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町火箭 第一章 倒數

他翻開手機,發現螢幕上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

是沙耶。看來她是打到手機上沒人接,才又打到家裡來了。佃給她回了個電話。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打電話是因為聽說了一個訊息。你是不是被中島工業告了?」

沙耶久違的聲音傳來,語調幹練,彷彿在跟工作物件說話。佃彷彿能看到她撩起頭髮的樣子。

他站起來,下意識地拉開窗簾。窗玻璃上映出一個緊握手機、一臉疲憊的中年男人。

「我想問問你情況如何。我跟中島工業有過一些來往,知道他們的法庭策略很高明。而且我聽說,他們手下有一支專業的律師隊伍,就想問問你們公司的律師怎麼樣。」

「我的事輪不到你操心。」佃冷冷地說。

「是嗎,那算了。」沙耶很乾脆地回答。

「就這些嗎?」

「就這些。」

佃正準備掛電話,卻聽到沙耶繼續說:「要是你找不到合適的律師,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位。是專攻智慧財產權的,很厲害,出身于田村大川法律事務所。」

「什麼田村大川?」

「你不知道嗎?那就是中島工業的簽約律所。那個律所的頭號律師幾年前獨立出來了,專門跟幫中島工業牟利的原事務所對著幹。你有興趣嗎?」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律師了。」

佃邊說邊想起了田邊律師的臉。

「是嗎,那我掛了。看你這麼有精神我就安心了,代我向利菜問好。下週六我答應帶她去購物,拜託了。」

你近況如何——佃還沒來得及問,前妻就把電話掛掉了。

「還是這麼以自我為中心。」

佃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自言自語地罵了一聲。

7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佃製作所的社長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竟然主動給原告打電話,真是貽笑大方。」

來到飯倉片町經常光顧的酒吧喝第二攤時,下屬西森說了這句話。兩人剛從合作公司的招待宴中解放出來,鄭重婉拒了對方送行的提議,只請他們幫忙叫了一輛計程車。

那天下午接到佃社長電話的人就是西森,他是把佃告上法庭的中島工業事業企劃部的一名組長。

下屬輕蔑的語氣惹得三田嗤笑一聲。這個西森被勸了不少酒,比往常更口無遮攔了。

「誰管他原來是不是研究者,現在不過管著一箇中小企業裡的中小企業。連危機應對機制都沒有,真讓人無語。」

三田心想,那是當然,哪有把訴訟風險都考慮得面面俱到的中小企業,當然沒有了。所以才對他們有好處啊。

「這輪我們贏定了吧。」

西森醉醺醺地給尚未開始的官司下了定論。

西森今年三十二歲,三個月前剛調到三田手下。他的工作能力不好不壞,是個愛打扮的單身男子,很受女員工歡迎。只是作為下屬,他就略顯不足了。

「老實說,贏不贏不是問題。」三田對口出狂言的下屬嚴肅地說,「勝訴乃是理所當然。」

他把目光轉向昏暗的虛空,露出狡猾的微笑。

「我們起訴,然後通過媒體公開宣佈本公司要起訴佃製作所侵犯專利權。你覺得世人會怎麼想?以前一直購買佃制發動機的公司會作何反應?跟他們合作的銀行會怎麼想?然後我們真正來到法庭上了。這時候要花的錢不計其數,要花的精力也難以估量。要是官司一直拖下去會怎樣……佃究竟能支撐多久,這難道不是一場好戲嗎?」

「原來如此,這是看誰最耗得起啊。」西森邪魅地笑了,「等到把他拖垮,那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我們獲勝啊。」

「你這才明白過來?」

三田高舉雙手,抻了抻剛才在酒局上繃得僵硬的背部肌肉,繼續他慣常的說教。

「你給我聽好了,這世界上有兩種規則,一種是道德,一種是法律。我們人類之所以不會輕易殺人,並非因為法律禁止,而是被道德所支配,知道不能做那種事。可是公司就不一樣了。公司不需要道德。公司只要遵守法律,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受到懲罰。就算弄死競爭對手也可以。怎麼樣,是不是學到一招?」

為此而把訴訟當作道具,這就是中島工業的撒手鐧。

若對方是中小企業,就更適合動用這招得意技能了。

「既然如此,咱們就趕緊把佃給弄死吧。」西森用醉漢特有的開朗語氣說道,「只要那個公司倒掉,小型發動機領域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呵呵。」三田煞有介事地舉起酒杯,「不過西森啊,這裡面還是有點講究的。」

「什麼講究?」西森一臉茫然地問道。

「最佳策略不是把佃徹底消滅,而是要讓他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西森似乎沒太明白,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圈,「為什麼啊?那種狗屁公司,直接碾死不是更痛快嗎?」

明明跟佃製作所沒打過什麼交道,西森卻將其視為眼中釘。

「那我這樣說你該明白了吧。」三田似乎有點不高興,豎起了中指,「假設你指揮著一支英國艦隊,剛剛發現了一支拿破崙軍的艦隊,我們假設那些船上裝滿了金銀財寶。這種時候,把船擊沉真的是最佳策略嗎?」

「我當然想在擊沉對方之前先把金銀財寶搞到手!」

這個輕浮的下屬不正經地敬了個禮。

「對吧?道理都是一樣的。」三田將犀利的目光投向虛空,「之所以說佃是我們的強勁對手,完全在於他的技術能力。如果讓那個寶貝沉到海底就太可惜了。所以我們要先狠狠出擊,趁他半死不活的時候再伸出援手。」

「庭外和解對吧?」

也不知西森到底明沒明白,不過應聲倒是很快。

「沒錯。我們可以不要賠償金,轉而要求佃交出超過一半的公司股份。這樣一來,就能把佃製作所收入中島工業的麾下了。你覺得這個計策怎麼樣?」

「不過那位社長會接受我們的條件嗎?」西森突然發出疑問,「從電話裡的感覺來看,他好像很頑固啊。」

「錢能使人改變。」三田道出自己的信條,「等到明天就要揭不開鍋,員工的工資發不出來,採購的貨款快要到期,金融機構過來催債,再這麼下去,不僅是家人,連公司員工都要露宿街頭的時候,我們提出的和解方案就會變成地獄裡遇到的菩薩了。要是哪個經營者不馬上接受,那他就是真正的傻瓜。」

