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他卻已沒了初來時的惶然與謹慎,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跟在千色後頭,那模樣似乎若有所思。許久許久之後,他才抬起頭,像是有話要說,卻有半晌不得要領,不知該從何處說起,囁嚅了好一會兒,終於才喚了聲:
「師父。」
「嗯?」千色也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步履未停。
「其實我有聽見一些齊子洳與趙富貴的對話。」青玄有些難過地開口,聲音雖然很低,卻也終於說出了從方才起便一直被迫憋在心裡的話:「那齊子洳在與古蕙娘私奔之後便就後悔了,只因為,古家到底有頭有臉,私奔之後,他已是背上了誘騙良家女子以及敗壞師德的名聲,已是不能再參加科舉。後來,得知趙富貴侮辱了古蕙娘,他便就悄悄來找趙富貴,三番四次向趙富貴索要錢財。趙富貴不厭其煩,所以才——」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覺得有點無法抑制的冷,就連開口說話也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我知道自己不該隱瞞實情,可若是古蕙娘知道了,卻也不知會怎生傷心——」
對此,千色並不意外。
這些與齊子洳有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而白蘞之所以會讓齊子洳投生入畜生道,也是為了懲罰他的忘情負義。她不否認,這樣有欺騙古蕙孃的嫌疑,可是,古蕙孃的心願便是能見齊子洳最後一面,而她為的不過是以此助青玄修得仙身,其餘的事,她並不想多管,也不想多嘴。
「青玄,這世上並沒有那種想象中長久而完美的感情。」她停下腳步,她沒有迴轉身,可言語之中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釋然,微微還有些蕭瑟:「往往不過是自以為是的執著。」
聽出了她話語中的黯然,青玄突然間想起了風錦對她的欺騙與汙衊,只覺得心口隱隱地痠痛,有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那一刻,他不知從哪裡的了些勇氣,竟然大聲地將並不合宜的言語衝口而出:「師父,若是我喜歡一個人,必不會如那齊子洳一般,我定要一生一世保護她,絕不辜負她!」
許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說完之後一思索,這才有些尷尬地垂著頭,一張臉漲得通紅,似乎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著心尖緩緩滑落,在心湖中蕩起了一層又一層漣漪,只能忐忑難安地等待著千色的反應。
「嗯。」千色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停下的腳步開始繼續往前,似乎並沒有對此太過動容。
青玄愣住了,有些不甘心地幾步上前,與千色並肩而行,就連試探的言語中也帶著一份不自覺的焦躁:「怎麼,師父不相信青玄的話?」
「為師相信。」眉梢處似乎輕輕劃過了一絲落寞,千色終是神色淡然地開了口,眼眸裡迸出意味深長的光芒,語調微微上揚:「你小師叔將你留下來,定然是已經帶你去看過三生石了。」見青玄點點頭,她黝暗的黑眸子這才筆直望入他的眼中,兀自帶著淺淺的苦笑:「當年,你為了那芍藥花妖,做得也算是夠徹底了。」
青玄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原本與她比肩而行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去,最終停了下來,躊躇了許久之後,才低緩地出聲,滿是歉然「可是,我卻無意中害得師父——」
「為師本就對那些虛浮之名不甚在意。」千色打斷他的話,繼續往前走,走了好幾步,發現他並沒有跟上來,這才又轉回來,看他一副侷促難安的模樣,眸光中透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層蠱惑人心的水霧,朦朦朧朧,唇邊含著一分撫慰的笑,似望著他,又似沒有望著他:「青玄,你當時不過是拿真心待人,卻不幸遭人利用罷了,為師沒有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於懷。」
青玄覺得鼻子酸酸的,抬起頭看著千色,只覺得她不只笑起來好看,連不笑的時候,也比所有的女子好看千倍萬倍。「師傅真是個好人……啊,不對,是個好仙……也不對……」他似乎一時詞窮,形容不出此刻想說的話,好半晌才算表述清楚:「師父心腸真好——」
見他感動得像是小白兔一般,幾乎眼眶微紅,千色無奈地蹙起眉:「你師叔師伯不是告訴過你嗎,我養你是打算拿你當補藥的。」
「若真的是拿我當補藥,師父又怎麼會渡數百年的修為與我,助我修得仙身?」如今,似乎已是被白蘞洗了腦,青玄不疑有他,極為順遂地就道出了疑點,言語中竟然隱隱有了些得意。
千色故意麵無表情的板起臉,一語擊潰青玄的得意:「先助你修得仙身,然後再與你雙行雙修,不是更加事半功倍麼?」
「啊!?」
完全沒有料到竟然還有這麼一茬,這下子,青玄傻眼了。
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模樣,千色揚起眉,慢條斯理地再次問他:「如今,你還說我心腸好麼?」
說實話,這一刻,青玄的胳膊上起了不少雞皮疙瘩,這也是第一次,師父竟然坦言真有拿他當補藥的心思。若是換做以前,青玄定然會拔腿便逃,寧可咬舌自盡,也絕不就範,可如今,知悉了一切的來龍去脈,本著「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的心思,他竟然覺得,與做師父的「補藥」竟然也不算是太壞的事。
更何況,他雖年少,可也自認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當初風錦就是利用他的天真與痴情陷害了師父,所以,風錦是師父的仇人,也是他的仇人。如今,他雖然沒本事好好教訓風錦一番,替師父出一口惡氣,但是,他已經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變強,這樣,才能好好地保護師父,不讓師父再被人欺負!
這樣想著,他突然又臉紅了,臊著臉垂著眼不敢看千色,只是沒底氣地囁囁嚅嚅:「如果師父真的要拿我當補藥,那……我也願意做師父的補藥……」
見他竟然把她方才的促狹給當真了,千色頓時哭笑不得,不知自己究竟是該慶幸,還是該斥他人小鬼大。
「你這腦袋瓜裡到底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第一次,她無奈地伸手拍了拍他長得緋紅的臉,卻愕然發現他的個子竟然已經比她微微高一些了,頓時也覺得欣慰。
「走吧,趙家的事,還沒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