他出了城,找了一個澡堂子,洗了澡就睡覺。一直睡到下午兩點,醒來叫菜飯吃過,便出了澡堂到全興鏢店。楊健堂也沒在櫃上,因為今天是臘月初一,楊健堂好佛,每逢初一、十五,他必要費一整天的工夫,到各廟裡去燒香。劉泰保在這裡跟幾個鏢頭閒談了一會兒,就進城回到貝勒府。
他的心裡非常煩悶,他同屋子住的那李長壽又不住地和他開玩笑,說他昨夜沒回來,一定是宿娼去了。劉泰保也不辯白,只是悶悶地坐著。寶劍的事他是尋不出一點兒線索,他只好想蔡湘妹。昨夜裡蔡湘妹那種嬌啼婉轉真讓他覺得可愛,又想到她昨天裝作摔死,想要混進玉宅,卻又覺得極為可疑,到底是為什麼事,他們要下那麼大的決心呀?恐怕絕不是隻為盜些錢財吧?又想起昨天的那位玉小姐,她無論如何也不許湘妹進她的宅門,這也真奇怪!莫非那位玉小姐昨天已然看破,也知道蔡湘妹是假裝摔傷?……哎呀,這可真奇怪!莫非玉小姐也是一位心明眼快、了不得的人物嗎?哈哈!這件事倒很有意思。誰管她與盜劍的事有無相干,我倒要設法去探一探。
此時,劉泰保的腦子裡忽然像開了一扇窗,闢了一條道路。他立時嚯地站起,精神倍增,等到李長壽出屋之際,就取出了他的百寶囊。這百寶囊是他十來年走江湖所用的東西,裡邊有萬能的鑰匙,無論什麼堅固的鎖頭也能開得了;還有火摺子,無論多大的風,也能取火照人照物。此外還有小刀子、小鉤子、寫字用的炭塊、塗臉用的白灰等等。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就帶上他那把萬能鑰匙,又由車門出府,一直往積水潭走去。
此時天色約在下午四點鐘,還不算太晚。到了積水潭,見冰上有許多小孩子正在溜冰嬉戲。他一直走到了破房子前,推開荊棘的門扉,正想走進去,一看,見東屋門上掛著鎖頭,心說:怎麼,這父女二人又都出去賣藝去了?昨天假裝摔得那麼重,今天就好了傷,又出去踏軟繩,那可真叫人疑惑了。
劉泰保掏出萬能鑰匙,上前開鎖,卻見北屋中出來個貧婆子,很不客氣地喊著說:「喂!喂!別開人家的鎖呀!人家爺兒倆全沒在家!」
劉泰保轉臉笑了笑,說:「不要緊,我是蔡姑娘的舅舅。」說話時,他已把鎖開開了。
進到屋中,就見那兩杆槍和流星、銅鑼等等全都在炕上,木箱依然靠在炕裡。劉泰保就跳到炕上,用手中的鑰匙將木箱的鎖開開。開啟箱蓋一看,自己倒很失望,原來沒有什麼,只有兩三件女人的衣裙、幾件首飾和二三十兩白銀。劉泰保就細細地翻查,卻由一條青緞裙子的中間抽出一個大信封,上面是印的藍色的宋體字,寫著「會寧縣公文」。劉泰保十分納悶,抽出裡面的檔案再看,就見大意是:
今有本縣捕役蔡德綱,為緝拿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娘歸案治罪,所過州郡府縣,請盡力予以協助是荷!
公文上還蓋著印,開列著蔡德綱的年貌,正與耍流星的蔡九無異。劉泰保不禁驚訝,心想:哎呀!我做偵探不料竟探到偵探的身上了!原來蔡九是個官人,蔡湘妹踏軟繩是幫助她的爸爸辦案呀!可是……了不得!劉泰保一回想,蔡德綱父女隱身江湖,千方百計想要混進玉宅,以及昨夜蔡德綱私入玉宅之事,就明白了,暗道:不必說啦!那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娘現在一定是藏匿在玉宅之內,他們尋不著犯人的證據,又懼怕玉正堂的威嚴,所以才不敢下手緝捕!
