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一生寂

黛色霜青 則爾 第1頁,共2頁

風錦所說的那些關於千色的事,青玄雖然是有些一知半解,並不全然清楚,但多多少少還是從中得知了一些端倪。在他看來,風錦這樣的言語或許是真想的一部分,但也未曾不是一種推脫,頗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意味,令他很是不屑。

就這樣,在風錦接下來的沉默中,青玄並沒有其意象中的理解與同情,反而是冷笑了一聲,拖長了尾音:「所以——你就那樣對她?」

「那樣」一詞咬得極重,明明不過是極輕的兩個字,卻仿似是有千鈞重,囊括了所有的指責和譏諷,無需更多的言語,一切都已盡在不言中。

「一切的事都是昊天安排我做的,他究竟目的何在,我並不完全清楚。」不是沒有聽見青玄那顯而易見地指責和嘲諷,但,風錦並不計較,也不反駁,似乎已是從方才的情緒激動中平靜了下來,淡然得如同自己的而言語並不是所謂的解釋或者推脫,只是一種極其平靜的敘述,末了,如同青玄意料的那般,他微微頓了頓,順理成章地道出了自己的迫不得已:「我沒得選擇。」

果然不出所料!

「是麼?」雖然知道在這黑暗的溶洞中,彼此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青玄仍舊哼了一聲,本能挑起眉梢輕輕笑,雙手交疊在寬闊的胸膛上,懶懶地睨著前方的風錦,像是一種刻意的挑釁:「好一個沒得選擇!即便是有緣無分,她也該有知悉真相的權利,而不是如此地被欺瞞,遭背叛!最後,若不是她意外地入了你的夢,得知了真相,只怕還一輩子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許是沒有想到青玄會如此一針見血地挑出關鍵之處,風錦心口沒由來地一抖,眼瞼一跳,一股說不出的酸楚自背脊底部升騰上來,熱熱地湧到眼底,有片刻的沉默。「對於這一點,我無法反駁。」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繼續開口,濃眉微微蹙起,爾後又舒展開來,灼亮的黑眸彷彿是透過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溶洞,筆直的望進青玄的眼裡:「雖然註定無法與她長相廝守,但我當時仍舊希望真相能多瞞一天便是一天,只要她還在我身邊,哪怕是多一天,也好。」

「原來,在你看來,兩個人的感情不過是買賣!?」見不得風錦那一副情愫暗揣衷腸難訴的不得已摸樣,青玄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深邃的眸子竟然呈現出一種懾人心魄的凜冽,帶著沒半分同情,有的,只是更加不屑的嘲諷:「你整個都是能多賺一點是一點,只求儘量少吃虧的嘴臉,還道貌岸然,義正詞嚴,別噁心我了!」到最後,他毫不客氣,眉宇上頭顯出了一絲冷冷淡淡,吐出來的字眼個個犀利。

淡淡地掃了一眼青玄所在的方向,風錦目光冷凝,低沉的聲音裡聽不出起伏,連最細微的情緒,都被如數冰封,似乎又恢復成了之前那萬事成竹於胸的模樣:「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她的確修煉不易。我不忍見她歷劫不成,萬劫不復。」

像是一根無形的導火線被瞬間點燃,青玄被風錦那淡然的語氣和言語中的某個辭藻激怒了!「廢話!」他勃然大怒,終於忍不住將一直以來心底的那根刺給捅了出來,恨不得把它變成利刃,狠狠朝風錦刺過去:「你在流泉崖做過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不思量著負責到底,反而用一個‘不忍’便就抹殺一切,始亂終棄!你這買賣可的確是穩賺不虧的呵!」

「流泉崖的事?」聽到青玄提起流泉崖,風錦立刻便就明白了一切,只是,他不動聲色,反倒是沉沉一笑:「看來你似乎很在乎於流泉崖生的一切——怎麼,是她告訴你的?」

「不是。」青玄矢口否認。的確,一直以來,千色從未再談面前提起這相關的半個字,可是他卻一直牢牢記住琅琊山上,凝朱那篤定的言語。他並不是在乎千色在他之前便就失了清白,他只是深深心疼,當一個女子將全身心都全然託付給一個男子之後,背叛與拋棄的打擊是如何的生不如死,最終又是如何演變為心如死灰的?

不知為何,他突然思及自己那不得善終的十世輪迴,為的不過是一段謊言,成全的是一個至今不明目的的陰謀,卻是連累了她。而她,那時一身火紅的衣裙,鮮豔得如同宿命的血跡,孑然一身,孤傲絕倫。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世又一世地掩埋他的屍體?

