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銀翼的伊卡洛斯 第一章 的刺客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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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東京中央銀行的負責人?」

帝國航空本部大樓的二十五層,是重振特別調查委員會的臨時辦公室。

正式釋出「帝國航空重振特別調查委員會」陣容,是在開年後的一月上旬,也就是距今三個月前的事情。

領頭的是在大型企業重振方面頗有業績的知名律師,乃原正太,酒桶似的肥胖身材,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圓眼鏡,鏡片後一對細小的眼睛,放射出如針尖般銳利的視線。還有一位副手名叫三國宏,曾是外務省的高階官僚,後來跳槽到外資投資基金任職,是一位具有傳奇職業色彩的文雅男子,據說在企業併購和企業重振領域頗有建樹。

兩人曾經在經手的企業重振案件中是通力合作的戰友,這次的委員會除了他們兩位負責人外,底下還有五名主要成員。而整個團隊陣容則達百人,包括來自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的註冊會計師、律師等。

特別調查委員會自成立以來,光核定帝國航空的資產就耗時近三個月,至於資金籌措等其他一應事務則陷於停頓。這種前所未有的異常局面一直持續著。

而特別調查委員會終於向客戶銀行發出關於重振方案的面談邀請,則是發生在三天前的事情。

半澤站在某間專門用於聽取銀行意見的房間內,對面是特別調查委員會的一把手乃原。

「我叫半澤。」

乃原瞟了一眼半澤遞過來的名片,隨手扔進了桌上的一個紙箱裡,裡面橫七豎八地散落著之前來訪的各相關企業負責人的名片。乃原似乎根本沒打算遞上名片,而是遞上一份按照調查範圍分類的特別調查委員會各負責人的電話號碼錶。

「我們會向你們瞭解一些情況,回覆的時候就打這上面的電話。」乃原語速飛快地說道,「你們之前做的修正重振計劃草案,太過強硬了。」

「強硬?」

半澤盯著眼前這位怎麼說也算不上友好的對手。一頭黑白混雜的頭髮疏於打理,隨意地搭在頭上。果然是一位務實賣力的男人。

「從我們的角度看,我認為這是一份根據合理判斷做出的草案。希望您明白,那是日後我們提供支援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條件。」半澤的言下之意,是銀行不會接受低於草案目標的計劃。

但是乃原對此嗤之以鼻,「我們這個特別調查委員會,可絕不是為了你們銀行才成立的,所以,請不要搞錯啦。這是奉白井大臣的特別命令,為了重振帝國航空而組建的團隊。明白了吧?」

乃原和三國在企業重振界還算有名,但是他們臉上卻毫不掩飾對銀行的鄙視態度。

「今天勞煩你過來,主要是想落實一點,希望貴行能夠積極配合,儘快完成我們的詢問答覆報告。」一旁的三國用事務性的語氣問道:「聽明白了嗎?」

「關於之前在專家會議上通過的修正重振計劃,你們是怎麼想的?我想請教一下你們的意見。」

「那不過是廢紙一張罷了。」面對半澤的詢問,乃原不假思索地答道。

「請等一下。這個計劃也得到了我們的認可,如果就這麼隨手把它當成一張廢紙,這讓我們很為難啊。明明是一份務實的計劃方案,卻硬要撤回,我們難以理解。」

乃原一邊點燃手中的香菸,一邊蹺起了二郎腿:「第一,你們銀行對帝國航空的業績惡化一直以來不都是在袖手旁觀嗎?事到如今,卻死抓住計劃方案說三道四,為難的該是我們才對啊。」

「帝國航空的資金週轉情況你們瞭解吧?」半澤問乃原,「今年八月,帝國航空向各客戶銀行借的貸款就將到期,在那之前,如果沒有一個能讓我們接受的重振方案,很難再追加支援資金。其中的交涉原委,想必山久部長已經向您做過說明了。」

「可是——」

「我們不會繼續跟銀行交涉。」乃原斷然否定道,「我們的目標,說到底只是開出並向上級報告能在最短時間內重振帝國航空的處方罷了。我們無意與銀行直接交涉。」

「那是要繞過債權人決定重振計劃嗎?」

乃原二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就是這麼回事。」三國揚揚得意地說道,「而且,用不著再費勁請教,因為銀行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所以銀行方面也無須再費口舌。」

