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他們把我們運航本部的負責人叫去,說是要按照裡面的內容去執行,讓我們仔細確認裡面的資料。據說他們特別交代內容不得外洩,所以請你務必保密。」
眼下,山久他們這些帝國航空的職員,對這份重振計劃的反對異常激烈。
或許是對重振特別調查委員會這一共同敵人的忌憚,就連當初對半澤態度強硬的山久,這三個月裡也變得異常熱絡起來。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場微妙的角力關係。
「請看這裡,半澤君。他們口口聲聲說要把專家會議通過的修正重振計劃打成一張廢紙,但是對其中減少航班和撤銷航線的內容卻基本上還是原樣照搬嘛,根本毫無新意。為了滿足國土交通大臣的一己私慾,派來這麼一幫傲慢無禮的傢伙,還要讓我們來承擔調查委員會的費用,他們除了給我們製造麻煩還能幹什麼!」
特別調查委員會的人工費,僅聘請專家團一項就已經數額不菲。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國土交通省又把這項成本算在了帝國航空的頭上。那是一項總額達到十億日元的鉅額預算啊,難怪山久暴跳如雷。簡直比強盜還要強盜。
「真是難以置信啊,這份東西。」看完資料的田島驚呆了,「山久先生說的沒錯,內容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嘛。拿這份東西來否定我們的修正重振計劃,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不,還是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你看——」
「啊——」看到半澤指點的地方,田島抬起頭滿臉的不解。
「原來是羽田—舞橋航線啊,咱們的計劃裡面明明把它列為撤銷航線啊,到了他們的重振方案裡,卻把它給拿掉了?這又是為什麼?」
「難道是——」正當半澤歪著頭冥思苦想之時,山久開口說道,「因為箕部啟治?舞橋市可是他的地盤。」
半澤不禁和田島對望一眼。說到進政黨的箕部,那可是原憲民黨裡的大佬級議員。他從憲民黨脫黨後又開創了進政黨,併成為該黨的重量級人物。國土交通大臣白井正是箕部派中年青一代的領袖人物。
山久繼續說道:「這裡的機場原本就是箕部還在憲民黨時期牽頭建起來的,建成之後人們都稱之為箕部機場,舞橋機場反而成了別名。特別調查委員會怎麼可能把它給撤了?」
「這麼說,這份重振方案並不單單考慮經濟合理性,除此之外還受到很多錯綜複雜的因素干擾了?」田島憤憤不平地看著半澤說道,「他們之所以躲在密室裡炮製重振方案,還不是因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情嘛。」
「真是亂彈琴!」半澤咂了咂嘴罵道。
5
「放棄債權的事情,討論有什麼進展嗎?」
帝國航空本部大廈二十五層的接待室裡,乃原仍舊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口吻問道。
現在,整個二十五層已經儼然成了特別調查委員會的專用樓層。時值四月,春意盎然,這是一個週五下午。
乃原手上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領帶鬆垮,襯衫的紐扣大開,他慵懶地癱在扶手椅裡,完全看不出半點身負國土交通大臣重託的人該有的樣子。
「目前,還在探討中。」
「你們到底還要討論多久,啊?這都已經過去一週了!」聽到半澤的回答,乃原語氣粗暴地問,兩道混濁的目光盯著半澤。
「沒記錯的話,你給的答覆期限應該是這個月末。再說了,放棄貸款總額七成的債權,可沒這麼容易得出結論。」
半澤語氣堅決,一旁的田島則對乃原怒目而視。
「就算還沒有結論,討論總在進行吧,你們東京中央銀行?都討論了些什麼,不妨說來聽聽?」
坐在乃原身邊的副手三國問道。
「那是我們行內的事情。」
遭到婉拒後,三國從手頭的資料夾中抽出一份資料往前一推,紙張順著桌面滑到了半澤面前。
「帝國航空財務預測」的標題下,並列著預計資產負債表和預計資產損益表。
「那是在你們銀行放棄債權的情況下,帝國航空重振後的預估財務狀況。這樣一份財務成績,才是承擔著日本航空一翼重任的公司該有的樣子吧?」三國志在必得,彷彿放棄債權的重振路線已經板上釘釘了一般,「事到如今,再絮絮叨叨地說那些借沒借錢的事情,也無濟於事了。帝國航空早就應該提出放棄債權的申請了——看完這個,你也肯定會這麼想的,半澤君。」
聽著三國荒謬至極的話,半澤反問道:「那敢不敢把不放棄債權情況下的業績預測也拿出來看看啊?」
「你說什麼?」
三國神色大變。
