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出身於書香門第之家的青年,祖上累積了一些薄產,他便就整日埋首於書卷典籍裡,篤信「書中自有顏如玉」。
某一日,他在後院書房夜讀,卻聽見窗外有人在喚他,開啟窗一看,竟然是一個巧笑倩兮的美貌女子。那女子自言是花園裡的芍藥花妖,因著前世承了青年的恩情,今生便來以身相許,以回報前世之恩。青年甚為驚詫,只道是怪力亂神荒誕不經,關了窗戶,並未理會。
接連幾日,那芍藥花妖都在窗戶外喚青年開窗,可青年俱是不理,芍藥花妖無奈之下,
便就嚶嚶地一直哭泣。青年無奈,只得開窗問她為何苦苦糾纏,那芍藥花妖便回答,若是報不了恩,還不了情,便無法成仙,只能一世為妖,受盡其他妖魔異族的欺凌。
青年覺得這芍藥花妖直白得有些可愛,閒談之下,竟發現這芍藥花妖琴棋書畫樣樣不俗,心裡倒也有了幾分愛慕。過了些日子,兩人情意漸濃,也就理所當然地乾柴烈火,悄悄成了好事。
原本,這你儂我儂的日子倒也過得舒心,可突然有一日,那芍藥花妖卻心事重重,揹著青年偷偷抹眼淚。青年詢問了許久,她才坦言,說自己天劫將至,若是過不了天劫,不僅成不了仙,還會被打回原形,還說如今已不在意能不能成仙了,若是能躲過天劫,定然要生生世世與他做夫妻云云。青年平日裡看多了靈異神怪豔遇的話本子,自然信以為真,甚為感動,問她有什麼辦法可躲過那天劫,自己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芍藥花妖細細地告訴了他該怎麼做,還給了他一把鋒利的彎刀。爾後,這青年便就按照芍藥花妖的指示,在某月某日某時裝作訪道的信徒,去雲中山清微觀盜取神像下頭的槿檀盒子。剛把那槿檀的盒子拿到手,他便見到一個紅衣女子,便拔出彎刀,誘那女子殺他。
理所當然,偷盜清微觀的鎮妖法器,不是妖魔鬼怪又是什麼?
那紅衣女子沒有多想,自是將他一擊斃命,爾後檢視時才發現,他所使的彎刀雖是妖界之物,身上也沾染著強烈的妖氣,可他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凡人。
青年的魂魄到了幽冥九重獄,不僅不肯入枉死城,還按著芍藥花妖的示意吵鬧不休,不肯依較。那時,白蘞剛剛繼任幽冥閻君之職,知道是自己的小師妹闖了禍事,為了息事寧人,便就私下承諾送那青年去還陽,加倍補償他壽命與福澤,只望他不要聲張。誰知,那青年竟然當眾嚴詞拒絕,只是要他將那錯手殺自己的仙人給交出來一命抵一命,否則便要鬧上九重天去找三清四御評理。
彼時,太乙救苦天尊正好在九重獄中為亡魂超度,得知了此事,便就大發慈悲為他做主,帶著他的魂魄去了九重天。
那錯手殺他的紅衣女子是南極長生大帝的愛徒,如今因著一時疏忽犯了殺戒,當然難逃懲處。而幽冥閻君白蘞私下裡枉顧法令,妄圖私下裡息事護短,也自然遭了責罰。至於這個青年,他本以為做完了這些,便可藉機要求補償,讓那芍藥花妖逃過天劫,可誰知,就在他大鬧九重獄之時,那芍藥花妖卻已是被南極長生大帝的首徒所收,神魂俱滅!
可憐那青年,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還白白丟了一條性命!
無奈之下,他被送去投胎轉世,這才得知自己與那芍藥花妖有過夫妻之實,三魂七魄已是被那花妖身上的妖氣噬咬得殘缺不齊,生生世世都須得遭受不得善終之苦!
