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意亂情迷

十二譚 尼羅 第1頁,共2頁

葉麗娜這一路談笑風生,她用芊芊玉指拈著一顆糖果,作勢要往嘴裡送,然而當著心儀之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吃喝,那糖便隨著她的動作上下翻飛,晃得金性堅眼暈。

談笑過了大半路途之後,葉麗娜的聲音降了一個調門——她也察覺出金性堅的冷淡了。

訕訕地把那顆糖果送入口中,她嘬成了個櫻桃小口,悄悄地吃糖,一邊吃,一邊垂了頭,有點臉紅,也有點難過,並且無論如何想不通:自己都才貌雙全到這般地步了,怎麼金性堅還是不動心?

火車上午出發,下午到站,葉麗娜這回是不得不起身了,但在下車之前,她鼓起勇氣又問了一句:「金先生到了北京,是在什麼地方落腳呢?」

金性堅答道:「這一趟來是見一位朋友,如果不住飯店的話,大概就是住在朋友家裡了。」

葉麗娜笑了一下:「那麼,還請金先生留給我一個地址吧,若是我在北京還有閒工夫,就去找您,咱們也到處逛逛。」

金性堅略一猶豫,有心直接跳車窗逃走,然而當著許多乘客的面,他為了保持住自己紳士名流的體面與尊嚴,還是低聲把佳貝勒的住處報了出來——這可不算他說妄話,他這一趟來,真是奔著佳貝勒來的。

葉麗娜把那地址細細地記了,雙方就此在火車站上分了手。金性堅直奔了佳貝勒的貝勒府,這貝勒府不是老宅子,老宅子早被佳貝勒賣給洋人換錢了,佳貝勒這人在金錢方面一點算計也沒有,窮的時候幾乎是居無定所,近兩年他倒騰古董發了些財,又富了些許,便在京津兩地又置了新房產。

金性堅忽然到訪,佳貝勒十分歡喜,趿拉著拖鞋逆風而行,迎了出來。和金性堅的形象不同,佳貝勒既不肯過分的古色古香,又想表示自己和民國世界勢不兩立,於是取了折中之道,辮子雖然是剪了,但是並未留起短髮,而是任憑毛髮生長,不去管它,結果養出一頭披肩的秀髮,加之身材苗條瘦削,看背影既像一位麗人,也像一根拖把。

「怎麼著?」佳貝勒很親熱地笑問金性堅,「我剛從天津過來,你也過來,難不成是追著我來的?」

金性堅且不回答,等到隨著佳貝勒進房落座了,他才開門見山地說道:「的確是追著你來的,我最近想找一樣東西,你見多識廣,所以我想讓你給我幫幫忙。」

佳貝勒立刻來了興致:「什麼東西?講講!」

金性堅抬手比劃了個小小的尺寸:「樣子倒是沒什麼稀奇,是這麼大的一枚玉石印章,不過刻的不是人名字號,而是八卦的圖案。這樣的東西,你可曾見過?」

佳貝勒一愣:「這是……古物?」

金性堅一點頭。

佳貝勒又問:「有多古?」

金性堅沉吟了片刻,末了搖了頭:「不好說,我也記不清楚了。」

佳貝勒聽了這話,覺得自己是沒聽懂。「記不清楚」是什麼意思?是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是哪朝哪代的玩意兒?還是這東西的年紀太大,已經沒法計算?

能讓金性堅動心的物件,佳貝勒便以為至少是個至寶,所以打疊精神,決定出手相助,又專門撥出一間院子來,讓金性堅安心居住。而在另一方面,葉麗娜也進了她那同學的家門,得了安頓。

她這同學姓牛,名叫珍妮,葉家當初也曾在北京城居住過若干年,所以葉麗娜與這位珍妮小姐有著發小兒一般的關係,及至進了中學,做了同桌,同進同出,感情如同姐妹一般。這牛珍妮是個細條條的個頭,細條條的面孔,面黃肌瘦,幹吃不胖,是葉麗娜身邊絕佳的一枚綠葉,然而今日再見,葉麗娜發現這位閨中密友雖然還有幾分黃瓜模樣,但是面頰粉紅,眼睛明亮,居然增添了五六分的姿色。