「把錢貸出去,再收回來,這是我們銀行的職責。」半澤繼續說道,「你們就算給我看再多的資料,把貸款一筆勾銷這種事情也很難辦到。為什麼我們非得放棄自己的債權不可?這種要求本身就有問題。你們兩位,到底明不明白什麼叫銀行業務?」
「那是自然。」迎著半澤質疑的目光,乃原不快地說道,「你既然這麼能耐,又知道什麼是企業重振嗎?」
「當然知道。」半澤平靜地答道,「而且我認為沒有銀行的協助,一家身上揹著有息貸款的企業,它的重振不可能取得成功。」
「所以,你想說我們也得看你們的臉色行事嗎?別忘了,你頂多也只能代表你自己。」乃原斷言道,「銀行高層,是絕不可能反對放棄債權的。我說得沒錯吧?」
半澤聞言雙目一收。因為聽乃原的口氣,似乎已經志在必得。
乃原繼續說道:「雖然銀行做什麼事情都有條條框框,唯獨在放棄債權方面沒有任何規定。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那些規定都是在根本就不允許這種業務存在的前提下制定的嘛。也就是說,有這些條條框框的束縛,你們再怎麼討論也拿不出什麼問題的答案來。簡單地說,你要做的不是對我們特別調查委員會提出的要求堅持那些無聊的個人主張,而是根據董事會的意思起草會籤檔案,不是嗎?」
「當然不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半澤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連這都是無所謂的事,那這世界上的金融業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沒有工夫聽你這些廢話!」乃原厲聲喝道,「特別調查委員會是國土交通大臣的諮詢機構。也就是說,我們提出的放棄債權要求,就是國土交通大臣的要求。你的一言一行表明你簡直就是銀行界裡專門製造麻煩的刺頭。就你那種態度,今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半澤一直在觀察著對手的表情。不管乃原說得正不正確,他在東京中央銀行內部一定有自己的情報來源。
「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會為帝國航空考慮,你甚至也沒有為東京中央銀行考慮。」乃原靠在椅背上,重新點燃一支香菸,邊噴出煙霧邊毫無顧忌地說道。
「那我倒想請教閣下,你是為帝國航空考慮嗎?」半澤反唇相譏道,「嘴上喊著為帝國航空考慮,背地裡卻為了在重振方案裡迎合政治家的利益隨意插手撤銷航線的事。你們還真是為帝國航空考慮啊!」
半澤的指責顯然出乎意料。乃原整個臉都要變形了,惡狠狠地盯著半澤。
「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我奉勸你還是不要沒事找事,免得引禍上身。」乃原終於圖窮匕見,威脅道。
「我說,你算個什麼東西啊!」一旁的三國哇哇大叫地衝出來,「如果不想後悔的話,現在馬上收回你剛才的話,給我道歉謝罪!」
「既然有國土交通大臣為你們撐腰,何不行使你們的強權,直接命令銀行放棄債權,這樣不是更方便嗎?」半澤平靜地注視著面前這兩個男人說道,「諒你們也不敢那麼做,因為我們有權選擇,所以希望你們遵守我們的規則來辦。想要我們放棄債權,那就拿出明確的依據來,讓我們銀行心服口服,這才是正道吧?對我們的意見聽都不聽就發號施令,還想端著臭架子要我們放棄債權,現在這個時代,就算地痞流氓也不能這麼囂張吧!」
***
「後來怎麼樣了?乃原那老頭。」渡真利聽了半澤的敘述,不住地哧哧亂笑,一邊追問道。
「撂下幾句狠話拂袖而去唄,說是要我好看。唉,還真是個老流氓啊。」
半澤右手握著燒酒玻璃杯,想起當時的情景,心下一陣不快。
銀座廊街的壽司屋裡,兩人坐在吧檯上。燒酒是老闆為半澤這位常客特意採購的板栗小燒,冰鎮了給他喝。這家地下餐屋的對面開了一間livehouse,不知什麼樂隊正在裡面演出,各色顧客進進出出,從門縫裡斷斷續續地傳來昭和四十年代的民謠。
「這麼說,已經和他們徹底翻臉了?」渡真利嘆息道,「還有,包括關於你的那些無聊的訊息,到底是怎麼洩露出去的啊?」
「誰知道呢。應該是銀行裡哪個看我不順眼的傢伙搞的吧。」
半澤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認真地往白身魚上塗抹著芥末。
「說起來,舊t銀行過去原本就是不良貸款纏身啊,那時候為了處理不良貸款,而與乃原他們有所往來也並不奇怪。」
這樣就說得通了——渡真利剛想說,突然心下冒出一個疑問:「但是,萬一其他銀行都贊成放棄債權的話,到時候你也會贊成嗎?」
「怎麼可能?」
半澤喝乾燒酒,「咚」的一聲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回實木櫃臺上,「沒有合理的理由,就拒絕到底。幹嗎要向其他銀行看齊啊?」
