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月當空

黛色霜青 則爾 第2頁,共2頁

「所以,即便喻瀾一時僥倖得了你的軀體讓我還魂,我和她也不可能會有平靜的生活。你的師父不是個好惹的角色,定然會因著你的緣故而永生永世追殺我倆。」帶著點調侃地心態,明著裡是類似玩笑話的猜測,可是說到最後,倨楓卻只覺得越說越是苦澀。頓了好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空蕩蕩的雙手,爾後微微顫抖著緊握了拳頭:「其實,比起永生永世不老不死的軀體,我更想要的是平靜安穩的生活。」

青玄頓時啞口無言。

倨楓說得一點也不錯,依照師父的性子,若是真的沒能護住他,定會自責一生,自然也不會讓喻瀾和倨楓有安穩日子可過。

「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抬起頭,倨楓的眼眸由之前的爍亮變得黯枯無澤,定定地看著青玄。

青玄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之間沒有回過神,只是隨口應道:「什麼感覺?」

「喻瀾是個很要強的女子,雖然隨心所欲,卻也慣於唯我獨尊,每一次遇到什麼危險,都是她站在我身前,為我遮風擋雨。」倨楓看著青玄,唇邊露出了苦笑:「你也一樣吧?每一次,都是你師父護著你,就如同她羽翼之下的雛鳥,看著她為了你千辛萬苦地經歷風暴霜雪,可自己卻完全幫不上忙……」是的,一直以來,他常常故意地鬧彆扭,吃醋,耍脾氣,性子似乎更像個孩子,只是,六界蒼茫,有誰明瞭他心中的苦楚?當年那個如水一般澄澈馥郁的少年,如今雖然不斷地換著一個又一個年輕的軀殼,可是,魂魄卻如同歷經風雨的石壁,千瘡百孔,苔痕斑駁。那些軀體即便是年輕而俊美,充滿著血性與朝氣的甜香,可是,卻並不是真正的自己,又怎能承載得住那顆數千載以來日漸蒼老的心?

他的喻瀾,喜歡的是那個年少俊逸的倨楓吧,所以,即便他已是如此蒼老,可他卻仍舊願意扮演著她喜歡的模樣,像個孩子一樣,讓她有高高在上的強者感覺。

倨楓的這一席話,無疑是極快極狠地戳中了青玄的死穴,使得他半晌也開不了口,既不能點頭承認,也不能矢口否認,只能這麼尷尬地沉默著。

那廂,倨楓還在繼續說著,一字一字,如同細細的鋼針扎入他身體最痛的地方,帶著不期然的驚痛交加:「不知你是否有同感,被一個女子這樣守護著,的確是一種難得的福氣,可卻也有著全然無法承受的重壓。」

「……」

青玄仍舊只能沉默,算是一種預設。或許,說重壓也不算太準確吧,若說事關一個男人的驕傲與尊嚴太過遙遠,那麼,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這至少應該算得上是一個男人的責任吧。他想要同她比肩而立,在危急的關頭將她護在身後,而並不是躲在她的身後沉默地仰望著她的背影,無能為力。

那會讓他覺得,自己不配青睞這個女人,更不配做一個男人!

如今,看著倨楓,何嘗不是看著另一個自己?

面對深重的自卑感,沒有辦法遏止。

不同於青玄的沉默,眸光轉動間,說著說著,倨楓不由便細微地顫動著,血脈中急奔流著酸楚的滋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抑制著不斷抖顫的氣息,壓低了聲音,終是將自己一直以來想說卻無人傾聽的言語說出了口:「就如同,我一直是喻瀾的包袱,若沒有我,她便不會招來那麼多敵對,也不會被永生放逐,更或許,沒有我,她能過得比現在好……」

他的話音還未落,青玄卻突然起身背對著,斬釘截鐵地不過三個字——

「你走吧!」

倨楓一時驚愕,不知青玄為什麼會突然要放他走,愕然了好半天,才疑惑地詢問:「為什麼?」

「若是我無牽亦無掛,或許倒是可以用我的軀體成全你們。」背對著倨楓,青玄看著還在調息打坐的千色,語調不由自主地壓低,滿眼說不出的溫柔,溫柔似緞的渾厚嗓音沉沉地回應:「只可惜,我不是聖人,不會為了別人的幸福而捨生。你有捨不得離開需要生生世世陪伴的人,我也有。」

其實,他也明白倨楓故意失手被擒,為的是喻瀾,不想讓喻瀾孤注一擲,最終無路可退。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需要九轉真魂丹,也不知道師父如今又有什麼打算,他只是不願見到喻瀾與倨楓在最後的關頭分開——若倨楓的軀體真的已經到達了承受的極限。

倘若有一天,他必須要和師父分開,那麼,他寧願師父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也不願意師父為了自己孤注一擲。

倨楓緩緩地站起來,看著青玄高大的背影,而醫治調息打坐的千色竟然睜開眼,靜靜地望著自己,卻並沒有阻攔的意思。那一瞬,他心底突然湧出了難以言喻的感激,竟是第一次像個靦腆的學子一般,咬牙衝著他們倆輕輕稽算作道謝,這才轉身離去。

只是,他才走了不過十步,不知從何處憑空甩過來一條鞭子,捲住他的頸項!

如同是有一把烈火在狠狠燒灼,倨楓只覺得頸項上的皮肉火辣辣的疼痛,阻斷了呼吸,便本能地伸手去抓那纏住頸項的鞭子。只是,還不等他的手指碰到鞭子,那鞭尾便倏然收緊,他全然沒有防備,被那條鞭子卷著,不由自主,狠狠跌倒在地,全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連動一動也無比困難!

「想走!?沒那麼容易!」

伴隨著一聲冷冷的低喝,纏住他頸項的鞭子像是有生命,「哧溜」一下離開他的頸項,火紅的鞭尾被抖得「啪」的一聲響,帶著冷冷的威脅。

青玄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轉過身錯愕地看著在地上痛苦吟哦的倨楓,當見到倨楓頸項上那燒灼的痕跡,他頓時知道是誰出手傷人,立即便怒了!

大喝一聲,飛也似地衝過來,他想要扶起倨楓,可是,那還未現身的人卻是揚高了鞭尾,企圖一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身上。而最終,那鞭尾沒能如願以償,而是纏上了千色的手腕,被千色順勢一拉,終於揪出了躲在暗處的那個人。

正是紫蘇。

望著一臉驕縱的紫蘇,千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極少見的怒氣在其間翻湧,所有的淡漠都在其間化作了犀利,鬱結為山雨欲來前的陰霾,像是兩把鋒利的匕,將紫蘇給活活釘死在原地。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趕盡殺絕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