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臥虎藏龍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劍氣珠光》以李慕白贈劍於鐵小貝勒,楊小姑娘許配於德嘯峰之長子文雄,李慕白偕俞秀蓮同往九華山研習點穴法而結束全書。

歲月如流,轉瞬又是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換了旗裝,實地做起德家的少奶奶了。這個瘦長臉兒、纖眉秀目的小媳婦,性極活潑;雖然她遭受了祖父被殺、胞兄慘死、姐姐遠嫁的種種痛苦,但她流淚時是流淚,高興時還是高興,時常跳跳躍躍的,不像是個新媳婦。好在德大奶奶是個極爽快的人,把兒媳也當作親女兒一般看待,從沒有過一點兒苛責。

這時延慶的著名鏢頭神槍楊健堂已來到北京,在前門煤市街開了一家全興鏢店。他帶著幾個徒弟就住在北京,做買賣還在其次,主要的還是為保護他的老友德嘯峰。

德嘯峰此時雖然仍是在家閒居,但心中總怕張玉瑾、苗振山那些黨羽前來尋釁復仇。所以除了自己不敢把鐵砂掌的功夫擱下之外,並叫兒子們別把早先俞秀蓮傳授的刀法忘記了,並且請楊健堂每三日來一趟,就在早先俞秀蓮居住的那所宅院內,教授兒子和兒媳槍法。

楊健堂的槍法雖不敢稱海內第一,可也罕有敵手,有名的銀槍將軍邱廣超的槍法就是他所傳授出來的。他使的槍是真正的「梨花槍」,這槍法又名曰「楊家槍」。宋朝時名將李全,號稱「李鐵槍」,他的妻子楊氏槍法尤精,收徒甚眾。所以,梨花槍雖然變化不測,為古代衝鋒陷陣之利器,但是實在是一種「女槍」,即柔弱女子也可以學它。

槍法既是楊家的,楊健堂自身又姓楊,德少奶奶也姓楊,而且又拜了楊健堂為義父,所以楊健堂就非常高興,認真傳授。不到半年,楊小姑娘就已技藝大進。至於她的丈夫文雄,卻因身體柔弱,而且性子喜文不喜武,所以反倒落在她的後頭。

這天,是初冬十月的天氣,北京氣候已經甚寒。但楊健堂仍然穿著藍布單褲褂,雙手執槍,舞的是「梨花擺頭」。他向楊小姑娘、文雄二人說:「快看!這梨花擺頭所為的是護身,為的是撥開敵人的兵器,你們看!」

楊小姑娘注目去看,看不見槍桿搖動,只見槍頭銀光閃閃,真如同片片梨花。楊健堂又變換槍法,練的是「撥草尋蛇法無差,靈貓捕鼠破法佳。封札沉絞將彼賺,提挪槍法現雙花。詐敗回身金蟾落……」撥槍影翻飛,風聲嗖嗖地響。正練到這裡,忽聽有人拍手笑道:「真高!好個神槍楊健堂,亞賽當年王彥章!」

楊健堂收住槍法,一看,便笑道:「你又來了。」楊小姑娘和文雄也齊都過來,向說話的這人叫道:「劉二叔,您吃過飯了嗎?」

這個人連連地彎腰,笑著說:「才用過!少爺跟少奶奶練武吧!別叫我給攪了!」這人年有三十來歲,身材短小,可是肩膀子很寬,腰腿很結實。他穿的是青緞小夾襖、青綢單褲,外罩著一件青緞大棉襖,紐子不扣;腰間卻繫著一條青色繡白花兒的綢巾,腰裡緊緊的;領子可是敞開著。頭上一條辮子,梳得鬆鬆的。白淨臉,三角眼,小鼻子,臉上永遠有笑容。這人是近一二年來京城有名的英雄,姓劉名泰保,外號人稱「一朵蓮花」。

他是楊健堂的表弟,延慶人,早先也跟他表兄學過「梨花槍」,也保過三天半的鏢。可是他生性嗜嫖好賭,走入下流,時常偷楊健堂的錢,便被楊健堂給趕走了。他走後足有十多年,楊健堂也不知他的生死,簡直就把他給忘了。

可是去年春間,他忽然出現於北京城,先拜訪德嘯峰,後來又謁見邱廣超,自稱是特意到北京來找李慕白比比武藝。因為李慕白沒在北京,也沒人理他,他就流浪在街頭,事事與人尋毆覓鬥。後來,楊健堂發現了他,便把他叫到鏢店裡。因見他在外漂流了十多年,竟學了一身好武藝,便要叫他做個鏢頭。他可不願意幹,依然在街上胡混。

有一天,大概他是故意的,在街上單身獨打十多個無賴漢,衝撞了鐵小貝勒的轎子。鐵小貝勒見他武藝甚好,就把他帶回府內。一問,知道他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是為會李慕白才來到北京,便笑了笑,留他在府中做教拳師傅。其實現在鐵小貝勒已成了朝中顯要,不再舞劍掄槍玩鷹弄馬了。劉泰保也無事可做,每月關三兩銀子,把自己打扮得闊闊的,整天茶寮酒館去閒談,打不平,管閒事。所以來京不足二年,京城已無人不知「一朵蓮花」之名。他是每逢三、六、九就來此看看他的表兄教武,如今又來到了。

楊健堂就說:「要看可以,可是隻許站在一邊,不許多說話!」

劉泰保微笑著。文雄跟楊小姑娘也都閉不上嘴,因為他們都覺得劉泰保這個人很是滑稽,只要是他一來了,就能叫大家開心。

當時楊健堂正顏厲色,好像沒瞧見他似的,又抖了兩套槍法。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旁邊不住地說:「好!好!真高!」

楊健堂收住槍式,叫文雄夫婦去練。文雄和楊小姑娘齊都低頭笑著,彷彿無力再舉起槍來。楊健堂就拿槍把子頂著劉泰保的後腰,說:「走!走!你這猴兒腦袋在這裡,他們都練不下去!走!」

劉泰保笑著說:「我不說話就是了!難道連讓我在旁邊看著全不許嗎?真不講理!」

後腰有槍桿頂著,他不得不走,不料才走到門前,還沒邁出門檻,忽見有幾位婦女正要進這院裡來。楊健堂立時把槍撤回,不能再頂他了。劉泰保也嚇得趕緊退步,躲到遠遠的牆根下。文雄和楊小姑娘正笑得肚腸子都要斷了,他們立時也肅然正色,放下槍,規規矩矩地站著。

