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對佃製作所來說，這一年就像「祭典」。

做一個新東西的時候，需要用到非日常的力量，那種力量跟大家沉浸在祭典狂熱中的力量差不多。

這段時間裡，對佃製作所的輕部、立花和亞紀而言，變速器就相當於信奉的神祇。

正如信仰沒有終結，技術也沒有終點。

每天都要面對自身的無知，只能始終保持謙遜，並且源源不斷地注入熱情。

現在，佃站在北海道農業大學的試驗田邊。晴空萬里，昨天下了一天的大雨彷彿只是幻象。

北國大地，薰風正清。

「開始吧。」佃通過對講機發出指示，馬上有一陣微弱的發動機聲乘風而來。那聲音來自安裝了佃製作所研發的小型發動機「斯特拉」，以及他們自主研發的變速器這對組合的無人駕駛拖拉機。

拖拉機從車庫裡駛出，車身依舊為山谷製造，只換了發動機與變速器，並搭載上野木的自動巡航控制系統。它按照程式駛過農道，進入田間，完成耕耘作業後又沿著農道返回了倉庫，全過程耗時約一小時。

發動機聲消失後，佃的四周響起了掌聲。是變速器研發小組的輕部、立花和亞紀。

今天進行的這次實驗，主體是為了讓農業器械走向未來，佃製作所自主研發的無人駕駛拖拉機。

「一般般吧。」輕部發表了感想。

「接下來要進行一百次連續運作實驗，對吧？」亞紀說。

「那當然了，就算是一千次一萬次，咱們的機器也不能停。萬一遇到今天不收割就要來不及的時候，機器卻不轉了，那可咋辦？一整年的辛苦可就打水漂了。」

輕部說得沒錯。

之後他們又討論了幾個問題點，然後所有人走進車庫進行調整。

「真是個優秀的團隊啊。」野木誇獎道，「帝國重工要是也這麼用心就好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小型發動機和變速器領域，還是佃的更優秀。」

「我們還是一個發展中的小企業啊，要是能儘快投入量產就好了。」

產品研發和進入市場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遺憾的是，佃製作所目前還沒有能削減這段距離的實力。

「雖說如此，帝國重工的阿爾法一號也完成得很好，不是嗎？」

野木搖了搖頭，給出意外的回答。

「他們搞錯方向了。」

「什麼意思？」

佃吃了一驚，看著野木苦惱的側臉。

這一年來，佃埋首於自己公司的業務，很久沒關注帝國重工的新專案了。

野木道出的研發內幕給佃造成了一點衝擊。

2

「我認為野木教授的擔心非常有道理。」

這天佃到帝國重工辦事，之後去宇宙航空企劃推進組見了財前一面。

「出什麼事了？」

「這個嘛……」財前看向桌面，皺著眉，表情苦澀，「製造部進行了很多次討論，目前有往大型化傾斜的勢頭。」

「大型化？」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佃先生您也知道，拖拉機的主流需求集中在小型和中型產品，大型拖拉機的需求基本侷限在海外和北海道的部分大農莊。如果搞大型化，就會偏離拯救日本農業這個初衷。」

「那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難怪野木心裡會有不滿。

「有兩個原因。」財前一臉肅穆地豎起兩根手指，「首先最主要的動因是我司製造部的意向。說白了他們就是想利用自己擅長的技術，故意脫離專案初衷，改走大型化這條老路。」

佃猜測這恐怕在財前的預料之內，因為財前深知帝國重工製造部是一個什麼樣的部門。可能正因如此，當初他才不提倡自主生產，而是想外包給佃製作所。

「另一個原因就是以對手身份登場的‘達爾文’。‘達爾文’確定了要做小型和中型拖拉機，因此的場要考慮分佔市場。」

「他不想競爭？」

「他在公司內部會議上是這樣說的。但我認為他的真實想法是，專門為了競爭而研發小型發動機和變速器，實在太費時費力。」

「怎麼這樣……」

佃無語了。

「這樣真的好嗎，財前先生？」儘管知道沒用，佃還是忍不住對財前抱怨，「您不是說了要跟我一起拯救日本農業嗎？野木當時也是因為這個才決定合作的，現在這樣不相當於過河拆橋嘛。」

