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形,不是年節的,鎮子上絕不會發生,楚韻起了好奇的心思,開啟門去看,就見鄰居老王大爺精神矍鑠,站在小路上,正在大聲叫罵曹操:「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口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懿德,票狡鋒協,好亂樂禍……」老王大爺聲音朗朗,陰陽頓挫,儀態莊重,當真有幾分名士風度。
老王大爺五十來歲,兒女齊全,卻也就是個種地的老頭,從未讀過書,更不識字,但從他口中說出的這段話,卻是千古絕罵,乃是當年陳琳罵曹操的檄文,楚韻自小跟他爹讀書識字,知道這典故,心中就是納悶到了極點,不知道老王大爺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罵的什麼曹操,曹聰都死了幾百年了,罵他何益?
忍不住就開了口:「老王大爺,你老大晚上的不睡覺,站在街上胡亂罵人,就不怕老王大娘著惱?」
老王大爺聽他說話,扭過頭來,一臉嚴肅,目光炯炯的盯著他,沉聲道:「那個是你老王大爺?我乃廣陵陳琳,黃口小兒,莫要認錯了人。」說完衣袖一揮,頗有幾分文人雅士的風騷勁,竟是大步走了。
楚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老王大爺犯了什麼痰氣,搖搖頭剛要回屋,就見老王大娘腰板挺直,面帶紅光,昂首闊步走了出來,老王大娘歲數也不小了,開春那會犯了風溼的老毛病,還是楚韻抓藥治好的她,從那以後腿腳就有些不利索,現在再看,卻那裡有半點不利索的模樣,簡直就是步行如風,那精神頭跟楚韻比也不差什麼。
楚韻這叫一個納悶,搞不清楚這老兩口子大晚上的不睡覺,出來折騰個什麼?還沒等她開口,老王大娘瞧見了他,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朗聲問道:「小兄弟。你可看見我的黃驃馬了嗎?我要從軍去,不能沒有馬兒,你若是見到了,麻煩告訴我一聲。」老王大娘的聲音甜甜的,聽上去就是個十八九女子的聲音。
林麒腦子已經有些轉不過來了,剛才老王大爺說他是陳琳,那這老王大娘又是誰?忍不住就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老王大娘回首嫣然一笑:「我叫花木蘭。」
花……花木蘭,楚韻差點沒暈死過去,真就不知道老王大爺一家搞什麼鬼,就在他茫然之際,突然躥出來個四腳著地的男人,楚韻一看,鎮子裡的劉老三,這劉三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邪,四肢著地,真如匹馬一般,撲騰騰踏著煙塵過來,鼻子還發出馬塗露露……的叫聲,老王大娘見了劉三,雙眼一亮,哈的一聲道:「好馬兒,讓我好找,原來在這!」說完跨上劉三後背,照他屁股一抽,劉三塗露露……嘶揚一聲,揚起雙手,踏踏踏踏……絕塵而去。
楚韻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驚駭難定,不敢走出門去,眼見著鎮子上就亂了起來,平日裡的熟人都變了個樣子,又像驢的,馬的,牛的,貓的,狗的……也有跟往常一樣,卻換了神態的。
更離譜的是鎮子上的錢寡婦,竟然跑到他家牆根底下,大聲嚎哭起來,一邊嚎,一邊唱:「夏夜裡銀河飛流星,那是牛郎織女點燃的紅燈籠,孟姜女望長空,淚眼霧濛濛,我與杞良哥何日能重逢,九月裡來九重陽,菊花煮酒空相望,空相望,落葉飄秋風涼,窗前月如霜,我給親人做衣裳,線是相思針是情,針針線線密密縫,密密縫,再把心口一絲熱,絮進寒衣伴君行,大雪紛飛北風急,孟姜女千里送寒衣,從秋走到年關過,年關過,不知丈夫在哪裡,在哪裡,聲聲血淚聲聲喚,天也昏來地也暗,只見白骨滿青山。」
不用猜也知道,她這是把自己當成孟姜女了,不過人家孟姜女哭的是長城,你躲到我家牆根下哭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想哭倒俺家這房子?楚韻簡直就是哭笑不得,更離奇的還有,就離錢寡婦右邊不遠的一個地方,鎮子上一個追求錢寡婦很久的老鰥夫,鄭大叔,死死抱著他家院牆外的一顆楊樹,大聲嚷嚷:「縱使水浪再大,不見到你,我也不走,我死也不走……我等著你……」
楚韻想起一個典故,《莊子》中有一則哀怨悽婉的愛情故事。說的是一個叫尾生的痴心漢子和心愛的姑娘約會在橋下,可心上人遲遲沒來赴約,不幸的是大水卻漲上來了,這個痴情漢為了信守諾言堅持不肯離去,最後竟然抱橋柱溺亡。