真是一對摸不清情況的活寶。

「我們對帝國航空擁有超過七百億日元的債權。」半澤口氣強硬地指出,「作為規模僅次於開投行的債權人,我們必須掌握融資企業的狀況。雖然最終結果誰也無法預料,但是如果不贊同我們提出的計劃,就不可能安排資金支援。這一點,想必你們也能理解吧。」

「你剛才說到贊同不贊同的問題,但是,我看眼下還沒有輪到銀行過問這些的時候吧?」乃原一副不勝其煩的樣子,一把掐滅了手中的香菸,「說到底,在處理這種案子方面,銀行可是完全的門外漢,所以你們只要在一旁看著就行了。插嘴過問我們的做法,恐怕你們還沒有這個能力和水平。」

「至少,我們還有作為債權方的權利。」半澤強壓內心的怒氣答道,「帝國航空有義務根據我方的要求說明狀況。」

「既然這樣,何不直接問帝國航空?找銀行貸款的可不是我們。」三國回絕道。

「你說的當然沒錯。但是,你們也說過,制訂事關帝國航空命運的重振計劃的,並不是帝國航空,而是你們特別調查委員會,所以我才向你們提出這些要求。如果連如此重要的事項也將我們排除在外,那樣我們也會很難辦。」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你們難辦不難辦,跟我們沒有半點兒關係啊。」乃原突然大聲吼了起來。

他從煙盒中又抽出一支香菸夾在指縫間,整個身子向前探出,眼睛瞪著半澤,鼻孔裡用力地噴出八字形的煙霧,簡直就像一頭惱羞成怒的怪獸。

「這些都是國土交通大臣的意思。」

「那麼我請問,特別調查委員會做事的法律依據又在哪裡?」半澤反守為攻逼問道,「我們根據合約向帝國航空提供貸款,並進行管理。你們口口聲聲說是遵照國土交通大臣的意思,大臣的私人諮詢機構進駐民營企業向客戶銀行發號施令,這又是基於什麼法律依據?」

乃原憋得滿臉通紅。白井大臣設立的這個特別調查委員會,根本沒有什麼法律依據。這是特別調查委員會的硬傷。

「前幾天的選舉,還記得嗎,你這小子?」乃原瞪著一雙小眼睛看著半澤,「進政黨政權可是有壓倒性數量的國民支援的。我們是執政黨政權任命的大臣設立的機關,當然也代表了全體民意。跟我講法律依據!在這不懂裝懂賣弄口舌之前,好好想想你們銀行以前是怎麼靠公共資金救濟渡過難關的,嗯?你們自己佔盡便宜拿了國家的救助,如今卻覥著臉對其他公司指手畫腳,你們還有理了嗎?」乃原伸出胖手指著半澤的鼻子叫囂道。

「這完全是兩碼事,請您不要偷換概念。」半澤一臉冷靜地反擊道,「我們只是在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利。雖然專家會議通過的計劃很可能變成一張廢紙,但是裡面卻包含了公司重組無法繞開的支柱性內容。緊迫的企業年金制度改革、航班縮減以及航線撤銷,還有人工費的削減,每一件每一樁都必須研究探討,這總沒錯吧?」

「這些事情,你現在問我,我怎麼回答你啊?」乃原冷冷地答道,一邊趕蒼蠅似的在面前揮了揮手,「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們到這裡不是來和銀行交涉的。」

「你恐怕是專門來找我們碴兒的吧?」一旁的三國揶揄道,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或許你們銀行會認為,帝國航空是因為內部散亂才會陷入今天的境地,然而我們並不這麼看。帝國航空固然散亂,由此及彼推斷,客戶銀行不也一樣嗎?你說帝國航空的業績惡化已經持續多少年了,長久以來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事到如今更不可能解決。作為國土交通省,我們絕不會坐視帝國航空破產倒閉而無動於衷。」

