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町火箭4:八咫鴉 第五章 福禍的螺旋

1

天空被亂雲遮蔽,擋住了太陽,奪走了陽光。剛過下午兩點,農場就已經籠罩在一片昏暗中。

帶著溼氣的風顯得很沉,如同潮熱的吐息拂過殿村頸邊,撩動著即將收割的麥穗。

殿村從拖拉機上下來站在農道上,抬手按著草帽以免被風吹走,仰頭看向天空。

拖拉機上的行動式收音機正在播放他喜歡的落語,但聲音被風聲蓋過去,聽不見了。剛剛的天氣預報說,在日本中部以西造成大雨的低氣壓正逐漸向關東地區轉移。

殿村一臉凝重地看著天空,突然,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臉上。

這彷彿是個訊號。

又一陣大風過後,傳來了雨點砸在旁邊鐵皮屋屋頂的激烈響聲。

殿村跳上拖拉機,點火發動。

駕駛席頂上有一小塊鐵皮,但橫風斜雨依舊打溼了殿村的肩膀,長靴裡也馬上灌進了冰冷的雨。

這場雨來勢兇猛,一百米開外的自家屋頂馬上就看不清了。

把拖拉機開回自家倉庫時,殿村已渾身溼透。他看見父親正弘從屋裡小跑出來。父親沒打傘,看了一會兒天空後轉向殿村,表情也很凝重。

「放船吧。」父親這樣說。

「真的嗎?」

殿村半信半疑,正弘已經拿出梯子,爬上去解開了吊在天花板上的「吊船」。

這一帶屬於鬼怒川流域,有史以來便苦於水患災害。這條河正如其名,氾濫起來宛如憤怒的惡鬼,能瞬間淹沒老百姓付出血汗耕耘的田地,甚至沖走房屋,將泥沙灌進水田。

因此,歷史悠久的農戶都會將倉庫修建在不易被水淹沒的高地,同時請船工造艘船,吊在倉庫的屋頂上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以種植稻米為生的農戶在與自然的不斷鬥爭中掌握的生存之道。

殿村父子小心翼翼把船放到了地上,父親正弘把船拴在柱子上,然後將隨身帶來的防災道具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後,父親又來到倉庫的屋簷下,聽著綿密的雨聲,再一次看向漆黑的天空。

殿村看了一眼那條小船,問父親:「你說以前用過這艘船,對吧?」

「我小時候用過一次——水很可怕。」

七十年前的那場水災,讓父親現在回憶起來依舊眉頭緊蹙,表情凝重。

「那年死了好多人,我的一個好朋友也死了。大水沖走了大家的房子,那聲音特別可怕。就那麼一下子,整棟房子都沒了。」

「咱們家好像也被水衝了,是吧?」

這個故事殿村小時候聽過好多次。

「是啊,旱田水田都被衝了,那年簡直是災厄之年。要是當時氾濫的水流變個方向,這座房子也得玩兒完。」

父親不顧大雨走了出去,任憑雨水打在臉上,狠狠地瞪著天空。

「要是好久沒有大災你就心懷僥倖,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直弘,你記著,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做好準備。哪怕只是這麼一條小船,也可能救我們一家人的命。」

「嗯,我知道。」

父親異樣的警惕感讓殿村感到戰慄。

農業不過是人類利用自然之理開展的小小營生。大自然在賜予人類農作物這一恩惠的同時,也不忘毫不留情地露出殘暴的一面。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類是那麼渺小。為了生存下去,人類也需要認識到自身的渺小。

「那年的天很像現在這樣。」

天空非常狂躁。大風一陣緊似一陣。雨勢時大時小,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明天可能下不了地了。

父親回到倉庫,環視一週後拉出比較昂貴的機器,搬到屋後的庫房去了。

殿村在一旁幫忙,把能轉移的東西都轉移了。拖拉機、播種機都運去了屋後,堆在裡面的沙包被搬出來碼在門口,紙箱、農藥和各種器材都放到了架子上。如果只是滲水,這樣應該能把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但要是真遇到能把房子沖垮的洪流,這點措施根本防不住。