她的情殤,亦是他的情殤。

「難不成,你認為彼此之間有了那事,就能一輩子束縛麼?」聽出了風錦言語中似乎有一縷暗暗的得意,他咬著牙,怒火中燒:「告訴你,她若是真的在意,不用我問,她也自會對我道明一切。而她從未提過,可見在她心裡,這也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我犯得著在乎麼?」

風錦微微閃了閃神。

那日在琅琊山上,他在雲頭上,不是沒有聽到凝朱那過分的言論,可是,千色為何一個字也沒有反駁?本以為千色還記得與自己在流泉崖生過的事,會對青玄提起,也是出於一種在乎,可而今,聽得青玄這麼一番言語,他突然有些微莫名的黯然。原來,她竟真的從未有再提起過當日在流泉崖生的事,是真的忘了,還是如青玄所說,她已經不在乎了?

那麼,她如今在乎的是什麼?

是眼前這個男子麼?

「你以為我與她在流泉崖做過什麼?」本無意解釋什麼,可心酸之下,他卻還是忍不住出聲。畢竟,他已經讓她獨自揹負太多惡名了。「我與她清清白白,乎情,止乎禮。」

「清清白白?!」咬牙切齒地將風錦言語中的關鍵字眼重複了一遍,青玄眼眸中幾乎要噴出火焰來了,脫口而出的既是冷嘲也是譏諷:「這話,你竟也有臉說得出口?」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強壓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風錦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難以抑制的沙啞,可是他卻儘量讓自己笑得雲淡風輕,不露痕跡:「沒想到,於你而言,竟然也會信她是個隨便的女子——」

這言語帶著極明顯的譏諷,無疑是一種搶白,青玄一時有些啞然。「你——!」他有些怒意,也有些窘迫,一時之間倒是不知該要如何回應。

說句實話,他是的確不信千色和風錦之間沒什麼親密舉動的,但是,千色又確實不曾向他提過隻字片語,如今被風錦這麼一搶白,他實實在在不知所措。

誠如風錦所說,他幾時竟然也會信了那些流言蜚語,認定她是個隨便的女子?

就這樣,心底突然有了點難以言喻的內疚感。

「所以,別把話說的那般傲岸清高,不屑一顧。」見青玄不知如何回應,風錦挑起一道濃眉,幽暗沉邃的眸子隱含幽光,極淡的語調,聲音平靜無波,不冷不熱,極準確地揪住死穴:「你也並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般不在乎。」

「我心中有她,自然在乎她。」青玄壓下心底的內疚感,接過話去,毫不避諱地表示對風錦言行的蔑視:「而你,心底若是真的有她,即便是上天註定有緣無分,那又如何?怕只怕,你心裡更看重的是自己!」

到底更看重的是她,還是自己?

這個問題,風錦答不出來。他修道數千年才得以飛昇,名列仙班,若是執著一段於人於己都沒有半點益處的情愫,這素來便不是他的行事做派。一直以來,他都認定自己的放手是一種兩全其美。是的,他的放手是兩全其美,絕不是隻為一己之私!千色不懂,所以才會黯然神傷,遠走天涯;白蘞不懂,所以才會指責他絕情決意;青玄也不懂,所以才會嘲諷他自私自利。

他不需要任何人懂,只要自己明瞭就夠了。

「天命註定,誰有能力與之抗衡?」沉默了好半晌,他才低低地嘆息一聲,眉尖微微地蹙了起來,似乎是有什麼情緒在胸臆裡一忍再忍,心中泛起一股近似疼痛的緊繃:「就連上古的神祗們,也絕不敢輕易逆天而行。」

「即便是天命又如何?」青玄冷冷的嗤笑了一聲,只覺得他此刻的言語和行為,無疑是在不屈不撓地為自己找藉口狡辯推脫,更是打心眼中看輕了他,一時之間,思及自己對千色的情意,免不了豪言壯語,慷慨激昂:「只要是我認定的,即便是逆了天命,倒了乾坤,我也決不會放手!」

這麼一番言語,聽在他人耳中無疑是有好高騖遠之嫌,可風錦聽罷卻是半垂著頭,沒人看得清他此時是什麼表情,只有他知道自己似乎是顫抖了一下,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洩而出,讓人剛想要牢牢抓住,卻又無法再覓見蹤影,轉瞬而逝。「是麼?」他深吸一口氣,儘量將語氣語氣斂得極淡,往前方有著些微亮光之處而去,明明神色坦然,可卻故意語焉不詳:「信口開河的事,大凡天下,有誰不會?」

青玄倒也不謙虛,跟在他的身後,沒有廢話,只鏗然有聲地應了五個字:「我言出必行。」

如同白玉珠子落在青瓷的盤子裡,激盪起了極清脆的聲音,那一瞬,彷彿是被這初生牛犢的勇氣和堅決震懾了一般,風錦略略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終於在辛酸苦澀的笑意中露出了一絲絲欣慰:「如若果真如此,自是極好。我拭目以待——」

他話音未落,那微微有著亮光處突然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風錦的言語突然便就戛然而止,反應極快地往前追過去,竟是剛巧攔住那人的去路。

