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天亮得越發早了。東方魚肚白,晨鼓過半,上朝的、行商的、出門辦事的,都聚在坊門口等著鼓絕放行。
坊門不遠處,有幾個小食攤子正熱氣騰騰著,做的便是這早起行人的生意。
賣餛飩的趙八、挎著胡餅籃子的邱大、炸捻頭的盧三娘都是每日見到的老面孔,今天卻多了一個生臉的,還是個長相頗為標誌的小娘子——杏眼雪膚高挑身材,若再豐腴些,就可稱為美人了。
她面前放著一個碳爐子,上置平底鐵鐺,鐺旁有小竹架,上面一色粗白瓷碗,盛著些油醬之類佐料。
只見那小娘子用刷子在鐺上刷一層油,然後舀出一勺麵糊倒在鐵鐺上,小刮板一轉,麵糊便均勻地攤開來,又敲碎一枚蛋放上,頃刻便成了餅。
把餅翻個面,塗抹上醬料,撒蔥花芫荽,裹上捻頭,中間一切,折在一起,這餅便算成了。
小娘子又不用手拿,而是用小鏟鏟進備好的粗竹麻紙袋中。紙,可是個金貴東西,用來包餅,當真講究。
當下便有人上前問價,十文錢,雖不便宜,但以這般講究來說,倒也不貴。
這人開啟袋子嘗一口,嗯——餅皮香軟,與日常吃的硬煎餅不同,許是放了蛋的緣故,裡面裹的捻頭酥脆,又有鮮香辛辣的醬料並些蔥香、芫荽香,美得很。
見他吃得好,便有其餘人也來買,那些騎馬坐車的貴人也有遣了奴僕來的,漸漸攤子前擠擠挨挨了一堆人。
京兆少尹林晏撩開車窗紗簾,一眼瞥見不遠處的「騷動」,胡服鬟發,柳眉杏眼,嘴角含笑……前兩天放出的那個宮人?
舊時王謝堂前燕,在這裡巷街頭飛得倒很是歡快……
一青衣僕從來到窗前低聲問道:「阿郎今日沒用朝食,奴去買些糕餅來吧?」其實也就是問一句,阿郎從來不愛外面這些腥羶粗糲的東西。
「……也好,」林晏點頭,放下紗簾,「多買幾個。」
還多買幾個……青衣僕從怔一下,隔著窗紗望向主人,再扭頭看看那邊賣餅的小娘子,突然頓悟,把馬韁繩甩到同伴手裡,小跑著朝食攤兒去了。
車內,林晏用手指輕揉眉心。這幾日休息得不好,眼目痠疼。
今日皇帝要去圜丘祭天祈雨。皇帝出行是大事,雖負責保衛的是禁軍,沿途疏散排查卻是京兆府的事。禁軍統領秦祥曾是皇帝近身內侍,說話頂客氣,聲音也柔軟,「某是個沒什麼見識的奴婢,全託賴諸位了……」想到這位權宦,林晏覺得太陽穴也疼起來。
林晏又順著想到京城治安。最近京裡物價變化不大,每鬥米漲了約莫十錢,只要運河河運還暢通著,又有常平倉存糧,想來京畿百姓的吃食不會出大問題。只是因為乾旱,人心有些不穩,有什麼「河獸現,天眼關」之類的謠言,謠言……
三千晨鼓敲過,坊門開啟的時候,青衣僕從才捧著幾個煎餅回來,「阿郎趁熱吃。」
「你們分了吧。」林晏敲敲車壁,示意前行。
青衣僕從一怔,看看搖晃的車窗紗簾,又扭頭看看那邊還在忙的小娘子,難道,我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