「真不愧是三田先生,想得太周到了。」

西森豎起拇指開始拍馬屁。

「這就是中島工業的策略,你給我記牢了。」

三田自豪地說完,朝酒保舉起空酒杯,讓他給自己添滿。

8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感覺比預料的還糟糕啊。」

殿村一臉筋疲力盡。為了找人接手已遭白水銀行拒絕的三億日元融資,他這幾天跑了不少銀行。

現在是下午五點的經營會議。

「我向東京中央銀行和城南銀行各申請了一億五千萬日元,可是公司捲入了訴訟,以及合作銀行拒絕融資的事都讓事情非常難辦。東京中央銀行昨天已經正式告知事情成不了,城南銀行那邊還在商議。不過聽負責人的話,希望應該不大。」

「因為主力銀行拒絕了,所以別人也跟著拒絕,那被主力銀行拋棄的公司就再也借不到錢了嗎?」佃不甘心地說。

「我認為銀行也有苦衷。畢竟融資變成壞賬就得擔責任,只要不融資就不用擔責任。這個世道,很少有支行長會冒可能會破壞自己仕途的風險。」

殿村的語氣帶著對這種憋屈事態的苦惱。

「金融公庫怎麼樣?那裡應該不太一樣吧?」

聽了佃的話,殿村搖搖頭。

「我已經問過了,那邊說不可能……」

佃長嘆一聲,絕望地說:「還是隻能把存款拆出來花掉了啊。」

「解除定期的事,我已經跟白水銀行說好了。」殿村說。

白水銀行是殿村的前東家。不,正確來說,現在他還是外派的身份,一部分薪水仍由白水銀行支付。殿村雖然不說,但說服銀行讓公司把長年累月存下來的七億日元用掉,肯定是一場艱難的交涉吧。

靠這筆錢他們還能支撐一年。

在此期間,必須解決訴訟,並填上京浜機械停止交易造成的營業額缺口。

一年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了。

中島工業提起起訴一事已經過去兩週了,現在是五月下旬,訴訟的餘波開始影響公司的業務。再這樣下去,資金困難的局面恐怕會提早出現。

就在佃一臉陰沉,心中充滿不安的時候,第一營業部部長津野舉起手說:「我有句話,可以說嗎?」他的表情異常僵硬,「那個,京葉和平工程公司提出,取消斯特拉的訂單。」

會議室內一陣騷動。

「為什麼?他們的訂單都上線生產了。」佃慌忙追問。

津野咬了咬嘴唇說:「雖說如此……對方說是擔心維護問題。要是我們的官司輸了,不得不中止銷售,那就會在更換零部件時遇到麻煩。我極力勸說他們不會這樣,可對方就是不鬆口。」

佃無言以對。津野繼續沉重地說:「要是不打贏官司,我們可就走投無路了。官司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已經送出了答辯書。」佃回答,「下週會有第一次口頭辯論。」

「預期如何?」津野略顯遲疑地問道,「我是覺得我們不可能輸,只是一旦變成在法律條文上進行爭論,我就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了。」

佃不知該如何回答。雖然把事情交給了田邊,但老實說,他並不放心。

「我不是懷疑田邊律師的能力,可專利訴訟應該屬於特殊類別吧。」

插嘴進來的是技術研發部部長山崎。

山崎照田邊的吩咐提交了資料,後來還被田邊叫去了兩三次對資料進行解釋。

他那張窺向這邊的臉上彷彿寫著,要不換個律師吧?

「中島工業的律師好像都是專家吧。」津野表現得越發不安了,「跟那些人對抗,我們真的沒問題嗎?」

「我認為,對技術的理解也不能決定一切。田邊律師也是身經百戰的老資格,應該能應付得來。」

佃的話裡有幾分祈禱的意思,一半也是對自己說的。在場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沉默著,有的咬緊嘴唇,有的抱起胳膊看向天花板。大家或許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沒有一個人說出來。既然社長都這麼說了,他們只能姑且聽從——佃能清楚感覺到他們的這種態度,只是……

第一次口頭辯論當天,看到原告席上的中島工業代理律師,田邊的表情十分僵硬。

「被告把我們的主張全盤否認了,這實在難以理喻,更讓人懷疑他們的說法是否經過正規途徑檢驗。」原告律師一上來就如此主張道。

佃坐在旁聽席上,真想罵一句「哪裡難以理喻了」,然後憤然離場。

然而中島工業的律師並不管佃在想什麼,接二連三地吐出專業用詞,進行一連串技術性控訴。

「雖然是第一次口頭辯論,但我想請問被告代理律師,對於剛才原告律師的問題,你有什麼說法嗎?」

審判長的問題讓田邊的表情越發僵硬了。

「情況不妙啊,社長。」

在安靜的小法庭中,在佃身旁一同旁觀的殿村耳語道。

「關於這點,我方將在下次提出反駁證據。」

田邊選擇了逃避,可是——

「我反對。」中島工業的代理人毫不留情,「被告在答辯書裡就沒有提出足夠的證據,已經給我方的口頭答辯及準備工作造成阻礙。」中島工業的代理人充滿自信,「剛才我方提出的,都是與本案所述的侵權事實相關的基本事項,被告代理人在方才的表態中完全否定了我方的主張,但關鍵就在於,必須拿出相關證據,方可得出否定結論。可到目前為止,被告一直無法拿出明確證據,我方很難理解,被告究竟是以什麼為依據製作了答辯書。」

說到這裡,中島工業的律師帶著不能稱為敵意,而是遊刃有餘的表情落座了。

叫什麼來著……佃開始回憶與前妻的那通電話。中島工業簽約的律師事務所叫什麼來著?