「竟然是你?!」看著那不明身份的人,風錦的言語之中滿是驚愕與不可置信,似乎與那人極為熟識,一時之間無法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而那人竟然也愣住了,許是沒有料到自己已是捏了訣子多方掩飾,可風錦還是認出了自己,只呆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個反應。

青玄錯愕之下追了過去,卻依稀見到那人的形,已覺得有幾分陌生,至於樣貌,因著咒訣的掩飾,更是看不真切。

風錦盯著那人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幾番,那原本驚異的表情上迅著染上了肅然。「九轉真魂丹在你身上!」他篤定地開口,雖然並沒有不客氣索討的言語,可高而俊挺的身形帶著凜然的壓迫感,極自然地攔住那人的去路,顯出了絕不姑息的堅決。

「是又如何?」那人似乎也已經從驚愕中恢復過來了,急地以鎮定掩飾了方才那片刻的呆滯與慌亂,異常沙啞的嗓音將最後的話尾咬牙切齒地擠出唇縫,雖是告誡,可眼眸中仍舊平添了一抹狠絕的殺意:「擋我者死,風錦,我不想與你動手!」

「要我死,得要看你有沒有那本事。」風錦凝聲低語,瞳眸裡閃過一抹異色,挑高的眉梢讓人猜不透他現今是喜還是怒。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開口,黑眸深處明亮得有些異常,一點也不懼怕那神秘人周身所散出的敵意與殺氣:「只要你把九轉真魂丹交給我,我可以當做未曾見過你,當做什麼也不曾生過。」

那人神色一凜:「休想!」話音未落,眼眸微微眯起,無形的風刀已是迫近風錦,妄圖為自己贏得一個脫身的契機!而風錦不見絲毫著慌,身形巋然不動,不過手掌輕輕一揮,便就接下了那凌厲的攻勢。

那人與風錦的修為顯然是伯仲之間,在這狹窄陰暗的溶洞內,他們彼此互不相讓,一時勝負難分。

青玄躲在一旁的大鐘乳後,正尋思著要不要上前去助風錦的一臂之力,卻只覺耳邊有一絲異樣的風聲,他機警地轉身一看,不過數步之遙,那虎視眈眈的不正是喻瀾麼?!

青玄暗叫一聲不好,微微顧視了一番左右,現自己無路可退,也無路可逃。

喻瀾面色陰沉,眸中盪漾起冷漠的陰霾,殷紅如雪的唇狠命地一抿,目光凌厲得攝人心魂。「若不是將九轉真魂丹給了那人,我又哪得機會引開風錦的注意?!」她陰惻惻地笑著,緩緩地逼近青玄,那眼神銳利得如同正在研磨的刀子,寒寒地磣人:「沒了九轉真魂丹,我總還有機會找別的東西代替,不過,我的倨楓已經不能再等了!」

是的,倨楓如今是真的不能等了,所以,她寧肯舍了九轉真魂丹設下陷阱,也誓要得到青玄的軀體。只要能保得住倨楓的魂魄不散,便就還有希望,哪怕需要生生世世四方流浪,帶著他不斷地尋找軀體,那又如何?哪怕是被千色天涯海角地追殺,又怎樣?她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只求他留在她的身邊,永不離去!

「你想要做什麼?」雖然明知退與逃都是徒勞,可青玄仍舊免不了本能地往後退,當身子觸到陰冷潮溼的溶洞壁時,他打定了主意,即便是孤注一擲,也要試著突破這險境,決不能就此坐以待斃。

更何況,與喻瀾交手,他也不見得就一定是輸!

喻瀾稜起眉,舉手投足間只有無邊無際的冷漠,無邊無際的寒沉,就連笑也是那般陰冷如斯,彷彿一口古井漣灩了百年月光後留下的寒氣,沁魂噬骨:「抱歉得很,今日我若不殺了你,我的倨楓便不能活!」

千色與紫蘇一前一後尋找著與風錦會合的路。

溶洞內時不時有些積水,深一腳淺一腳,踩上去溼漉漉的,膩著腳趾極不舒服。紫蘇一路上緊閉著唇,冷著臉一聲不吭,可心裡卻是難以言喻的心潮澎湃,浪湧一般掀起驚濤駭浪。

她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師父對眼前這個女子餘情未了,可是,這個有眼不識有情郎的女子卻似乎已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認定了那個目無尊長的小徒弟。她心裡憋屈得很,一方面為師父鳴不平,想不通自家溫文儒雅博學多才的師父究竟是哪裡比不過那個牙尖嘴利的混小子,另一方面,也免不了有些心酸吃味。

千色素來寡言少語,與紫蘇不僅有舊隰,還有新愁,更是沒什麼好說的,兩人便免不了一路無言,氣氛也就持續僵持著。

越是往前走,溶洞越的狹窄,紫蘇的心也如同是被擠在了某一處窄小的地方,緊縮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