「也只能那樣幹了。果然是我們營業二部的半澤次長大人!不愧是萬人嫌啊。」
「別開玩笑。我可是說真的。」
「知道,知道。」見到半澤犀利的眼神,渡真利趕忙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唉,這件事情,還真的只有交給你辦才行啊。如果我是行長,也一定會找你來辦的——來來來,喝酒,喝酒。」
看著半澤乾了杯子裡的酒,渡真利馬上又幫他要了一杯。
6
乃原到達日比谷公園附近那棟大廈,找到裡面那家義大利餐館時,店門口已經停著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
白井是這家店的常客,乃原今天晚上卻是第二次來這裡吃飯。店內裝修豪華,但是乃原並不在意這些。對他來說,光店內禁止吸菸這一點,就足夠讓他如坐針氈了。
「部長來得真早啊。」
乃原故意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暗示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本來還想在對方來之前抽上一根,此刻只得作罷。
「之前約定的事情提早結束,所以就先過來了。還想著有點兒時間,可以一邊喝口茶一邊考慮一下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我一會兒再過來?」
乃原還打算趁此機會退到外面吸幾口煙。
「不用不用,不礙事的。和先生要談的話更有意義。」白井說道,看著乃原在桌子對面坐下。
***
兩人雖是舊相識,但是關係並不親密。
畢竟,白井和乃原原本就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成長起來的。白井早期在光鮮亮麗的電視行業積累資歷,後來進軍政界。沒想到剛踏進去就意外碰到了政權更迭的大戲,藉助這股東風她一路順風順水,直到坐上了大臣的交椅,可算是成功故事的女主角。
而乃原這邊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寒窗苦讀考進關西的國立大學,雖然取得了註冊會計師資格,但是由於捲入了會計事務所的糾紛而麻煩不斷,二十歲時的他過得鬱郁不得志。後來他又發憤圖強通過了司法考試,取得了律師資格,在泡沫經濟崩盤後開始涉足企業破產業務。憑藉直來直往的談判手腕和老奸巨猾的長袖善舞,他很快在業界嶄露頭角,最終以企業重振的一把好手而在業界聲名鵲起。
兩人無論是職業履歷還是成長環境,都截然不同。
白井嘛,父親是官僚,母親是家裡的獨生女,孃家在市中心有個店面,經營著一家頗有年份的百貨店,所以她從小就在富裕的環境中長大。而乃原呢,是大阪人,小時候父親經營失敗,家道中落,生活窮苦,他只能靠自己的寒窗苦讀一步一步往上爬,在周圍人的眼中是個苦命人。
他們從外表到經歷,都是不同的兩類人。如果非要找出他們之間的共同點,那就是都不滿足於自身目前的地位,都有向上爬的強烈慾望,僅此而已。
白井暗中垂涎三尺的,是作為政界核心人物的地位和名譽,激勵她往上爬的原動力,就是內心那股任誰也不遑多讓的權力慾望。而乃原所要爭取的,則是將經手的企業重振業務中留下的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汙點洗白,以及獲取他認為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金錢。
白井與乃原初次相識,是她還在東京電視臺主臺當播音員的時候,那大概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乃原應邀參加電視臺的專輯節目,白井則正好承擔採訪任務。那時候,乃原作為操盤大型企業重振業務的新秀律師而嶄露頭角,一看就是一位渾身閃耀著積極進取精神的狂人。那時候,白井雖然表面上裝出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內心對乃原卻是極度厭惡。
本來嘛,不管業界傳得他多有本事,對於在企業重振領域完全外行的白井來說,根本沒那個能力評價乃原的實力。之後兩人偶爾在聚會上碰面,一來二去也開始敷衍客氣兩句,但兩人的交情自始至終也就到這種程度而已,一直不鹹不淡。
之後,白井人氣日升,還被半開玩笑地稱為電視臺的人氣花瓶。誰也沒想到,有一年她居然在眾議院選舉中當選了,從此開啟了政治家的職業生涯。
五年後,身為在野黨議員的她,由於積累了相當的政治資本,以進政黨新政權的女性代表形象,被的場一郎首相委以國土交通大臣的重任。
剛一坐上夢寐以求的交通大臣這把交椅,白井就不得不面對一堆等著她解決的麻煩事。其中最讓她頭疼的,就是必須針對業績惡化的帝國航空拿出應對之策。