「實在對不起，如果我的力量再強大一些，事情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佃明白財前的意思。

問題在於的場俊一。

他為了爭奪功勞而中途「劫持」了該專案，並且制定了全部自主生產的方針，才會導致現在的困局。

「的場先生做得不對——這句話誰都說不出口嗎？」

「就算說了，那個人也不會聽。」

「既然如此，你打算背叛野木，繼續推進這個專案嗎？那也太過分了。你看看這個吧。」

佃拿出平板電腦，開啟那段專門拿來給財前看的錄影。

財前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上的拖拉機。

「這是……」他抬起頭來問道。

「這是我們研發的務農機器人樣機。」

「這上面的自動巡航控制系統是……」

「是貴公司使用的版本的升級版。不過您放心，這輛拖拉機算是野木研究室的實驗用車輛，目前尚未計劃投入量產。」

野木簽署了協議，承諾將其研發的自動巡航控制系統獨家授權給帝國重工，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野木研究室可以繼續在此技術的基礎上研發實驗用拖拉機。野木研究室的研發每一天都在進步，上次在北海道農業大學的實驗就用上了最新版的程式。

「財前先生，您知道我想說什麼嗎？都這種時候了，我不會請求您把訂單發給我們的。」佃說，「我們公司研發費用有限，又分不出多少人手，能倚仗的只有長年生產小型發動機的技術和經驗。我們這樣的都能做出東西來，人員和資金都不缺的帝國重工難道還做不成嗎？只不過沒有認真去挑戰而已吧。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財前聽罷，右手用力按住額頭，陷入了沉思。

「不過，我不希望您繼續做背叛野木的事情。」佃繼續說道，「財前先生，拜託您了，請您想辦法修正研發軌道，然後與‘達爾文’堂堂正正地交戰。」

財前低著頭，盯著置於膝蓋上的雙手。

沉默了一會兒，他回應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接著站起身，朝佃深深鞠了一躬。

3

帝國重工在岡山市郊外擁有一片廣闊的試驗田。這裡原本是一片棄耕地，財前找到了土地所有者，交涉後買了下來。

之所以選擇岡山，有好幾個理由。

首先，帝國重工暫定把未來的務農機器人生產線放在廣島的工廠，而岡山離那裡比較近。

其次，岡山地區是農機發祥地，至今仍有許多農機廠商集中在這裡。

一輛大型拖拉機正在農田上行駛。它承受著陽光的暴曬和乾燥的風，一路揚起塵土，行駛到農田角落，然後調轉方向，繼續作業。

這是帝國重工的務農機器人樣機「阿爾法一號」的實驗現場。

此前已經做過許多次實驗了，但今天很特別，因為專案總指揮的場俊一從總部前來視察了。

「看起來很順利嘛，差不多可以計劃投入市場了吧？」

參觀完畢後，的場回到帝國重工岡山分社的會客室，一路心情大好。這次實驗還請來了岡山縣知事和岡山市長一同參觀，另外來了不少報社記者，現在他們需要把「阿爾法一號」的研發進度和實力告知大眾。的場很清楚，如果市場一開始不認可，就談不上後續營銷。

坐在會客室一端的岡山縣知事滿臉笑容地大力誇獎了一番「阿爾法一號」的效能，還與市長一道鄭重邀請帝國重工務必選擇岡山設立製造工廠。

「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啊。對了，您知道岡山曾有大片政府試驗田嗎？」岡山縣知事說道。