原來第一個進來的著旗裝的中年婦人正是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隨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小姐,身後帶著兩個穿得極為整齊的僕婦。楊健堂照例地是向德大奶奶深深一揖,德大奶奶也照例請了個「旗禮」蹲兒安,然後指指身後,說:「這是玉大人府裡的三姑娘,現在是要瞧瞧我兒媳婦練槍。」

此時靠牆根兒的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心說:爺爺!我今天可真遇見貴客啦,原來這是玉大人的小姐!玉大人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多顯赫的官呀!當下一朵蓮花就斜著他的三角眼向那位小姐窺了一下,他更覺得找個牆窟窿躲躲才好,因為這位小姐簡直是個「月裡嫦娥」。

她年有十六七歲,細高而窈窕的身兒,身披雪青色的大斗篷,也不知道是什麼緞的面兒,只覺得燦爛耀眼,大概是銀鼠裡兒,裡面是大紅色的繡花旗袍。小姐天足,穿的是那種厚底的旗人姑娘穿的平金刺錦,還帶著閃閃的小玻璃鏡兒的鞋。頭上大概是梳著辮子,辮子當然是藏在斗篷裡,只露著黑亮亮的鬢雲,鬢邊還覆著一枝紅絨做成的鳳凰,鳳凰的嘴裡銜著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這位小姐的容貌更比衣飾豔麗,是瓜子臉兒,高鼻樑,大眼睛,清秀的兩道眉。這種雍容華豔無法可譬,只可譬作為花中的牡丹,可是牡丹也沒有她秀麗;又可譬作為禽中的綵鳳,鳳凰沒人看見過,可是也一定沒有她這樣富貴雍容;又如江天秋月、泰岱春雲……總之是無法可譬。劉泰保的心裡只想到了嫦娥,可是他不敢再看這位嫦娥一眼。

此時楊健堂拘拘謹謹地到一旁穿上了長衣裳,扣齊了紐扣。文雄和楊小姑娘全都過來,向這位貴小姐長跪請安,都連眼皮兒也不敢抬。德大奶奶就向她的兒媳說:「你三姑姑聽說你在這兒練槍,覺得很新鮮,要叫我帶她來看看。你就練幾手兒熟的,請三姑姑看看吧!」又向那位貴小姐笑著說:「請三妹妹到屋中坐,隔著玻璃瞧您的侄媳婦練就是了。外邊太冷!」

那位貴小姐卻搖了搖頭,微笑著說:「不必到屋裡去。我不冷,我站遠著點兒瞧著就是啦!」她向後退了幾步,並由一個僕婦的手中接過來一個金手爐,她就暖著手,掩著斗篷,並斜瞧了劉泰保一下。劉泰保窘得真恨不得越牆而逃,心說:我是什麼樣子,怎能見這麼闊的小姐呢?

此時文雄也躲到一旁,楊麗芳就立正了身,右手握槍,槍尖貼地。她此時梳的是一條長辮,身上也是短衣漢裝,腳雖放了,仍然不大。還穿著很瘦的鞋,因為練武之時必須如此才能利落,練完了回到大宅內才能換旗裝。當下她拿好了姿勢,先是低著眼皮兒,繼而眼皮兒一抬,英氣流露,先以「金雞獨立」之式,緊接著「白鶴亮翅」,又轉步平槍,雙手將槍一捺,就抖起了槍法。只見槍光亂抖,紅穗翻飛,楊小姑娘的嬌軀隨著槍式,如風馳電掣,如鶴起蛟騰,真是好看。

靠牆根兒的劉泰保瞧得出來,這套槍法起勢平平,但後來變成了鉤挪槍法。行家有話:「鉤挪槍法世無匹,烏龍變化是金蟾。」到收槍之時,楊小姑娘並沒喘息,劉泰保卻心說:這姑娘的槍法一點不錯,只可惜力弱些。到底是個女人!

此時那位貴小姐卻嚇得變顏變色的,幾乎躲在了僕婦的身後,說:「哎喲!把我的眼睛都給晃亂了!」又問楊小姑娘說:「你不覺著累嗎?」

楊小姑娘輕輕放下槍,走過來笑著搖搖頭,說:「我不累!」

那位貴小姐又問:「你練了有多少日子?」

楊小姑娘說:「才練了半年。」

那位小姐就驚訝著說:「真不容易!要是我,連那杆槍都許提不起來!」

德大奶奶在旁也笑著說:「可不是,我連槍桿都不敢摸!你這侄媳婦她也是小時在孃家就練過,所以現在拿起來還不難,這武功就是非得從小時候練起才行。你還沒瞧見過早先在這院子住的那位俞秀蓮呢!手使雙刀,會躥房越脊,一個人騎著馬走江湖,多少強盜都不是她的對手。她長得很俊秀,說話行事卻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女的。」

那位貴小姐微微笑著,說:「以後我也想學學。」

德大奶奶卻笑著說:「唉!你學這個幹什麼?我們這是沒有法子,你大概也知道,是因為……不敢不學點兒武藝防身!」德大奶奶說著話,她們婆媳倆就把這位豔若天仙一般的貴小姐請到房中去歇息,飲茶,談話。

靠牆根兒的一朵蓮花劉泰保這時才縮著頭溜出了大門,才走了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道:「泰保!」

一朵蓮花回頭去看,見是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出來了,氣憤憤向他說:「我不叫你到這裡來,你偏這裡來。你看!今天弄得多不好看!我在這裡倒不要緊,我已經快五十歲了,又是他家的乾親家;你二三十歲,賊頭賊腦的,算是個什麼人?今天這位小姐是提督正堂的閨女,有多麼尊貴,你也能見?」

一朵蓮花劉泰保趕緊說:「哎呀我的大哥!不是我願意見她呀!誰叫我碰上了呢?他們這兒又沒後門,我想跑也跑不了!」

楊健堂說:「這地方以後你還是少來。別看德嘯峰現在沒有差事,可是跟他往來的貴人還是很多,倘若你再碰上一個,不大好。嘯峰雖然嘴上不能說什麼,可是心裡也一定不願意。」

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由有點兒憤怒,說:「我也知道,德五認識的闊人不少,可是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個缺名少姓的人!」

楊健堂說:「你這算什麼名?街上的無賴漢認識你,人家達官顯宦的眼睛裡誰有你?」

劉泰保趕緊拍著胸脯說:「我是貝勒府的教拳師傅!」

楊健堂也帶氣說:「我告訴你的都是好話,你愛聽不聽!還有,你別自己覺著了不得,教拳的師傅也不過是個底下人。其實,你在貝勒府連得祿都比不了,你還想跟大官員平起平坐嗎?見了大門戶的小姐你還不知迴避,我看你早晚要鬧出事兒來!」

二人說著話,已出了三條衚衕的西口,楊健堂就順著大街揚長而去。

這裡劉泰保生著氣,發怔了半天,罵聲:「他媽的!」隨轉身往北就走,心中非常煩悶,暗想:人家怎麼那麼闊?我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像剛才那個什麼小姐,除了她的模樣比我好看,還有什麼?論起拳腳來,我一個人能打她那樣的一百個。可是他媽的見了人,我就應當鑽地縫。人家那雙鞋都許比我的命還值錢,他媽的不公道!又想:反正那丫頭早晚要嫁人,當然不能嫁我。只要她嫁了人,我就把她的女婿殺了,叫她一輩子當小寡婦,永遠不能穿紅戴綠!