然後,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2

一直埋頭工作的立花突然看向窗外,那在意識邊緣揮之不去的聲音化作現實出現在眼前。

「好大的雨啊。」

亞紀也走到了窗前。

「馬路都成小河了。」

輕部聞言,也站起來向外看去,感嘆道:「這雨可真大。」

外面雨點密密麻麻,在附近住宅區的屋頂上激起一片水霧,馬路上的水都成小河了。

雨已經連下兩天了,有不少地方出現洪澇災害。

「雲移動得很慢呢。」亞紀惴惴不安地看著天空,「電車不會停吧,停了怎麼回家啊。」

此時唯獨島津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彷彿根本沒聽到周圍同事的對話。這樣的集中力讓人豔羨不已。

午飯時分島津才突然站起來,走到站前的超市買了便當和點心回來,然後坐在辦公室裡一邊想事情一邊吃。

島津現在是佃製作所的正式員工,被任命為變速器研發小組組長,享受著高管待遇。

沒有人反對這樣的安排,她的成績和才能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

對島津來說,來佃製作所,最高興的是能置身製造一線。

以前在幽靈傳動她也只負責產品設計,製造部分都外包出去了。只需將設計資料交給在競標中獲勝的企業,讓他們製作所需的零部件就行了。連組裝都是外包的。

這無疑是非常適合人數不多的小型變速器廠商的優秀經營模式。

然而,如果問島津是否滿意,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理想是能參與制造,把控細節。

現在,島津終於實現了這一理想。

島津突然開口道:「小輕,你覺得這個設計能變一下嗎?」

輕部聞言湊過來,立花和亞紀也過來了。大家看著圖紙,熱烈討論著。

島津剛來一個多月,指出的問題和需要改善的地方已多達一百多處。其中有細節問題,也有關乎結構的大問題,幫助佃製作所的變速器在效能和穩定性方面實現了大幅提升。而且目前看起來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聽說‘達爾文’那邊又有行動了。」

不懼大雨出去跑了一天的江原出現在了辦公室,褲腿直淌水。

「幹什麼,又要上電視嗎?」輕部問道。

「達爾文」專案自公開以來,不斷被電視節目和報紙雜誌報道。在營銷方面,他們相比帝國重工有壓倒性的優勢。

「他們在面向全日本農戶募集試用者。試用機共有三十臺,說是計劃近期開始生產,明年展開試用。」

「我們得抓緊時間了。要是連發售時間都落後,那可糟糕了。」立花有點焦慮。

「如果只是試用的話,我們也行啊。」另一位團隊成員上島說。

「咱們還早呢。」

一直揹著身聽他們聊天的島津把椅子轉了過來。

「可是這樣下去……」上島想要反駁。

「你想把還沒經過充分檢驗的拖拉機拿去給農戶使用嗎?」

暗藏鋒芒的話語讓上島閉上了嘴,島津工作時不是平日那般平易近人的樣子,而是露出了技術員絕不妥協的一面。

「現在的變速器有個致命的缺陷,就是執行總時長不夠。真正的作業現場與北海道農業大學的試驗田不一樣,我們應該找一塊真正的農田進行試執行,這樣才能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這之後才是考慮試用問題的時候。要是把這種半吊子東西推出去,那就完蛋了。」島津不容置疑地說。

「嗯,島姐說的有道理,現在操之過急,有百弊而無一利。」輕部贊同道。

這時,佃來到了技術研發部。

「大夥兒,剛才氣象局發大雨洪水警報了,今天別加班了,趁地鐵還在執行,趕緊回家吧。」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聽了佃的話,技術員們紛紛發出嘆息,還有幾個人一臉怨恨地看向窗外。