「是的，當然知道。」的場笑著回應。

接著知事遞給他一份檔案。

「岡山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大型農產品展覽會，名叫‘日本農業’。您知道嗎？」

「啊，這個不知道呢……」

的場抱歉地搖了搖頭。

「不光日本國內廠商，還有許多國外的農機廠商前來參展。以農業相關人員為主，來客不下十萬，算是個廣為人知的展會。」知事驕傲地說，「今年秋天還會召開，能請貴公司在會上展出‘阿爾法一號’嗎？屆時會有許多媒體前來，必定會備受矚目。也是一次很好的宣傳啊。」

「那真是太好了。」的場拍掌道，「請一定要讓我們參展。」

「我冒昧提一個剛剛想到的要求，能否請帝國重工在展會上也做剛才那樣的現場展示？務農機器人將來可能會揹負起振興日本農業的重任，如果能親眼看到它工作的場景，大家一定會很高興。我想將這個作為展會的重點專案。」

「奧澤君，你覺得呢？」

財前也在場，但的場卻點了製造部部長奧澤的名字。

「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啊。知事先生，實在太感謝了。」

奧澤鞠躬道謝，財前則在不遠處旁觀。

的場在專案中一直排擠財前，堅持重用奧澤，他對外的說法是財前主張將發動機等主要零部件外包出去，所以不能委以重任。然而實際上他一定是自覺從財前手中奪走了這個專案，為此感到心虛。

現在，關於專案的重要決策都由的場和奧澤商議決定，實質主導權已經脫離了宇宙航空部，逐漸被的場和他的心腹奧澤掌握。與此同時，表面上看專案依舊歸屬於宇宙航空部，因此一旦出現虧損或失敗，責任就會落到宇宙航空部頭上。

而且，樣機「阿爾法一號」跟當初財前心中描繪的樣子也相去甚遠。當然，它也不是野木希望看到的東西。

的場和奧澤這兩個人在決策時忽視了一個決定性因素，那就是務農機器人使用者的視角。

並不是說只要做出無人駕駛的拖拉機就好了。

帝國重工從戰前製造大炮鉅艦起步，一直以難以撼動的產業支柱身份君臨業界。這樣的公司往往重視與大公司的合作以及面對企業時的態度，對普通顧客卻缺乏關注。「做了就能賣」，這就是帝國重工的看法。

的場和奧澤都被侷限在這一視野中，又疏遠了能提出意見的財前，專案便越做越狹隘了。

「喂，財前。」送走知事一行後，的場問道，「你之前知道‘日本農業’嗎？」

「嗯，知道。」

「那你怎麼沒說過？」

的場目光兇狠地看著財前。

「我考慮到樣機尚未穩定到足以對外公開。」

「你又想搞你最擅長的火箭品質那一套啦？」奧澤充滿惡意地揶揄道，他對拋下製造部，試圖往外發訂單的財前向來抱有敵意。

「‘日本農業’可能還會邀請‘達爾文’，而我們目前還不知道對方的底細。」

「根本沒必要知道。」的場大聲斷言，盯著財前的目光彷彿要噴出火來，「不管他們來什麼，我們的技術都有絕對優勢。什麼達爾文專案，我們不可能輸。」

的場說完便揚長而去。

「財前君啊……」奧澤跟在的場後面，突然回過頭來說，「發動機和變速器這些東西，你不都是外行嘛。你們宇宙航空部的人就只要閉著嘴銷售我們製造部做出來的東西就好了。」

財前無法反駁，只能咬著下唇目送兩人離開。

4

「剛才有人打電話來，邀請我們參加岡山的‘日本農業’展會。據說帝國重工屆時也要展出務農機器人。」

重田在電話裡對北堀說，北堀立刻決斷道：「絕對要去。」他還說，「這是讓所有人見識到實力差距的好機會。」

與帝國重工合作會和內部員工都有直接聯絡的重田和伊丹收集了很多對方的務農機器人的資訊。常年製作新聞節目的北堀手下也有自己的渠道，能獲得各種情報。

這幾天，北堀挖出的最大獨家新聞就是帝國重工的下任社長候選人的場俊一的上任時間延遲了。

重田得知此訊息後，與恰好也在場的伊丹一同拍手稱快，當晚就聚餐慶賀，雙雙沉醉於勝利的美酒中。而導致的場延遲上任的那篇文章，就是北堀親自安排的。巧妙利用媒體控制輿論，讓大眾站在自己這邊，將對手推下懸崖——除了北堀，重田找不到更熟知此套路和人性的人了。