他一邊想,一邊將箱子蓋好,剛要照舊鎖上,不料門一開,蔡湘妹就進到屋中。她看出來劉泰保是偷開了他們的箱子,顏色改變,直著眼看劉泰保。劉泰保卻坐在炕上微微地笑著,說:「現在好了,你們知道了我的真姓名,我也知道你們的來歷了。咱們真是一條線上的人了,應當多親近親近!」
蔡湘妹卻瞪著眼,彷彿驚恐似的悄聲說:「你既知道了,我們也沒法子,就求你別跟外人去說,別攪我們,就得了!」
劉泰保說:「我自然不能攪你們,你們辦的是公事。再說你們父女千里迢迢,來到北京,費這麼大的事辦案,真不容易。可是我的心裡悶得慌,提督玉大人是專管拿賊的,莫非他們的宅子裡還窩藏著什麼強盜兇犯嗎?請你告訴我,我心裡明白了,我就走。」
蔡湘妹仍然急急地說:「你快走吧!待會兒我爸爸就回來了。他不許我把實在的來歷告訴了人,就怕的是攪了他辦案。他也知道我認識了你,昨夜裡我把你的來歷也告訴他了,他可是說,一朵蓮花劉泰保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跟李慕白是一夥,李慕白又跟耿六娘都是一家人。」
劉泰保詫異著說:「李慕白跟你們現在所要捉的犯人都是一家子?」
蔡湘妹點頭說:「他們全是武當派。」
劉泰保說:「奇怪!你乾脆據實告訴我吧!碧眼狐狸耿六娘到底是玉宅的僕傭,還是玉宅的戚屬?你告訴我,我能幫助你們辦案!」
蔡湘妹卻推他說:「你快走!你明天晚間再來,我一定詳細告訴你!」說著,連推帶央求,把劉泰保推出了屋子。
劉泰保站著發了會子怔,笑了笑,向屋裡說:「好,明天見吧!」
蔡湘妹在屋裡說:「明天你二更天來,就在門外等著我,別拍手也別唱戲!」劉泰保笑了笑,出了門,順著湖邊走去。
他並不走開,走到東岸,站在一株大柳樹後,向這邊看著。看了半天,就見那蔡九蔡德綱回來了,走得很急,好像是有什麼急事似的,推開那荊棘的門扉就進去了。劉泰保依然站在柳樹後向那邊去望。又待了一會兒,忽見那扇門又啟開了,蔡德綱在前,湘妹在後,先後走了出來,湘妹的手中還提著那一對雙槍。
劉泰保看了,更覺得十分驚異,因為這時天色已然晚了,滿天都是燦爛的霞光,可是這父女二人竟像是要出去賣藝的樣子。劉泰保也挪動了身子,跟在他們的後面就一直走到大街,就往北去走,往德勝門那邊去了。少時就出了德勝門,劉泰保心中非常詫異,暗想:他們提著雙槍,天這麼晚出城去,是要做什麼呀?隨也就跟著出了城。此時有許多客商鄉民都紛紛往城外去走,人是非常的雜亂,前面那蔡家父女隨走著隨回頭向後來望,但劉泰保摻在人群裡,竟沒有被他們看出。
少時走出了關廂,仍然往北,走了二三里,面前就有五六丈高的黃土高坡。這在北京人叫它「土城」,乃是遼金時代的城垣遺蹟,上面樹木叢生,輕易也沒有人走上去。只見那蔡家父女就提槍順著梯級向上走去。那父女一到高處,劉泰保在後面就無法藏匿了。蔡湘妹頭一個向下看見了劉泰保,就趕緊告訴了她的父親。那蔡德綱就又走了下來,迎著劉泰保,把拳一抱,說:「劉爺!今天跟了我們前來,是要看看熱鬧嗎?」
劉泰保也拱拱手,帶笑說:「今天我是特來看看蔡班頭你大展其才,捉拿巨盜!」
蔡德綱說:「不敢當!劉爺的大名我早已曉得,現在是貝勒府中的教拳老師,就是一位貴人了。兄弟的來歷既已被劉爺探知,我也不必再隱瞞了。兄弟在甘肅會寧縣當差二十多年,也破獲了不少重案,但都沒有像這次這樣棘手,因為現在這賊人是隱藏在一處富貴人家內,我們就是看見了她,也不敢下手緝拿。此賊的武藝精絕,飛簷走壁無所不能,如今若拿她不成,反縱她逃去,她家的主人一定要翻臉,反要說我有意誣賴她。她家的主人權勢極大,我若招惹了他,我的性命便要不保。所以我費了許多的力,才與那賊人約定,今天在此見面比武。少時她就來到,交起手來,她若敗了,她情願束手就擒;我若是敗了,我們便回到本縣去見縣官認罪,辭掉了差使,再也不與她作對。」
劉泰保向四下看了一看,見並無別人,遂就悄聲問說:「蔡老班頭你當初就把事辦錯了,你來到北京沒到衙門去投遞公文嗎?」
蔡德綱說:「我只在宛平縣投了公文,可是那沒用,賊人現在是藏在提督正堂大人的私宅中,宛平縣也不敢派人去抄!」
劉泰保又問:「犯人是男是女?他藏在玉宅做什麼?」
蔡德綱說:「犯人碧眼狐狸耿六娘,是年有五十多歲的婦人。她是三十年來陝甘之間有名的大盜。她的武藝是武當派,善於點穴,武藝與江南鶴原是一家傳來。」
劉泰保吃了一驚,又聽蔡德綱說:「本來近十年來,她已銷聲匿跡不知去向;可是在六年之前,我們縣裡突然來了一個老婦人,專會扎針給人治病。自從這老婦人一來到我們縣裡,縣中就接二連三地出了幾條命案,有兩個大紳士全都被殺。經我多方探查,才知是那老婦人所為,那老婦人便是碧眼狐狸耿六娘。我就設法去拿她,費了千方百計,並有我的妻子幫助我,沒想到我們不是她的對手,我妻子就死在了她的鋼刀之下;我也中了她的點穴,讓她從容逃去!」
