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揪住鞭尾不鬆手的千色,紫蘇挑釁似的故意拉了拉,將整條「金蛟鞭」繃得緊而直,恰如彼此之間劍拔弩張的對峙。
「你抓住我的鞭子做什麼?!」她咬牙切齒地揚高了聲音:「立刻放手!」她再次以拉扯鞭子作為威脅。雖然她自認並不怕眼前這個所謂的「師姑」,可是,可是卻不知為何,就連自己也覺得心虛不已,原本的理直氣壯無端地成了虛張聲勢。
「教訓你。」不過三個字,千色言簡意賅地道出意圖,平靜無波的嗓音中如同洶湧的暗流一般潛藏著陰沉,陰鷙中驀然又多了噬血的殘酷,彷彿隨時都可能突然迸而出,帶著可以撕心裂肺的寒,透徹骨血的冷。
全然沒有料到千色會有如此直接的言語,紫蘇略微愣了一愣,隨即擺出頗為不屑的姿勢縱聲大笑,彷彿是驟然聽聞了世間最滑稽的大笑話,樂不可支。「你憑什麼教訓我?!是憑你的輩分,還是憑你的名聲?」帶著蔑視地瞥了千色一樣,紫蘇依舊逞著口舌之快,直直暗含諷刺。她的臉上雖仍舊保持著笑的表情,可心底卻越覺得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的恃仗。那一瞬,似乎是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爆的山洪,摧枯拉朽傾瀉而來,她突然篤定——
眼前這個女人,說得出,做得到!
「不憑什麼,不過是看你不順眼罷了。」輕描淡寫地回應,千色瞳眸一黯,那雙狹長的鳳眸裡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的猶如鈍器的冷光,淺淺勾起的唇角劃出些微冷厲:「是廢你一雙手,還是一雙腿,你自己選。又或者,你更願意被剪掉舌頭?」
「看我不順眼?就算你騙得了我師父,也騙不了我!不用找藉口了,我看你根本就是已經與那妖女狼狽為奸,勾結到一塊兒了吧?!」面對著不動聲色的威脅並著諷刺,紫蘇臉上本就勉強的笑全然消失無蹤。可這時候,素來盛氣凌人的她,即便是心底已經有恐懼在悄悄滿眼,但礙於面子,也是決計不會收斂示弱的,相反,她會更加氣焰囂張,用以掩飾心底的惶惶不安。嗤笑一聲,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繼續滔滔不絕:「那妖女喻瀾大膽妄為,盜取了九轉真魂丹,我師父奉命追回,你身為神霄派門下的弟子,不僅未曾全力協助,竟然還處處阻撓,妄圖包庇妖孽!?」說到最後,她像是突然悟出了什麼,用子虛烏有的猜測定下了千色的罪名:「我明白了,你居心叵測,覬覦著九轉真魂丹,妄想從那妖女手中分得一杯羹!」
「隨你怎麼想。」任憑她胡說八道,千色也不辯駁:「當日在玉虛宮,你咄咄逼人,傷了青玄,我說過不會就此罷休,今日,也該是清算的時候了。」神情淡然地言明一切,她出人意料地狠狠拽緊了鞭尾狠狠一拉,將下盤不穩的紫蘇拉了個趔趄,一簇火焰彷彿是遇到了火藥一般,噼噼啪啪地熊熊燃燒,瞬間便藉由鞭子燃燒蔓延過去,直直撲上紫蘇那握著鞭子的手!
紫蘇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青藍色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灼燒著自己的手,無論念什麼咒語都無法熄滅,只感覺到如同骨血被熔化的痛楚。
這是三昧真火!
但,這三昧真火與金蛟鞭與生俱來的火卻又有不同之處。金蛟鞭乃是長白山天火煅燒而成的神兵,深具靈性,既然認定她為主,傷的自然是別人,斷然不會傷她!
這究竟是什麼火?
若是她沒有記錯,玉虛宮神霄派追隨長生師尊,所修的道術中並沒有御火之術,難不成——
「你竟然使妖術?」忍著手臂遭受焚燒的劇痛,紫蘇不肯鬆掉握鞭的手掌,臉上的表情已是駭然。聽說這千色飛昇之前乃是妖身,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使的是當初為妖時所練就的妖術!
簡直是大逆不道!
「其人之道還施彼身罷了。」千色並不動容,只是冷漠地看著紫蘇的手被三昧真火燒得皮開肉綻。「這是償還青玄的,接下來這,是償還倨楓的!」
她使得並非妖術,而是自身所具的力量,只不過,此時此刻,她也懶得辯解什麼。畢竟,紫蘇是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娘娘之女,在那位女神祗的眼裡,一切的與仙家相悖的異象都是大逆不道的,紫蘇與其一脈相承,自然也不會例外,所以,沒有任何解釋的必要。而且,依照她素來的性子若不是在這關鍵時刻,她也絕不會插手管閒事。
若是喻瀾知道紫蘇傷了倨楓,只怕,絕不會只是廢了雙手這麼簡單!
