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明月照溝渠

十二譚 尼羅 第1頁,共2頁

金性堅把蓮玄帶去了輪船下層的鍋爐房裡。

說是鍋爐房,但是十分冷清安靜,並沒有工人在裡面勞動,因為這房內的鍋爐乃是備用貨,正常情況下,備用鍋爐永不開動,這裡自然就冷清了。

蓮玄並不認得什麼是鍋爐,總之就見此地幽暗空曠,天花板高高的,空中橫七豎八穿著許多粗壯鐵管,瞧著甚是古怪。但和那寒風呼嘯的甲板上比,此地無風無浪的,已經宛如天堂一般。哆哆嗦嗦地找個角落坐下了,他仰著頭告訴金性堅道:「我打了一輩子鷹,這回卻被個家雀叨了眼睛。這回陷害我的那個妖精,竟然就是天津那個讓我上了通緝令的蟲妖!我沒有找她報仇,她反倒追殺起我來!」

他說他的,金性堅說金性堅的:「輪船明天到上海,在此之前,你就暫且躲在這裡。」

「可那蟲妖——」

「與我無關。」

說完這話,金性堅從懷裡掏出了個大紙包扔給他,然後轉身就走。蓮玄接了紙包開啟一看,發現裡面是隻暄騰騰的甜麵包。一大口咬下面包一隻角,他大開大合地咀嚼,嚼了幾下囫圇著嚥了,他開始撕咬第二口第三口。

忽然,他含著一大口麵包抬起頭,在濃郁的玫瑰花香中,一張描眉畫眼的白臉倒懸而下,垂到了他的眼前。

他含著麵包,沒有動,神情十分鎮定,然而靈魂震動,後背上的汗毛豎起了一片。不動聲色地放下面包,他雙手鬆松地交握,右手食指狠狠摳破了左手掌心,蘸上了淡淡的鮮血。

「你也算是個厲害的。」他說道,「竟能壓住一身的妖氣,讓我不能察覺。」

白臉露出笑容,嬌聲嫩氣地回答:「因為我噴了一百法郎一瓶的法國香水。」

蓮玄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暗暗地畫出符咒,同時繼續說道:「為我噴的?」

白臉搖搖頭:「非也。只是因為我有錢。」

就在這一剎那,蓮玄揮出左掌,直奔了對方的面門。掌心血符金光閃爍,一掌揮出了凜冽疾風,白臉險伶伶地向上一縮,隨即縱身一躍,蹲到了天花板下的一根鐵管上面。蓮玄起身向前邁了一步,低聲喝道:「你身為妖孽,本就為這人間所不容,又幾次三番陷害於我,越發地該死!今日你既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鐵管上的人形聽了這話,直將頭尾一擺,瞬間便從人形化成了蟲形,所穿的一件青色嗶嘰大衣,倒還緊繃繃地箍在那圓滾滾的蟲身上。她雖說是蟲,但行動起來如同一條蟒蛇,十分自在地盤在鐵管上,她對著蓮玄咧開大嘴,露出獠牙:「小和尚,怎麼,你當真認不得我了麼?」

「小和尚」三字一齣,果然讓蓮玄怔了怔:「你是誰?」

那蟲吱吱發笑,身軀扭擺,做出嫵媚姿態:「我是誰?我是小青,想起來沒有?」

「小青?」

那蟲再次吱吱發笑,身軀再次扭擺:「我同我姐姐那一日下山,第一次遇見的男子,就是你這個小和尚呀!」

「你姐姐?」

那蟲笑不出來了:「你這負心短命貨,難道連我們這一對豔絕天下的姐妹花,都忘到腦後去了麼?」

蓮玄不耐煩了:「你有話就好好地說,少這麼一句一句地往外擠。我什麼時候認識姐妹花了?還‘豔絕天下’?真有豔絕天下的姐妹花,想必也不會搭理我這樣的江湖人物!」

那蟲氣得叫道:「好哇!你還敢侮辱我!」

蓮玄也急了:「你到底是誰?!」

那自稱小青的蟲精鬧了一場脾氣,但是斷斷續續地,還是讓蓮玄聽明白了她的來歷。

原來她本是山中一隻青蟲,本來結繭成蛹之後,化為蝴蝶,也就罷了。可她不知怎的,受了天地之間一點靈氣,竟然藉此修煉成了精靈。她還有個夥伴,比她年長些許,原本也是一隻蟲,只不過她是青蟲,她那夥伴是隻白蟲。

她二人修煉成人,不脫蟲樣,全都是矮墩墩胖嘟嘟的,走起路來沒有骨頭一般,只是東一撅西一扭地亂晃,偏還喜歡下山閒逛,旁人見了她們的怪樣,忍不住發笑,她們倒以為那凡人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定是愛慕了自己的美色,由此越發地自信。世間流傳著一部《白蛇傳》,她們聽了,很受感動,自己私下商量:「這白蛇的故事,其實講的不就是你我二人嗎?你我二人,一個年紀小些,做小青,一個年紀大些,做白娘子,真真是合適極了。只是少了一個許仙,有些美中不足。」

美中不足歸美中不足,這不足卻不是想彌補就能彌補的。她二人自覺著如花似玉,已經是美不可言,怎能隨便找個挫男子充當許仙?於是二人在世間游來蕩去,這一日遊盪到杭州附近,卻是冷不防地遇見了蓮玄。

蓮玄那時也是初離寺廟,還是個小夥子的年紀,生得濃眉大眼,臉面雪白,走在人群之中,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二蟲對他一見傾心,也沒想到對方究竟是許仙還是法海,忙忙地就跟了上去,等到了那行人稀少的地方,白蟲便上前搭訕:「這位先生,暫請留步。」

蓮玄雖然年輕,但是已經身懷了本領,一眼就看出白青二蟲乃是妖精,並且是微不足道的小妖精。他自小受了家族的教導與訓誡,最恨妖類,見這白蟲姍姍地過來搭訕,他竟是一句閒話也不問,抬手便是一掌,正中了白蟲的頭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