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王度廬又十分景仰旗族優秀的民族精神。他的作品,明確書寫旗人生活的有十多部;他所塑造的許多旗籍人物身上,都寄託著他對民族精神的追憶和期許。
從這個角度考察玉嬌龍,首先令人想到滿族的「尊女」傳統。滿族文史專家關紀新認為,這一傳統的形成,至少有四點原因:一、對母系氏族社會的清晰記憶;二、以採集、漁獵為主的傳統經濟,決定了男女社會分工趨於平等;三、入關之前未經歷很多封建化過程;四、旗族少女在理論上都有「選秀入宮」機會,所以家族內部皆以「小姑為大」。sup[5]/sup玉嬌龍那昂揚的生命力,正是滿族少女普遍性格的文學昇華。《寶刀飛》可能是第一部把入宮前的慈禧,作為一位純真、浪漫而又不無「野心」的旗族姑娘加以描繪的小說。作者以「正筆」書寫入宮前的她,用「側筆」續寫成為「西宮娘娘」之後的她,沉重的歷史感裡蘊含幾分惋惜,情感上極具「旗族特色」。
在《寶劍金釵》和《臥虎藏龍》裡,德嘯峰雖非主人公,卻可視為旗籍「貴胄之俠」的典型。他沉穩、老練,善於謀劃,善於掌控全域性,比李慕白更加「拿得起、放得下」。他的身上比較完整地體現著金啟孮所說京城旗人遊俠的三個特徵:一、凌強而不欺下,一般人對他們沒有什麼惡感。二、多在八旗人居住的內城活動,沒什麼民族矛盾的辮子可抓。三、偶或觸犯權勢,但不具備「大逆不道」的證據,故多默默無聞。sup[6]/sup鐵貝勒、邱廣超和《綵鳳銀蛇傳》裡的謝慰臣都屬此類人物。
進入民國之後,由於政治、經濟原因,京中旗人的精神狀態呈現更趨萎靡甚至墮落之勢(《晚香玉》裡的田迂子即為典型),但是王度廬從閭巷之中找到了民族精神的正面傳承。《風塵四傑》實際寫了五個「閭巷之俠」——那位「有學有品而窮光蛋」sup[7]/sup的「我」,也算一個「不武之俠」。作者清楚地認識到:雖然早非「俠的時代」,但是天橋「四傑」sup[8]/sup身上那種捍衛正義,向善疾惡,剛健、豁達、堅韌、仗義、樂觀的民族精神,卻是值得弘揚光大的。這已不僅僅是對旗族的期許,更是對重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期許。
凡是旗人,都無法迴避對於清王朝的評價。王度廬在雜文裡認為,「大清國歇業,溥掌櫃回老家」sup[9]/sup乃是歷史的必然,人民期盼的是真正實現「五族共和」。他更在兩部算不上傑作的小說中,以傳奇筆法描繪了兩位清朝「盛世聖君」的形象。《雍正與年羹堯》裡的胤禎既胸懷雄才大略,又善施陰謀詭計。他利用「江南八俠」的「復明」活動實現自己奪嫡、登基的計劃,又在目的達到之後斷然剪除「八俠」勢力。但是,他對漢族的「復明」意志及其能量日夜心懷惕懼,以至「留下密旨,勸他的兒子登基以後,要相機行事,而使全國恢復漢家的衣冠」。書中還有一位不起眼的小角色——跟著胤禎闖蕩江湖的「小常隨」,他與八俠相交甚密,又很忠於胤禎。「兩邊都要報恩」的尖銳矛盾,導致他最終撞牆而殉。作者展示的絕不限於「義氣」,這裡更加突出表現的是對漢族的負疚感和對民族殺伐史的深沉痛楚。王度廬對歷史的反思已經出離於本民族的「興亡得失」,上升為一種「超民族」的普世人文關懷。《金剛玉寶劍》中的乾隆,則被寫成一個孤獨落寞的衰朽老人,這一形象同樣透露著作者的上述歷史觀。
滿族入關後吸收漢族文化,「尚武」精神轉向「重文」,湧現出了納蘭性德、曹雪芹、文康等傑出滿族作家,其中對王度廬影響最大的是納蘭性德。「搖落後,清吹那堪聽。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sup[10]/sup納蘭詞的悽美色調,融入北京城的撲面柳絮和戈壁灘的漫天風沙,形成了王度廬小說特有的悲愴風格。