憤憤地,他受了表兄的氣,卻把氣都加在那位貴小姐的身上了。然而又無可奈何,人家是提督正堂的女兒,只要人家的爸爸說一句話,我一朵蓮花的腦瓜兒就許跟脖子分家!死了倒不怕,只是活到今年三十二了,還沒個媳婦呢!一想到媳婦的問題,劉泰保就很傷心。他想:我還不如李慕白,李慕白還姘了個會使雙刀的俞秀蓮,我卻連個會使切菜刀、能做飯溫菜的黃臉老婆也沒有呀!

他腦子裡胡思亂想,信步走著,大概都快走到了北新橋,忽聽「鐺!鐺!鐺!」一陣鑼聲,劉泰保立時打斷了心中的煩惱,驀然抬頭一看,卻見眼前圍著密密的一圈子人,個個都伸著脖子,瞪著眼,張著嘴,發呆地往圈裡去看。人群裡是鑼聲急敲,彷彿正在表演什麼好玩意兒。劉泰保心說:耍猴子的,沒多大看頭兒!遂也就不打算往人群中去擠。可是才走了兩步,忽然聽這些瞧熱鬧的人齊都叫好,劉泰保不禁止步回頭,就見由眾人的頭上飛起了一對鐵球,都有蘋果大小,一上一下,非常好玩。劉泰保認識這是「流星」,這種傢伙可以當作兵器使用,江湖賣藝的人若沒有點兒真功夫,絕不敢耍它。

他便分開了眾人,往裡硬擠。擠進去了,就見是個年有四十多歲、身材很雄健的人,光著膀子,正在場中舞著流星錘。這種流星錘是系在一條鹿筋上,鹿筋很長,手握在中端,抖了起來,兩個鐵錘就在空中飛舞。這人可以在背後耍,在周身上下耍,耍得人眼亂,簡直看不見鹿筋和鐵錘,就像眼前有一個風車在疾轉似的。

劉泰保不由讚了一聲:「好!」又扭頭去看在旁邊敲鑼的那個人,卻使他更驚愕了。原來敲鑼的是個姑娘,身材又細又小,簡直像是棵小柳樹兒似的。年紀不過十五六,黑黑的臉兒,模樣頗不難看。頭上梳著兩個抓髻,可是發上落了不少的塵土。穿的是紅布小棉襖,青布夾褲,當然不大幹淨,可是腳上的一雙紅鞋卻是又瘦又小又端正,不過鞋頭已磨破了。這姑娘鐺鐺地有節奏地敲著銅鑼,給那賣藝的人助威。

那賣藝的人好像是她的爸爸。流星錘舞了半天,賣藝人就收錘斂步,他的女兒也按住了銅鑼,父女倆就向圍觀的人求錢。那父親抱拳轉了一個圈子,說:「諸位九城的老爺們,各地來的行家師傅們!我們父女到此求錢,是萬般無奈!」旁邊的女兒也吐出嬌滴滴的言語,幫著說了一句:「萬般無奈!」那父親又說:「因為家鄉鬧水災,孩子她娘被水淹死了,我這才帶孩子漂流四方!」他女兒又幫著說了一句:「漂流四方!」

那父親又說:「耍這點土玩意兒來求錢,跟討飯一樣!」女兒又幫著說了一句:「跟討飯一樣!」

劉泰保覺著這女兒怪可憐的,就掏出幾個銅錢來擲在地下。那女兒說了聲:「謝謝老爺!」劉泰保卻轉身擠出了人群,一邊走一邊又想:這姑娘怪不錯的,怎會跟著她爸爸賣藝呢?

行走不遠,忽聽一陣咕嚕咕嚕的騾車響聲。劉泰保又轉頭去看,就見由南邊馳來了兩輛簇新的大鞍車,全是高大的菊花青的騾子拉著。前面那輛車放著簾子,後面那輛車上坐著兩個僕婦。劉泰保不由又直了眼。原來這兩個僕婦正是剛才在德家遇到的侍從那位正堂家小姐的僕婦,不用說,第一輛車簾裡一定就坐著那位貴小姐了。劉泰保發著怔,直把兩輛車的影子送遠了,這才又邁步走去。身後還能聽得見鑼聲鐺鐺。他心裡就又罵了起來:他媽的!

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就一路暗罵著,回到了安定門內鐵貝勒府。可是生了一會兒氣,喝了一點兒酒,舞了一趟刀,又睡了一個覺,過後也就把這兩件事都忘了,只是從此他不再到德家去了,也沒再去看他的表兄楊健堂,因為上回的事,他覺得太難為情了。

轉瞬過了十多天,天氣更冷了。這日是十一月二十八,鐵小貝勒的四十整壽。府門前的轎輿車馬雲集,來了許多貴胄、顯官及一些福晉名婦、公子小姐。府內唱著大戲,因為院落太深,外面連鑼鼓聲都聽不見。外面只是各府的僕人,擁擠在暖屋子裡喝酒談天,轎伕、趕車的人都蹲在門外地下賭錢押寶。本府的僕人也都身穿新做的衣裳高高興興地出來進去。只有一朵蓮花劉泰保是最為苦惱無聊,因為他不是主也不算僕,更不是賓客。裡院他不能進去,大戲他也聽不著,賞錢也一文得不到,並且因為那很廣大的馬圈已被馬匹佔滿,連他舞刀打拳的地方都沒有了。他進了「班房」,各府的僕人都在這裡高談暢飲,沒有人理他,而且每個僕人都比他穿得還講究。他披著一件老羊皮襖,到門外跟那些轎伕押了幾寶,又都輸了。他心裡真喪氣,又暗罵道:他媽的!你們誰都打不過我!