劉泰保又問:「那麼她是一個賊人,怎會又混進了玉宅呢?你們又是怎麼探出來的呢?」
蔡德綱說:「詳細情形就難以知道了,碧眼狐狸自逃走後,便無下落。我受了點穴,調養了半年多才好。我妻子已死,沒人幫助我了,我就將武藝傳授給了我的女兒湘妹,但我時時未忘捕盜緝兇,並想替我的亡妻報仇。前年冬天我在縣裡領了公文,出外來尋賊,帶著我的女兒到處賣藝,州郡府縣全都走遍,可也沒有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直到上月,我們父女到了北京,這才探出碧眼狐狸是藏在玉大人的內宅做僕婦,而且是個很有權勢的僕婦,玉正堂的太太和小姐全都極為信任她。你想,我們可怎能下手呢?」
劉泰保又說:「你們既不能進到玉宅去捉她,可是把她叫到這裡來比武,你們準能得勝嗎?」
蔡德綱說:「不是我約她的,是她約我的。昨天我女兒在玉宅門前詐傷,意圖混進玉宅,好當眾把她捉住,她已然明白了,所以她叫那小姐無論如何也不准我女兒進門。昨夜我私入玉宅,她也曉得。她怕我們這樣苦苦與她糾纏,她的隱私終要敗露,所以她今早就買了個小叫花子在街上找著我,給我送了一封信……」
劉泰保聽了這話不禁吃了一驚,又聽蔡德綱往下說:「她那信上就寫著是今天下午二時在這裡見面,與她比武。我們如時前來,可是等了半天,她並沒到。我們只好進城,可是才到德勝門大街,又遇見了那個小乞丐,他說他又遇見了那位老婆婆,那老婆婆又說是改到晚間,在這土城……」
劉泰保趕緊問說:「碧眼狐狸的信在你身邊沒有?可以拿出來給我看看她的筆跡嗎?」
蔡德綱說:「你不用看,那封信是用香火頭兒寫的,筆跡極為模糊不清。耿六娘真是個慣賊,她辦事處處細密,不露痕跡,就是那送信的小叫花子,也只是在街上花幾個錢買來給她辦事的,那小叫花子也不知她的來歷和住處。」
劉泰保發了一會兒呆,又說:「蔡班頭,不瞞你說,咱們是同行,我現在是正在尋訪那鐵府盜劍的賊人。剛才聽你這麼一說,咱們兩人辦的案,就許是一案。好了,今天我們彼此幫助,只要碧眼狐狸來到,咱們就設法把她捉住,然後,我把寶劍追回,你把犯人解走。等她來了,大家都要賣點兒力氣才行!」
他們二人說話之時,蔡湘妹也下了土城,就站在她父親的身後。蔡德綱這時見有了幫手,也甚為高興,就從他女兒的手中要過一杆槍來,交給劉泰保,說:「劉兄,你也沒帶來兵刃,把這杆槍交給你使用吧!那碧眼狐狸確是兇悍異常,到時你千萬要小心應付,並提防著她的點穴法!」
劉泰保笑著說:「點穴我倒不怕,因為我的身上無穴可點。只是我跟你姑娘每人用一杆槍,到時你老哥可使用什麼呀?正差事還是要你去當,我們不過是幫手,難道到時候你空著手拿賊嗎?」
蔡德綱卻由腰間解下了流星錘,說:「我有這傢伙,足可以敵她。我和我女兒每人身邊還帶著五支飛鏢。」
劉泰保說:「飛鏢我不會打,扎槍我又嫌它太笨,不如把流星錘給我使用。不瞞你說,咱們真是同行,不但現在同辦一案,早先我也賣過藝,也耍過流星錘。」蔡湘妹跟在後面不禁一笑。劉泰保就接過來流星錘。蔡德綱父女每人使用一杆槍,並把懷中的飛鏢都預備好了,以便到時說掏就能掏出,說打就能打出。
三個人的精神全都十分緊張,一同上了土城向南瞭望。這時天已薄暮,郊外的大道上已沒有了行人。瞭望一會兒,劉泰保就跑下土城,迎著往南走了幾步。忽然他看見對面來了一個人,這人是彎著腰,拄著一根柺杖,蹣跚著,走得很慢,好像是個老婦人。劉泰保趕緊伏身趴在地下,手中緊握著了流星錘。少時對面的人來到近前,雖然因為天色黑了,面目看不大清楚,可是那龍鍾老態,未免令劉泰保的心中生疑,心說:別弄錯了!倘若一錘誤把人家鄉下的老太婆打死,那可真糟糕!所以這拄柺杖的老婦人從他身旁經過之時,他就沒敢下手。
此時蔡德綱、蔡湘妹也都由土城上跑了下來,每人一杆雙頭兒的扎槍就把大道攔住。蔡德綱大喝一聲,說:「碧眼狐狸,你今天還想逃走嗎?趁早過來就捕!」蔡湘妹也恨恨地說:「今天我非得替我娘報仇不可!」
只見那老婦人忽然把腰直起,身材原來很高。她把手中的柺杖一舉,此時劉泰保也從後面慢慢地爬過來,「鐺」地向地下一擊,原來她這根柺杖是鐵的。只聽她發出一種怪厲的聲音,說:「蔡九,你真太欺負我了!當初我是行俠仗義,才殺了幾個人,你就逼得我無處容身。我投到玉宅已有五年,我安分守己。不再與人爭氣,你何必要從甘肅到此來逼我?昨天你的女兒幾乎就要混進玉宅,要揭穿了我的底,你好狠毒!現在沒有別的話說了,我就是要你們父女的性命!」
