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終於得到了什麼保證,倨楓那雙深黑的瞳眸蒙上了一層水光,明亮得異常奪人心魄。眼睫輕輕地顫動,他的唇角隱隱含著安詳地笑意,只是細細地望著喻瀾那近在咫尺的臉龐,手指一寸一寸地拂過她落淚的眼,帶著疼惜,帶著不捨,而那沙啞的嗓音擠出了細如蚊蚋的訣別之語:「即便……記得……從今……往後……也都……忘了吧……」
還不待喻瀾有所回應,那眷戀的撫觸便就戛然而止,白皙的手無力地自她的臉龐上滑下,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幽幽落下,瞬間隕歿得無聲無息,而他,也緩緩地合上眼。
出乎青玄和千色預料,倨楓走了,喻瀾並沒有哭天搶地地哀嚎。她很安靜,面無表情的安靜,就連淚水也仿似已經乾涸了一般,只是久久地抱著倨楓,看著倨楓,如同斷了線的布頭傀儡。
「忘麼?」許久許久,她終於開了口,像是回應他最後的要求,也像是自言自語訴說著心底的情愫,只覺有一種綿綿的糾纏,像是綰了一個結,在心尖上緩緩拖動著,想哭,可最終,卻只是笑:「要我忘了你,你怎能說得如此輕易?」
他常常鬧彆扭,只因為她肆意妄為我行我素,時時把他的勸告都當成是耳旁風。如今,於情於理,她都應該要答應並且做到他最後的要求,可為什麼,他偏偏留下的是一個她永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含著笑,她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她的面龐上蜿蜒出深深淺淺地痕跡,如同宿命的掌紋。
目睹著這一對有情人的生離死別,千色和青玄深深地對望一眼,心中都各自有著難以言喻的感觸,而接下來,他們也親眼看到,倨楓魂飛魄散之後,他所寄居的那具軀體,竟然在極短的時間裡便就迅地衰老,腐朽,最終蜷縮成了一具乾癟的屍體,可喻瀾卻是無是視而不見一般,仍舊抱著那屍體喃喃自語。
千色收了「戮仙劍」,雖然明知喻瀾如今不會再對青玄不利,但卻仍舊以眼神示意青玄站遠些。在喻瀾的身前蹲下來,她能感覺到喻瀾身上那滿溢的悲涼和哀傷。那種懷抱著心愛之人,眼看著他魂飛魄散的感覺,是何等絕望?將心比心,她心裡的恐懼也在一層一層地不斷擴大,如同雨水滴落在池中,那漣漪一圈一圈地氾濫開去。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處在喻瀾這樣的位置,她會是什麼模樣。
不,她決不允許有這樣的一天!
「倨楓的魂魄已經去了幽冥司。」千色知道自己不善於勸慰他人,只能儘量把話說得很輕:「你呢,接下來有何打算?」
喻瀾深吸一口氣,起身抱起那句乾屍,神情淡然,眉眼平靜。「這軀體,倨楓好歹也使了這麼些年,如今即便已是無用了,也該要好好葬掉才是。」喻瀾低低應了一聲,無波無瀾的神情仿如琉璃盞熄滅后里燎起的一縷輕煙,淡得近乎透明,渲染不出任何的色澤。爾後,她步履穩穩地往外走,出人意料的言語中帶著一絲堅決:「反正,幽冥司於我而言也是熟門熟路,九重獄我也不是第一次硬闖了。」
一聽這回應,千色免不了有點愕然,抬頭望著喻瀾的背影,言語中帶著些微的驚詫:「倨楓原本早該入輪迴投胎,如今魂魄一入幽冥司,便會立刻被鬼差押去投生,即便是你硬闖九重獄,也不可能把他的魂魄帶回來!」
是的,更何況北陰酆都大帝素來便是個愛記仇的角色,早前因著的倨楓事,喻瀾已經讓幽冥司的陰差們吃了不少苦頭了,算是頗有舊隙,如今她去到九重獄,絕對是凶多吉少的。
「你說的沒錯。」喻瀾微微頓下腳步,低下頭,看著懷抱中那乾癟的屍體,低低地喟嘆一聲,只覺心疼與酸楚瞬間上湧,化作一陣劇痛,揪住了她的心口。這痛楚無處宣洩,悄悄又化為熱燙的淚水,幾欲奪眶而出:「我如今的確不能把倨楓的魂魄帶回來,不過,我可以去問問北陰老頭兒,倨楓投胎到了何處。屆時,自然能再找回他。」
「北陰酆都大帝又豈是那麼容易商量的?」說到事上頭,千色不由想起至今還在幽冥司的半夏和含蕊,心中滿是無奈,只能繼續規勸:「就算你能再找到了倨楓,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他不只容貌改變,也不會再記得從前,於你而言,他也不過是個陌生人。待得他熬過了十世不得善終的劫難,他便會迴歸輪迴轉生的正道,你又何必再去攪亂他的人生,讓他受更多的苦?」
本以為如此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會讓喻瀾改變主意,可是,喻瀾卻只是輕輕一笑:「他受的苦,我會一分一分償還給他,他若是不記得以前,我自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雖然面容代銷,可她眼眶微紅,纖長的眉籠著平靜,話語明明那般雲淡風輕,可卻越讓人感覺淒涼且心酸:「他的人生,早已被我攪亂,生生世世,他都只能是我的!」
是的,她不可能忘得了他,也不可能放得下他。她喻瀾從來便是這麼蠻橫霸道,她認定的東西,便就會狠狠扼在手裡,即便是將其扼得奄奄一息,又或者自己碰得頭破血流,也絕不會鬆開一絲一毫。
若說這樣做違背了倨楓的意志,那又如何?