剛結束髮言落座的律師看起來四十出頭,戴著銀邊眼鏡,樣子看著就機靈。他旁邊還坐著一位二十幾歲的年輕律師。兩人都正值壯年,精力旺盛,給人的印象也是充滿活力。

與之相比,六十歲的田邊律師看起來無比弱小、蒼老。放在被告席上的破公文包更突出了這種印象。

很早以前,佃製作所捲入了一起索賠訴訟,田邊律師表現出了充滿自信的英姿。如今的身影與那時實在相差太遠,這讓佃不禁感嘆,同樣是律師的工作,一旦業務領域不同,就會表現得天差地別。

據田邊事先的說明,第一次口頭辯論法官頂多只會確認資料,表明對爭議點的態度。可眼下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

反過來說,如果這就是中島工業的法庭戰略,那佃製作所或許已徹底陷入對方的圈套中。

「被告代理人,你意下如何?接下來我想佔用你一些時間,計劃一下審理手續。你方的反證方案准備完備了嗎,能定下具體提交日期嗎?」

審判長略顯尖厲的聲音裡彷彿透著責難。

「目前我方尚在鞏固反證相關的證據。」田邊滿頭大汗,發言響徹法庭,「只是還不能明確提交反證方案的具體時間。請容我方在下次辯論準備手續中一同確認日程。」

「是嗎……」審判長盯著田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嘀咕了這麼一句,「那很遺憾,這次辯論到此為止。至於下次辯論的準備手續……」

雙方代理人各自陳述了預定時間,最後定為四十天後。佃走進法庭時特別緊張,沒想到辯論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可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中島工業的律師似乎已經穩穩地抓住了審判長的心,給自己賺足了分數。

「照這個節奏,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庭審啊。」佃沮喪地說。

「就是。」

殿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此時田邊也抿著嘴唇從法庭走了出來。

「辛苦您了。」

佃打了聲招呼,卻聽到田邊說了句:「能換個地方說話嗎?」說完,律師便徑直走進了旁邊大樓裡的咖啡廳。

「今天的口頭辯論有點出乎意料,不過情況和我想的差不多。」田邊強裝鎮定,喝了一口服務員端來的咖啡,「下次進行辯論準備手續時要提交我們的反證證據,所以在此之前必須準備好充足的證據,否則將會很難辦。正如兩位在庭上聽到的,對方的代理律師對技術非常熟悉。」

佃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老實說,今天的庭審讓他很不滿意。

庭審開始前,他們已經充分分析過訴狀,也對田邊仔細說明了公司對爭議點的反證依據。要是他真的理解了那些內容,方才中島工業的攻擊根本不算什麼,說不定還能反過來將對方辯倒。可是田邊卻沒有這麼做。不,是沒能這麼做。

「下次辯論前,貴公司能把論點總結成更詳細一些的資料給我嗎?」

聽了田邊的話,佃忍不住開口道:「律師,恕我直言,這個訴訟對您來說是不是負擔過重了?」

可能在庭審中渴得不行,一直輪流喝著咖啡和涼水的田邊停下了動作。

佃繼續道:「剛才對方律師指出的事項都屬於基本中的基本,如果律師您完全理解了此前我們做的解說,應該能輕易反駁回去。」

「佃先生是搞技術的,那當然容易了。」田邊略顯心虛地反駁,「但對門外漢來說,要充分理解專業知識,還要應付對方突然提出的指責,那可就有點難了。」

「話確實是這麼說沒錯。」佃儘量語氣平和地說,「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感覺這次的訴訟可能很困難。而且對方律師看起來掌握了很多技術方面的知識,不是嗎?要是今後庭審時,每次受到攻擊,都要推脫到下次回答,那時間就拖太久了……」

「那不是推脫。」可能是傷到了自尊,田邊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打官司就是這樣的。要是沒做準備就進行反駁,一旦被人揪住說錯的地方,就正中他們下懷了。」

田邊說得或許很有道理,可照他那種做法,根本無法預料審判會何時結束,佃製作所什麼時候才能證明自身清白。

佃製作所的資金只夠運轉一年。

可是,按照現在的節奏,恐怕區區一年根本不夠用。

屆時,佃製作所就會被逼到懸崖邊上。然而現在佃也不知道該如何渡過這個難關。

他感到口中一片苦澀,彷彿膽汁上湧。

「律師,我們只有一年時間。」就在此時,殿村在旁邊開了口。他將雙手放在膝頭,挺直了身子,表情決絕地看著田邊,說:「其實,考慮到實際的資金週轉情況,審判最好能在十個月內得出結果。必須想辦法在這段時間內打贏這場官司。」

「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啊。」田邊說出了算是否定的話,「光是侵權裁定就要花上那麼長時間。」

田邊繼續解釋道,簡單來講,侵權裁定就是對中島工業提出的佃製作所存在的侵權部分進行審理,然後裁定是否存在侵權現象。如果侵權被認定為事實,接下來就是審定損害賠償。專利訴訟一般都會分成這兩個階段。

「律師,我不是說了我們根本沒侵權嘛。」佃有點窩火,「那隻需完成侵權裁定,訴訟就結束了啊。」

「如果能提出完美無瑕的證據,那確實就算結束了。可是,對方肯定也會提出各種證據來駁回我們的說法,對不對?這樣就很難百分之百得出我方正確的結論了。」

「要是得不出我方正確的結論,我們不就要賠錢給中島工業了嗎?開什麼玩笑,哪怕只判決賠一分錢,都是我們輸了。」

聽完佃憤慨的發言,田邊沮喪地說:「還要考慮審判長的個人印象啊。」明明是田邊在庭上一句話都反駁不上來,給審判長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卻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種話。「無論你再怎麼主張自己是對的,只要審判長不認可,那就沒用。」

「話可能是這麼說,可是……」

不知是因為不甘心還是生氣,佃用力咬住了嘴唇。就在這時——

「律師,實在不好意思,能讓我們重新選一個律師應對這場官司嗎?」

是殿村說出了這句出人意料的話。

「你說什麼?」

資深律師的目光中充滿憤怒,死死盯著比平時顯得更方的殿村的臉。

「不是你們跑過來委託我辯護的嗎,現在又讓我退出?第一次口頭辯論才剛結束啊。」

「我們沒有時間了。」殿村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看著田邊,「然而,像今天這種做法,肯定會超出我們預期的時間。剛才那場口頭辯論,如果處理得當,應該能直接推進到計劃審理才對。那樣一來,或許還能預測出大致的程式。」

「我不是說了嗎……」田邊略顯惱怒地說,「隨意反駁會中了對方的圈套。」

「那就別隨便反駁啊。」殿村反駁道。他這說法有點孩子氣,但通過表情,可見殿村是在十分認真地跟資深律師叫板。

「要是能那樣,我還費什麼力啊。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打官司?」田邊很不高興地看向佃,「要是貴公司想更換代理律師,那就請便吧。隨便你們怎麼換,只要換完了通知我一聲就好。在此之前,你們的官司我就不管了。」