黃瓜增添了姿色,也不過是較為貌美的黃瓜,所以葉麗娜並不嫉妒,只驚訝地笑道:「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你怎麼美了這麼多?」

牛珍妮得意一笑:「許你美,不許我美呀?」

葉麗娜上下端詳著牛珍妮,心中只是暗暗納罕。

如此在牛家住了兩天之後,葉麗娜那納罕的程度,又翻了兩番,因為這牛珍妮不但變得風情萬種,而且身邊的男朋友多如走馬燈一般,那桃花運走得比自己還熱鬧。見牛珍妮活得這樣眾星捧月,葉麗娜忍不住嘆息了一聲:「真羨慕你啊!」

牛珍妮好奇地反問:「你在天津又不會缺男朋友陪你玩,你羨慕我什麼?」

葉麗娜站在牛宅的畫廊之下,用腳尖輕輕去拂角落裡的一盆蘭草:「被些個無聊的男子追逐,有什麼趣味呢?我羨慕的是你能和你愛的人兩情相悅,你不是在讀中學的時候,就說密斯特鄭英俊瀟灑嗎?現在密斯特鄭已經愛上了你,你多幸福啊!」

牛珍妮歪著腦袋,去看葉麗娜的眼睛:「喂!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葉麗娜想起金性堅在火車上的那份冷淡,不由得苦笑了一聲:「你這話還真是抬舉了我,我要是能失戀,倒好了。我是——」說到這裡,她有一點羞愧,「我說我是單相思,你可不要笑話我。」

牛珍妮定定地盯著葉麗娜,片刻過後,她抓起她的右手用力一攥:「你別愁。我們和親姐妹是一樣的,我定然不會坐視你這樣痛苦下去!」

葉麗娜搖了搖頭:「不是那樣簡單,人家不愛我,我有什麼辦法?」

牛珍妮笑了,抬手從領口中牽出一條細細的金鍊子來:「你看這個!」

鏈子上掛著一隻梭形的小白玉墜,看著像只小棗核似的,也並沒有什麼稀奇。葉麗娜伸手摸了摸那玉墜:「新買的?」

牛珍妮把玉墜珍重地塞回了領口:「悄悄告訴你,這是一個寶貝!有了這個寶貝,包你情場得意!」說完這話她用力一拽葉麗娜的手,「走,趁著天還早,我帶你去見一位高人!這位高人靈得很,一定能夠解決你的問題!」

葉麗娜知道牛珍妮不是胡說八道的人,所以儘管是莫名其妙,還是跟著她出了門。依著她的想象,她以為牛珍妮要帶著自己出城尋訪道觀寺廟,然而高人與眾不同,並沒有住到那雲深不知處,她跟著牛珍妮坐上洋車,只走過了幾條大街,便到了高人的府邸。

高人住在一間挺寬敞的四合院裡,看樣子,日子過得很不錯。高人本人看著不過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生著一張長圓臉兒,面色紅彤彤的很有光彩。

高人的生意很是興隆,葉麗娜和牛珍妮只能坐在廂房裡等候召喚。葉麗娜隔著玻璃窗子看清了高人的面貌,越發狐疑,小聲問道:「珍妮,這就是你說的那位高人?他‘一定’能夠解決我的問題?」

牛珍妮秘密地一笑:「麗娜,我老實講吧,我知道自己並不美麗,本來也不應該能迷倒密斯特鄭,可你知道為什麼這幾個月來密斯特鄭忽然主動向我求愛,其他男同學也開始對我獻起了殷勤嗎?」

不等葉麗娜回答,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是因為得到了這枚玉墜呀!那高人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本領,專治這種男女相思之症。等他見你時,你也不要害羞,有一說一,把你的心事都講給他,他到時就會賣給你這樣一枚玉墜,你只要把這玉墜貼身戴著,用不了幾天,包你情場得意!」說到這裡,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很親熱地低聲說道,「玉墜很貴呢,總要百十來塊錢,我帶了支票本子,你的錢若是不夠,我借給你就是。」