旗人的生活文化是「雅」「俗」相融的,王度廬繼承著旗族的兩大愛好:鼓詞(又稱「子弟書」「落子」)和京劇。他十七歲時寫的小說《紅綾枕》,敘述的就是鼓姬命運,其中還插有自創的幾首悽美鼓詞。至於京劇,據不完全統計,僅在《落絮飄香》《古城新月》《晚香玉》《虞美人》《粉墨嬋娟》《風塵四傑》《寒梅曲》七部小說中,寫及的劇目已達九十六折sup[11]/sup之多!作為小說敘事的有機內涵,王度廬寫及崑曲、秦腔、梆子與京劇的關係,「京朝派」(即京派)與「外江派」(即海派)的異同,「京、海之爭」和「京、海互補」,票社活動及其排場,非科班出身的伶人、票友如何學戲,戲班師傅和劇評家如何為新演員策劃「打炮戲」,各色人等觀劇時的移情心理和審美思維……他筆下的伶人、票友對京劇的熱愛是超功利的,而她(他)們的社會角色和物質生活則是極功利的——唯美的精神追求與慘淡的現實生活構成鮮明反差,對映著人性的本真、複雜和異化。他又善於利用劇情渲染故事情節和人物情感,例如《粉墨嬋娟》中,憑藉《薛禮嘆月》和《太真外傳》兩段唱詞,抒發女主人公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心緒,展示著「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的微妙契合,極大地增強了小說的詩意。
入關以後,旗人皆認「京師」為故鄉,京旗文學自以「京味兒」為特色。王度廬的小說描繪北京地理風貌極其準確,所述地名——包括城門、街衢、衚衕、集市、苑囿、交通路線等等,幾乎均可在相應時期的地圖上得到印證。《寶劍金釵》《臥虎藏龍》主人公的活動空間廣闊,書中展示清代中期北京的地理風貌相當宏觀,又非常精細。玉嬌龍之父為九門提督,府邸位置有據可查,作者由此設計出鐵貝勒、德嘯峰、邱廣超府第位置,決定了以內城正黃旗、鑲黃旗(兼及正紅旗、正白旗)駐區為「貴胄之俠」的主要活動區域。李慕白等為江湖人,則決定了以「外城」即南城為其主要活動區域。兩類俠者的行動則把上述區域連線起來,並且擴及全城和郊縣。《落絮飄香》《古城新月》《晚香玉》《虞美人》等社會小說中,主人公的活動空間相對狹小,所以每部作品側重展示的是民國時期北平城的某一區域性區域:或以海淀—東單—宣內為主,或以西城豐盛地區—東單王府井地區為主,等等。拼合起來,也是一幅接近完整的「北平地圖」。上述小說之間所寫地域又常出現重合,而以鼓樓大街、地安門一帶的重合率為最高。作者故居所在地「後門裡」恰在這一區域,在不同的作品裡,它被分別設定為丐頭、暗娼等的住地。這裡反映著作者內心深處存在一個「後門裡情結」,他把此地寫成天子腳下、富貴鄉邊的一個小小「貧困點」,既體現著平民主義的觀念,又是一種帶有幽默意味的自嘲。
王度廬小說裡的「北京文化地圖」,是「地景」與「時景」的融合,所以是立體的、動態的。這裡的「時景」,指一定地域中人們的生活形態,包括節俗、風習。無論是妙峰山的香市、白雲觀的廟會、旗族的婚禮儀仗、富貴人家的大出喪、「殘燈末廟」時的祭祖和年夜飯、北海中元節的「燒法船」,乃至京旗人家的衣食住行,王度廬都描寫得有聲有色,細緻生動。這些「時景」與故事情節融為一體,成為展示人物性格、心理的重要手段;同時也頗具獨立的民俗學價值。王度廬在小說裡常將富貴繁華區的燈紅酒綠與平民集市裡的雜亂喧鬧加以對比,而對後者的描繪和評論尤具特色。例如,《風塵四傑》裡是這樣介紹天橋的:「天橋,的確景物很多,讓你百看不厭。人亂而事雜,技藝叢集,藏龍臥虎,新舊並列。是時代的渣滓與生計的艱辛交織成了這個地方,在無情的大風裡,穢土的瀰漫中,令你啼笑皆非。」他筆下的天橋圖景,噴發著故都世俗社會沸沸揚揚的活力和生機,嘈雜喧囂而又暗藏同一的內在律動;它與內城裡的「皇氣」「官氣」保持著疏離,卻又沾染著前者的幾分閒散和慵懶。這又是一種十分濃厚、相當典型的「京味兒」!