田邊說完,留下佃和殿村,大步離開了。

9

「真不好意思,社長。我剛才不該如此僭越。」

回到公司,走進社長室商討下一步對策時,殿村先這麼說道。

「別在意。雖然嚇了我一跳,不過仔細想想,那句話其實應該由我來說。」

殿村略顯驚訝地抬起頭,很快又說:「真不好意思。」

收到訴狀時,殿村擔心的就是今天庭審時的光景。

殿村早已提議把官司委託給熟悉智慧財產權訴訟的律師,而正是佃堅持要找田邊,只因為他是公司的顧問律師。

看來,他的決定出錯了。

「這場官司更講究技巧,而不是法理。」殿村說,「因此,僅僅是法學專業出身的文科律師無法取勝,還是要找懂技術的律師才行。」

「就像中島工業請的那些律師嗎?」

「沒錯。社長,我們趕緊去找那樣的律師吧,時間緊迫啊。」

「能找到那種律師嗎……」

佃咕噥了一句,突然想起沙耶的話,立刻抬起頭來。

「您有想法了?」

——要是你找不到合適的律師,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位。是專攻智慧財產權的,很厲害。

「對方是什麼樣的律師?」殿村追問道。

「據說是從跟中島工業簽約的律所出來的律師。」

「中島工業?」殿村吃了一驚,「來自那個律所的律師,怎麼會……」

「是獨立出來的,而且據說很厲害。」

「社長。」殿村向前探出身子,「我們跟這位律師見見面吧。如果對方願意接手我們的官司,絕對比現在這樣要好。能請您聯絡他嗎?」

儘管請前妻幫忙辦事讓他很不爽,可是看殿村低下了頭,佃只得掏出手機。

「是你啊,有事嗎?」

前妻的聲音有點含糊,聽起來有氣無力。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沒事吧?」

佃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正在休息,便問了一句。

「不是啦。」沙耶說,「我在倫敦參加學術研討會呢,這裡現在是早上六點。」

學術研討會和倫敦,這兩個詞對現在的佃來說是無比遙遠的概念。

「我想請你幫忙介紹一下上回你提過的律師。」

隔了一會兒,佃才聽到回答。

「情況怎麼樣?」

「今天是第一次口頭辯論,老實說,情況算不上好。我並非不信任公司的代理律師,只是就算他不會把官司打輸,也會拖很長時間,我們的錢包會先撐不住。」

「畢竟中小企業,血量有限啊。」

「一點沒錯。」佃承認道,「所以,希望你把上次說的那位律師介紹給我。」

「可以啊,他叫神谷——」

「稍等一下。」

佃開始在辦公桌上到處找便箋,而沙耶彷彿能看到他那副樣子般,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別找了,我發郵件給你。他在西新橋開了間事務所,就是聚集了很多律所的地方,這樣吧,我先跟神谷律師聯絡一下。」

結束通話幾分鐘後,沙耶發來了神谷的聯絡方式。

他現在好像就在事務所那邊,你馬上聯絡他吧。這種事早做早好,寶貴的時間要用在有意義的地方才行哦。

神谷修一律師,神谷坂井法律事務所代表,律所地址在虎之門。

佃用座機撥通了那個號碼,然後盯著郵件最後一行字看了好多遍——他可是智慧財產權方面全國頂尖的律師。

10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初夏的陽光已十分炫目,佃與殿村、山崎一同來到虎之門的律所拜訪神谷。

乘電梯上到七樓,穿過毫無裝飾,整潔得略顯煞風景的走廊,三人來到了只有一部電話的前臺。

內線電話一覽表上羅列著律所律師的姓名,他們撥通了最上方神谷律師的內線。不一會兒,一名貌似秘書的女子走了出來,他們被領到一間放著大辦公桌和皮椅子的會議室。

等待了幾分鐘後,走進來的竟是一個跟佃年齡相仿,氣質和藹可親的男人。

聽聞對方是該領域全國頂尖的律師,佃還以為會見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師,因此他的年輕首先讓佃吃了一驚。

「讓各位久等了,這地方還算好找吧?」

來人邊問邊把懷裡抱著的一沓資料放到桌上。

那是佃製作所兩天前送過來的資料,裡面有訴狀、佃製作所和中島工業的發動機圖冊與設計說明書,另外還有佃製作所總結的比對資料和爭議焦點的專利資料。送來時資料塞滿了一個小號紙箱,數量龐大,現在再看,裡面夾了很多標籤。看來神谷在這兩天裡把資料都看了一遍。這項工作應該十分辛苦,可他絲毫沒有表現出疲態。

神谷先叫人給他們端來咖啡,然後說:「不過貴公司還真是不走運啊。跟中島作對,一般律師基本上都勝不過他們。」

佃還沒告訴他第一次口頭辯論的情況,不過既然人已經來了,神谷恐怕也能猜到是什麼情況。

「不好意思,請問和泉老師跟佃先生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前妻……」

雖然有點尷尬,佃還是如實回答了。沙耶那傢伙,既然說介紹,幹嗎不把情況說清楚。她還是那麼不解人意。

「哦,那真是失禮了。」神谷苦笑著撓撓頭,「和泉老師什麼也沒說,我還以為您是不是跟研究所有關係。不過,佃先生以前也是做研究的吧?我看過貴公司的主頁了。」

「是的。」佃說完,介紹了兩名同行人員,「這位是我們的技術研發部部長山崎,他是我大學時的後輩。另外這位是財務殿村。」

殿村十分拘謹,一本正經地鞠躬道:「請多關照。」

一行人迅速進入正題。

「感謝你們給我的這些資料,真是派上大用場了。不過我還有幾點不明之處,在討論訴訟之前,請先讓我問幾個問題。這次約了這麼長時間,也是因為這個。」

來之前,神谷就明說請他們空出大約兩小時的商談時間。

山崎聞言,迫不及待地把發動機模型抱到了桌面上。

「首先,我想就貴公司的發動機結構提個問題。」

神谷從攤在桌上的資料堆中拿起筆記,向山崎提出了專業性的問題。

接下來的將近一個小時,他們都沒在談訴訟,而是一一解答神谷感興趣和關心的問題,以及關鍵疑問。

令人驚訝的是,神谷的專業知識水平非常高。

佃好幾次都產生了自己在跟研究人員說話的錯覺。神谷雖然在做律師工作,但恐怕能力也足以成為一流的技術人員。

此行出發之前,佃看律所成員介紹時也預見到了這一點。

神谷大學學的是技術專業,畢業後他一邊在機械製造廠工作,一邊兼任專利代理人。其後他開始學習法律,並通過了司法考試。擁有這種經歷的神谷,正是佃製作所現在所需要的人才。神谷的求知心讓佃有種熟悉的感覺,因為那不是法律工作者的求知心,倒更像研究者的求知心。