葉麗娜聽了這話,正要道謝,然而院內響起了一聲僕人的呼喚,正是輪到她去見那高人了。

葉麗娜作為新時代的女性,並不覺得單戀男子有什麼丟人的,所以對著面前這位滿面紅光的高人,她垂著眼皮,將自己那點心事,一五一十說了個透徹。

高人先是靜靜聽著,聽到後來,他點了點頭:「那麼,你所愛慕的那個男子,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那性情是重情重義,還是冷淡涼薄?」

葉麗娜只聽見了前半句,沒聽見後半句,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嘛,說起來,也許您也聽說過的。他姓金,名叫金性堅,是個很風雅的人,若不是如此,我這樣的女學生,又怎會對他一往情深?」

高人一怔:「姓金?金性堅?」

葉麗娜抬眼望向了高人:「您果然認識他?」

高人眨巴眨巴眼睛,無語片刻,末了點點頭:「你說的這位金先生,確實是有些名氣的,我……我談不上認識他,不過是……是久仰大名而已。」

說到這裡,他抬手一搓臉,又慨嘆了一聲:「金先生自然是風流年少的,您葉小姐也是一位窈窕淑女,說起來,你們二位倒正能配出一段好姻緣來。罷了,既是如此,我也就變一次規矩,這件東西——」他拉開身前抽屜,取出一枚拴了絲絛的棗核型玉墜,「你拿回去,貼身戴著,一刻也不要分離。過不幾日,你們二位的關係,自然會有一個改觀。」

葉麗娜接了棗核,遲遲疑疑地笑問:「不知它的價格是——」

高人擺了擺手:「我可憐你一番痴心,所以這一次就不要錢了,只是你對外不要聲張,而且,一定要把我的話記住,否則效果不靈,可怨不得我。」

葉麗娜立刻把那玉墜掛在了脖子上。那玉墜放在高人手中時,看著平淡無奇,貼身挨著她的皮肉,她卻覺得這小東西溫潤得很,竟然真是上等美玉雕琢而成。道謝過後站起身,她輕輕巧巧地走出了房門,就覺得像是得了個護身符一樣,心中安定坦然了許多,臉上也不由自主有了喜色。

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葉麗娜回了牛宅,攬鏡自照,發現自己不過隔了一個小時的工夫,便容光煥發,唇紅齒白,美了許多。起身對著穿衣鏡又轉了個圈,她越看自己,越是欣賞。這樣大好的天氣,把她一個美人圈在房內,實在是辜負了光陰年華,於是將金性堅留給她的地址找出來,她換了一身衣裳,又把滿頭捲髮重新梳理了一番,香氣襲人地一路扭了出去。

非常準確地,她一路扭到了佳貝勒的家中。

佳貝勒不在家,聽差一聽她是來尋找金先生的,立刻恭而敬之地把她領了過去。金性堅獨自佔據了一處院落,房屋非常的清靜,見她來了,他沒有皺眉毛,倒是挺和氣地起身問候了一句,又讓小皮去沏茶待客。

金性堅之所以和氣,是因為他剛剛接到了葉青春的快信。葉青春預料到妹子饒不了金性堅,所以在信中說了萬千好話,讓金性堅暫且捏著鼻子忍耐一下,把妹子穩住,自己這兩天就抽工夫來一趟,非把那瘋瘋癲癲的丫頭揪迴天津不可。

既是如此,金性堅也就拿出幾分耐性來,決定敷衍敷衍葉麗娜。可葉麗娜不知道他的小算盤,只感覺出他對自己的態度確實是改變了。抬手按了按衣服中的玉墜,她有些激動,臉上也熱烘烘地發了燒。用手背貼了貼滾燙的面頰,她嘻嘻地只是想笑。

「明天,金先生若是有空接待我的話,我可以再來坐坐嗎?」她問道。

金性堅約摸著葉青春明天不到,後天也差不多該來了,故而寬宏大量地一點頭:「歡迎。」

葉麗娜抿嘴一笑,兩隻眼睛潮潮的,竟像是要樂得流下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