「對方肯定也覺得這是個機會吧。」重田發出低沉的笑聲，「但他們是飛蛾撲火，看我們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這邊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基本掌握了「阿爾法一號」的情況。

由於製造部門的技術限制，帝國重工不得不把發動機做大。另外伊丹判斷他們的變速器已經落後於時代。與之相對，「達爾文」搭載了代達羅斯優秀的發動機，又有幽靈傳動最新型的變速器，可謂最強組合。

他們不可能輸。

「帝國重工對達爾文。曾經被帝國重工踐踏在腳下的人終於大仇得報。只要在電視上播出這樣的新聞，整個日本都會隨之達到高潮。」

電話另一頭傳來北堀興奮的聲音。

「日本農業？」

夜裡，伊丹接到重田的電話後，思考了片刻。

「已經答應出展了嗎？」

「我打算明天回覆主辦方。北堀說我們一定要去，還說一定會成為大新聞。」

「嗯，肯定會成為大新聞吧……」

「怎麼你好像不太積極啊？」

伊丹慎重的態度讓重田有些不高興，他本以為這是眾人舉雙手歡呼的好事。

「我們的技術還在完善中，現在出展有點那個吧……」

「做實驗時不是開得很好嘛。」重田不服氣地反駁道。

「但有時候也會突然停下來，你不知道嗎？」伊丹也帶上了責難的語氣。

「我當然知道。」重田回答，「可‘日本農業’是在秋天舉行，在此之前應該能解決吧？」

他帶著毫無根據的自信，最終斷言道：「總而言之，一定要出展，你沒意見吧？」

「好吧，既然重田先生已經決定了。」

結束通話後伊丹握著手機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堀田」，不動聲色地把他招呼進了社長室。

