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夜晚

面具後的女人 柯萊特 第1頁,共2頁

柵欄門關上了,園丁手裡的燈在我們眼前跳動,在修剪成球狀的、只有罕見的大雨才能穿透的紫杉樹下,這個不錯的避雨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和朋友笑著說道,雖然汽車故障把我們困在空曠的鄉下,但我們真是非常幸運。

莊園主人、擔任總參事的b先生在門廊前接待了渾身溼淋淋的我和朋友。從談話中我們瞭解到,b先生實際上聽說過我丈夫,他的妻子則是我在聖樂學校的校友,曾在禮拜日音樂會上見過我。

在初冬剛剛點燃的爐火面前,我們隨即非常活躍地閒談開來。主人剛吃過晚飯,他們盛情地用備用的冷餐肉和香檳款待我和我的朋友瓦倫蒂。

一瓶陳年梅子白蘭地、滾燙的咖啡讓氣氛變得和諧融洽。雖然這個地區電力未普及,但這裡裝了電燈,加上黃菸絲、水果和爐火裡樹脂的味道,我覺得這個溫馨的家庭就像一個幸福的小島。

b先生非常端莊,頭髮剛剛開始變灰。他笑起來會露出潔白的牙齒,典型的南方人的微笑方式。他招呼著我的朋友瓦倫蒂,我則和b夫人在一旁聊天。

b夫人頭髮金黃,身材苗條,穿戴得彷彿剛參加完一場高雅的晚宴,而非接待兩位因汽車故障而來的暫歇者。她的眼睛清澈得令我驚訝,微小的光澤都能遮掩她雙眼的淺藍色。她的眼睛一會兒變成她裙子一樣的淺紫色,一會兒變成扶手椅的綠色,或者在燈光下閃爍,呈現出短暫的波紋紅,就像暹羅貓淺藍的瞳孔一樣。

我在想她的面容是否與她心不在焉的眼神、她空泛的友善、她偶爾夢遊般的笑容匹配。在這三小時裡,不管怎麼樣,這個夢遊一般的人非常殷勤地努力讓我們開心,而我們的司機在b先生的修理師的幫助下,正在維修我們的汽車。

「我們可以為你們準備一個房間,」b夫人說道,「……要不在我們這裡住下吧?」

但她的眼睛,彷彿廢棄了一樣,只流露出無盡的孤獨,看起來沒有任何思緒。

她又說道:「瞧,這裡不會太糟。你看,我丈夫和你的朋友也很合得來!」

b夫人笑了起來,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很迷離,她並不像在聆聽他們談話的樣子。她兩次向我重複說到一個什麼詞,每次說到都輕輕顫抖。是因為嗎啡或者鴉片的緣故嗎?但吸食它們的人不會有這麼粉紅的牙齦、放鬆的額頭和溫潤的手,也不會有她胸衣低處飽滿柔軟的肌膚。

我面對的是一個沉默的婚姻受害者嗎?不是的。沒有哪個暴君、哪個強勢的男人會這麼溫柔地叫出老婆的名字「西蒙娜」,也不會向他的奴隸身上投射如此欽慕的眼神……

「啊對,女士,是有這麼回事。」b先生向我朋友瓦倫蒂確認,「是有一家人有八個月住在鄉下,他們連一隻鞋墊都捨不得扔,也毫不抱怨他們的命運!是吧,西蒙娜,這是真的?」

「是的,上帝保佑!」西蒙娜回答。

但她淺藍的眼睛裡幾乎完全空洞,除了一絲遙遠的黃色火焰——那是燈光映照在茶壺鼓鼓的腹部上的倒影。後來她起身給我們倒了杯滾燙的茶,裡面散發出朗姆酒的香味,以便我們「趕夜路」。

十點了,一個年輕的禿頭男子走進來,他沒做任何自我介紹,徑直給了b夫人幾封開啟的信……b夫人向瓦倫蒂道了歉,然後快速翻看這些信件。

「這是我丈夫的秘書。」b夫人向我們解釋道,她邊說邊切了一片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