這時忽聽遠遠傳來一陣驅人淨街之聲,立時那些賭錢的轎伕們抄起了寶盒子,跑到稍遠之處去躲避,門前有幾個僕人也都往門裡去跑。劉泰保很覺驚訝,向西一望,見是有五匹高頭大馬馱著五位官人來了。劉泰保就說:「這是什麼官兒,這樣大的氣派?」身後就有兩個貝勒府的僕人拉著他,悄聲說:「劉師傅!快進來!快進來!」

劉泰保驚訝著,被拉進了「班房」,就聽旁邊有人悄聲說:「玉大人來了!」劉泰保這才驀然想起,玉大人就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他遂就撇了撇嘴說:「玉大人也不過是個正堂就完了!難道他還有貝子貝勒的爵位大?還比內閣大學士的品級高?」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他說:「喂!你可別這樣說!現官不如現管,就是當朝一品大臣抓了人,也得交給他辦。提督正堂的爵位不算頂高,可是權大無比!」

這時有許多僕人都扒著窗紙上的小窟窿向外去看,劉泰保又撇嘴說:「你們這些人都太不開眼了!提督正堂也不過是個老頭子,有什麼可看的?他又不是你們的爸爸!」劉泰保這樣罵著,別人全沒聽見,全都相爭相擠著去扒紙窗窟窿,彷彿等著看外面的什麼新奇事情似的。劉泰保也覺得有些奇怪。

這時旁邊有個本府的僕人,名叫李長壽,是個矮小的個子,平日最喜歡跟劉泰保開玩笑。當下,他就過來拍了拍劉泰保的肩膀,笑著悄聲說:「喂!一朵蓮花!你不想瞧瞧美人嗎?」

劉泰保撇嘴說:「哪兒來的美人兒?你這小子別冤我!」

李長壽說:「真不冤你!你會沒聽說過?北京城第一位美人,也可以說是天下第一,玉大人的三小姐!」

劉泰保彷彿吃了一驚,又撇了撇嘴,說:「她呀?我早就瞧得都不愛瞧了!」雖然這樣說著,他可連忙推開了兩個人,搶了個地方,拿手指向窗紙戳了一個大窟窿,把一隻眼睛貼近了窟窿,往外去看。只見外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就是平坦的甬路,站著四個穿官衣、戴官帽、足登薄底靴子、掛著腰刀的官人。一瞧這威風,就知道是提督正堂帶來的。大概是玉大人已下馬進內去給鐵小貝勒拜壽,可是夫人和小姐的車隨後才到,所以這四個官人還得在這裡站班。劉泰保就又暗罵道:「媽的,怎麼還不來?再叫我瞧瞧。」

待了半天,才見兩個衣著整齊的僕婦攙進來一位老夫人,老夫人年紀有五十多歲,梳著兩把頭,穿著紫緞子的氅衣。旁邊另有一個僕婦,捧著個銀痰盂。這老夫人一定就是正堂的夫人了。隨後進來的就是那位玉三小姐,立時,彷彿嫦娥降臨到了凡世,偷著看的人全都屏息閉氣,連一點兒聲音也不敢作。

劉泰保這時也直了眼睛,只可惜旁邊還有一人擠他,沒叫他看見那位小姐的正臉。但是他已看見了那小姐,今天是換了一件大紅繡花的斗篷,真如綵鳳一般。玉三小姐帶著僕婦,隨著她的母親,翩然進了裡院,裡院的鑼鼓之聲也吹送到了外面。這可見裡院早先是有許多人正談笑,所以鑼鼓聲反被擾亂而模糊不清,現在裡院的人也一定都直了眼,都止住了談笑,所以鑼鼓聲反倒覺得清亮了。當下,這裡的人個個轉身鬆了口氣,都點頭嘖嘖地說:「真漂亮!畫也畫不了這麼好的美人,簡直是天仙!」

劉泰保這時也像失了魂,發呆地問道:「那位姑娘是玉夫人的親女兒嗎?」

旁邊有個也不知是哪府的僕人,就說:「不但是嫡親女兒,還就是這獨一個。姑娘有兩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做知府。這位姑娘才回到北京不過三個月,早先隨她父親在新疆任上,一來到北京,就把北京各府中的小姐少奶奶全都蓋過去了,不單模樣好,聽說還知書識字,才學頂高!」

劉泰保說:「這傢伙!哪個狀元才配娶她呀?」

那個人又說:「狀元?狀元再升了大學士,也娶她不起呀!」劉泰保聽了,一吐舌頭。這時外面那四個站班的官人進來喝茶,這屋中的人也就不敢再提這件事了。

此時裡院也十分地熱鬧,臺上的戲是一齣比一齣好。臺下,那華貴的大廳之內還有一位最惹人注目的來賓,就是那位玉三小姐。誰都知道,這位小姐今年才十八歲,是屬龍的,所以名字就叫作玉嬌龍。這位小姐在老年人的眼中是端嫻、安靜,在中年人的眼中是秀麗、溫柔,而在一般與她年紀差不多的人眼中,又都羨慕她的舉止大方。她真如嬌龍綵鳳一般,為這富麗堂皇的大壽筵增加了無限光華,添了許多的彩澤。

約莫有下午四點鐘,玉嬌龍就侍奉她母親先辭席歸去。臨走的時候,當然又是萬目睽睽,直把這一片彩雲、一隻錦鳳給送走。席間,眾人彷彿全都像是失掉了什麼似的,只留下了一種印象,彷彿有嫋嫋餘香,飄飄瑞靄,尚未消散。

到了六點鐘,臺上煞了戲,賓客們聚畢了晚筵,都先後辭去,立時冠帶裙釵都走出了府門。府門外輿起車馳,又是一陣紛亂。內院華燈四照,十幾名僕役在這裡收拾殘餚剩酒,福晉夫人們就都歸到暖閣去休息了。還有幾位賓客未散,這就是幾位顯宦和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一同在西房中。房中燃著幾支紅燭,桌上擺著幾碗清茶,靠著楠木隔扇有兩架炭盆,為室中散出春天一般的暖氣。

鐵小貝勒坐在主位,先與幾位官員計議了一兩件朝中的事情,然後就談起閒話。先談京城的閒事,後來又談到前門外那些鏢行人,時常互相比武或聚眾毆鬥之事。那位玉正堂就非常憤恨,他捻著鬍子說:「那些東西真可惡!他們多半是盜賊出身,雖然保了鏢,走向正路,可是依然素行不改。我一定要督飭人時時監守他們,只要他們有了壞事,便一定抓來嚴辦!」