面對已經進入破產倒計時的帝國航空,到底該怎麼辦?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她束手無策的時候,腦海裡最先浮現的,竟是自己應該十分厭惡的乃原正太。那一刻,突然有個想法深深地吸引了她,她預感到「這不僅不是一個危機,反而還可能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到時候,在憲民黨手上一直懸而未決的帝國航空重振問題,將會在進政黨——不,在白井亞希子主導的特別調查委員會手上一舉解決。
事兒如果成了,從今往後就再也沒人敢說她是個人氣花瓶了。
一直到就職記者見面會上丟擲設立特別調查委員會這枚炸彈之前,白井的表現都還算搶眼。如果重振能夠成功落地,那麼社會輿論對她的評價更將一路飆升。
***
「進展情況怎麼樣,乃原先生?」趁著服務生的酒還沒有送上來,白井開口問道。
「和我在報告裡跟您彙報的情況一樣。對財務的清查,在百人團的努力下前幾天終於完成了。現在正在著手製訂具體的重振方案。目前來看,可以說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重振進展得還順利嗎?」白井只想單刀直入地得到結論,這是在電視臺養成的壞習慣。她雖然深知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問。
「雖然已經病入膏肓了,但好歹只是一家公司而已,只要減輕負債,我就能讓它重新活過來。剩下要做的,就是巧妙地注入資金,防止資金鍊斷裂,這樣就足夠啦。」
乃原說得非常簡單。
「減輕負債這件事情,可以做到嗎?」
「當然可以了,這點兒小事。」聽了白井的質疑,乃原淡淡地笑道,「只要讓銀行放棄債權就好了嘛。我們已經要求所有客戶銀行起碼撤銷七成的債務。」
白井對如此大幅度的債務撤銷比例絲毫不以為意,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如果銀行肯幫忙的話,那帝國航空就可以放心了。」
「您說得對。特別是帝國航空的那些客戶銀行,這些年來哪家不是從帝國航空的貸款中賺得盆滿缽滿?幫這點兒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而且,社會輿論對銀行的風評一向都相當嚴厲。讓銀行放棄七成的債權而已,國民肯定都會理解的,說不定還會拍手叫好呢。不可能有人跳出來反對的。」
「銀行想捂盤惜貸就捂盤惜貸,想抽身回收就抽身回收,他們還真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啊。」
實際上白井對銀行業一竅不通,一通胡亂批評。「對了,前政權定下的修正重振方案搞定了嗎?前天,箕部先生還問起了這件事,說無論如何請多費心。」
「自然辦得妥妥的。」乃原抿嘴一笑,答道,「這個請您放心,保證萬無一失。」
「對這件事,有人發什麼牢騷嗎?」
白井有些放心不下,暗自打量著對方的表情。
「沒有。再說了,也沒有什麼可發牢騷的啊,大臣。那條航線是因為必要所以才保留下來的,不是嗎?」
見乃原說得信誓旦旦,白井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誰說不是呢,乃原先生。看來是一份漂亮的重振方案呢。」
「何止啊,簡直是一份令人興奮的無可挑剔的重振方案啊,大臣。」
乃原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有了我們的重振方案,已經搖搖欲墜的帝國航空,就將在短時間內復活重生啊。雖然目前還只是一個構思,但我是這麼想的,等答覆期限一到,我就召集各個銀行碰頭,開個聯合報告會,把事情給定下來。」
「可以搞個儀式呀。」
「沒錯。到時候開個記者招待會,堂堂正正地宣佈我們的勝利。我還打算到時候亮出‘白井魔法’這塊金字招牌呢。」
「白井魔法……聽起來不錯哦。」白井的眼神開始有點兒陶醉,「這樣一來,特別調查委員會的必要性也可以清晰地傳到總理的耳朵裡了。」
說著,白井臉上閃過了一絲計謀得逞的表情。對設立特別調查委員會一事,內閣總理大臣的場曾在私下裡提醒白井:「不要急於求成,務必謹慎處理。」的場對自己在記者招待會上披露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一事似乎有所不滿。對於帝國航空,首相的確曾交代要採取必要的措施,但是在記者招待會上的這一手,也難免給首相留下自己譁眾取寵的印象。
真是防不勝防。
「有沒有什麼困難?」白井問道,「如果有的話儘管說好了,我這邊一定會盡全力支援你。」
「這麼說的話,」乃原想了想,答道,「最大的問題,還是和金融機構交涉放棄債權的事情。這其實是在和時間賽跑,雖然給了銀行最後的答覆期限,但還是希望能儘快確定下來。要是對這方面,大臣可以在銀行背後推一把的話,那就太感激了。」