「既然如此,我能否再確認一件事情?」半澤對滿臉嫌惡看著自己的乃原問道,「就算要擱置詳細的計劃內容,但企業自主重建的總體路線,你們還是會堅持的吧?」

乃原沒有回答。他把前傾的身子收回沙發中,又點燃了一根菸。真是個煙鬼。

「我們自然有我們的做法。」乃原向下撇了撇嘴唇答道,「你們無非就是擔心,一旦遇到法律上的債權削減事態會給銀行帶來損失吧。其實跟這些都沒關係。而且你別忘了,要求債權削減也絕不只是出於法律因素考量下的處理方式。即便選擇讓企業自己主導重振,如果有必要,我們也一定會提出債權削減的要求。這是毋庸置疑的。」

「喏。」三國哼了一聲,把一封文書遞到半澤面前。

「這個,請你過目。」

在三國的催促下,半澤開啟文書,看完後不禁困惑地揚起臉。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啊。」乃原輕率地說道,臉上浮現出一絲猥瑣的笑意,「接下來我們不但還會進一步壓縮帝國航空的成本,同時決定要求所有銀行一律削減七成的債權。至於理由嘛,都寫在裡面了。希望你們探討一下直接放棄債權,並在下月中旬正式答覆我們。至於答覆的具體時間節點,我們還會再通知。」

真是一派胡言!這樣一紙簡單的文書,根本不能成為債權削減的具體依據。上面只是粗略地寫明要在大幅削減赤字之後的第三年,實現大幅盈利,通篇是一份完全不知所云的蹩腳劇本。

「我們的目標是,實現帝國航空的快速重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必須砍掉阻礙重振的鉅額債務。你們這些銀行出於道義上的理由也必須予以協助,因為長久以來,你們都是把帝國航空當成自己的搖錢樹在利用。」

「這樣的要求根本不值得探討。」半澤一口回絕道,「只要按照修正重振計劃推進,帝國航空的成功重振便大有希望。我不明白什麼快速重振,但是毫無必要地要求債權削減,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面對從正面據理力爭的半澤,乃原卻不知為何反而一副遊刃有餘的輕鬆表情,「說到底這些都不過是你的個人意見吧?你肯定也沒有當場拒絕特別調查委員會提案的許可權,不如快點兒把這些帶回去提交給銀行討論。」

乃原「呼」地噴出一口煙,臉上浮出一絲含蓄的微笑,「我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2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真是夠你愁的!」

半澤在走廊上碰見來營業二部辦事的渡真利,兩人一起來到樓道盡頭的休息間。渡真利用紙杯在自動販賣機上接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嫌太甜,把它遞給半澤問道:「喝不喝?」半澤搖頭,自己選了無糖無奶的黑咖啡。

「但是,讓我們放棄百分之七十債權的要求,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說到底,乃原那個糟老頭子,為了自己的業績可真是不擇手段啊。」渡真利厭惡地皺起了鼻子。

對於銀行職員來說,沒有什麼比粗暴地要求自己放棄債權的人更討厭的了。

說是貸款,可實際上也都是些薄利多銷的買賣而已。比如一億日元的貸款,銀行每年從中賺取的利息,也不過區區數百萬日元。扣除人工費等各項費用,最後到手的實際利潤已經薄如稀粥一般了。

相對而言,即便區區幾百萬的貸款要是收不回來,就得拿出另外數億日元貸款的利潤去填坑。

總而言之,武斷的債權放棄要求,簡直就是對銀行的正面挑戰。

「不會吧,難道你打算接受?」

「怎麼可能!」面對渡真利的質疑,半澤搖頭答道。

「我已經向上頭遞交了打算拒絕的報告。」

「當然啦。」渡真利點頭附和道,「不用管他什麼特別調查委員會,給我上去一頓痛罵。不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蛋一點教訓怎麼行!」

半澤對氣呼呼的渡真利揮了揮拿著咖啡紙杯的右手,朝自己營業二部的工位走去。紀本常務的傳喚,就在那之後不久。

***

「關於你的報告,這樣做真能行得通嗎?」

紀本的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是曾根崎。半澤的報告《關於應對特別調查委員的對策》此刻正擱在桌面上。