「‘達爾文’的問題解決了嗎？」

「冰室先生正在檢查，但好像還沒解決。」

冰室坐在島津以前的位置，為防止他聽到，堀田也壓低了聲音。冰室很優秀，只是比常人要敏感，聽到一點微不足道的訊息就會想東想西。而且他脾氣很差，一生氣就要爆發。

「問題出在哪裡？」

「現在還沒找到原因。老實說，連是不是我們的變速器的問題都還沒搞明白，事到如今又不能跑去問島津姐。」

「達爾文」上搭載的變速器是島津留下的成果。

「出什麼問題了嗎？」

堀田好像聽到了剛才那通電話的隻言片語，於是伊丹說了「日本農業」的事。堀田想了想，又瞥了一眼外面的冰室。

「要是能在那之前解決就好了。」

伊丹此時第一次後悔與島津決裂。

「奧澤君，你那個務農機器人搞得怎麼樣了？」

宣佈董事會結束後，藤間社長把奧澤叫住了。

奧澤疑惑不已。為什麼要問我？務農機器人是宇宙航空部的專案，而他是製造部的人，照理說問進度不該來找他。

「務農機器人是宇宙航空部管轄的專案，我……」

「我聽說現在你掌握著現場主導權啊。」

藤間打斷了他，這讓奧澤暗中警惕起來。接著藤間緩緩邁開步子靠近奧澤，並拿出了他最擅長的銳利目光。

「現場總指揮是的場先生，詳細情況我也……」

「為什麼脫離了最初計劃啊？」

藤間再次打斷他，並直接提出了問題，彷彿根本不打算聽奧澤說話。

「最初的計劃是……」

「這個專案最初不是計劃以中小型拖拉機為主嗎，為什麼捨棄這條路線了？原本的意圖不是以研發無人駕駛的中型拖拉機為主，以振興日本農業嗎？」

「是的，那個……」

奧澤一時語塞，當然，對方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人。

「那個……成本有點不合算。」

「成本不合算？」藤間瞪了他一眼，「那應該一開始就能預測到吧？」

「您說的沒錯。」

奧澤的目光出現了片刻的游移，但他很快就堅定地說出了推卸責任的話。

「只不過大路線是的場先生定的。專案負責人的指示，我們也只能遵從。」

「哦？」

藤間眯起眼睛，向奧澤射出鋼針一樣的視線。那雙眼睛容不下一絲謊言和妥協，奧澤險些沒忍住瑟瑟發抖。

「看來我是問錯物件了啊。」

奧澤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藤間馬上又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聽說你們秋天要去岡山參加展會？」藤間接著說，「岡山縣知事蜷川君跟我是大學同窗，他專門打電話聯絡了我，叫我也去參加。」

「您要去嗎？」

如此一來可要儘快通知的場了。

「嗯，我打算去。你好好幹吧。」藤間把手搭在奧澤肩上，壓低了聲音道，「別在我面前出醜。」

5

那封信混在其他郵件裡，落在郵箱最底層。

她還以為是廣告郵件，卻發現信封上有個熟悉的標誌。

那是幽靈傳動的商標。

收信人和地址是手寫的，那獨特的筆跡看起來非常眼熟。她翻過來一看，信封背面果然寫著那個名字——伊丹大。

回到房間後，她拆開了信封。

近來還好嗎？公司一切都好。

你可能已經知道幽靈傳動加入「達爾文專案」了。

下週，我們準備在岡山的展會上展示樣機，屆時你設計的變速器將大派用場。請一定要到場支援。

期待與你再會。

信封裡還有一張「日本農業」的免費入場券，甚至沒落下東京到岡山的新幹線往返車票。

「伊丹君，都這時候了你還找我幹什麼啊。」島津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喃喃自語道。

離開幽靈傳動後，經朋友介紹，島津獲得了一份大學兼職講師的工作。她一直想尋找一所願意正式聘用她的大學，然而到處都沒有空缺，暫時只能繼續當個不穩定的兼職講師。

誰要去啊。

島津把東西塞回信封，往餐桌上一扔。不過最後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從包裡掏出手機，檢索了一下這個活動。

很快她就找到了「日本農業」的官方網站，上面有一篇標題為《ict農業前端》的文章。

不過文章內容跟普通的介紹性報道有點不一樣。

帝國重工v.s.達爾文

「喂……」

她忍不住咕噥出聲，記起之前也有一篇文章以此點燃了大眾的熱情。

「要搞得這麼露骨嗎？」

她又一次喃喃自語。

然後她再次拿起伊丹的信，小聲說道：「哦，那個變速器完成了呀。」

伊丹君找來代替我的人叫什麼來著……

對了，叫冰室什麼的。

等回過神來，島津發現自己已經開啟手機日曆在確定日程了。

竟然有空。

島津用大頭針把裝著票的信封按在了廚房的軟木板上。

會議下午一點開始，包含休息時間在內持續了四小時。會議結束時，佃和山崎都感到筋疲力盡。

這場會議的名目是「下期大型火箭聯絡會」，但會上真正向各部門和外包商傳達的意思是大幅削減成本。

會議重點是開始研發新型發動機。

設計變更後，發動機零部件的數量會減少，同時功率會提高。會上公佈的計劃中包含將高達百億的大型火箭發射費用壓縮至五十億日元這一大膽的成本削減方針。

「感覺星辰計劃現在是氣若游絲啊。」走出會場後，山崎嘆了口氣說道，「多虧藤間社長繼續任職，整個專案才能繼續下去。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反而要感謝‘達爾文’。要是沒有《波爾多週刊》的那篇文章，星辰計劃恐怕就要因為的場先生出任社長而被整個撤掉了。」

「確實。」

佃應了一聲，當場聯絡了財前。

他們事先已約好開完會見一面，佃正好也想知道務農機器人現在的情況。

「您能出來嗎？要是接下來沒有工作，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最終約定去財前推薦的位於八重洲的一家安靜的居酒屋。