三生石上,他的輪迴還在繼續——
投胎之後,他世世為人,世世受盡欺凌,世世不得好死,連個全屍也得不到。然而,每一世,他都能在死前的最後那剎,瞥見那紅衣女子熟悉的身影。
每一世,她都站在他那血肉模糊四分五裂的殘屍旁,久久地無聲嘆氣,爾後,她一一撿拾他的殘屍碎骸,儘量拼湊,用手慢慢地摳挖泥土,將他的屍首埋葬妥當,免受野獸飛禽的啄食與啃咬。
就這樣,他輪迴了十世,投生成了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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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是做了一場夢,又彷彿這些都是實實在在曾經經歷過的,青玄久久地站在三生石前,一動不動。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沒有想到那為情痴迷,最終害人害己的青年竟然就是自己的前世,更不能相信的是,他與師父之間竟然有如此糾葛!
只不過,他對自己十世之前與那芍藥花妖的悱惻纏綿一點感覺也沒有,如同是在茶樓裡聽那些說書先生閒侃富家公子的豔遇,聽完之後,便可拋諸腦後,一笑而過。
他不太明白的是,小師叔不是說,那折辱師父的人與他有點關係麼,可他思前想後,完全想不明白其間的關係在哪裡。
「看清了?」白蘞在一旁,瞅著他頗有些迷惘的模樣,那雙黑玉般的眼眸洶湧的明滅了一下,便轉身背對著他,淡然的語氣不像是詢問,倒更像是篤定。「那收了芍藥花妖的人,就是欺負你師父,害她成了六界笑柄的負心人!」
在白蘞頗有幾分憤懣的解釋之下,青玄終於知道了那隱於幕後的一切真相。
原來,一切都是一場陰謀佈局,那芍藥花妖所謂的以身相許報前恩之說,也不過純屬徹頭徹尾的謊言!
那南極長生大帝的首徒名喚風錦,是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人。他素來自視甚高,本以為自己是神霄派掌教的不二人選,可卻在無意中得知長生大帝有意將掌教之職授予他的小師妹千色。
幾番斟酌之後,風錦依靠若即若離時而冷淡時而曖昧的態度,捕獲了千色那情竇初開的少女芳心。彼時,正逢太乙救苦天尊去九重獄超度亡魂,無人看守雲中山清微觀裡的鎮妖法器,他便就自告奮勇前去。可是,臨出發之前,他又向千色訴苦,只說自己近日裡心緒不寧,需入定一番,騙得千色主動替他去看守清微觀的鎮妖法器。
布好局之後,他串通了那芍藥花妖,騙得那痴情的青年主動死在千色的戮仙劍下,以此陷害千色。爾後,見著事成,他便用法器收了芍藥花妖,讓其魂飛魄散,毀屍滅跡。
千色因著破了殺戒,自然失了做掌教的資格,風錦理所當然地成了掌教,如願以償。不得不說,這個局布得相當好,就連千色也沒有懷疑過其間有詐,若非風錦做了掌教之後對千色越發冷淡,千色不明就裡,無意中入了他的夢,這才知道一切。
千色沒有想到自己愛慕的人竟是如此模樣,自己本沒有打算要同他爭做神霄派掌教,可他卻是設計陷害,無所不用其極,自然神傷,整日沒精打采的。白蘞再三問起緣由,千色才落寞地說出一切。白蘞是個火爆性子,怎麼見自己喜歡的人遭受如此陷害,立刻便去找風錦對質。風錦自然是不肯承認的,白蘞不願罷休,揚言要讓南極長生大帝主持公道。
卻不料,這事還沒鬧開,風錦就已經先發制人。在神霄派的集會之上,他痛心疾首地指責白蘞,說他因著自己心愛的女子愛慕自己,便就蓄意汙衊陷害,爾後,又冷漠地指責千色自作多情,得不到自己的心,便就挑唆他們師兄弟之間的感情。
白蘞當時氣極,本想狠狠教訓風錦忘情負義,心如蛇蠍,卻被千色死死拉住。她垂著頭,一聲不吭,看樣子似乎已是心灰意冷,一個字也不想辯駁。於是,她的態度在無聊者眼中便成了預設,當事情逐漸傳揚開去,千色也就成了六界的笑柄,成了眾仙姬口中心機叵測的「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