「您的意思是?」半澤揣測著紀本的真實意圖。

「你有沒有摸透其他客戶銀行的意思呢?」紀本問道。

有舊t精英人物之稱的紀本,身穿深藍色西裝,扎一條淡色調的領帶。這是個雖然臉上看起來通情達理,但是心底卻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的男人。半澤本來就很討厭那種裝腔作勢的人。

「這個倒還沒有。」半澤如實回答道,「我覺得我們自己要先定個調子。」

「其他銀行打算怎麼應對,總該知道個大體意向吧?先說說看吧。」一旁的曾根崎自以為是地插嘴道。

「想必也是持否定態度。我想不出哪家銀行會歡天喜地地放棄自己的債權。」半澤強忍著讓曾根崎閉嘴的衝動答道。

「真的嗎?」沒想到曾根崎又自以為是地追問道。

「我聽說,開投行那邊就在認真地探討放棄債權的事情,不是嗎?」也不知道曾根崎從哪裡聽來的小道訊息。

半澤一沉默,曾根崎就更來勁了,「連開投行這樣的主力銀行都開始探討放棄債權了,那後面的其他銀行說不定也會放棄。這樣一來,特別調查委員會的重振方案,就會因為我們一家銀行的拒絕而懸在空中啊。」

「那又怎麼樣!難道這樣的混賬要求也打算同意嗎?你這傢伙!」半澤氣得目瞪口呆。

「我可沒這麼說。我是說不能像這份報告一樣強詞奪理地妄下結論,是不是也應該坐下來好好地探討探討?」曾根崎像煞有介事地反駁道。

「我也覺得你有些先入為主啦,半澤君。」紀本臉上堆起做作的微笑,肯定了曾根崎的說法,「你以前經手的都是正常企業,所以可能不會有這方面的認知。在債權回收這種特殊時刻,有時候銀行之間的抱團協商也是非常重要的。」

「那,您的意思是要探討放棄債權了?」半澤心下對常務的想法暗暗吃驚,不禁反問道。

「我說的是,不妨試試站在大局的高度考慮這件事情。」紀本故作姿態,臉上笑嘻嘻地說道。但是,他的眼裡可沒有半點兒笑意,而是死死盯著半澤的眼睛。

「不錯,特別調查委員會或許正像你所說的一樣,是一個沒有法律依據的組織機構,但是,再不濟它也是國土交通大臣領導下的直屬機構,而且手上也有發言權。關於這個案子,目前金融廳雖然仍是一副靜觀其變的姿態,但是整件事情的應對必須考慮對整個航空行政,甚至是社會秩序造成的影響。我覺得你的報告裡還欠缺了這種宏觀視角上的思考,你覺得呢?」

「是不是有點兒太窩囊了,常務?」

半澤話音剛落。

「喂,跟紀本常務怎麼說話的,太失禮了!」

曾根崎立馬跳出來。真是一條忠實的看家狗。

「你給我閉嘴!你已經不是帝國航空專案的負責人了。」

曾根崎唰一下臉漲得通紅。但是在事實面前,卻無力反駁。

半澤對他毫不理會,繼續說道:「報告裡也寫得很清楚,特別調查委員會羅列的債權放棄依據非常模糊,他們只不過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這是實現快速重振的有效手段。而且,制訂關鍵的重振方案計劃也把我們銀行排除在外,只是一味地大肆渲染自己霸道的理論。這在道理上也實在說不過去。」

「對方可是國土交通大臣啊,半澤君!」紀本臉上不動聲色,話裡卻充滿威嚴,「現在可不是糾纏道理說得通不通的時候啊。」

「關於這份報告,行長是怎麼說的?」半澤問道。

「這份報告要不要呈給行長過目,我不管。」紀本沒有直接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只是作為一名公司債權回收負責人,從現實的角度向你提幾句意見罷了。我會根據剛才的意思,向行長建議展開再次探討。」

和紀本簡短的面談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第二天,內藤部長突然出現在半澤的辦公桌前,低聲說道:「半澤,關於你打的那份報告……」

內藤表情苦澀,把夾著報告的資料夾放回半澤的桌上。

「中野渡行長髮話了,說是先別忙著拒絕,再多瞭解瞭解情況。」

聽完內藤的話,半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種混賬提案,用得著再討論嗎?」

「我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但是——似乎董事們卻不都這麼認為。」

「對了,昨天,紀本常務把我叫過去了。」

半澤正要往下說,內藤的表情已經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這件事情,按照常規的做法還是行不通啊。」