鐵小貝勒卻笑道:「也不能說鏢行盡是壞人,其中真有身負奇技、行為磊落的英雄。果若朝廷能用他們,他們也很可以建功立業!」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李慕白,心中不由觸動一種故人之思。默坐了一會兒,鐵小貝勒忽然說:「我有一個物件,大概你們諸位還沒看見過。」隨轉首向身旁侍立的得祿說:「你把那口寶劍取來!」

鐵小貝勒所藏的名劍雖多,可是如今得祿一聽,就曉得他要的是那口三年前在書房之內突然發現的斬銅斷鐵的寶劍。當下他答應了一聲,就走出屋去。書房是在第三重院落內的西廊下,早先鐵小貝勒接待李慕白便是在這屋內,現在卻鎖得很嚴。裡面只藏著許多鐵小貝勒所喜愛的古玩、瓷器、書籍等等,寶劍就在那牆上掛著。

得祿身邊帶著鑰匙,叫一個小廝拿著燈,就開鎖進屋,由壁上摘下來寶劍。然後出屋,把劍交給小廝抱著,又去鎖門。正在鎖門之際,忽然由廊子的南邊跑來一人,很急地說:「什麼東西?是寶劍嗎?來!給咱看看!」說著便由小廝的手中將劍奪了過去。

得祿一看,這人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就趕緊說:「貝勒爺等著叫客看呢!快拿來!」

劉泰保已將劍抽出了半截,只覺得寒光逼目,他就非常地驚訝,心說:這一定是一口真正的寶劍!剛要詳細把玩,卻被得祿給搶過去,拿到裡院去了。

鐵小貝勒將劍接到手中,先仔細地看了一番,便不禁露出笑意,隨命得祿捧劍輪流著送到幾位客人的眼前去觀閱。幾位客人多半是文官,本來對於寶劍這種東西沒有眼光,也沒有愛好,他們只是用手摸摸劍柄,都贊聲:「好!這一定是寶物。」

傳到那位正堂玉大人的眼前,玉大人卻接過來用手掂了一掂,又以指彈劍鋒,只聽噹啷啷地響,如鼓琴之聲。玉大人就面露驚訝之色,就近燈燭,持劍反覆地看了半天,說了聲:「啊呀!這口劍可以削銅斷鐵吧?」

說話間,鐵小貝勒微笑著離了座,轉頭一望,見紅木的架格上擺著一隻古銅的香爐,不太大,可是銅質又紅又亮。鐵小貝勒命得祿將香爐拿過來,放在几上,下面墊上棉椅墊。這時眾官員一見小貝勒要試他的寶劍,就齊都立起身來。鐵小貝勒由玉大人的手中接過寶劍,將白綾的袖頭挽起,舉起劍來向下一揮,只聽鏘然一聲,立時將一隻很堅硬的古銅香爐劈成了兩半,下面的棉椅墊也被割了一條大口子。看的人齊都驚訝變色,嘖嘖地說:「劍真銳利!」鐵小貝勒卻微微露笑,又把劍交給玉大人,令他看劍鋒上有無一點兒損傷。

玉大人又就近燈燭詳細地看了半天,他喘著氣,把紅燭的火焰吹得亂動。看了半天,他才說:「毫無損傷,這真是世間罕有的名器!不知此劍有什麼名稱,是‘湛盧’還是‘巨闕’?」

鐵小貝勒搖頭說:「我也不知此劍的名稱。不過據我看,此劍鑄成之時,至少也在三百年以上。我是在無意之中得來的,在我手中已有三年,因為終日無暇,所以也不時常把玩此劍。」

旁邊有官員就說:「此時若再有個劍法好的人,讓他拿著這口劍到院中舞一舞,那才好看呢!」鐵小貝勒因這話不由又想起了李慕白,暗想:似那樣劍法高強、明書知禮、慷慨好義的少年,真是罕見!可惜因為他殺死了黃驥北,身負重案,竟永遠也不能出頭見人了。莽莽江湖,不知他現在漂流於何地!因此,鐵小貝勒又面帶愁容,感嘆不置。

旁邊的幾位賓客因見主人不歡,便先後辭去,只留下那位提督正堂玉大人。他仍然就著燭光詳細把玩那口寶劍,蒼白鬍子都要被燈燭燒焦了。鐵小貝勒坐在遠處喝了一口茶,打了個哈欠,他這裡還沒放下寶劍。待了半天,他才戀戀不捨地將劍放在桌上,又向鐵小貝勒說:「卑職家中有劍譜二卷,書上把古來名劍的尺寸及辨別之點,全都說得很詳細。明天卑職把那兩卷書送來,請貝勒爺按劍對證一下,必可知此劍的名稱和鑄造的年代。據卑職觀察,此劍多半是‘青冥’,為三國時東吳孫權之故物。」

鐵小貝勒點頭說:「好!玉大人明天就把那兩本劍譜帶來,咱們考據一下!」玉大人連聲應「是」,告辭走了,鐵小貝勒便也回寢去休息。

這裡得祿已令小廝將那削成了兩半的古銅爐拿出屋去了。他又叫小廝執著燈,自己雙手託著寶劍,走回書房。才走到書房的門前,就見那裡黑乎乎地站著一個人,用燈光一照,才看出又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原來他還在這兒等候著,並沒走開。

劉泰保迎面笑著說:「祿爺!現在可以叫我看看寶劍了吧?我在這兒等了半天啦!」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拿。

得祿卻向後退了一步,說:「劉師傅,你怎麼不知道規矩?貝勒爺的東西,咱們怎能隨便亂動?」

劉泰保一聽這話,卻大大地不悅。他把嘴一撇,說:「看看又算什麼?又看不下一塊鐵來,你也太不知道交情!」

得祿說:「這不在乎什麼交情不交情。貝勒爺的東西,他叫收起來,我就趕緊收起來,不能叫別人胡瞧亂瞧!」說著,他就開了鎖,進屋又把寶劍掛在壁間。

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廊下氣哼哼地罵道:「奴才骨頭!」一頓腳轉身就走,嘴裡還嘰裡咕嚕地罵著。