神谷問的問題也印證了他的能力水平之高。他沒有提任何浪費時間的問題,也不存在重複之處。

「這樣就清楚多了。」漫長的對話告一段落後,神谷笑著這麼說。

佃聞言,發自內心地回答:「這不算什麼。」

在銀行和田邊律師那邊,他們已深刻體會過解釋技術問題的難度。而神谷與田邊不一樣,他不會逃避技術問題,而是努力去傾聽,這種態度就能幫助他理解雙方爭論的焦點了。

「我反倒想感謝您,提出了很多有質量的問題。」

這話聽起來可能誇張,卻是佃的真實想法。

神谷又瀏覽了一遍中島工業的訴狀,以及中島工業的專利內容,隨後抱起雙臂。

「這個嘛……」神谷的臉上沒有了笑容,「我已經理解了佃先生的主張,不過,此次訴訟中,要在庭上讓審判長完全認可,恐怕很困難。」

「是嗎……」佃大失所望。

若是田邊那種不懂技術的律師說出這樣的話,他會嗤之以鼻,但被神谷這麼一說,就是沉重的打擊了。一度高漲的期待瞬間萎靡下來。

「可是說句實話,我無法接受。中島工業說我們的技術侵犯了他們的專利權,這簡直是胡說八道。」佃不高興地說,「不僅如此,中島工業的這個專利跟我們更早以前申請到的專利極為相似,我還想告他侵犯專利權呢。」

「正是如此。」神谷把圓珠筆放到桌上,重新看向佃,「您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您問我為什麼……」佃不知該如何回答。

「恕我直言,那是因為佃先生在更早以前申請到的專利不夠好。」

佃不明白神谷究竟想說什麼,只能盯著他看。專利不夠好是什麼意思?

「律師,您是說我們的技術不夠好嗎?」

佃忍不住換上了冷冰冰的語氣,而神谷則搖搖頭。

「不是。貴公司創造出專利技術的研發能力,以及技術本身都非常好。可是,這跟專利夠不夠好是兩回事。」

他的話讓佃感到很意外,或者說他想都沒往這方面想過。

「我來簡單說明一下吧。假設我發明了杯子這種東西。」神谷拿起剩下半杯咖啡的塑膠杯,擺到佃面前,「那麼,我該如何表述這個東西呢?所謂專利,就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發明,因此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如何對它進行說明和定義。這是一箇中空的圓柱狀物體,有底,材質是塑膠——假設我在專利申請上寫了這樣的內容,請問,這樣夠不夠好?」

「我感覺沒錯,這樣不行嗎?」佃問。

「從結論來講,這算不上好專利。這個專利被認可後,如果有人做了一隻玻璃杯該怎麼辦?或者外形並非圓柱形,而是方形的,又該怎麼辦?這兩種杯子算侵犯了專利權嗎?」神谷輪番看著佃這邊三個人的臉,繼續道,「從結論來說,第一個人申請專利時,將自己的發明定義為圓柱狀的塑膠材質物體,所以以此為根據,就很難控訴別人侵犯專利權。」

「原來如此。」佃恍然大悟,「換言之,我們的專利也有同樣的問題嗎?」

「正是如此。佃製作所申請到的專利是運用了新概念的優秀技術,只不過,這個專利存在漏洞。中島工業後來申請的專利,說白了就是利用了你們的漏洞,再將周邊加固,變成一個滴水不漏的專利。」

神谷用指尖「咚咚」地敲著桌上的訴狀,開始了激情演說。

「無論發明杯子這種概念多麼驚為天人,佃先生的專利都沒能充分涵蓋到自己的發明。因為你把它定義為圓柱狀的塑膠材質,使它的範圍變狹窄了。中島工業利用這個漏洞,申請了涵蓋性更廣的專利,包含各種形狀和各種材質。這樣一來,如果下次佃先生做了一個方杯,就反倒侵犯了他們的專利權。這就是目前這起專利訴訟案的基本構架。」

神谷的意思是,一切起因都在於佃製作所的專利不夠好。

「那我們該怎麼辦啊,律師?」

佃問了一聲,神谷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能給我一點時間嗎?大約一週就好。」

「那您的意思是,願意接受我們的委託啦?」殿村問道。

「只要佃先生沒意見。」神谷回答,「更何況貴公司的對手是中島工業,我出於自己的理由,也不能扔下你們不管。」

神谷曾經在中島工業的顧問律師事務所工作過。後來,他跟事務所產生經營方針上的分歧,最後分道揚鑣。對他來說,這恐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專利訴訟。

「那就麻煩您了。」

佃說完,神谷伸出右手。

「我也是,希望能與您合作愉快。」

佃用力握住他的手,雙方站到了同一陣營。

「我們更換代理律師一事,是否該知會對方?」殿村問道。

「是的,不過這件事我這邊會負責。田邊律師那邊就請您去處理了。另外,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一旦庭審長期沒有定論,貴公司可能會撐不住。也就是說,資金問題是最讓我操心的。」

神谷主動提出了關鍵點。

「這點由我來說明吧。」

殿村向他道明瞭籌集資金的經過,神谷的表情更加陰鬱了。

「我們正在尋找新的合作銀行,只是很難找到。」

以白水銀行為代表的現有合作銀行已回絕了融資申請,佃製作所也沒找到新的合作銀行。佃已不抱任何希望了,覺得在官司結束之前註定是借不到錢了。

「您的情況我很理解。」神谷說,想必他一直做這種工作,總會遇到情況相似的案例,「不過貴公司掌握著如此尖端的技術,這樣實在太可惜了。也可能正因為這樣,中島工業才會打這場官司。」