她的話才說到這裡,蔡湘妹早已一槍刺來,鐺的一聲,就被碧眼狐狸的鐵柺杖架開。蔡德綱的槍也同時刺到,碧眼狐狸也用杖相迎。那父女的兩杆槍如飛蛇似的嗖嗖緊刺,忽上忽下,向前進逼。碧眼狐狸的鐵杖飛舞,如同一朵黑雲護身,使對面的雙槍無法得手。就聽嗖嗖嗖,呼呼呼,雙槍單杖交戰了十餘回合,不相上下。
此時碧眼狐狸只顧了眼前,卻不料嘣的一聲,不知是誰,一流星錘正打在了她的後腰上,碧眼狐狸趕緊忍痛躥身跳到了路旁。劉泰保就像個猴子,舞著流星錘又奔上來打。碧眼狐狸一進步,鐵柺杖正戳在劉泰保的左肋,劉泰保覺著上身一發麻,趕緊躺在地下,就地一滾,骨碌碌像個球似的滾出了很遠,這手武藝名叫「就地十八滾」,專破點穴。
此時嗖嗖蔡湘妹連打了兩隻飛鏢,全被碧眼狐狸躲開。父女又雙槍齊上,緊扎急搠。可是碧眼狐狸的身軀躲閃得太靈活了,同時她的鐵柺杖真是神出鬼沒,使蔡家父女無法得手。碧眼狐狸一邊舞杖,一邊警告道:「小心些!我要點穴了!」正在說著,就聽嘣的一聲,後邊又是一流星錘,正打在她的脖子上,差一點兒就是後腦。她大怒,翻身掄杖,劉泰保卻又滾跑了。
此時,碧眼狐狸暴跳如雷,波口大罵,一面舞杖護身,一面回身就走,因為她覺著後腰與脖子全都十分疼痛。她自知對方的人多,不易取勝,只好設法脫身。此時嗖嗖兩隻飛鏢又打來,雖然都被她躲開,但蔡家父女的雙槍又緊緊逼上,同時劉泰保忽出忽沒的,總在她的身後以流星錘攪亂她的棍法。
碧眼狐狸憤怒極了,忍著錘傷,前敵後護,舞杖如飛,並時時以點穴的招數,想要點倒一兩個人。但蔡家父女早已提防著她點穴,所以處處躲開,兩杆槍聯絡在一起左右應合,使碧眼狐狸的鐵杖無隙可乘。那劉泰保又會「就地十八滾」,即或鐵杖點在他的穴道上,至多了他疼一下,在地下一滾,便能夠穴道自開,所以碧眼狐狸是毫無辦法,被三個人包圍住了,縱使武藝高強,也難以取勝,難以逃脫。
蔡德綱一面把槍法變新,一面高興地喊道:「女兒!劉大哥!快賣點兒力氣,今天非把她捉住不可!」
碧眼狐狸也波口大罵,杖舞如飛。如此戰了四五十回合,碧眼狐狸趁空就往土城上跑。蔡德綱當前,湘妹和劉泰保在後,一步也不放鬆地向上去追。
這時,忽聽嘚嘚的一陣蹄聲,從南邊飛馳而來一匹馬。碧眼狐狸從城上往下就跳,一直迎著馬跑去,口中喊道:「徒弟,徒弟,快來幫我!」
劉泰保不由得驚訝說:「哎呀!這賊婆原來還有個徒弟!」蔡德綱說:「管他是誰,一齊捉來!」於是三個人又跑下了城坡,各持兵刃追了過去。
此時馬已來到,藉著星月的微光,可以略略看出,是一匹青馬,馬上的人也穿著青衣。蔡湘妹一鏢打去,卻被馬上的人接住了,嗖地又打了回來,正從劉泰保的耳邊飛過去,把劉泰保嚇得哎喲了一聲。馬上的青衣人抽劍跳下,飛奔過來迎敵。
蔡德綱說:「快給我流星錘!」便與劉泰保換了兵器。劉泰保就挺槍上前,罵聲:「小子你是什麼人,快通名姓!」那青衣人卻不還言。劉泰保擰槍就刺,青衣人以劍輕輕一撥,就聽咔嚓一聲,劉泰保手中的槍便被削成兩截。他這一驚真非同小可,回身便跑,說道:「哎呀!寶劍原來是被你盜去了?」
青衣人縱步向前去追,蔡湘妹擰槍向前,喀的一聲,槍又兩段。蔡湘妹趕緊一鏢打去,卻又被青衣人接住。寶劍在蔡湘妹的頭上一晃,湘妹趕緊伏身,青衣人趁勢一腳,就將湘妹踢到一旁。蔡德綱舞動著流星錘奔了過來,那青衣人躲開了錘,將劍斜斫。蔡德綱趕緊閃身躲開,緊跑幾步,嗖嗖嗖嗖四隻鋼鏢一連串打來,全都被青衣人以劍磕落在地。
蔡德綱大驚,問了聲:「你是誰?」一言未了,青衣人卻將手中接到的一隻鏢打回,蔡德綱哎喲一聲就仰臥在地。
此時劉泰保已跑到高處,把一些磚頭土塊向下亂打,但全都被青衣人避開。蔡湘妹由地上撿起斷槍,又撲過來與青衣人拼命,青衣人只把寶劍向湘妹的頭上一晃,一腳又將湘妹踹倒。此時那碧眼狐狸耿六娘在一旁喘過了氣,掄著鐵杖又跑過來,說:「非得把他們全都打死才能除根!」卻被青衣人攔住了。青衣人拉著她走開,並把她抱上馬去,從容地收了寶劍,就揮鞭縱馬向南飛馳而去。
劉泰保在後緊追,眼看著快將馬追上來,他便喊了一聲:「小子,趁早將劍送回貝勒府!不然,一朵蓮花早晚要你的命!」馬上的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就一直向南馳去。劉泰保還想再追,但腳下已然沒有了力氣。他站住身,喘了喘氣,只好往回走,心中掛念著:老蔡的傷大概受得不輕!不知湘妹可有什麼閃失沒有?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土城下,卻聽得一陣哀啼,是蔡湘妹聲音哭喊著:「爸爸呀!爸爸呀!……」劉泰保大吃一驚,趕緊跑到近前,就見湘妹伏在她父親的身上,放聲號哭。