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恐怕連內藤自己也說不清楚。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作為銀行職員的直覺對自己發出的一種警告。

「真讓人不爽啊。」面對雲譎波詭的事態,半澤不由皺起了眉頭。

3

次日,半澤前往拜訪開投行的帝國航空專案負責人。

半澤被請進接待室後不久,伴隨著敲門聲,進來一個人。令人意外的是,對方居然是位個子嬌小的女性。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我是負責人谷川。」

谷川遞過名片,上面寫著:

開發投資銀行企業金融部第四部次長

谷川幸代

她年齡在四十歲左右,臉上不施粉黛,除了耳朵上一枚小巧的耳墜外,身上也不見佩戴其他首飾。

這位谷川,曾經是領導開投行帝國航空小組的實際業務負責人。

「百忙之中造訪,實在抱歉。」半澤略一施禮。

谷川趕忙接道:「客氣了。我也想著應該儘快找你商量商量呢。」她一邊說一邊把半澤讓到了沙發上。

「特別調查委員會向你們徵詢意見了嗎?」谷川率先開口問道。

「他們似乎打算要求所有銀行都放棄七成的債權。不知道開投行這邊準備如何應對?」

雖然曾根崎聲稱開投行針對放棄債權一事,正在進行認真的探討,但那畢竟只是他的一面之詞。曾根崎或許有他自己的訊息來源,但是現在聽到這件事情的谷川,卻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我們還在探討。」

「聽說你們正在積極朝著他們要求的方向推進,是真的嗎?」

「至於積極不積極嘛……」谷川含糊其詞。

「我們認為,帝國航空有能力自主重振。」半澤說道,「上次的修正重振方案,貴行最終也同意了。我想這次你們應該不會變卦吧?」

然而,谷川的回答出乎意料:「關於那件事情,目前行內正在進行反省。」

「反省,是什麼意思?」

「的確,我們之前同意了重振方案,現在卻又這麼說,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現在行內出現了不同的聲音,認為我行過於草率地同意了東京中央銀行主導的修正重振方案,認為我們應該堅持自己作為政府系金融機構的考量。」

「作為政府系金融機構的考量?」半澤滿腹狐疑地問道。

在他看來,不管是政府系的還是民營的,銀行就是銀行。借出貸款回收資金,這是銀行天經地義的行業本質。「具體是什麼樣的考量,能否舉個例子?」

「首先,有人提出之前的修正重振方案對客運帶來的影響過大。」谷川答道,「他們覺得,之前的方案主張放棄所有虧損航線上的旅客,這樣的做法未免太過激了。」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谷川。

「還有人提出,減少航班和撤銷航線的事情也不宜操之過急。從帝國航空方面來看,他們對每一項職能都進行了詳細的分工,配備了專業的人員,所以如果要改變撤銷航線的時間,則必須先調整人員裁減的時間。」

「這樣的意見,你們在憲民黨時期怎麼就不提?!」

聽到半澤的話,谷川很冷靜,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想說一下不同的意見。你剛才說到的職能分工,我們本來就覺得其中存在結構上的成本問題。修正案中也提到了解決方案,就是應當推動實現職員的多技能化。」

「有意見認為這是忽視航行安全的做法,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

半澤盯著谷川,努力想要搞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追問道:「這是哪裡提的意見?」

「這是普遍看法。」

「這樣的議論根本就站不住腳啊。」半澤反駁道,「帝國航空的競爭對手大日本航空,早就實行了職員的多技能化,難道他們的效率不高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豈不是大日本航空也忽視了航行安全?谷川小姐……」

半澤重新對照著名片,看了看谷川的臉問道:「你自己是怎麼看的?」

「我……」谷川迎面正視著半澤,斷然答道:「我個人,完全贊同那份修正重振方案的內容。而且,我覺得這次放棄債權的提案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就像你所說的,明明還有自主重振的希望,金融機構不應該就這麼輕易地吞下放棄債權的苦果。但是,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不可能直接成為銀行的意見。」