劉泰保住的是在馬圈旁邊的兩間小屋,李長壽跟他在一鋪炕上睡。今天忙了一天,得了許多賞錢,又喝了不少的酒,心中很是舒服,人也有點兒醉醺醺的,所以此時天才過了二鼓,李長壽已然躺在炕上沉沉睡去。他打著鼾聲,給屋中噴散出一股惡臭的酒氣。劉泰保又憤憤地罵了一聲,便也躺在炕上,蓋上棉被。可是他才躺了一會兒,忽然又滾身下了炕,拍拍胸脯,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把那口劍寶貝似的藏起來,不許我看?我一朵蓮花倒要看一看,非看不可,拼出了腦袋我也要看!」於是,他開了屋門,就站在窗外,只見滿天的星斗一顆一顆的眨著眼睛,都跟小賊一樣。北風呼呼地吹著,天氣十分冷。牆外的更鼓敲了兩下便不敲了,彷彿是打更的人凍死了。這麼廣大的府邸,白晝是那樣的繁華熱鬧,現在卻是蕭條悽清。劉泰保就在窗外站立了半天,屋裡的一盞油燈都自己燒滅了。他疾忙進到屋內,將身上的那件老羊皮襖脫下來,往炕上一扔,正蓋在李長壽的頭上,李長壽卻還打著鼾聲沒醒。

劉泰保挽挽袖頭,把兩隻鞋脫下來,開門往屋外就走。一齣屋子,他的腳步可就輕了。他慢慢地走著,轉過了前院,才一探頭,卻見那班房裡燈光輝煌,屋裡有許多人在壓著嗓子說話,大概是正在那裡賭錢。劉泰保趕緊縮頭回來,靠牆站立,心說:不行!這些人還都沒睡,西廊下一定還有人出來進去地走。我跑到書房裡偷偷去看寶劍,要被人看見了,拿賊辦我,那個罪過還了得!真要把我交到提督衙門,那個嫦娥的爸爸喊一聲「砍頭」,那我一朵蓮花吃飯的傢伙可就沒有啦!當下劉泰保只得回屋,又披上老羊皮襖,等待時間。

三更已然敲過,大概都快打四更了,劉泰保這才又推開皮襖出屋,悄悄往外走去。就見那下房的燈光已熄,大概那些賭錢的人賭興已盡,全都睡去了。劉泰保就放開了膽,一直往裡院去走,心說:把寶劍取到手中,先拿回屋裡看個夠。如若是個平常的玩意兒,我就還他,人不知鬼不覺;要真是一口好劍,真能斷鐵截銅,那我一朵蓮花就遠走高飛,拿著寶劍找李慕白鬥一鬥去!

當下他順著西廊一直走到書房前,伸著雙手就去摸鎖頭。不料手一觸到門上,他就嚇得幾乎驚叫起來,原來鎖頭早已沒有了,一定是早就被人擰開了,一定是有人進了屋。劉泰保立時飛身上房,毫無聲響。他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洩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於是他就從房上掀下兩片瓦,心想:先將賊人激出來,趁他不備,我一瓦就打暈他的頭,一瓦就叫他半死!

於是劉泰保就在房上站了個騎馬式,右手高高舉起瓦片,低著頭向下面說:「屋裡的朋友,出來見見面,別羞羞怯怯的!劉太爺不難為你,頂多打你兩個脖兒拐,叫你以後認得我一朵……」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覺得屁股上捱了一腳,就咕咚一聲整個摔下房去,手中的瓦也碎了,臉也摔得生疼。他氣得挺身立起,一頓腳又飛上房去,喊一聲:「好小子!」原來四顧無人。劉泰保也不敢再喊了,就躥房越脊往各處尋找了一番,依然沒有賊人的蹤影。他走回屋,穿上鞋,抄起了鋼刀,這才又跑到前院,大喊道:「有賊!有賊!」

立時下房裡的人全都驚醒。打更的人也聽見了喊聲,鐺鐺敲起鑼來。劉泰保又提刀上了房。少時,各房裡的僕人全都出來了,劉泰保就在房上大喊道:「剛才我出來撒尿,看見房上趴著個賊人,我回去取刀的工夫,他就跑了!你們快檢視檢視,哪間房裡短少了什麼東西?」

他這一嚷嚷,僕人都在院中紛紛亂找,點了十幾只氣死風燈。有的人手中還提著腰刀,拿著鐵尺。這時街上的更夫也聽見了府內的警鑼之聲,亂敲起梆子來了。一霎時,巡街的官人便帶著十幾名捕役趕到。府裡卻出來那位值班的侍衛,吩咐大家不許亂嚷,以免驚了貝勒爺。說話時,得祿也由裡院走了出來,說:「別嚷嚷!別嚷嚷!爺已然驚醒了,問是什麼事兒。快查查!哪間屋子的門開了?」

於是,誰也不敢再大聲說話,就由巡街的官人在前,兩個侍衛和得祿帶領僕眾在後跟隨,劉泰保也手提單刀攙在裡面,把各個院落、房屋,甚至每一個牆角全都查到。結果是沒看見一個人影,沒丟一點東西,沒尋到一點痕跡,就單單是書房的鎖頭被人擰落,室中單單就少了那口「青冥」寶劍!

立時,得祿就皺了眉,轉頭一看劉泰保,就見劉泰保的那張臉兒真似一朵蓮花,又青又腫;腦門子都碰破了,流了血。他也發了呆了。得祿就著急地說:「這可怎麼辦?貝勒爺最喜愛那口寶劍,削銅截鐵!剛才貝勒爺還拿著叫幾位客看呢,提督正堂玉大人明天還要送劍譜來,考查考查那寶劍的名字呢!現在被賊偷了去,誰的命賠得起?」說話時又用眼盯著劉泰保。

劉泰保也覺出來了,這件事自己的嫌疑實在不小,隨就憤憤地說:「祿爺!你光著急也不頂用。你去回覆貝勒爺,就說寶劍被賊偷去了,我劉某自告奮勇,願意去拿賊尋劍。給我十天的限,如果拿不到賊人,尋不回來寶劍,我一朵蓮花願意割腦袋!」

他說畢了這話,旁邊的人齊都向他看來,那兩個侍衛也全都面現怒色。本來說話的要是個僕人,早就要受申斥了,可是他究竟算是個教拳的師傅,侍衛不好意思說他什麼,就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劉泰保手提鋼刀憤恨著,彷彿丟失了那口寶劍,他的心裡比誰都難過。

當下侍衛先請官人們到外面去等候,他們進到裡面向貝勒爺去請示。這間失盜的書房裡支著一隻氣死風燈,兩個僕人在此看守。劉泰保告了會子奮勇,也沒人答言,侍衛、官人甚至於僕人們,都只懷疑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跟他談句話。他就非常悶悶不樂,出了書房,提著刀氣憤憤、懶洋洋地往外走去。

走到前院,見官人都進東邊班房裡喝茶去了,劉泰保就走到窗前,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屋中人談話的聲音都是既低微又含糊,他不由越發起疑、生氣,心說:不用說了,這群忘八蛋一定都疑惑寶劍是被我偷去了!他媽的,今天我拼出命去了,非得弄得水落石出,誣賴我一點兒都不行!