劉泰保驚訝著問道:「怎麼樣啦?」上前蹲下身,摸住了蔡德綱的手,覺得已然冰涼;又按了按脈,脈已停了。劉泰保就憤憤地說:「這也很好!他玉正堂府裡的人把外縣來此辦案的捕役殺死,這場官司咱們可是非打不可了!」
蔡湘妹止住了哭聲,哽咽著說:「打什麼官司?就是衙門來問賊人的真情,咱們也是不敢說呀!說出來,宛平縣的知縣也不敢據實稟報。賊人捉不著,玉正堂一生氣,倒許辦咱們一個誣賴的罪名!」
劉泰保咬著牙發了一會兒呆,便點頭說:「你想得也很周到,不愧是班頭之女。現在你爸爸既已死了,你哭也是無用,以後咱們再設法替他報仇,緝兇捕盜就是了。你們現在帶著公文沒有?」
蔡湘妹說:「公文在我的身邊帶著了。」
劉泰保說:「好啦!那麼咱們就趕快把你爸爸的屍體送到關廂,報官檢驗。到時你不要多說話,誰要向你問我是什麼人,你就說我是你的舅舅。」
蔡湘妹說:「舅舅不好,就說你是我們的朋友好了!」
劉泰保點頭說:「怎麼說全行,你就把地下的破槍拾起來吧!那也算是個證據。」
蔡湘妹悽慘地答應了一聲,從地下摸著了兩根斷槍。當下劉泰保就把蔡德綱的屍體背起來,他在前,湘妹在後,一同離了土城往南去走。劉泰保隨走隨說話,勸解湘妹,湘妹卻一路上不住地啼哭。
這時天色已然昏黑,郊外的風又吹得很猛很寒,四下全是黑茫茫的,連一盞燈光也看不見。及至來到德勝門關廂裡,就聽已經敲到二更,兩旁的鋪戶多半已關上了門。來到一所官廳的前面,劉泰保把蔡德綱的屍體放在地下,就走進去,喊著說:「老爺們,快來看看!現在出了人命案啦!」
官廳裡只有一位值班的老爺,帶著兩個官兵,一聽說出了人命案,全都嚇了一跳。
劉泰保向那哭哭啼啼的蔡湘妹要過來會寧縣的公文,說:「死的是甘肅會寧縣派到京城來捉拿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孃的班頭蔡德綱,這是他的女兒蔡湘妹,我是他的朋友一朵蓮花劉泰保。我是在鐵小貝勒府做教拳的師傅,前門外全興鏢店的大掌櫃神槍楊健堂是我的表兄,東城鐵掌德五爺他是我的好友。因為蔡班頭知道大盜碧眼狐狸藏匿在某巨宅之內——到底是什麼宅門,我可也弄不清楚——今天我和他恰巧在街頭相遇,蔡班頭知道碧眼狐狸出了德勝門,他就請我幫忙,於是帶著他女兒,我們一共三人,出了城直追到土城,就追上了碧眼狐狸。我們剛要下手逮捕,不料那女賊竟敢拒抗官差。我們與她交手,堪堪就要把她拿住,不料就又來了一個騎著黑馬的強盜。這人是碧眼狐狸的徒弟,因為天色黑了,他的模樣兒我們可沒看清,不過大概他年紀不大,也是在那某巨宅內匿藏著的賊人。他手使一口寶劍,……老爺你可記住了!他那口寶劍正是前幾天我們貝勒府中所失,提督玉正堂正在督人尋查的那口斬銅截鐵的寶劍,所以我們的刀槍全都被削折啦!」說著,叫湘妹把手中的斷槍扔在地下。
劉泰保就又說:「我們手裡沒有傢伙兒啦,只好用飛鏢打他。不想那個人手中也有鏢,他啪的一鏢,蔡班頭就受傷倒地了。及至兩賊騎馬逃走之後,我們再看蔡班頭,他就已然斷了氣,我們才把屍體背了來,請老爺們檢驗。至於那兩個賊人,此時大概還未混進城去,請老爺們就快些搜尋。還有,驗畢之後,趕緊請老爺替我們稟報提督衙門,請玉大人替我們緝兇。那個賊人藏匿在貴人的宅門裡,那宅門是哪家我雖說不清,可是一定在鼓樓附近。」
劉泰保的話如同連珠一般的說了出來,那位老爺聽了,臉色都嚇白了,因為這案情實在不小,隨就命人打著燈籠出去看了看死屍。只見致命的傷是在前胸,血流得很多,那隻鏢還深深地插在肉裡。蔡湘妹又趴在她父親的身上啼哭了一陣。
此時又來了十幾位巡街的官人,其中有的認識劉泰保,就說:「劉二爺,您怎麼在這兒啦?」劉泰保又指手畫腳地把案情說了半天。官人就請他跟蔡湘妹先找家店房歇息,等到明天天亮了,再驗屍辦案。
於是劉泰保就在官廳的對面找了一家店房,與湘妹分屋住下。那蔡湘妹悲痛她父親的慘死,直直哭泣了一夜。劉泰保也一夜未得安眠,因為事到現在,寶劍雖已有了下落,可是那兩個賊人仍難捉獲;碧眼狐狸既是兇悍異常,她那個徒弟尤為厲害,說不定趁夜就能來殺害自己和湘妹,於是劉泰保一夜提防著,直到天明,方才睡了一會兒覺。
次日,這德勝門關廂就比往日特別熱鬧,有許多人趕來看驗屍。劉泰保代表蔡湘妹到宛平縣和提督衙門去回話,這一天他是大出風頭。各城的人都曉得了那賣藝的父女原是拿賊的捕頭,賊人是藏在什麼府裡,於是就有些人在私下亂猜,並有些好事的人各處去找劉泰保,打算詢問詳情。劉泰保這一天真是忙極了,在衙門裡回過話,又同著蔡湘妹領屍備棺,將蔡德綱暫厝在甘肅義地裡。
