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誰?」
不僅僅是這句詢問,白蘞之前的那重重疑惑對於青玄來說都莫名其妙得很,可是,很奇怪的,青玄本想張嘴理直氣壯地辯駁自己當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修道之人,非魔非妖亦非神,可薄唇微啟,他卻突然失語了。
有了白蘞的提示在前,他也很自然地想起了在三生石上得知的那些十世之前的記憶,心中的疑雲並不比別人少。似乎,他與千色的緣分便就是從那時開始結下的,十世的不得善終,累積成了這一世的纏綿悱惻。若照白蘞所說,他的一切僅僅是三生石上那所謂不得善終的十世輪迴,那麼,之前,他到底是什麼?
這些,千色恐怕在就注意到了吧,可是卻從沒有對他透露過一絲一毫,甚至於,她對於任何的意外都是安然若素,毫不以之為奇。若說一個人命途的多舛是天命,那麼,一個人的由來總是有淵源的,就算是如鬥戰勝佛那般是從靈石裡孕育出來的,也總能找到那塊靈石,尋到源頭,可為何他卻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我……」他一時有些沒由來地心慌,訥訥地愣在那裡,無言以對,本能地就轉頭望向千色,那一片迷惘的眸色帶著點求助地無措,洩露了出了他此刻的茫然與無法應對:「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是的,他究竟是誰?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他從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你是青玄。」千色定定地看著他,出乎意料地主動伸手去拉他的手,很鎮靜地緩緩擠出了篤定的四個字。
「你是青玄。」彼此眼眸對上,她再次重複了一遍,像是一種蠱惑的魔咒,將這四個字深深地篆刻在他的意識中,那雙淡然的眼眸,始終注視著他,不管是每一刻的表情變化,也遑論是每一個細微動作,甚至是那迷惘的雙眼微微換了注視的角度,也沒有錯過分毫。她的手心一如既往地冰涼,可與他溫暖的手掌相觸時,像是一劑能使人瞬間鎮定清醒的藥,慌亂的心立刻鎮定了些,清醒的意識瞬間迴流,一下子便將他的茫然和無措全都抹滅得乾乾淨淨。
是呵,十世之前自己是誰,來自何處,這些問題於他實在太過遙遠了,他何必花費心思去冥思苦想,如此在意?
他需要確定的其實再簡單不過——
他是青玄。
此生,他,是隻屬於千色的青玄,從今往後,生生世世,都是。
緊緊將千色的手裹在掌心中,彷彿牢牢握緊了宿命的細枝末節,青玄這才感覺到了安心與安全,閉了閉眼。再睜開眼之時,他那原本忐忑無措的心已經完完全全平靜了下來,再望向白蘞時,他鎮定自若,神色清明,彷彿方才的迷惘茫然是南柯一夢,就連話也說得從容不迫,淡而低沉,卻是不容質疑的堅定,不僅僅是回應,更是一種自我的確定——
「我是青玄。」
「千色!」白蘞本想借此機會刺激青玄,得到些蛛絲馬跡,可千色的言行無疑是不著痕跡地將青玄護得滴水不漏。她為何偏就這般護著這個混小子,連問也不能問?聲色俱厲地低喝著她的名諱,他著實動怒了,咬著牙,那些想要噴湧而出的怒火在胸口叫囂著,卻不知該要如何洩,只能極力做著最後的隱忍:「你應該早就已經覺察到他的不對勁之處了,他沒有來歷,生死簿上也沒有名諱,身上有著不可思議的的力量,絕不會只是個普通的凡人,怕只怕,他的身上藏著一個巨大的不為人知的陰謀——」
「沒錯,一早我就知道,他身上有太多異於常人之處。」聽白蘞越說越激動,千色果斷地打斷他的話,微微頷,只有閃動著幽光的眸子與他相對,平靜的聲音不帶任何的壓抑,仍舊的平素的語調與表情,可從她唇中說出來的話卻是字字動情:「可是,那又怎麼樣?他是我以戮仙劍錯手所殺,累得十世不得善終的人,他是我親自揹著上乾元山救回來的孩子。以前,他是我的徒弟,以後,他是我的夫君,他是人也好,魔也好,妖也好,神也好,全都無關緊要。」
白蘞沒想到她竟會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來,自然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在他的印象中,千色的話一直不多,往往言簡意賅,如此真情流露,實在不像是她!
「無論是身為他的師父還是妻子,無論是誰,若要傷他,都得先過我這關。只要我還在,就會盡力護得他的周全。」她的言語沒有什麼修飾,字字均是精準無比地戳在點子上,一如風浪驟起海面,吞嚥了一切,只餘微微起伏的波浪,卻仍舊驚心動魄:「在我眼中,他從來都只是青玄。」
末了,她輕輕淺淺地揚起唇角,極淡,卻也極堅定地一笑,低低應了最後一句話:「他,從來都只是他。」
那一瞬,別說是白蘞,就連青玄也被她這番言語給震驚得無言以對。
尤其她稱他為「孩子」……
孩子,是的,在她的眼中,他即便是再怎麼長大,仍舊是一個孩子。她帶他回鄢山之時,他不過才十歲,即便早熟,謹慎,可仍舊是個孩子。如今,這個孩子雖然長大了,可是,對她,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一早,她就是以守護的姿勢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是她包容他的所有,疼愛,守護,照顧,教導,如今,為何一定要因為男女差異以及面子觀念甚至是作祟的男性自尊,去打破這種早已慣常的平衡?