「京味兒」當然離不開「京腔」。王度廬的語言大致是由兩部分組成的:敘事以及文化程度較高角色的口語,用的是「標準變體」,即經過「標準化處理」的北京話,近似如今的「普通話」;底層人物的語言,則多用地道的北京土語,詞彙、語法都有濃厚的地域特色,比一般的「京片兒」還要「土」。故在「拙」「樸」方面,他比一些京派作家顯得更加突出。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王度廬的作品散佚嚴重,這部《大系》編入了至今儲存完整或相對完整的小說二十餘種,另有一卷專收早期小說和雜文。
筆者認為,1949年前促使王度廬奮力寫作的動力當有三種:一曰「舒憤懣」;二曰「為人生」;三曰「奔窩頭」。三者結合得好,或前二者起主要作用時,寫出來的作品質量都高或較高;而當「第三動力」起主要作用時,寫出來的作品往往難免粗糙、隨意。當然,寫熟悉的題材時,質量一般也高或較高,否則,雖欲「舒憤懣」「為人生」,也難以得到理想的效果。是否如此,還請讀者評判、指正。
徐斯年
二○一四年十一月於姑蘇香濱水岸
【註釋】
[1]這裡敘述的是發表次序。按故事時序,則《鶴驚崑崙》為第一部,以下依次為《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
[2]弗洛伊德:《戲劇中的精神變態人物》,張喚民譯,載《二十世紀西方美學名著選》(上),復旦大學出版社,1987。
[3]「包衣」,滿語,意為「家裡人」,在一定語境下也指「世僕」「僕役」;「從龍」,指從其祖先開始就歸皇帝親領。王度廬在一份手寫的簡歷裡說:父親在清宮一個「管理車馬的機構」任小職員,這個機構當即內務府所屬之上駟院。
[4]按:「滿人」專指滿族;「旗人」這一概念則涵括滿洲、蒙古、漢軍三個八旗的所有成員,其內涵大於「滿人」。
[5]參閱關紀新:《多元背景下的一種閱讀——滿族文學與文化論稿》,遼寧民族出版社,2013,第219頁。
[6]參閱關紀新:《老舍與滿族文化》,遼寧民族出版社,2008,第80頁。
[7]語見王度廬早期雜文《中等人》,原載於北平《小小日報》1930年4月5日「談天」欄,署名「柳今」。
[8]民國初年,「天壇附近的天橋大多數的女藝人、說書人、算命打卦者都是滿人」。轉引自關紀新:《老舍與滿族文化》,遼寧民族出版社,2008,第122頁。
[9]語見王度廬早期雜文《小算盤》,原載於《小小日報》1930年5月20日「談天」欄,署名「柳今」。
[10]納蘭性德:《憶江南》——當年王度廬與李丹荃相愛,曾贈以《納蘭詞》一冊,李丹荃女士七十餘歲時猶能背誦這首詞。
[11]由於現存《虞美人》和《寒梅曲》文本均不完整,所以這一數字是不完整的。而未列入統計物件的《寶劍金釵》《燕市俠伶》等作品中,也常含有京劇演出、觀賞等情節,涉及劇目亦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