晚間,劉泰保覺著湘妹獨自在積水潭居住有些不妥,便送湘妹到前門外煤市街找了一所店房去住,他卻在全興鏢店裡。一更之後,劉泰保就向楊健堂說:「天不早了!我有點兒心跳,蔡湘妹一個人住在那兒真有點兒不妥!」
楊健堂說:「你也是太愛過慮,那店房就在咱們斜對門,又是一座大店,還能有什麼人到那兒去殺害她嗎?」
劉泰保卻搖了搖頭,說:「那可說不定!越是大店房,人才越雜呢!總而言之,我想那碧眼狐狸跟她的徒弟,絕不肯善罷甘休,因為今天已然鬧得滿城風雨,她們在那大宅門裡,必定心神不安。倘若一朝事情敗露,她們便全是死罪。我想她們縱不能立時逃命,可也一定要設法把湘妹剪除。現在連我一朵蓮花劉泰保都有性命之虞,你是我的表兄,你也得當心些!」
楊健堂說:「我倒不怕她什麼碧眼狐狸,不過京城中竟有此等的大盜,真是可恨!我想明天去見德五,叫他去見鐵貝勒、邱廣超、玉正堂,由我們幫助官人,總要急速把犯人捉住才行!只是,你們說那兩個賊人都藏在某大宅門中,你們這話可有什麼根據?」
劉泰保便說:「根據全有。事情也是千真萬確,可是此時我不敢說。因為聽說這兩個賊都是武當派,武藝與江南鶴、李慕白原是一家,說不定他們還彼此相識呢。」
楊健堂卻說:「豈有此理!我知道江南鶴並無徒弟,李慕白也沒有什麼師兄弟,這一定是賊人拿江南鶴、李慕白二人的名氣來嚇人!」
劉泰保說:「真假不說,不過我昨天與她們一交手,就看出她們的武藝全是武當派。武當派的劍法我不怕,我頂怕的是……」說話時用手向窗外一指,說:「咱們此時在屋中說話,她們就許正在窗外竊聽,假若我對你說出了她們的底細,立時就許一口劍飛進來要了我的小命!」
楊健堂也面色立變,從身後抄起了扎槍,站起身來,目瞪著窗外,就像窗外真有什麼人似的。他憤憤地說:「泰保,你自管說,說出來那賊人藏匿的地點,明天我自然就有辦法!」
劉泰保卻笑著說:「大哥,你就別管閒事兒了!你一個人開著兩家鏢店,是有身份的人,同不得我。我劉泰保卻是光蛋流氓,毫無顧慮。如今雖然死了蔡德綱,可是我已探出了寶劍的下落。現在無論是誰都已知寶劍不是被我所盜,雖然賊人沒拿住,可是我成功了。我要和賊人鬥到底!非得五花大綁把兩個賊人捆上交官,我姓劉的才算罷休!」說時,劉泰保傲氣十足,請楊健堂去放心休息。
他等到三更,就提了一口單刀出外巡查。此時夜靜無人,各鋪戶和各客棧住的人全都熟睡了。劉泰保跳牆進了蔡湘妹住的那家店房,站在湘妹的窗前,偷聽了一會兒,聽窗裡湘妹雖在夢中,可仍有抽噎哭泣之聲。劉泰保覺得很可憐,心裡有點難受,便躥上房去,趴在房上保護下面房裡的人。長夜沉沉,直到五更,天上的黑色漸漸淡了,劉泰保才跳出牆去,偷偷回到全興鏢店裡,略略睡了一會兒,天光就已大亮。起床匆匆漱洗畢,他便到對門店房裡去看湘妹。
此時湘妹已然起床,雙抓髻改了一條長辮,並且換上了白頭繩。紅衣服已然脫下,換了青布短襖青布褲,鞋上也釘了白布。臉上的脂粉也沒搽,越顯得黑,可越顯得俏。
一見劉泰保進屋來,她就驚慌慌地說:「你知道嗎?昨天半夜裡,這店房裡進來了人!」
劉泰保笑著悄聲說:「那是我。因為我不放心你,所以我保護了你一夜。」
湘妹卻仍納悶,說:「你在我枕旁留下那些銀子,是什麼意思呢?」說時有點兒臉紅。
劉泰保驚訝得不禁失聲,說:「什麼?銀子?」
蔡湘妹就由她那木箱裡拿出一封銀子來,說:「這不是!昨天晚上我把屋門關得很嚴,可是今天早晨我睜眼一看,屋門叫人託開了,我的枕旁卻發現了這一封銀子!」
劉泰保驚訝得臉色發白,心說:這還了得!昨晚我在房上趴了半夜,兩眼時時往下看著,居然還有人能從容進屋,是我的眼睛瞎了?還是屋裡進了鬼呢?遂就勉強笑了笑,說:「嚇了你一跳吧?是我跟你鬧著玩呢!因為我的銀子沒有地方放,才送來叫你替我收著,……可是,這兒住著還是不大妥,今天咱們還得搬家!」
蔡湘妹的臉上此時雖無胭脂,可是顯出一些桃紅色。她忸怩著,斜眼瞧著劉泰保,含情說道:「以後你別再弄這事,再想拿銀子來買我,我可就要惱了!反正我的爹媽是全都死了,我無依無靠,你又對我這樣幫忙,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我只好就跟著你吧!可是我爸爸才死,就是孝服成親吧,也得過了這個月。這些銀子先留在我這裡,等到時候好請客人吃喜酒!」
劉泰保喜歡得笑了,連連點頭,可是心裡還不禁打冷戰,暗想:那位半夜裡來送銀子的先生,絕不是為叫我們辦喜事吧?多半這是碧眼狐狸的徒弟所為。他昨夜攔阻了他的師傅,不叫斬盡殺絕,可見他還有點兒慈心,鏢殺蔡德綱也一定非他所願。昨天見我們沒揭穿他的底,他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所以才送銀兩,叫湘妹給她爸爸辦喪事倒許是真的!