「意思是,你這邊還在和銀行內的反對意見戰鬥了?」

「那你呢?」谷川沒有回答半澤,反問道,「我聽說半澤君也是反對放棄債權的,不過東京中央銀行不是也沒有采納嗎?乃原先生可是放出話了,說東京中央銀行一定會妥協的,完全不必擔心。」

「你說什麼?」半澤大感意外,不禁追問道。

「唉,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谷川搖頭答道,「只能說,貴行有貴行的難處。就像我們有我們的苦衷一樣。」

「苦衷啊……」對箇中滋味也深有感觸的半澤問道,「能說具體點兒嗎?」

谷川移開視線,貝齒輕咬,毅然決然的態度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懊惱。

「你要知道,這是一件關係到開投行生死存亡的大事。」

谷川好不容易開口,卻仍然讓人不明就裡。半澤一時默默地凝視著谷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面對半澤的疑問,谷川的回答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也就是說,一直以來作為政府系金融機構,那些民營銀行無能為力的支援業務我們都一力承攬了下來,今後也必須如此。我只能言盡於此。」

谷川的話,簡直就等同於主動放棄債權的意思。

***

「總覺得怪怪的,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聽完半澤回公司後對面談內容的簡述,田島歪著頭咕噥道。

「誰知道呢。本來想問個明白的,結果她就是不鬆口。個性倒是挺強的,那個女人。」

「因為她是‘撒切爾夫人’呀。」田島略帶戲謔地說道。

「‘撒切爾夫人’?」

「谷川小姐的外號呀。大家都這麼叫她。那個女人,在談判桌上絕對是個人見人怕的硬角色。」

在為組織代言的同時,卻也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個人意見,半澤對這樣的谷川印象不壞。同時這也說明,在開投行這樣的組織中,還有谷川這類持不同意見的人。

「真搞不懂,開投行到底在想什麼啊?」田島擔憂地嘆了口氣,繼而嚴肅地說道,「乃原說我們肯定會妥協,這也太氣人了。現階段就敢說得這麼輕巧,不覺得很奇怪嗎?這中間不會有什麼貓膩吧?要這麼想來,我們的董事會居然不採納拒絕放棄債權的報告,也真是匪夷所思啊。」

這也正是令半澤耿耿於懷的地方。

「這可不像我們行長的做派啊。」田島滿腹狐疑地說道。

「不會的。」半澤搖搖頭。

一般來說,中野渡對貸款理念的堅持是非常正統的,這一點有口皆碑。但是另一方面,他有時候也會過度考慮行內融合問題,這一點往往導致他在經營判斷上猶豫不決。說白了,中野渡絕不只是一個清正廉潔的銀行家,他還是一個謀略家,是一個清濁能容、有雅量的真性情男人。

「本來在這種事情上,他早就該快刀斬亂麻做出決斷了。他應該是這種人才對啊。」熟悉中野渡以往處事風格的半澤評價道。雖然人無完人,但是說實話,半澤對中野渡這個人並不討厭。甚至在他的心裡,中野渡是一個值得尊敬,並立志效仿的銀行家。

「還是出於對舊t勢力的顧慮吧。」田島洩氣地說道,「但是也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回應放棄債權的要求啊。行長可是越來越不敢堅守銀行的理念啦。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他正在被我們不知道的潛規則牽著鼻子走。」

田島完全說出了半澤的心裡話。

不知道從何時起,正確的銀行理念被逼到了窮途末路,取而代之的是花哨的詭辯。所謂的組織就是這樣,如果一味地瞻前顧後,有時候明明連傻子都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它還是會逼著人去做。

「特別調查委員會總不會變戲法吧,可是這些事情也太奇怪了。」

「距離正式答覆放棄債權還有充裕的時間,我們先看看情況再說。」半澤慎重地說道。

幾天後,帝國航空的山久意外地打來了電話。

「我拿到了一部分特別調查委員會的重振方案,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電話那頭的山久低聲說道。

4

「喏,就是這些了。」

帝國航空的接待室裡,山久拿出了一疊資料。

那是重振特別調查委員會制訂的重振計劃的一部分,一共十五頁。內容主要涉及減少航班和撤銷航線等方面,全是影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