神谷說了句讓佃很在意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呢?」佃說。

「中島工業提起訴訟的目的。」

「目的?不是因為我們的斯特拉跟他們的產品搶生意,想要除之而後快嗎?」

「如果硬要說的話,這也算目的之一。可我覺得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那他們還能有什麼目的?」

「收購。」神谷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不僅是佃,連山崎和熟悉金融的殿村都一時愣住了。

「收購?我們?」

「中島工業確實有可能這麼做。這樣一想,他們打這場官司的目的就可能不僅僅是為了勝訴,而是想把佃製作所逼上絕路。只要這起訴訟久拖不決,貴公司就會陷入資金困境。中島工業極有可能趁此機會提出和解議案,比如用超過半數的股份來衝抵賠償金。」

要是被中島工業掌握了超過半數的股份,公司的所有權也就會落到他們手上。

「這也太亂來了!」佃激動得唾沫橫飛,「中島工業是金融黑幫嗎!」

「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想也差不多可以這麼說。他們跟律師一向合作緊密,把這種行為當成企業經營的一環。」

神谷曾在中島工業的顧問律師事務所工作過,他的話自然值得信任。佃聽完這番話,有點理解他為何要離開那個事務所了。

這種不道德的做法真的沒有任何問題嗎?

佃氣憤不已,咬緊牙關,抱起胳膊,死死盯著神谷頭頂的虛空。神谷的話再次傳到他的耳朵裡。

「他們的方針就是,只要合法就能為所欲為。中島工業一直在靠這種手段將中小企業研發的技術據為己有。利用法律從弱者手中奪走重要的財產,這就是他們的策略。請您務必意識到,現在佃製作所成了他們的目標。」

殿村在佃旁邊嚥了口唾沫。

神谷的話極具威脅性,幾乎等同於宣判死刑。

被如此強大的敵人盯上,他們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而且,佃雖然懂技術,卻對專利和法庭策略一無所知。現在能依靠的人只有神谷。可是,神谷這樣做算是跟前東家作對,而且恐怕也萬分困難,畢竟那個事務所裡一定有不少跟神谷水平相當的人。

「因此,這不是單純談論技術就能解決的問題,恐怕需要一個更宏大的戰略。」

「更宏大的戰略?」佃反問道。

「為了在訴訟中獲得有利地位,光靠收集技術佐證還不夠。但至於還能做些什麼,我要再想想辦法。」

接著神谷又向山崎等人要了些追加資料,然後對佃說:「法庭上的戰略就請交給我吧,只是資金問題我無法解決。我會盡量在貴公司提出的十個月期限內完成訴訟,可即便如此,貴公司可能也無法馬上籌集到資金。這樣一來,就要提前想好對策了。佃先生,請您盡力尋覓能夠提供資金的物件。」神谷十分篤定地說,「貴公司擁有如此高階的技術,一定能找到願意支援佃製作所的金融機構。」

可以說,資金問題是佃製作所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

殿村一臉悲涼,沉默不語。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11

「你要我到哪兒去找金融機構……」

殿村右手拿著啤酒杯,長嘆一聲。

為了犒勞大家,佃帶他們來到了自由之丘的一家居酒屋。

在場的人有佃、殿村、山崎和津野。

「原來打過交道的銀行都找過了,連為開發新業務留下名片的銀行我也都走了一遍。」

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找能融到資的金融機構了。

「對不住啊,殿村先生。」津野不好意思地給殿村滿上了酒,「要是業績再好一點,結果可能就不同了。」

佃製作所有兩個營業部,第一營業部負責公司主打的小型發動機的銷售,第二營業部負責其他產品。京浜機械的訂單由津野擔任部長的第一營業部負責,他感到自己責任重大,最近鉚足了勁兒開發新業務。

「我會想辦法,在半年之內填上京浜機械的缺口。」

「那就拜託你了。」殿村用中指推了推銀邊眼鏡,低頭說道,「在此之前,我會用存款想辦法渡過難關。」

這頓酒喝得真夠悲涼。

「不過,說起來,那個神谷先生有點天真了啊。」山崎說,「說什麼一定有金融機構願意支援我們的,這話雖然好聽,可實際上根本沒有吧。」

「他只是為了鼓勵我們。」津野說完,轉向佃尋求贊同,「對吧,社長?」

「嗯,可能是吧。」

神谷律師的專業是與專利相關的法務工作,並非資金流。從這個意義上說,殿村更瞭解銀行貸款業務,而且是個專家。

「他理解錯了。」殿村指出,「神谷律師認為,公司的技術擺在那裡,所以一定能找到提供支援的金融機構。可事實上,幾乎沒有一家銀行能對技術能力做出評判。」

「比如白水銀行就不行。」佃拿起剩下一半的啤酒,仰脖喝了一大口,「無論我們怎麼說我們的技術有多先進,他們就是不願意相信。」

「我想問一下殿村先生,外面不是有很多創業公司嗎,他們是怎麼拿到銀行投資的?」山崎提出了疑問,「要是銀行無法評判技術能力,一定也無法評估新創意和新機制這種東西有多少價值吧?」

「基本上沒有銀行會給創業公司投資。」

他的回答讓人十分意外。

「殿村先生,這是真的嗎?」佃忍不住追問,「那他們的錢從哪兒來?」

「比如天使投資人。」

「天使?」

「就是給企業投資的資本家。」殿村回答,「很多天使投資人覺得,只要專案足夠有趣,出個一千萬日元也不是不可以。」

「這我可從沒聽說過。」佃吃了一驚,隨後嘀咕道,「有沒有願意出三億日元的天使投資人啊?」

「這肯定沒有吧。」

山崎話音剛落,卻見殿村陷入了沉思。

「殿村先生,你怎麼了?」津野問。

「可能有。」

這個回答讓佃等人吃了一驚。

「是怎麼回事?」佃問。

「我此前滿腦子想的都是找銀行借錢,」殿村說,「可是仔細想想,金融機構不只有銀行,也並非只有從銀行借錢才叫籌集資金——社長,幾個月前有個叫全國投資的公司來找過我們,社長您當時還跟負責人交換過名片,您還記得嗎?」