「銀行嗎?」白井的臉上有幾分躊躇,「你也知道,銀行不是我分管,操作起來多少有些不便,但是我會盡力一試的。」
「我倒是覺得,您是國土交通大臣,為航空行政的健康發展盡心盡力,也是分內之事呢。」乃原說道,「對於日本的航空業而言,帝國航空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有這個大義名分擺在那裡,即便對方是銀行也不足為慮。」
「那各家銀行對放棄債權都是什麼反應?」
「這個,他們肯定是不大樂意的。」乃原滿不在乎地答道,「不過,主力銀行的開投行一直以來都很支援帝國航空,這次針對放棄債權的提案也在積極地探討。比較麻煩的還是民營銀行,特別是作為準主力的東京中央銀行,必須讓他們儘早落實決定。」
對於東京中央銀行,白井所知有限,只知道這是一家經合併後組建的大銀行,其前身是財閥集團。銀行業務方面,白井也僅限於對存款、轉賬等一般業務的瞭解,至於與企業貸款有關方面的具體業務可就一無所知了。
「前幾天,我把放棄債權的比例知會了銀行,沒想到東京中央銀行的負責人居然質疑起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法律依據來。這種把自己銀行的利益放在帝國航空重振之上的行為,絕對不能原諒。」
「還真是過分啊,居然這麼說話!」白井皺著眉頭,憤怒地說道,「對乃原先生出言不遜,就是對我的公然挑戰。」
「何止是挑戰,簡直是否定啊。」乃原唯恐天下不亂,繼續火上澆油,「這是對政府權威的挑戰,更是一種忤逆民意的行為。」
白井一被撩撥,頓時氣得臉色鐵青。
「那些傢伙就是一群骯髒的高利貸者啊,大臣,」乃原繼續說道,「那些銀行,每當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還不是死乞白賴地請求公用資金的支援。現在倒好,他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天底下沒有比銀行職員更難對付的傢伙了,真是給點甜頭就得意忘形。」
乃原對銀行大加批判。白井則頻頻點頭,深表同意。
「你得讓他們知道,如果跟特別調查委員會對著幹,妨礙了帝國航空的重振大業會有什麼後果。」
在乃原的煽動下,白井的瞳孔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乃原迎著白井的目光,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玻璃杯,說道:「民意站在我們這邊!」
7
開發投資銀行的八層,只有一半的房間亮著燈。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正是業務空閒的夜半時分,職員大都已經下班回家,大樓裡顯得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身影,還坐在背靠窗戶的位子上冥思苦想著什麼。
這是負責帝國航空業務的次長谷川。
狹小的桌面上放著該公司的信用檔案和列印好的會籤檔案。買回來的咖啡基本上沒動過,已經變涼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谷川突然仰起臉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谷川心下一驚,不由得用手揉了揉早已僵硬的脖子。
由於眼下繁重的工作任務,在她體內累積的疲勞已經達到了極限。但奇怪的是,此刻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毫無倦意。
谷川升任次長並負責帝國航空業務,正好是在兩年前。也就是在同一時期,一直以來對自身的業績隱憂都諱莫如深的帝國航空,第一次以社長的名義釋出了公司的緊急狀態。
同時,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雖然公司以神谷社長的名義號召全體員工改善經營、共度時艱,但是帝國航空內部與其說應者寥寥,倒不如說盡是牴觸的聲音。
說到底,帝國航空更像是一家徒有其表的空心企業啊,谷川思忖道。
公司管理者,還有分屬七個不同職工工會的職員們——他們打的是各自的小算盤,考慮的是圈子內的小得失,常常為了各自的利益互不相讓。帝國航空從表面上看仍是一家完整的公司,實際上早已人心渙散。
完全沒有凝聚力的帝國航空,業績更是一瀉千里。就在這短短兩年的時間裡,這家公司已經滑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谷川已經不記得,曾經幾次應帝國航空高層的要求商談重振方案,對帝國航空開出支援資金,然後又被他們辜負背叛。