紫蘇咬緊牙,並不回應,滿眼只是倔強,大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千色的眼眸微微一眯,正待要再次出手,憑空而降的風錦卻是攔在紫蘇身前,不僅有以身相擋的意圖,甚至還伸出手指,以咒語熄滅了那借由「金蛟鞭」焚燒蔓延的三昧真火。
「師妹,住手!」他神色凝重,閃動著幽光的眸子與她相對,那一瞬,似乎是微微一怔,折射出那近乎窒息的心思與情緒,低沉的聲音似乎還帶著幾分壓抑的蒼涼:「你若真的不肯手下留情,定要再燒了她的右手,那她以後便是再也使不了兵器了。」
「那不是正好麼?」千色靜靜與他對視,並沒有因為他的出現而有一絲情緒的起伏,神色之中帶著坦然:「免得她舞著鞭子,見人就抽。」
「師父!」
那廂,青玄一聲輕喚,想是藉由輸送真元,被金蛟鞭燒傷了頸項的倨楓終於漸漸甦醒了過來。只不過,他那軀體本就已是到了承受的極限,如今更是被金蛟鞭傷了,瀕死的軀體急腐朽,原本白皙的頸項呈現出一片焦黑!
風錦看了看倨楓,不用任何人多做解釋,他便就知道自己的徒弟做了什麼,一時之間,左右為難。
千色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倨楓,心裡不知為何泛起了疼痛。那一瞬,她突然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如今奄奄一息的倨楓,便就是日後青玄的真實寫照。「你可知道,他原本還能熬到明早,你的這一鞭,或許,讓他連今晚也熬不過了。」再望向紫蘇時,她的語調冰冷得如同堅硬的冰渣子,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焚燒手臂的三味真火雖然被風錦給熄滅了,但軀體上殘餘的疼痛卻並沒有消失,反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早就該死了,留在世間也不過是個妖孽,禍物!」紫蘇死死咬著牙,忍著疼痛,刻意再次挑釁,極慢地從唇縫裡擠出硬生生擠出話來:「早死早生!」
夜半的河灘上,寒風凜凜,「早死早生」這五個字如同是一句惡咒,極清晰地傳入了倨楓的耳中,戳中了他一直以來深藏的痛處。一時之間,他似是想要說什麼,可被燒傷的頸項牽動著咽喉,令他有口難言,疼痛難忍,只能痛苦地微微喘氣,心底一片荒蕪的蒼涼。
「惡婆娘,這裡最該死的不是別人,是你!」
那一瞬,青玄終於忍無可忍,倏地起身,怒火焚心地大罵出口,而幾乎是同時,千色喚出了「戮仙劍」,毫不猶豫地往前,看樣子,似乎不打算再以三味真火焚燒她,而是屬意直接卸下她一條胳膊,讓她為自己的口不擇言承擔後果!
風錦也氣極了,若不是念在她是自己的弟子,定會一掌劈了她。可是,如今這時刻,不是教訓徒弟的時候,他即便是再憤怒,也只能忍。毫不猶豫地迎向千色刺過來的「戮仙劍」,他只能用冰冷而嚴厲的告誡宣告自己的怒不可遏:「紫蘇,你若是再不閉嘴,為師就將你逐出師門!」
那刺過來的「戮仙劍」緊抵著風錦的鎖骨停了下來,只需再往前一分,便可以刺透他的肩膀。右手穩穩地握住「戮仙劍」千色不言不語,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勃的怒氣混合著殺氣在周身上下齊齊彙集,顯得凌厲而迫人,似乎早已得知他會有這麼一手,等著他給個交代。
「說來,也是我這個做師父的對徒弟管教無方。」苦笑一聲,風錦自知千色的意思是要他親手懲處口不擇言的紫蘇,以示公正,只是,他卻又該要如何懲罰才算合適?身為紫蘇的師父,他有怎麼可能不徇私?看來,如今,他唯有自咽苦果,息事寧人了。「既然難辭其咎,不如就由我代替她受這一劍吧。」
又或許,皆由這個機會試探千色對他的情意,也未嘗不可。
對於這樣的言語,一旁的青玄嗤然冷笑,彷彿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嘲諷的意味十分明顯,而千色卻並不接受,「戮仙劍」也沒有半分要退卻的意思,只是平板地拒絕:「掌教師兄身系整個神霄派,千色不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這個詞極是簡單,可是卻也瞬間將他與她的距離推拒得遠到了海角天涯。
「師妹還記得麼,早前在玉虛宮一同學藝時,師門之中有誰犯了錯,師尊都會交由你來施以懲責。」風錦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極簡單的言語,可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深陷進往昔的回憶之中。
千色默不作聲,可心緒卻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言語牽引著,陷入了往昔的回憶之中。
是呵,那時,師門之中有誰沒被她責罰過?有時,師兄弟你有誰想下山做點荒唐事打無聊,又擔心一個人挨罰太失面子,便往往會舌燦蓮花,把師兄師弟們一塊兒拖下水。事後,若是一時沒留神闖出禍來,往往師尊還沒開口,他們便已很是自覺了。大多數的時候,她的面前總是會有一排光溜溜白花花的屁股撅著,煞是滑稽。
那時,青春正值年少,春風秋月正當好。
可如今,物是卻人非,往昔的記憶如同水面的倒影,不過一滴水的驚擾,從此便再不覆見。
見千色不說話,風錦深邃的黑眸裡流露某種令人動容的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復又開口:「如今,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我是掌教,也不能例外,師妹又何必有所顧慮?」
倏地,那原本抵在他鎖骨處的「戮仙劍」突然往前,薄而鋒利的劍身瞬間便就穿透了他的肩膀!在紫蘇的驚呼聲中,他的血沿著劍身緩緩淌下,還來不及染上千色的手,便就一滴一滴落在河灘上!