「全國投資……」

佃努力回憶,但還是想不起來。

「是一家風投公司。」

「那是啥啊?」

「專門給還未上市,但是富有前景的公司投資的地方。」殿村解釋道,「他們或許能看上我們公司。」

「那還是投資嗎?」山崎提出異議,「要是公司被霸佔了,可不得了。」

「但我認為還是值得談談的。只要有可能,我想挑戰一下。」

「知道了。」看到殿村那麼熱情,佃同意了,「不過殿村先生,那個全國投資會看好我們的技術能力嗎?」

「我認為應該比銀行好。」

殿村給出一個讓人大失所望的回答。

「只是比銀行好,結果還不是一樣嗎?」山崎似乎不抱什麼希望。

「只能希望咱們公司符合他們的投資標準了。」殿村說。

「什麼投資標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殿村把方方正正、一本正經的臉轉向提出問題的佃。

「就是經營者的實際業績。」

佃不說話了。因為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具備這種東西。

「我沒什麼自信啊。」

「就試試看吧,社長。讓我聯絡他們看看。」

最後,佃還是被他說服了。

幾天後,全國投資公司的浜崎達彥來到佃製作所。

他自我介紹說是全國投資公司的風險評估人,才三十多歲,非常年輕。

此人外表就是個頑皮小鬼頭,彷彿刺兒頭大學生未經打磨就進入了社會,整個人感覺很不講究。囂張狂妄,口無遮攔。不過佃覺得,比起那些說話拐彎抹角,盡用好話糊弄人的老狐狸,這種人反倒更好溝通。

「訴訟嗎……」

聽完情況介紹,浜崎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銀行那邊怎麼說?」

聽到浜崎的提問,在桌子另一頭坐得筆直的殿村微微扭動了一下身子。「主力銀行白水銀行以訴訟為理由拒絕了我們的融資請求。」

殿村回答完,浜崎歪了歪頭。

「他們為何會得出這一結論呢?」

「銀行認為,就算不會以敗訴告終,法院也會判決我們進行一定數額的賠償。」殿村說,「另外,銀行認為,如果沒有勝算,中島工業就不會提起訴訟。」

「原來如此。」浜崎應了一句,單刀直入地問道,「那麼,貴公司需要多少錢?」

「需要運營資金三億日元,以及訴訟費用幾千萬。」

回答問題的是佃。浜崎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又拿起擺在面前的表格,默默審視上面的數字。

過了一會兒,浜崎小聲說道:「暫時以可轉換債券的形式向貴公司提供一億五千萬日元,怎麼樣?」

不僅佃愣住了,連殿村也愣住了。

「你們願意考慮嗎?」佃探出身子問。

「當然啊。」浜崎語氣平淡地回答,「請你們先用這筆錢支撐半年,至於後面的事,到時候再考慮吧。」

「貴公司內部審查時間要多久?」殿村難以抑制興奮。

「三週。」浜崎回答,「在此期間,要請佃社長跟我們的管理層見一面。屆時只要介紹一下貴公司的經營方針、技術內容和今後的對策就足夠了。上次來拜訪時,我們已經調查過貴公司的技術能力。這樣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只是我有點擔心,不知道訴訟一事會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佃說出了心中不安。

「我認為訴訟確實是一個要點,不過根據兩位剛才的介紹,我想我們不會做出像銀行那樣的過激反應。」浜崎回答,「實際審批後,也可能會從可轉換債券改為直接投資。反正讓我說的話,如果不給貴公司這樣的企業投資,那要把錢投到哪兒去呢?不過,話雖如此,聽完兩位的介紹,我發現有一個重要事項亟須完成。」

浜崎突然認真起來,看向佃,接著說道:「佃社長,您是否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至關重要的事?」

浜崎嚴肅地點點頭。可佃完全想不到那是什麼。

「就是重新審查專利。」

殿村聞言抬起了頭。

浜崎繼續說道:「貴公司持有的專利肯定不止被中島工業起訴的新型發動機吧,應該還有更多投入使用的專利技術,比如最近剛申請到的氫發動機的相關專利。假設你們被中島盯上,是因為專利註冊資訊存在技術性漏洞,那麼今後也可能發生同樣的事情,不是嗎?」

佃滿腦子都是訴訟的事,確實疏忽了這一點。

「請貴公司在應對訴訟的同時,對自己的專利展開全面審查。而且這個審查要徹底,不能留下任何漏洞。我想,此舉將來一定能夠成為保護貴公司權益的關鍵。」

說完這些,浜崎就把桌上的資料收到公文包裡,道別後匆匆離開了。

「這人看起來有點狂妄,不過確實有狂妄的本錢啊。」

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這樣說道。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殿村喃喃道。

「殿村先生,能幫我聯絡神谷律師嗎?」佃說,「這可能是我們重新制定專利策略的好機會。」

12

「代理律師換人了?」

大手町某座大樓八層的田村大川法律事務所會議室內,中島工業的三田發出尖厲的質問。

隨後,他震驚的表情慢慢變為一抹壞笑。

「剛結束第一次口頭辯論就更換代理律師,這就等同於認輸了。對吧,中川律師?」

堆滿檔案的辦公桌的另一頭,坐著該律師事務所的兩名律師。

其中一位就是三田剛才叫到的中川京一。他跟三田年齡相仿,是律所的資深律師,在技術和企業法務領域都小有名氣。他旁邊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目光銳利的青年,名叫青山賢吾。他當上律師才第三年,還是個新手。

「再說了,請不瞭解技術的律師當代理人根本沒用,這下勝負已定了吧。要是連計劃審理的日程都交不出來,不客氣地說,他們已經完蛋了。」

三田高聲笑著,卻被中川低沉的聲音打斷。

「還真有點問題啊。」

「問題?難道對方這就提出要和解了?」

「不是那樣的。」中川面不改色地忽略了三田的輕狂發言,「佃製作所新找來的律師有點那個啊。」他含糊其詞道。

「新律師?中川律師,你在說什麼呢?你們不是日本國內專利訴訟無人出其右的田村大川事務所嘛,什麼律師能跟你們作對?」

「神谷修一。」

三田突然閉上了嘴,死死盯著中川嚴肅的臉。

「神谷?就是以前在這裡的那位神谷律師?」

「就是他。」

中川皺起眉,一臉為難。

「不過就算是神谷,在這種情況下恐怕也做不了什麼吧。」

「就是啊。」三田對中川的過分擔心一笑而過,「再說了,佃製作所根本沒有足夠的體力撐過這場訴訟。就算神谷律師加入了他們,也很難在佃製作所把錢花完之前結束這場官司吧,畢竟我們有的是辦法把官司拖延下去。其實我們暗中調查過了,佃製作所現在連資金都籌集不到,早就陷入困境了。任他再怎麼掙扎,佃製作所都沒有生路了。還有啊……」說到興頭上的三田一口氣又說到了神谷頭上,「我聽說那位神谷律師是在這邊混不下去才離開的。要我看啊,那種人無論到哪兒都混不下去。要是真的優秀,田村律師肯定會不顧一切挽留他吧。」