曾經在國營航空公司裡養成驕傲自大和漫不經心惡習的領導層,再加上一群不管多麼違背道德,也要拼命抓著自身既得利益不放的員工,以及為了維持待遇不惜訴諸法庭的勞工組織。
還有,作為主力銀行的專案負責人,越是想要認真地處理好這堆爛攤子,就越是一次又一次像個傻瓜一樣被折騰,結果,終究還是逃脫不了被命令去研究放棄鉅額債權的命運。
「真夠扯淡的。」在冷冷清清的樓層裡,谷川獨自咕噥道。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特別調查委員會的乃原在前一次的面談中放出的那些話。
「作為主力銀行,希望你們能夠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債權人責任啊,諸位。」
那一刻,谷川強行壓下了想要反駁一句「什麼叫債權人責任」的衝動。然而,隨著怒氣消散,留在自己心底的卻是那種很不是滋味兒的自我嫌惡。
一直以來,開投行對帝國航空投入了過分熱忱的支援,這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特別是谷川擔任負責人的這兩年,開投行的支援行動更加積極主動,比起任何一家民營銀行來都不遜色。
如此積極的支援行動,也許就是削弱帝國航空危機感的肇始原因呢?這麼一想,谷川似乎又覺得,乃原的指摘也未必全無道理。
在負責帝國航空業務盲從冒進的這兩年間,谷川內心深處也時常浮現出那種是不是「作過頭了」的感覺。乃原那一句不中聽的話,原本不過是揭開了自己扣在內心深處的蓋子,把事情的真正輪廓殘酷地推到了自己面前罷了。
正胡思亂想間,另一段記憶在谷川的內心深處悄然甦醒。
「並不是說,只要把貸款撥給企業就萬事大吉了。」這是同為銀行職員的父親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父親曾經在一家民營銀行上班,作為工薪階層,終其一生都在跑現場,負責為中小企業客戶辦理銀行貸款。最後的職務是一家小支行的支行長,結果碰上泡沫經濟破裂,小支行被不良債權纏身。父親最終被髮配到一家分公司上班,實際上形同解僱,他的銀行生涯也就此畫上了句號。
雖然父親一輩子都沒有出人頭地,但如今細想,作為銀行裡的前輩,他其實真是一名精通實戰現場的鬥士啊。
「款子借出去是好心,款子不借出去也是好心哪。」也是在那時候,谷川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這樣奇怪的話。
「如果企業借走的裝置資金有可能成為過剩投資,那還是不借為好。實際上,這種時候不借才是在解救客戶啊。」
對於父親主張的這種處理方式,年輕的谷川很是不以為然。「難道這不是為了不給借貸而找的堂皇藉口嗎?」自己當時對父親夾槍含棒的回答至今言猶在耳。
那時候的父親,只是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話,或許是不想引起和女兒之間更多的爭吵吧。不承想——
事到如今,谷川才總算明白過來。
父親,是對的。
而自己呢,卻不知不覺與父親的諄諄告誡愈行愈遠,墮落成一個只知道放貸、放貸、放貸的無能的銀行職員。所謂的報應,就是面前的這堆檔案。
谷川伸手拿起桌上的會籤檔案,嘩啦啦地翻閱起來。
是開投行針對特別調查委員會放棄債權的要求,正式做出答覆決定的會籤檔案。
作為帝國航空的主力銀行,開投行放出的貸款額高達兩千五百億日元,放棄七成債權就意味著放棄一千七百五十億日元。對特別調查委員會開出的這項要求,是接受還是拒絕?
之前,谷川在會籤檔案中呈上的結論是,「拒絕」。
但是,董事會否決了那份會籤檔案。當天傍晚,被「退回」的檔案又交到了谷川的手裡。
「把會籤檔案上的結論改成放棄債權。」
面對部長的命令,谷川挖苦地回敬了一句:「這是政治決定嗎?」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與谷川直視的部長,沉默良久後說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耳中揮之不去。
根據上頭的命令,製作一份接受特別調查委員會提案的會籤檔案,很簡單。
但是,董事會的決定是錯的。
把不該貸的錢貸出去,就已經錯了。而把不該放棄的債權白白放棄,則是錯上加錯。
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巧妙地反轉董事會的意見呢?就算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總會在哪裡找到柳暗花明的轉機吧?
作為一名銀行職員,谷川執著地摸索著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