他提著刀在窗外站著,竟忘了天黑風寒,時間已至四鼓。待了一會兒,見得祿又帶領一個提著燈的小廝走出,劉泰保就迎上去,問道:「祿爺!怎麼樣?我的話你替我回上去了沒有?要叫我辦,明天我就著手訪查,不必再通知什麼提督衙門。」

得祿卻不耐煩聽,擺擺手說:「你別說啦!你就睡覺去吧!」說著就走進班房去了。

劉泰保冷笑了笑,站在窗外,又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是得祿的聲音,說:「諸位請回去吧!貝勒爺說,失了一口劍是小事情,不願意深究!」

劉泰保一聽,心中非常敬佩,暗想:鐵小貝勒這個人也太寬宏大量了!一口斷鐵截銅的寶劍硬被賊人盜走,他不但不心痛、不氣憤,反倒不願深究,這真是少有!早先他待李慕白不定是多麼好了。我來到這裡,他卻沒大理我,如今趁著這件事,我倒要顯一顯我的才能,把賊人捉獲,把他的寶劍追回。一來叫他賞識賞識;二來我不能便宜了那個賊,他白盜走一口寶劍,又白踹了我一腳;三來我把寶劍追回,小貝勒一高興就許賞給了我;四來我得賭這口氣,別叫得祿那些人永遠疑惑是叫我偷去了;五來……六來……越想精神越緊張,便決定明天就著手訪查。劉泰保回到屋中,那李長壽還打著沉重的鼾聲沒有醒。他倒在炕上拉過被,蓋上皮襖,單刀就放在身畔,睡了一個覺。

次日醒來,天色有六點多鐘,他就連臉也不洗,滾身下炕,披上老羊皮襖,腰裡藏著一把短刀,並帶上了幾吊零錢。今天一朵蓮花劉泰保要做偵探,他的精神特別大。出了府門,到了安定門大街,雖然寒風吹著他昨夜摔破了的臉,但他不怕疼,挺著胸脯,叉著腰兒,胳臂肘先在前開路,彷彿若有一句話不對,他就要舉手打人。

他走到了「西大院」。這西大院是北城的一個著名茶館。這種茶館不是單賣清茶,還賣炒菜、滷麵、烙餅等等。地面極寬,與大戲院差不多,足可以容下四五百人。每天早晨,北京城的一般遊手好閒的人,都要來此消遣、聚談。如今一朵蓮花劉泰保一進了這茶館,就覺得熱氣騰騰,臉跟耳朵全都十分舒服。他把老羊皮襖一脫,搭在左臂上,兩眼東瞧西望。欄杆上掛著許多鳥籠,全是各茶客攜來的,嘰嘰喳喳叫著,聲音很是雜亂。有許多人都站起身來,帶笑招呼他說:「劉爺!請這裡坐!今天來得早啊!」劉泰保也笑著向招呼他的人點頭,並說:「還早?快七點鐘了!」

這時有個人過來拖了他一把。他扭頭一看,原來這人是個禿頭,長得跟一隻癩犬一樣,穿著可是青綢小皮襖、青綢夾襖,抹著一臉的鼻菸。這個人是本街著名的土棍,外號叫「禿頭鷹」,平日吃寶局、打群架,無所不為,無人敢惹,可是他叫劉泰保打過,因此他佩服劉泰保,二人結成好友。當下劉泰保就說:「老禿!你拉我有什麼事兒?」禿頭鷹說:「你這兒來!我聽來一件新聞,打算告訴你。」劉泰保笑著說:「你還有什麼新聞?一定又是大姑娘養孩子的事兒!」

禿頭鷹把劉泰保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就往一個虯角的小碟裡倒了點兒鼻菸,往臉上抹著,又給劉泰保倒了一碗茶,探著頭問道:「昨天晚上,聽說你們府裡出了事兒?」他說話時的聲音極小,並且眼睛向旁處溜著。

劉泰保倒不禁吃了一驚,說:「啊呀!你這禿頭鷹的耳朵倒真長!」

禿頭鷹趕緊使了個眼色,說:「小聲!」劉泰保回頭看看,只見遠處有兩個人,都穿著短衣,都很闊,正在那邊同別人談話。禿頭鷹就悄聲說:「那兩個人是張八、龐九,都是提督衙門的班頭,輕易也不來到這兒喝茶,今天大概也是為你們那件事!」

劉泰保一聽,卻不由得生氣,就故意大聲說:「這真是豈有此理!貝勒爺已經不願深究了,還用得著他們獻什麼殷勤?」

禿頭鷹趕緊把他揪了一下,說:「老劉,你這不是成心找麻煩嗎?」又悄聲些說:「昨晚的事雖然府中不願深究,可是衙門還吃不住。你想,昨天幸虧是府中只丟失了一口寶劍,倘若有人拿著寶劍進去,做出點兒事,那可怎麼好?因此今天各處官人都查得很嚴!」

劉泰保用拳頭一捶桌子,說:「他媽的!倘若有人敢說那件事有我的什麼嫌疑,我就割他的腦袋來!」

禿頭鷹更悄聲一些說:「不是假話!真有人疑惑是你!」

劉泰保立起身來,一把抓住禿頭鷹,瞪著眼睛說:「你告訴我,誰說來的?我立時找他去!」

禿頭鷹把他按著又落了座,就笑說:「別人沒疑惑你!只是我想,有你老哥在府中教拳,還能叫府裡失了盜,這於你老哥的名氣可不大好聽。我想你老哥今天應當出趟南城,到各客棧各鏢店裡去訪一訪,如若有什麼從外處來的江湖英雄,你就探聽探聽……」

劉泰保卻微微笑著,擺擺手說:「鏢行客棧裡別說英雄,連狗熊也準保沒有!我一朵蓮花絕不到他們那兒去瞎找。現在……」說到此處,他把聲音壓得極小,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兒,你可知道北京城新近來了父女二人,爸爸是耍流星……」

禿頭鷹接著說:「女兒是踏軟繩?」

劉泰保搖頭說:「女兒踏軟繩我倒沒瞧見。現在他們那父女還沒離開此地嗎?」

禿頭鷹笑著點頭說:「還沒離開,昨天在鼓樓西我還看了半天呢!這幾天他們常在那地方練,一天掙的錢不少。那個小姑娘模樣還不錯,腳兒更可愛,就是跑慣了江湖,肉皮兒太黑,要是多搽一點兒粉,也真值幾吊錢。你老哥打算怎麼樣?是想探一探嗎?」