「嗯,您說的可能也對。」中川含糊地應了一聲,彷彿要拋開什麼似的吐了口氣,繼續道,「現在這個階段,就不要沒完沒了地討論別人的代理律師了,還是進入今天的正題吧。關於正在進行的訴訟,將由青山向您彙報情況。」

***

佃和殿村,還有技術研發部部長山崎三個人再次拜訪了神谷的事務所。

「我這邊也打算日後向您提出重新審查專利一事呢,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儘快著手吧。對了,關於貴公司委託的訴訟……」神谷說著,換到主要話題上,「後來我又對本次訴訟的核心問題,以及中島工業的專利進行了仔細的分析,從結論上說,通過否認侵犯專利權來擊退對手的主張,實現起來應該不太困難。」

真是個意想不到的好訊息。連坐在旁邊的殿村都盯著神谷,眼睛都忘了眨。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時間。要問我能否在貴公司提出的時間範圍內完成庭審——」

「關於此事,我們這兒有新訊息。」

殿村打斷神谷的話,向他彙報了全國投資公司提出的投資方案。然而,神谷臉上肅穆的表情並沒有變化。

「即便假設這個可轉換債券或直接投資真的能實現,也只是多出了半年時間,對吧?相對的,中島工業那邊肯定會用盡一切手段拖延時間,比如提交數量龐大的資料以拖延審查時間。這種行為一旦被法庭認可,轉眼就會被他們拖過去一兩年。」

「這也太胡鬧了!」山崎惱怒地說。

「中島工業的一貫做法就是這樣。」神谷說,「不,不僅是中島,事實上還有很多公司採取這種策略。當然,這種事不好大聲說出來。」

「簡而言之,就是對方會想方設法拖延時間,直到我們體力不支而倒下。」

「這麼說雖然很讓人生氣,但一點沒錯。」

神谷說完就等待著佃等人的反應。

「律師,那我們該怎麼辦?」過了一會兒,佃問道。

「這一個星期裡,我也想了很多。」神谷說,「到底怎樣才能打好這場官司,怎樣才能在短時間內勝訴。不,不僅是這場官司,我還想找到今後對付中島工業的撒手鐧——經過多方考慮,我想向貴公司鄭重提出一個方案。」

靠坐在椅背上的神谷直起了身子,一臉嚴肅地看向佃。

「方案?」

佃預感到將聽到一個出人意料的主意。

「您是說和解方案嗎?」殿村問。

「不是。」神谷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我認為,本案將是把中島工業打得體無完膚的大好機會。接下來我要提出的,便是作戰方案。」

佃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13

「田村大川事務所收到通知,佃製作所日前已更換了顧問律師。由此可見,佃的法庭戰略已告失敗。」

三田面對會議室裡的各位高管,十分驕傲地挺起胸膛說。

向董事會提議狀告佃製作所,以清除這個小型發動機領域的競爭對手的不是別人,正是三田。他對佃製作所進行了信用調查,又仔細考察了公司的財務狀況,最後判斷該提案可以勝訴。

社長大友聽聞此事,對競爭對手的侵權行為大為憤慨,並下令務必要對這種公司除之而後快。可謂一位熱血高層。

大友聽完三田的報告,滿意地點點頭。

「不久之後,對方就可能表現出尋求和解的意向。目前佃製作所在與合作銀行融資的過程中遇到阻礙,再這樣下去,一年之內必定出現資金短缺。他們此次更換律師,可能是想在遇到那種情況前找到求生之路。」

「沒必要跟他們和解。」大友斷言道,「那種公司必須斬草除根。這麼說來,對我們今後的法庭策略也會更為有利吧。」

「您說得對。」

三田說著,因事情的發展符合預期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跟律師事務所聯合起來徹底調查佃製作所專利內容的行動有了回報。作為同一領域的競爭者,佃製作所對中島工業來說無疑是眼中釘、肉中刺。此次徹底擊敗商業勁敵的功勞,恐怕不可估量。

中島工業的法庭策略全仰賴三田公康——這次若能成功,足以打響這個威名。

「不過話說回來,三田君能發現佃製作所的侵犯專利權行為,真是太了不起了。今後還要再接再厲哦。」

「明白了。」

三田對大友深深鞠了一躬,全身都在因為狂喜而顫抖。

照這個勢頭下去,哪怕他坐著不動,高管的位子也會主動找上門來啊。這下老子的將來就高枕無憂了。

「三田先生。」

他剛從董事會回來,就被叫住了。

回頭一看,只見西森罕見地一臉嚴肅,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剛才我收到了這個東西。」

西森把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寄件人是東京地方法院,信封裡的檔案已經拿出來用夾子夾好了。

三田臉色驟變。這是訴狀。

「他們起訴了我們的艾爾瑪2侵犯專利權。」

艾爾瑪2是中島工業生產的小型發動機。這款產品五年前就推出了,因為銷量良好,目前已經成長為動力製造部門的吸金主力。

「這份訴狀你傳真給田村大川那邊了嗎?」

「已經傳過去了,中川律師正在過目。」

「哪家公司乾的?」

三田在訴狀上尋找原告名稱,看到佃製作所幾個字時,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他們反過來把我們給告了?而且告的也是侵犯專利權?」

難以置信。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三田的手機開始震動,是中川律師打來的。

「啊,律師,這麼忙真是打擾您了。我正想打電話過去呢。剛才西森發給您的訴狀——」

「我剛看過了。」中川語速飛快地打斷了他,「三田先生,我就先說結論吧。這個情況很不妙……」

[1]「主公」在日語裡讀作「tonosama」,有「殿」字。蝗蟲在日語裡被稱為「tonosamabatta」,故有文中飛蝗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