天空陰雲密佈,街上的路燈已經亮起,反射著燈光的雨點宛如長長的銀絲,雨似乎比剛才更密了。

3

第二天早晨,佃像往常一樣下樓來到餐廳,卻發現母親和利菜正一臉擔憂地看著電視。

「你快看,這可太糟糕了,殿村先生沒問題吧?」

「主公怎麼了?」

「電視上說鬼怒川發大水了,這是栃木縣現在的樣子。」

電視上映出黃褐色的洶湧洪流,水壩決堤,湧出的大水將路邊的樹木和房屋一併拔起,沖毀了大片水田。

「這也太慘了。」

佃馬上給殿村打了電話,但沒打通。

飛快地吃完早飯趕到公司,佃發現很多員工也聚在電視前看新聞。

「社長,我查了一下,這裡好像就是主公家附近啊。您聯絡上他了嗎?我們這邊打了固話和手機都不通。」津野邊說邊憂心忡忡地輪番看著電視機和佃。

電視上的畫面好像是從直升機上拍攝的,被大水沖走的房子和樹木中間還卡有側翻的汽車。原本水田遍佈的田園風景已不復存在。

「主公他沒事吧……」江原也擔心地說,「需不需要救援物資啊。」

「現在我們也去不了,就算去了,也只會妨礙救援工作。」唐木田冷靜地說。

佃點了點頭,咬牙切齒地問:「雨什麼時候停啊?」

「剛才電視上說,可能今天上午還不會停。」

佃聞言陷入了沉思。

你可別出事啊,主公。

他在心中祈禱著,目光無法離開電視上的畫面。

4

晚上九點多,鬼怒川水位溢過了警戒線。殿村一家居住的地區收到了避難指示,他與上了年紀的父母聽從指令,移動到了一所地勢較高的小學的體育館內,這裡是指定避難所。

對於身後的房子和農田,殿村已無計可施,眼下他只能關注雙親的身體情況,陪在他們身邊。

希望能平安度過……

然而午夜剛過沒多久,殿村的希望就破滅了。

地方消防隊發來通知:鬼怒川決堤了。

「喂,你到哪兒去?」父親正弘吼道,可能是醒來後察覺到殿村的情緒不對,便叫了一聲。

「別去,待在這兒,千萬別去。」

「我只是出去看看雨勢。」

殿村撐起門口的塑膠傘,走出體育館,瞬間就聽到宛如地動的轟鳴聲。

他從未聽過如此震撼的自然之聲,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殿村在傾盆大雨中走到能俯瞰下方農田的一處地方。

冷雨打在身上,雨傘毫無用處,衣服很快就溼透了。

殿村看到了一片彷彿能將靈魂也吸進去的黑暗。

眼前沒有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仿如巨大妖獸在谷底咆哮奔走的響動一直傳到腳下。

殿村意識到那是吞沒了房屋的洪流發出的聲響,心中湧起一陣恐懼。

同時他還意識到,在那片黑暗中被完全破壞的東西是多麼崇高、多麼難以替代。

多年的悉心呵護,就在一瞬間被無情地蹂躪、掠奪。

無能為力。

天亮之後眼前將是一片怎樣的光景呢?

這一年來精心栽培的稻子又會變成怎樣的慘狀呢?

殿村站在雨中,再也忍不住了,嗚咽出聲。

「直弘——」

背後的一個聲音讓殿村回過頭。

是父親,他也站在雨中,俯視著腳下的黑暗。

父子二人的視線集中於殿村家勤勤懇懇耕作了三百年的那片土地上。

「沒辦法啊。」父親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說,「沒辦法啊。既然是靠天吃飯,就難免會有這種事。這就是生活啊。」

或許道理確實如此。

可道理又能安慰誰呢?

將悲劇歸結為命運,這固然簡單。但克服命運不正是人類該做的事嗎?

「渾蛋!」

殿村的怒吼很快就被黑暗吞噬,被洪流之聲掩蓋。

第二天早晨,殿村眼中只看得到水。

大雨還在下,不時有人從避難的體育館走到校園,被眼前的光景驚得啞口無言。有的淚流滿面,有的呆站在雨中。

直到下午雨勢才終於變小,又等了一會兒,前方發來通知說部分道路可以使用,人們才陸續離開避難所。

殿村一家開著車往家趕,無奈最後一段路還是要下車步行。

走了二十多分鐘,能看見老宅的房頂了,殿村暫時放下心來。然而沒過多久,隨著越走越近,馬路兩邊的悽慘光景又讓他心生絕望,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

目光所及之處,農田全部被水淹沒,稻穗都泡在了水裡。

田裡還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被大水衝來的樹木,稻子被壓倒,折斷的部分支稜在水面之上。

殿村雙腿一軟,蹲在原地。

他感覺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只能蹲在被水泡著的路上放聲大哭。

5

一天後,佃終於接到了殿村打來的電話。

昨天在幾名員工的提議下,他們為殿村家那邊準備了五箱水和一些食物。新聞上說洪水已造成很多農戶無家可歸,他們想著就算殿村家用不上,多少也能幫一下那邊的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