當下劉泰保發了半天呆,只好將錯就錯,又勸慰了湘妹一會兒,方回到全興鏢店。見了楊健堂,沒提說昨晚有人到湘妹的枕旁去送銀兩之事,只說湘妹要嫁他。
楊健堂卻說:「你跟人家的姑娘混得這麼熟,只好娶人家了,我只盼你以後務些正業。」
劉泰保就說:「不久我必把兩個賊人全都捉獲,提督衙門至少也得派我個差使,叫我管轄幾十名馬步班頭。」
鏢店裡的幾名鏢頭,一聽說劉泰保快要娶媳婦了,都說:「你得請我們喝酒!還得立時就帶我們見見新嫂子去!」
劉泰保說:「我還沒娶過來呢!姑娘害羞,你們還是不要去見她才好,反正早晚準叫你們都見得著。現在我先請你們去喝酒去!」
眾人齊說:「好!好!現在咱們就走!」
當下劉泰保就從櫃上拿了幾兩銀子,帶著眾人喝酒去了。這幾個鏢頭是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跛腿金剛高勇,都是些久走江湖的鏢頭,常在街頭生事的無賴漢。他們到大街上找了一家酒樓,大吃大喝了一頓,便由劉泰保付了錢,各自下樓分手。
那些人都帶著些醉意,跑往花街柳巷胡鬧去了。劉泰保卻悶悶地在街上行走,心裡想著今晚怎樣應付賊人,怎樣才能進玉宅破案;可是他越想越煩,簡直沒有一點兒辦法。
正在低頭走著,忽聽面前有人問道:「上哪裡去?」這聲音真跟霹靂一樣,把劉泰保嚇了一大跳,趕緊抬頭一看,只見此人年紀四十上下,身高體大,面色紫黑,穿著大皮襖,上套皮馬褂,頭戴皮帽子,好像是個由口外來的喇嘛僧。劉泰保趕緊作揖,笑著說:「孫大哥,多日沒見哪!」
這位大漢原是現在京城最有名的鏢頭,俠女俞秀蓮的師兄,人稱五爪鷹孫正禮。他跟劉泰保也很相熟,當下就問說:「劉泰保,我聽說你前天做了一案?」
劉泰保卻笑著說:「大哥,你弄錯了!我沒做案,我是辦了一案。可是到現在還沒辦出頭緒來!」
孫正禮氣憤憤地說:「你快去探聽,只要探出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無論她是藏在誰的府裡,你告訴我,我就去捉她。北京城有五爪鷹在此,不能容這等賊人橫行!」
劉泰保笑著說:「這倒很對路,你老哥是隻神鷹,專能捉拿妖狐!」
孫正禮笑了,說:「真的!你快探去,到時我替你捉賊!」
劉泰保點頭說:「好好!」
孫正禮又說:「我師妹快來了,你知道不?」
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又很是喜歡,說:「真的嗎?俞秀蓮小姐要來了嗎?那麼李慕白怎麼樣?也一塊兒來嗎?」
孫正禮說:「她跟他不是一家子,怎會一同來?前幾天有由鉅鹿來的老鄉,說我師妹已由江南迴家,大概不久就要來京。咱們別等她來,就把狐狸捉住才好!」
劉泰保說:「那是自然!咱們這樣的大漢子連個狐狸都捉不住,都要等著人家姑娘來才能下手,那咱們以後還怎能向人前稱英雄?」
孫正禮聽了這話很高興,遂點點頭,說:「你快去探!探出訊息來就找我,我有辦法。」
劉泰保連說:「好好!」
當下二人分手,孫正禮大踏步往南去了。劉泰保往北走了幾步,就進了煤市街,先到全興鏢店裡借了兩口鋼刀,然後就急急忙忙到客棧裡去見蔡湘妹。此時蔡湘妹正在低頭愁坐,臉上掛著淚痕,旁邊桌上放著的菜飯她都沒有動。
劉泰保就說:「事到如今,你光傷會子心,又頂得了什麼用?咱們還得把飯吃得飽飽的,打起精神來報仇捉賊。剛才我在街上遇見了俞秀蓮的師兄五爪鷹孫正禮,他說他師妹就要到北京來了,他願意幫助咱們探案。那傢伙太怔,一時我還不敢領教,可是俞秀蓮若來到,那可真是咱們的好幫手。三年以來,她在江南闖蕩,聽說武藝較前更高。她若來到,十個碧眼狐狸也不是對手。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咱們得設法把賊人穩住,千萬別打草驚蛇,盼著咱們的幫手快些來到,那時再……」
蔡湘妹卻皺了皺眉,說:「你淨指著人家還行?」
劉泰保說:「我也不是指著人家。自從前天土城交手,我才知道碧眼狐狸實在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尚且不能把她捉住,如今只剩了兩個人,又怎能成?再說她那個徒弟,我看武藝還在她以上。尤其是那口寶劍,無論你手中有什麼兵刃,碰上它就折;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是沒辦法。再說……你可別害怕!從昨天到現在,我時常見有形跡可疑的人在身後跟著我。」蔡湘妹一聽,就嚇得顏色變白。
劉泰保又說:「有咱在此,碧眼狐狸時刻不能安心,因為只有咱們知道她的底細,她哪能不設法剪除咱們呢?現在這裡住著也不妥,咱們還得趕快遷往別處。這兩天咱們先守,莫攻,俗語說‘未曾打仗先學守’,咱們且時時防備,別叫賊人要了咱們倆的命。等到三五天之後,那時賊人也就懶怠了,同時也許衙門已經探出些線索,咱們的幫手也就來了。到那時咱們再下手,給她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叫那狐狸師徒全都不能逃脫!」
他說了這番話,蔡湘妹也只好依著他,當下二人就秘密地搬家。劉泰保扛著那隻木箱和被褥,拿著蔡湘妹賣藝時的那隻銅鑼,湘妹拿著兩口刀,他們就悄悄地搬到了東邊名叫上頭條衚衕的一家店房內。到了這店裡,找了個房間,劉泰保一看,屋門倒很嚴緊,是二層門,外層是跟窗戶一樣的糊著紙的風門,裡邊卻是二扉木板門,上下插關也都完備。屋中有一把沉重的椅子和兩條板凳,還有洗臉盆,劉泰保心中就暗暗盤算著。