劉泰保沒有言語,禿頭鷹卻又笑著說:「我勸你老哥千萬別費那事。那是江湖上的小玩意兒,別瞧他們能踏軟繩,要叫他們躥房越脊可就不行啦。常常有這種人到北京來求錢混飯。前年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帶著個十七八歲的媳婦,夫妻倆耍十二口刀,也在北京耍了有兩三個月,後悄沒聲兒地就走了。你要疑惑那爸爸跟女兒是飛賊,那你老哥可是自找著白費事兒!」

劉泰保搖搖頭,微笑著不言語,又喝了一碗茶。他就微笑,說:「老禿,多則十天,少則三日,我要叫你看看,我劉泰保不用官人幫助,要破這件案子!老禿你看看!」說話時,他解開胸懷,露出了他那像石頭一般的胸脯。只見肉皮上用針刺的有茶碗口大小的一朵蓮花,下面有荷葉託著。那荷葉卻不像是用針刺的,是一塊黑色的帶著皺紋的疤,像是拿燒紅了的鐵器烙的。

劉泰保就指了指,笑著說:「為什麼我叫一朵蓮花,你現在明白了吧?五年前,我在一個地方當過官差,捉拿過大響馬焦黑龜,破過譚子山,曾單身探虎穴,叫賊人在我的身上留下過記號!烙的時候,我連眉也沒皺,後來傷好了,我瞧它像一個荷葉,頂好玩的,這才在上面刺了一朵蓮花!」

禿頭鷹發著怔,劉泰保卻扣好了紐子,就站起身來,又微笑著說:「我走了!事情我告訴你,你可別滿處給我宣揚。你一宣揚,把賊驚跑,我可要割下你的鼻子來,叫你聞不得鼻菸!」

禿頭鷹連連說:「不能!不能!我一定嘴嚴,走了風聲,劉爺找我,有什麼分派我的地方,只要有一句話,我一定效力!」

劉泰保微笑著,說:「少不了你!我這就跟打狐狸一樣,沒有你這條細狗哪兒成?」說著,劉泰保又扭頭向那邊的兩個提督衙門的官人看了看,他就嘴一撇,表示了一個輕視的態度,然後離座向外走去。許多茶客又都站起來向他恭維了幾句。

劉泰保出了茶館,先回到府裡去吃飯,然後換了一身青綢子的小棉褲襖,拿了兩串錢提在手裡,就又向府外走去。他一直到了鼓樓,此時不過正午才過,向一個擺小攤的打聽。據那擺小攤的人說,那耍流星錘的得過一點鐘才能來,這兩天都在西邊玉大人的門前耍。

劉泰保一聽「玉大人」三個字,心裡卻又疑惑,暗想:莫非是我猜錯了?那父女如果是盜劍的飛賊,他們如何敢在提督大人的宅門前賣藝呢?離了這個小攤,由鼓樓向西去走,眼看快要走到了德勝門,又轉回來。他見路北有不少家大宅第,可是不曉得哪座大門才是玉宅,心中不免又胡思亂想,暗道:若再能看見那位嫦娥一眼,才真算有緣呢!

來回走了兩趟,忽然迎面正遇見那賣藝的父女從西邊走來,劉泰保就注意地看他們。只見那個做父親的穿著一件很破舊的青布大棉襖,頭戴氈帽,手中提著賣藝的兵器,除了流星錘之外,還有一對花槍。這花槍十分特別,槍桿是鐵的,尺寸不太長,兩杆槍共有四個槍尖。這種東西名叫雙槍,劉泰保只記得《八大錘》那出戲中的陸文龍是耍的這種槍,但還沒見過練武的人有誰使用,當下他就十分驚愕。又見那女子今天換了一身紅,弓鞋也是紅的,纖腰間繫著一條白羅巾。頭上的兩個抓髻是又黑又亮,每邊插著一朵絹做的玫瑰花。臉上也脂粉薄塗,朱唇微點,耳邊還戴著一副鍍金的耳墜,手裡提著銅鑼和一盤粗繩,嫋嫋娜娜像一條小金魚似的隨著她的父親走。

劉泰保走過去了,又翻回頭來,就在後面緊緊地跟隨著這父女二人。往東走了不遠,來到一家大宅門前,這父女二人就止住了步。

劉泰保仰目一看,這大宅門是在一座高坡上。門前有八株大槐樹、十幾個拴馬樁,大門和車門前全都有上馬石。那大門是新髹的朱漆,上懸巨大的匾額,匾上是歌功頌德的幾個字。向裡一看,是雕磚的照壁,四周也是畫棟雕簷,十分豪華闊綽。劉泰保心說:這一定就是那玉大人的府第了!那個嫦娥就是在這裡住,這真是富埒王侯!也難怪那天我表兄抱怨我,在德家我跟那姑娘雖然是巧遇,可也實在是大不應當。再也別到德家去了!

此時玉宅裡有幾個穿得很闊的僕人都下了臺階,都把色迷迷的眼睛盯住那姑娘看,笑著問:「來啦?」賣藝的人點頭微笑,說:「來啦!鳳凰不落無寶地,我們不敢說自己是鳳凰,不過是個老鵪鶉帶著個小鵪鶉,可也願挑選有寶的地方兒來走。今天我要練幾手‘流星趕月’,也叫我閨女練一套看家的本領,名叫‘喜鵲登枝倒銜花’!」說著把傢伙都扔在地下,回首向他的女兒說:「夥計,敲起鑼來!」立時行人駐足,連玉宅的僕人帶劉泰保,圍了半個圈子。

那女子扔下繩子,挽了挽紅衣的瘦袖,就鐺鐺鐺敲響了銅鑼。賣藝的人脫去了上衣,向四下一抱拳,然後說:「父女逃難到京城!」女兒敲鑼答道:「京城真是好京城!」賣藝的人又說:「各路財神都在此!」女兒敲鑼答道:「八仙慶壽笑哼哼!」賣藝的人假做出發怔的神氣,問道:「八仙慶壽是應當笑騰騰,你怎會就是笑哼哼呢?」女兒收住鑼聲笑著答道:「因為鐵柺李的腿疼,何仙姑的肚子又疼,所以說是笑哼哼。」賣藝的人說:「為什麼何仙姑的肚子會疼呢?莫非吃蟠桃吃得太多了?」女兒搖頭說:「不是!」臉上微微現出些紅暈,媚笑了笑說:「因為何仙姑她要生小孩!」這樣一說,把大家全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