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遇故人

黛色霜青 則爾 第1頁,共2頁

黃泉路的盡頭是城隍廟。

出了大門,青玄感覺到深秋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雖然淡淡的,卻有一種說不出妙處的暖意。爾後,他又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雖然淡淡的,但也總算是聊勝於無,不由長吁了一口氣,只覺方才在九重獄之中的那些經歷,就如同是做了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到了趙府門口,只見那謀害人命卻還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趙富貴,正在趾高氣揚地訓斥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子,罵罵咧咧,很是囂張。而那女子看起來甚為柔弱,只是一應低垂著頭,雙手不由自主地絞著衣角,默默地承受,一個字也沒有還嘴。

青玄看到那女子悶不吭聲地捱罵,直覺地就聯想到千色說不定也曾經遭受過這樣的屈辱,頓時義憤填膺,爾後又想起這趙富貴無恥地侮辱了古蕙娘,頓時更加怒不可遏,沒有多想,便挽著袖子打算要衝上去。

「等等。」千色拉住他的領子,似乎並沒有任由他管閒事的意思。青玄不解地轉身回望,卻見千色神色漠然,只是微微挑著眉,遠遠地看著趙富貴與那女子,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真可惜,要是生下來的兒子不傻,這秋娘怕是會被趙老爺當祖宗一樣供起來吧!?」一旁有個端著簸箕的小腳老女人,搖著頭,分不清是同情憐憫還是看熱鬧一般地嘆了口氣,見千色和青玄也遠遠地站著看,便就自來熟地貼了上來,極為熟稔地開始道人長短,搬弄是非:「兩位法師是外地人,可不知道我們鎮上的醜事……」

經過這老女人一番添油加醋口沫橫飛的解說,青玄對那趙富貴的鄙夷又多了一層!

原來,那捱罵的女人叫做付秋娘,性子素來乖巧,模樣在這鎮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可因著家裡有個病重的老爹,只好拋頭露面到趙府繡坊裡的做了一名繡工,以此營生,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困窘不堪。趙富貴是個但凡見著女人,無論美醜,都要先上前揩一把油的人,自從原配死了之後,他又陸陸續續納了好幾房妻妾,可也不知是自己平日做事太缺德還是怎麼的,俱是無所出。如今見著付秋娘,他便就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架子,三番五次地騷擾,說只要付秋娘肯嫁給他,他便就擔負付老爹治病的一切花費。因那付秋娘一直不允,趙富貴見著嘴邊的肥肉,又怎會輕易放過,便就趁著繡坊只有付秋娘一人時,仗著酒勁,硬是將她給強行糟蹋了。

誰知,這也正是罪孽的開始,那付秋娘遭了侮辱,傾訴無門,暗自垂淚,卻又不知這事被哪個愛道人好歹的長舌婦給宣揚了出去,弄得整個鎮子人盡皆知。付秋娘一齣門就被人指指戳戳,更是痛苦不堪,只好躲在家裡不肯見人。豈料,後來她家的鄰居竟然發現她似是有了身孕,便就將這事告訴了趙府。趙富貴得知自然是欣喜若狂,硬是將付秋娘和她那奄奄一息的老爹給接到趙府來,確認付秋娘的確是身懷有孕,當即便決定下聘迎娶她過門做正房。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婚事的前一日,那付老爹一命嗚呼,活活把個喜事變成了喪事。因為守孝,付秋娘五年之內都沒辦法穿嫁衣,趙富貴沒有娶成老婆,雖然不怎麼舒服,可看著付秋娘日漸圓滾的肚子,也就耐著性子沒說什麼。終於,十月臨盆,付秋娘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趙富貴就更加得意了。

可是,趙富貴並沒有得意太久,付秋娘生下的那個兒子漸漸長大了些,卻是越來越不對勁,長到了三歲還不能說話,整日呆兮兮地拖著涎水傻笑。後來,大夫上門給診治了一番,才斷定這是個天生的痴兒。

原來,趙府那痴呆的小少爺,就是這不曾婚配的付秋娘說誕下的私生子!

之後的一切,或許已經是不用再敘述的俗套了,青玄頗為感慨,看著付秋娘,便就想起那被關進枉死城的古蕙娘,不由在心裡同情著這些女子的不幸遭遇。而千色仍舊是一言不發,神色漠然,見那付秋娘捱了一頓罵之後黯然離開,便就撇下青玄率先走了過去。

趙富貴剛罵完人,正口乾舌燥,看到千色,那氣焰立刻就縮了一半,頓時堆起滿臉討好的笑容:「法師,染坊裡那鬼——你看這——能不能快些——」他言辭閃爍,似乎是希望千色能儘快解決這麻煩事。

明知他惡行累累,罪無可恕,可千色面對著他時,也並沒有一絲不自然,而是保持著一慣的冷漠,那一雙眸子如秋水般冰冷地射出兩道寒光,只是甚為平板地應了一聲,言簡意賅:「已經收了。」

趙富貴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搞不清楚千色有沒有騙人,心裡半是欣喜半是狐疑,,卻還要裝模作樣地眯起小眼睛,狡黠地轉來轉去,不確定地詢問,生怕自己聽錯了:「法師,你說得是真的麼?」

此時,青玄已是快步趕了上來,看到趙富貴頰間油光滿滿的肥肉,頓覺一陣噁心,恨不得一拳揍過去,將那原本就不甚鮮明的五官給直接揍成個色彩繽紛的醬油鋪子。「你若是不信,那我們就還是把它給放出來好了!」把背脊挺得直直的,他唇角微挑,刻意粗聲粗氣的挖苦著,眸底一片冰冷。

「哎,不用不用!」趙富貴急了,滿頭大汗地連連擺手。他雖然仍舊不太相信,可是轉念一想,這兩個法師收鬼捉妖,既是不肯要銀子,只是要幾匹布而已,應該不會是騙人的,便就忙不迭地頻頻點頭,如同雞啄米一般:「我信我信!」

見趙富貴這番情態,千色隨即一字一句徐緩地開口:「也該告辭了。」此時此刻,從她那冷漠的神情上感受不到半分屬於常人的情緒溫度,一雙冰寒的眼睛充滿了冷厲,令人不寒而慄。

趙富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即便是站在他的面前,他竟然也覺得像是模模糊糊隔著什麼,始終看不清她的模樣,若是事後要回想,也只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卻對她的印象極為模糊,除了依稀記得那是個女子,其他便什麼都沒不剩了。於是,每一次想起來他都莫名地膽寒,只覺著女子比染坊裡的鬼更加神秘可怕。

將她這簡短的言語理解為索要酬勞,趙富貴一邊呼喝來一名家丁,一邊畢恭畢敬地回應道:「我這就派人帶兩位法師去布莊找趙管家,兩位要什麼布匹,只管告訴他,他自會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直到見著青玄與千色隨著那家丁走了,他才敢長吁一口氣,將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給放下來。他並不知道在染坊裡作祟的是古蕙孃的魂魄,只以為是染缸鎮不住齊子洳,所以才會出了亂子。

不管怎麼說,希望這一切真的就這麼結束了,那他就不用再提心吊膽擔心有人知悉他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