一杯生啤下肚後，三人馬上聊起了白天會議上提到的削減大型火箭發射成本的話題。

雖說離開了現場，但畢竟還在宇宙航空部，財前對情況依舊十分了解。

「現在競爭越來越激烈了。您在會上也聽說了，成本高會直接導致發射的衛星數量減少。但事實不止如此。」

財前壓低了聲音，示意他們不要外傳。

「藤間社長本期基本上能連任，但是下期就很難說了。所以這麼做的主要意圖是在卸任之前成功控制發射成本，創造出在世界市場佔據優勢的業績。」

什麼專案都要面臨公司內外、各種複雜情況的影響，不管是大型火箭，還是這次的務農機器人。

「另外，務農機器人專案也有新動向。」

財前拿出了一張宣傳單。

「要參加‘日本農業’啊。這個也太……」

佃之所以驚訝，是因為看到了「帝國重工v.s.達爾文」這個誇張的標題。

「一開始還不是這樣的。」

財前略顯尷尬地講述了決定出展的過程。

「我已經跟那邊說不要搞這種有煽動意味的宣傳，後來一問，竟然是經過我們這邊負責人認可了的。我還沒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往外發了不少宣傳頁了。」

「說是對決，但其實只是現場示範而已吧。」山崎說。

「沒錯，只是在一片寬闊的試驗田邊放幾排座椅，為了吸引客人的注意。野木教授會在活動上進行演講，佃先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財前說著，把裝有入場券的信封遞給了佃。

「哪怕不是為了這個無人駕駛拖拉機專案，也可以看看其他的嘛。說不定有什麼東西能給佃先生一些啟發。」

不用說，佃當然要去。

帝國重工和「達爾文專案」，再也找不到別的機會親眼看到這兩大陣營的現場示範了。

6

「日本農業」的會場裡擠滿了人。有好幾臺接駁車在最近的車站和會場之間來回行駛，將來參展的客人拉到會場門前。佃、山崎和佃製作所的員工剛剛也是坐「沙丁魚大巴」過來的。

「好熱鬧啊。」江原在秋日的豔陽下眯起眼睛，說道。

今天是個大晴天。

人多，出展的展臺也異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排列著許多新型拖拉機的山谷等大型農機廠商的展臺，除此以外還有大大小小各種廠商參展，各自宣傳產品和服務。

來自全國各地各個領域的與農業相關或愛好園藝、農耕的人在展臺間穿梭，遇到有濃厚興趣的便走近展臺。

佃心裡也有同樣的感想，眼前的盛況讓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感慨。對農業相關人員來說，這可謂一年一度的盛會。

「應該在前面。」

津野一邊看著導覽圖一邊往前走，很快一行人就看到了帝國重工那格外醒目的招牌。

他們獨佔一般廠商四倍大的展臺，配置了大量工作人員。展區正中央端坐著一臺鋥亮的橙紅色拖拉機。

那就是務農機器人「阿爾法一號」樣機。

「確實很大啊。」

山崎湊近看，發表了感想。

在活躍於日本田間的拖拉機當中，這應該屬於最大型的那類。當然，使用這種拖拉機的只有大農場。

「社長，社長……您快看。」津野拍拍佃的肩膀。佃回頭一看，發現了津野指的不遠處的那個展區。

那是「達爾文」。

黃黑色招牌同樣惹眼，在晴空下熠熠生輝。

「去看看吧。」

津野帶頭離開了帝國重工的展區，可這一路越走越擠。

「人氣真高啊，走不過去了。」

展品前方擠滿了人，根本擠不進去。

不過展區上方有塊大螢幕，正在播放無人駕駛拖拉機執行時的影像，站在遠處也能看見，外接音箱傳出清晰的介紹語音。

「這就是伊丹社長說的決勝小組嗎？」

山崎站在佃旁邊說道，表情十分嚴肅。

「達爾文」的展臺旁列出了專案協作企業的名稱，排在頂端的是代達羅斯、幽靈傳動和紀新這三家。

曾經被嘲笑「價格一流、技術二流」的代達羅斯如今乘上了時代的浪潮，比佃製作所領先不止一兩步。幽靈傳動也一樣。另外，且不論紀新用了多麼骯髒的手段，事實上該專案目前確實一路高歌。再過個幾年，這三家公司恐怕能稱霸日本務農機器人市場了。