倨楓的心思,她都懂,可是,她既不曾答應與他橋歸橋,路歸路,也不曾答應要忘記他,那麼,她有什麼不能做的?
倨楓,他即便是輪迴了,轉生了,忘記從前了,那又怎樣?
生生世世,他都是她的男人!
他的身上,早已烙下了只屬於她的印記!
千色看了青玄一眼,見到青玄眼中滿是動容,似乎很欽佩喻瀾的執著與勇氣。無奈地嘆一口氣,她突然溢位滿懷辛酸,只覺得心裡升騰起從未有過的陌生情愫,藏在靈魂深處最脆弱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奏響了哀慼地顫音:「喻瀾,人妖殊途,你又何必執著如斯?」
「執著!?」喻瀾聽罷,澀澀地一笑,心底泛起了一縷說不清是自矜自傲還是自諷自嘲的漣漪,黑眸中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陰霾:「你說得沒錯,千色,我不僅事事執著,更是堪稱異常頑固。不過,我並不覺得你比我高明多少。」
千色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心底有些陌生的情愫在翻攪,卻沒有任何應答,臉冷得像是遭了霜。
明知將他人心底的隱痛擱在臺面上來,實在是有失厚道,可喻瀾從不認為自己身上有厚道的特質。她從來都是隨心所欲,自說自話的。「若不是我早一步盜了九轉真魂丹,今日,被九重天緝拿的,就會是你。」頓了頓,她突然轉過身,用一種極怪異的眼光盯著青玄,好半晌才繼續開口:「就算你的小徒弟服了九轉真魂丹,跳脫六界之外,不老不死不滅,可是你,說不定會因著這宗罪被關進鎖妖塔,甚至是扔下化妖池,散盡一身修為,最終被打回原形!」
聽罷這麼一番話,青玄目瞪口呆,臉色愀然一變,心頭如被電殛,只覺眼眶莫名地灼熱刺痛,胸膛之中湧上了深深的內疚。
是的,他早就聽說師父曾打算為了他去盜取九轉真魂丹,可是,他想得天真,從未考慮過師父會因為這事再受到多少牽連。他總是那般豪情壯志,許下了一個又一個承諾,可是,說的往往總是比做的好,卻沒有哪一個承諾能實實在在地兌現。
他對師父的情,哪裡及得上師父對她的萬分之一?
明知喻瀾所說的句句屬實,而千色卻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垂著頭,保持緘默。她不想在青玄面前承認這些,她知道,自己難免也有自以為是之嫌,可是,除了這些,她還能為他做什麼?
飛昇的那一劫,她是決計過不了的,散盡了一身修為也罷,被打回原形也罷,但至少,青玄不會再有危險。他是她看著長大的雛鳥,若真有那麼一天,她願意再變回一隻小雀兒,停在他的窗前,看他研墨,抄經,安安靜靜地活在這偌大的天地之間。
這是她的初衷,也是她唯一的祈望。
「你以為,你為他所做的這些,最終真的會讓他開心麼?」喻瀾知道自己的言語已經觸動了眼前這兩人內心的隱痛,那一瞬,她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憐。搖了搖頭,她意味深長地望著千色,犀利的目光似乎已經透過她的眼看透她的魂魄,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你可問過他,他想要的是什麼?」
是的,雖然倨楓從不說,但她一直知道他要的是什麼,可是,她的倨楓小傻瓜,卻為何不明白她想要的?
他以為,他離開了,她就能回到以前麼?
不,沒了他,她不過是一個形單影隻的孤魂,一棵隨水漂流的無根飄萍,在這世間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說完最後的一句話,她毅然轉身,緩緩消失在了黑暗的溶洞中,只留下一個難以辨識的背影,一步一步帶著悽絕與哀傷,卻也帶著堅強。
「師父。」青玄低垂著頭,蹭到千色身邊,雖然身形高大,可是卻掩不住少年時那怯怯的表情,想要說什麼,卻像是難以啟齒,只是微微耷拉著頭,神色有些黯然。
千色迴轉身,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問:「青玄,你想要什麼?」
此話一齣,青玄有些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