待了會兒,店掌櫃進來,就向劉泰保拱手問說:「這位爺是從哪兒來的?」
劉泰保操著江南的口音,說:「吾從杭州府來。」
店掌櫃出屋之後,劉泰保就悄聲囑咐湘妹說:「你可別開口!咱們在此隱藏幾日,人不知鬼不覺,看她碧眼狐狸還有什麼辦法?」
湘妹見劉泰保這樣鬼鬼祟祟,就非常不高興,說:「怎麼會把你嚇成這樣呀?自己先藏在屋裡,還辦什麼案?你別管行不行?我爸爸死了,我自己會去捉賊!」
劉泰保連連擺手說:「俗語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一個人去拿賊,不但賊拿不到,還得白送死。現在我不怕碧眼狐狸,卻怕她那個徒弟,那個人的武藝咱們想也想不出。寶劍斬銅斷鐵還不算,他能夠在咱們眼前走過去,咱們大睜兩眼全看不見他!」
蔡湘妹氣得把拳頭向炕上一擊,鐺的一聲正擊在了銅鑼上。她生氣地說:「我看你是叫那賊人給嚇糊塗啦!乾脆,你別管啦!」
劉泰保連連擺手,說:「你先聽我幾天話,這幾天內晚上睡覺警醒些,白天我出去替你探聽,你先別出門。因為你一個女人家,又在街上賣過那些日子的藝,差不多的人全都認識你。」湘妹便皺著眉不再言語。
當日劉泰保連屋子也沒出,到了晚間,湘妹就說:「你帶我藏在這兒,難道你就不到府裡教拳去了嗎?」
劉泰保笑著說:「府裡的事不要緊,我教拳不過是個名目,是貝勒爺賞我一碗閒飯吃。其實我自從進府門,連一套拳也沒教過,有時我一個人打拳,也沒人理我。」
吃過晚飯,屋中點上了燈,劉泰保將兩口鋼刀預備在手下,房門虛掩著,他就與湘妹對坐著,彼此談說閒話。先談江湖雜事,後來漸漸談到二人彼此的身世。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微,蔡湘妹是有時擦擦眼角,露出很難過的樣子,有時又微微地笑著。劉泰保是一邊說著話,一邊注意著門,並且只要院中有人喊著找房間,他必要推開門出去,站在背燈之處看看進來的是什麼人。蔡湘妹這時的神情也帶出些凜懼。
二更之後,劉泰保就說:「我們得防備一下,你在屋裡,我在屋外,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沒有?如若沒事兒,就算賊人不注意咱們了;若是有事兒,明天咱們還得搬家。你困不困?」
蔡湘妹搖頭說:「我不困,乾脆你在屋裡我在屋外好了,我看我的夜行功夫比你還高明一點兒。」
劉泰保想了想,就說:「好吧!可是你帶著飛鏢,到動手時要小心些!」
蔡湘妹說:「你放心,我比你強!」
劉泰保笑了笑,又找出個小刀,把窗子啟開,然後又關上。他便把屋門關上,插上插關,又頂上板凳和大椅子。
蔡湘妹捶了他一下,悄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呀?門關得這麼嚴,可把窗子又弄得活動了,難道賊人只由門走,不會鑽窗子?」
劉泰保擺了擺手,悄聲說:「這種房子的窗子多半是不常開的,賊人來了一定先用刀啟門。他啟門時不能沒有一點兒響聲,那時我就推開窗子伸出手去給他一刀。」
蔡湘妹卻說:「不容你用刀去砍他,我早就用飛鏢打他了。」
兩人輕聲說話,起先各房中還都有客人的說話聲和唱戲聲,現在全都寧靜了。外面的風颳得很緊,遠處的更鑼彷彿已敲了三下,劉泰保回身吹滅了燈,兩人每人手中握著一把刀,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待了半天,外面毫無動靜,蔡湘妹就悄聲說:「你是瞎疑心吧?不能有賊人前來吧?」
劉泰保啞著聲兒回答道:「賊要是不來,自然更好,可是萬一要來了呢?」
正在說著,忽聽房上一陣瓦響,劉泰保趕緊止聲,推了湘妹一下。他手中的刀挨近窗子,身子蹲在炕上;蔡湘妹就蹲在他的身後,一手持刀,一手摸著鏢。這時,房上骨碌碌的一陣亂響,湘妹就要推窗跳出屋去,劉泰保卻一手把她攔住,趴在她的耳邊悄聲說:「別慌張!這不定是怎麼回事兒呢,不像賊,天下沒有這麼笨的賊!」接著就聽「嗷嗷」一陣小孩子哭似的聲音,彷彿是發自房上,原來是貓兒打架。湘妹就悄聲罵道:「討厭的貓!」
二人屏息了一會兒,房上的幾隻貓就跑到別處打架去了。這裡只是呼呼的風聲,吹得窗上的紙沙沙作響,湘妹就說:「我出去吧!」
剛要啟窗出屋,忽聽隔壁的屋裡有人大聲嘶叫,聲音極為可怖。劉泰保與湘妹全都大吃一驚,接著又聽有人喚叫:「二哥!二哥!醒一醒!你是怎麼啦?’」嘶叫之聲停止了,那個人由夢中醒來,跟他的夥伴說:「我夢見我掉在井裡頭了!」接著又是笑聲和談話聲。湘妹又輕聲罵說:「討厭!」因為隔壁屋中的客人醒了,談上了話沒完,所以湘妹也不能出屋查賊去了。她就靠牆一躺,打了個哈欠;劉泰保仍然在窗裡持刀伺伏。
過了許多時,鄰屋中又發出了沉重的鼾聲。劉泰保就回手推了湘妹一下,說:「你可別睡!我出屋去瞧瞧。」於是他輕輕啟窗鑽了出去,掄刀飛身上房。一陣猛烈的北風幾乎將他颳倒,他四下觀看,只見黑沉沉的,星繁月暗,下面沒有一盞燈光,各房上沒有一點兒黑影,連更聲此時也全聽不見了。在房上站立了半天,他就漸漸地灰心,暗想:是我太多疑了!今天我們把家搬得這麼嚴密,哪能還被賊人知道呢?
正在想著,忽見有一條黑影躥上房來,劉泰保趕緊退了一步,舉起刀來。上房來的這人卻發著細聲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