其實,這種相處模式是一種旁人無法體會的甜蜜。
曾經,他誤解了這種甜蜜,毫無章法地胡亂任性,如今才現,當她每一次將他擋在身後時,那單薄的雙肩擔著的是大愛無聲。
戀慕上了這樣的一個女子,本就應該做好一些與別人不同的心理準備。就如同喻瀾和倨楓那一對,他看著覺得那二人很有些順眼,免不了有點歆羨,可如今想來,倨楓何嘗不是個面皮薄的兒郎,數千年的相伴,他和喻瀾彼此之間的付出,互相的磨合,有得必有失。
捨得,捨得,沒有舍,哪有得?
千色的這一番言語莫過於是向白蘞表示,那些所謂的陰謀陽謀,她全都不在乎,她在乎的,不過是青玄這個人罷了。而那所謂盡己所能護得周全,也絕不是一句空話,既然說了,便就一定要做到。
「可是你——」知道她言出必行的性子,再加上這麼一番言語,白蘞神色免不了有些黯然,可情緒卻更是急切而擔憂。
「小師兄,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這一次,如同是鐵了心,千色再次果斷地打斷了白蘞的話,嫣然一笑,雲淡風清,彷彿又回到了與白蘞一同在西崑崙上學藝之時。那時,她雖戀慕著風錦,可白蘞卻實實在在是她無話不說的知己。「當初你為了我已經受過了一次連累了。」唇邊那一絲似有若無的微笑一直保持著,她心如明鏡,第一次坦誠自己對他的歉意:「這種內疚感我揹負了太久,而你對我的關切和維護更是我無力回報的恩惠,小師兄,我真的已經很累很累了。」話到了最後,她微微闔上眼,似乎是想要掩飾眸中的什麼情緒。
「所以——」拖長了尾音,蹙緊了眉頭,白蘞是個明白人,自然覺出了她言語中的意思,心絃以難以言喻的方式戰慄著,連手指也感到微微的震顫。「所以你就打算要與我劃清界限?」
他與她之間,從沒有過這麼見外的話。而她此時表露出的這種見外,就如同是交代遺言一般,令他心底極不舒服!
千色也不說話,似乎是預設了一切。
「你知道麼,這一次,不僅僅是我!」被她這軟硬不吃的態度給弄得急怒攻心,熊熊火焰直燒到腦門,白蘞沉聲開口:「還有半夏,空藍,木斐,廣丹,甚至是一向只愛棋不管閒事的靈砂,就連風錦也——」這樣歷數著,犀利的目光掃過青玄的臉,白蘞突然覺得那小子看起來有幾分讓人憎惡和厭棄。以往,他對風錦恨之入骨,是以為風錦對千色始亂終棄,恨到極致之時,真想連神職也不要了,狠狠將之教訓一頓。可是,日前,他在父君那裡得知了一些本不該他得知的秘密,他突然覺得,風錦有著不曾對人言的無奈之處,未嘗不是一個可憐人。而如今,當所有人都在為千色的天劫難度而憂心忡忡之時,千色卻在憂心這個不著調的混小子!
真想一拳揍翻他洩憤!
默默聽著白蘞的歷數,千色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突然開口:「你們都出來吧,不用再躲躲藏藏的。」
此言一齣,那一直躲在周圍的數人才知再躲下去也不是辦法,這一次,就連白蘞也束手無策,可見千色的固執已經到了極限了,於是這才不情不願地現了身。
果不其然,白蘞話語中數到的人全都在場,一個不差。只不過,眾人皆是一派不苟言笑的表情,甚為嚴肅,就連平素裡慣於嬉皮笑臉耍寶的空藍和木斐也都板著臉,如喪考妣。
長生宴之後,千色連夜悄悄離開西崑崙,眾人只道她是帶著青玄回了鄢山,暗自鬆了一口氣,卻並不知道昊天從中作梗,指引了一條「明路」與千色。爾後,千色去尋半夏,眾人才得知千色身在寧安城,便就從各處趕了過來,也紛紛帶來了自己探查出的訊息。而這些訊息,一條比一條令人心驚肉跳,無一對千色有利。更其實,不久之前的長生宴,他們表面上雖是各顧各的,可私下裡卻在暗暗接洽,互通有無。
若是細究,南極長生大帝門下的這些弟子,個個都是陽奉陰違表裡不一的行家裡手。
只是,當時,風錦和廣丹的的確確是被排除在外的。眾人對風錦陷害千色一事都有怨言,有的索性對風錦視而不見,有的礙於曾經的情意不得不敷著臉面,而廣丹一直和風錦交好,又凡是中規中矩謹守規矩,眾人便就以為廣丹和風錦一丘之貉,狼狽為奸。殊不知,那在溶洞裡企圖搶奪九轉真魂丹的神秘人,正是廣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