「師妹,這一劍,我欠了你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伸手製止了紫蘇的驚呼,風錦深吸一口氣,肩膀處傳來了劇烈的痛楚,可是他卻竟然能笑得出來,彷彿那一滴一滴淌下的不是他的血,而是這千年歲月中蓄積的苦澀,如今才被催逼了出來。心口烈烈地一灼,如同被某些不知名的東西糾纏著,陰魂不散,揮之不去,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似乎是躊躇了一下,心頭五味雜陳,眼裡心事重重:「如今,你氣消了麼?」
是的,沒有人能有他記得這麼清楚,當日的決裂,她情傷難愈離開了玉虛宮,避居在東極鄢山之上,他看著崑崙山上嫣然的桃花,看著似絮的飄雪,數著冬去春來,一年又一年,可心裡思念的那個人卻從未改變。
整整一千一百六十三年,如今,再見已是陌路,咫尺,亦是天涯,若真的要怪,只能怪有緣無分。
面無表情地聽著風錦的言語,千色許久沒有回應,可最終,她說出口的卻並不是風錦意料中的言語,而是全然的冷漠與疏離。「掌教師兄,這一劍不是你欠我的,是你自願代你徒弟受的。」將戮仙劍倏然抽出,她並不理會他肩上血流如注的傷口,只是轉過身背對著,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你我,無恩,亦無怨。」
風錦站在原地,手捂著傷口,怔怔地看著她那一身殷紅的衣裙,就如同他身上淌下的血那般,觸目驚心,滿是痛楚。嘴唇微微動了一動,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可卻最終沒有,只是唸咒止了血,眼眸黯淡,神情落寞。
風錦這樣的表情仿似自己有天大的委屈卻無處訴說,青玄越看越是不順眼,也噁心於他竟然能在如此場合說得出如此肉麻,如此矯情的話,立刻找準機會開口:「掌教師伯把九轉真魂丹找回來了吧?!若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們便就先告辭了。」
風錦搖搖頭,這才一五一十道出了節外生枝的細節——
喻瀾去取九轉真魂丹,他便就隨她一起去,因著素來便知道她詭計多端,他格外小心。誰知,在溶洞入口處,不知從何處竄出了一個不明身份的襲擊者,戴著面具,法力高強,與她纏鬥,他只疑心她有轉移視線,金蟬脫殼之嫌疑,便選擇袖手旁觀。喻瀾似乎漸漸不敵那人,故意賣了一個破綻捱了一擊之後,便伺機逃入了溶洞,那襲擊者也緊隨其後。溶洞之內岔道甚多,九拐十八彎的,很明顯曾是他人修煉之所,結界甚多。不多時,喻瀾與那蒙面者俱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擔心喻瀾會回去救倨楓,便也就折了回來。
一聽戴面具者襲擊喻瀾,倨楓原本便蒼白如紙的臉色,如今更是不見一絲血色。他似乎知道那襲擊者是誰,滿心焦急之下,硬是開口,強擠出沙啞的言語:「帶我……去溶洞……」
青玄點點頭,在千色的協助之下將他給背起來,聽他氣息越來越微弱,不由有些擔憂地詢問:「你,還撐得住麼?」
他閉上眼,微微點頭:「還……好……」不過兩個字,仿似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眼前一片昏黑。
他死死咬著牙保持清醒,不讓自己暈過去。不管怎麼說,即便是非死不可,也一定要見了喻瀾最後一面才能死!
真如風錦所說,那溶洞的確是深幽曲折,陰暗潮溼,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洞頂上是溼漉漉的,不斷滴下水來,就連回聲也能傳出老遠,令人毛骨悚然。不只如此,這溶洞裡結界甚多,每走一步,都得要按著七十二星宿的列位而來,一步也不能馬虎。
跟在風錦身後,青玄揹著喻瀾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為了以防自己不慎摔倒,他走得極是小心。
突然,也不知是誰錯踏了一步,突如其來的一面水晶牆竟是出現在青玄身後,將四人給隔絕開來!
「師父!」紫蘇一聲驚呼,現自己被阻隔在了水晶牆的另一端,怎麼也過不去。
「青玄!」千色也心中一驚,心底免不了浮上了一層憂慮,即便是使出全力將「戮仙劍」砍向那水晶牆,卻也完全無法破壞其一絲一毫。
看來,這溶洞之中古怪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