難不成這個是尾生?楚韻就覺得這一夜荒唐到了極點,根本就不可能出這樣的事,難不成自己是在夢中?他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生疼,腿上還青紫了一塊,那裡是夢,就是真實發生了,他心中驚駭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恐懼使得他出了家門,大聲朝鎮子裡的人喊:「你們都瘋了嗎?這是幹什麼?」
喊完,心中的恐懼就彷彿去了大半,卻也在這時,他腦袋驟然就沉重起來,隱約的哇哇……的鬼叫聲音不絕於耳,隨即他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隨即腦袋一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錯亂
第二天醒來,楚韻發現身在屋中,昨夜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竟是半點印象也無,難道又是一場荒誕的夢?楚韻不可置信,帶著疑惑走出家門,但見碧空如洗,太陽冒出東山,新的一天,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鎮子裡的人依舊忙碌,該下地的下地,該幹活的幹活,沒有什麼不同。
難道是最近幾日心神消耗過度,接連做了兩場荒誕的夢?楚韻也只能是這樣想,可到了晚上過了子時,那尖細如野貓一樣的叫聲再次響起,村子裡又變得怪誕起來,哭長城的哭長城,罵曹操的依舊罵著曹操,楚韻再也沒敢走出家門,蜷縮在屋子的角落裡待到了天明。
雞叫聲一起,鎮子又恢復了正常,楚韻卻是再也不敢再待下去了,收拾了一下,想要逃離已變得怪異的鎮子,再待下去他怕會瘋掉,翻山越嶺的離開了鎮子,可到了晚上,腦袋又變得昏昏沉沉的,等到醒來,發現又回到了家中,怎麼回來的,一點也記不起來。
楚韻不甘心,繼續逃,卻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鎮子去,不管他走了多遠,也不管他用了什麼辦法,到了子時就會昏迷過去,到了天亮就會回到家中。於是他不敢再逃了,乖乖的待在家中,很快發現除了他,鎮子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這種怪事,每日里該怎麼過就怎麼過,為此楚韻很是驚訝,不明白整個鎮子七八百號人,為何就他如此奇特。
很快他就發現了其中的玄妙,是因為他家院子裡種的一種草藥,冥靈草,這種草藥十分稀罕。也就他家院子裡有種,具有鎮氣清腦的功效,只要不出家門,他就像是鎮子上的一個異類,一個旁觀者。出了院子就跟其它人一樣,第二天什麼都不記得。
楚韻也無法可想,就這麼苦熬著,半個月後鎮子上來了一個奇怪的人,這人生得豹頭環眼,鐵面虯鬢。相貌奇醜,頭戴破紗帽,身穿藍袍、角帶、足踏朝靴,腰間挎劍,踢踢踏踏的進了鎮子,清水鎮地處偏僻。很好能見到外人,倒也不是沒有外人來,只是太過稀少,更沒來過如此奇形怪狀的人,而且穿的還不是本朝的衣衫,楚韻心中驚奇,耐心看著。卻見那人先前還好好的,到了鎮子東頭,忽地停住,壯懷激烈,戈指朝著一顆楊樹大罵:「奸相盧杞以貌取人,迭進讒言,致使朝中無忠良之臣,爾乃千古罪人,還不自知,大言慚慚。不知羞恥……」罵了足足有兩柱香的時間,越罵越怒,最後竟然朝著那顆大楊樹猛然撞了過去,一下沒撞死,又撞第二下……足足撞了一夜。
等到天亮。鎮子上的人都懵懵懂懂的回家,怪人卻如夜色一般,忽然就消失不見,著實嚇了楚韻一跳,也不知道那怪人是何來歷,為何到清水鎮來撞樹,那一夜哇哇……的哭聲響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再也沒見到那人。
如此過了一個月,看到了走進鎮子的林麒和周顛。開始他以為這兩人會跟鎮子上的人一樣,隨後見到了林麒出手,打倒了鎮子上的蔣家大哥,身手之強,聞所未聞,知道遇上高人了,才出聲讓兩人進屋,沒有想到兩人就是來找他的。
楚韻講完,林麒和周顛都沉默不語,清水鎮上發生的事,實在是超出了兩人想象之外,更不知道為何鎮子上的人一到了子時,就變成了另一個人,還是周顛最先開口道:「這鎮子我看也沒什麼稀奇的,風水還算不錯,怎地就會發生如此怪事?莫不是都得了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