「總覺得我們被擺了一道啊。」山崎低聲咕噥著。

不光山崎，來展會的所有佃製作所員工肯定都在想：我們錯失了好時機。

不過還有希望，那就是佃製作所看到這項技術的趨勢後自己也在研發無人農機，只有需要有人採用才談得上意義。

「社長，走吧，演講馬上要開始了。」

在唐木田的催促下，佃一行人默默地走向演講舉辦的建築。

演講主題是「ict開拓的日本智慧農業」，主講人是北海道農業大學的野木教授。

野木在滿場觀眾的掌聲中走上臺，演講內容切合展會主旨。

結合幻燈片和影片，先展示日本農業目前遇到的問題，再介紹各種可作為解決方案的尖端技術，並加以解說。

他還列舉通過無人機對農藥施藥情況進行把握，以及通過專用感測器管理水田水位等各種案例。

觀眾們有的忙碌地做筆記，有的聽得入神，當野木介紹到自己的專業——無人駕駛技術時，現場氣氛達到了高潮。

無人農機帶來的農業改革，無疑具有堪比產業革命的衝擊力。

將依賴勞動力，對力量較弱的女性和老年人極不友好的農耕作業自動化，能夠令效率實現飛躍，提高農戶收入。

「這是我在大學試驗田裡進行的無人駕駛拖拉機實驗時的錄影。」

螢幕上出現了影片畫面，在場聽眾齊齊鼓掌。

這項技術能夠改變農業的未來——所有人都懷有這樣的期待。當然，前方還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首先要克服技術難題，然後要進行農戶集中化，同時還需對道路交通法做出修改。不過這些問題在不遠的將來都能得到解決，農業必定能迎來決定性的改變。這場演講讓人們對未來有了期待，並確信那個未來一定會到來。

演講結束後，野木又被觀眾圍住問了不少問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佃才跟他說上話。

「講得太好了。」

「演講好說，問題在後面。」野木擦著汗說。

很快，本次展會最受關注的無人農機現場演示就要開始了。

這時又過來一個人。

是財前。

「啊，佃先生，您來了呀。」財前衝佃笑了笑，但很快便收斂笑容，看向野木，「差不多準備好了嗎，我帶您過去吧。」

然後他又轉頭說：「佃先生，您幾位要是有時間也一起過去吧？在帝國重工的工棚裡看，雖然沒座位，但是看得清楚。」

佃向財前道了謝，跟野木一塊兒從擁擠的會場走到了寬闊的演示場。

這裡是把真正的水田圍起來做成的演示用地。方塊田一邊是水路，另一邊設定了可以容納近千人的看臺。規模讓人瞠目，而更讓佃驚訝的是，看臺上已經坐滿了人。

帝國重工的工棚在看臺對面，旁邊是來賓席。

「社長，您快看最前面。」

唐木田指著一個地方。佃看到了一個表情嚴肅的人，馬上驚訝地轉向財前。那是帝國重工的社長藤間。

「社長跟岡山縣知事是大學同學。」財前說，「不過他會來，可能也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專案的成果吧。畢竟最近發生了不少事情。」

專注發射大型火箭的星辰計劃是象徵藤間體制的專案，但除此之外，藤間在任期間進行的併購、豪華客船及噴氣機制造這些專案全都遇到困難，導致帝國重工的財務情況惡化。

財前說藤間做了反省，認為在這些新專案上自己過度放權給下屬了。

親自批准的專案，還是要用自己的雙眼來確認，必要的時候還要親自上陣做指示——或許能稱之為背水一戰。正可謂乃公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