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山嘿嘿笑道:「前輩,手裡拎著個招魂鈴做什麼?既然是有道行的,也知道人鬼殊途,真不知道搶那陰錢有什麼用?晚輩兩個不才,受人之託來管這閒事,還請前輩示下!」說是示下,其實就是比劃比劃的意思。老頭大晚上的等在這裡,知道有人要找上門來,又怎會沒有準備?
老頭忽地笑了,臉上的皺紋將個眼睛都快擠沒了,悠然看著張青山道:「閣下是龍虎山正一教門下吧。」
張青山一抱拳:「不敢,正是龍虎山弟子張青山。敢問前輩大名。」
老頭子道:「什麼前輩不前輩的,可折煞我老頭子了,我姓李,你就叫我老李頭子就好,安陽城內的人也都這麼叫我。」張青山曬然一笑。開口道:「前輩劫了陰錢,總要給個說法。我二人也不能白走這一趟。」
老頭雙眼猛然一亮,看向張青山,道:「沒錯,陰錢就是我老頭子劫的,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瞞著,不過,我搶的是陰錢,就算有罪過那也該陰司的人來尋我問罪,關你龍虎山什麼事了?莫非龍虎山上下想要跟陰司結個善緣?」
這幾句話說的可有些陰毒,龍虎山道家門庭,修煉的是仙道,卻說要跟陰司結善緣,豈不是詛咒龍虎山上下沒有一個能得道的。張青山聞言大怒,指著老頭鼻子道:「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還不是要手上見個真章,來來,我就領教一下前輩的本事。」
老頭忽地一笑,道:「別看你是龍虎山的弟子,我老頭子還真不怕了。」說著話,手中鈴鐺輕輕一搖,銅鈴「鈴」的一聲響。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周圍卻突然變得死寂一片,不知為什麼,連平常的草蟲也一聲不鳴,這鈴聲便顯得極是突兀。鈴聲一起,老頭伸手在腰間摸出一把紅粉輕輕朝旁邊的棺材一撒,那棺材裡面突然發出「咚!」一聲大響,棺材蓋猛然掀起些來。嗖嗖嗖……從裡面蹦出幾個草人,這些草人全都寸許來長,扎的甚是精細,眉眼口鼻一樣不缺,如同活人一般,手中握著寸許長的棺材釘,凌空翻了幾個跟頭躍到老頭前面,一雙雙眼睛血紅,妖異非常,緊緊盯著張青山和林麒。
張青山大驚,忍不住後退一步,從懷中掏出張黃符來,就要動手,那老頭見了,眉頭一皺,手中的鈴卻越搖越急,鈴聲響起一片,直如暴雨來臨。屋子裡那盞油燈忽明忽暗,閃閃爍爍,彭彭……聲響中,兩側的薄皮棺材中蹦跳出幾十個草人。這些草人各個身輕如燕,手中的棺材釘卻是碧綠碧綠的,一看就是有了年頭,在地裡埋了許久的棺材釘,如此多的草人若是一擁而上,絕不好對付。
張青山暗中唸完了咒,剛要動手,卻聽林麒大喝一聲:「住手!」
老頭和張青山齊的一愣,都朝他看去,林麒上前兩步,也不怕那老頭,直直瞧著他,道:「你劫陰錢,必有隱情,以你的本事,想要作奸犯科,多少銀子也不在話下,又何必去搶那無用的陰錢?老李,我知道你不是壞人,我二人也並非為難你而來,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並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沒必要打生打死。我只想知道你為何要劫陰錢?」
不知為什麼,林麒就是覺得這老頭不是壞人,其實老李也真沒做什麼壞事,無非就是搶了些陰錢而已,一個鬼差卻也沒傷,這樣本事大的人,真若想要錢,使出幾個手段出來,還真不是什麼難事,怪就怪在,活人搶那些個陰錢又有什麼用了?
老頭抬眼看了看林麒,問道:「剛才就是你斬斷了我一條腿的吧?」
林麒道:「那種情形,你我都在生死關頭,誰傷了誰,也是情形所逼,你若不服咱們可以重新來過。」林麒是不想跟他拼鬥,但老李頭若是記恨於他,他也不介意斬草除根,不會留下這個禍患,總之是打還是說清楚,都在老李頭一念之間。
老李頭抬眼看了看他二人一眼,突然嘆口氣,問張青山道:「你是龍虎山的弟子,應該知道一些江湖術士繼承祖傳數術,要犯孤夭貧這三樣吧?」
張青山當然知道,江湖旁門中,拜師入門大都有一個共同的師規,這就是自領孤、貧、夭,或者被動領孤、貧、夭。其自領也就是,自覺地主動地立誓,如「今生不求男和女,來世不想變為人」等類誓言。被動領孤,就是傳法之師在弟子入門時選擇特定地方誘導人門者說出自絕其後的語言,然後傳法,否則不傳。例如:某一師父擬收一人入門傳法,選擇一月黑星稀之夜,領其到荒郊野外,突然停住說:「我現在準備向你傳法。你看後面有沒有來人」。如果弟子答曰:「我後面沒有來人」,則可以正式授法。因為「我後面沒有來人」這句話,就是一句入門誓言,意味著入門者絕後之意,只是這句誓言乃在誘導下被動說出而已。
江湖旁門的法術,同正法一樣,一般修習一法就得持續修習七天、廿四天、四十九天不等;也有坐禁,但主要以持頌咒語萬遍,煉書符萬次為主,而不重視內修,不重視內外合一。旁門法術重視修法的儀規,也燒香、磕頭、焚表、奏疏文,但這些大都秘密進行,功成後則不必事事焚香燒紙,運用大多數都得心應手,較容易被人接受。旁門法術也遵守齋戒,終生不食某些魚或動物之肉,初一、十五必齋食,有的吃花齋,法術同樣忌血腥和汙穢之物破法。
旁門中大多數因為主動或被動立誓,所以雖能娶妻生育子女,但男兒一般均夭亡,女兒則因其重德、修德、守德的情形而定。有德者則可能有女兒育成,不修德者,妄施濫用者,不僅女兒不保,父母、妻子亦將先其謝世,留下施術耆孑然一身,此乃孤也,夭也,貧也。
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世間的事物都有其內在的因果,陽中因果,陰中因果,其陰中因果均在太極弦的另一側,常人難窺其秘,它受天道的控制,不明底蘊和因果,擅用法術者必招奇禍,因為不明因果,則無法善始善終地處理得令各方滿意,做到乾淨和徹底。古云:「不明因果妄施法,必招奇禍傷自身」,就是這個道理。旁門受層次所限,往往主動設誓這就是其原因之一。再者,旁門中的許多人,運用法術並未取得神靈的允可、封職,而是單憑符咒運用,屬於假借神意,有欺瞞、誆騙之嫌,如一旦用法術行損德敗道之舉,則必招天譴。
張青山早就料到老李頭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弟子,應該是江湖術士,江湖術士大多是些招搖撞騙之徒,由於所得真傳不多,所學範圍有限,常常在符咒中摻夾大量藥物,邪術,障人耳目,往往因此而誤人性命,當然,江湖術士之中也不乏高人和有德之士,他們修為較高,深知慧而慎用的真諦,大都深居簡出,不露鋒芒,其法術亦只是悄悄作積德行善之用,常人難窺其密。
耳聽得老李頭問起,張青山點點頭道:「倒也聽說過,卻不知道前輩學的是什麼法門?」
老李頭沉聲道:「老頭子祖傳的靈官法,六天神將法,地司靈官相應法。」
第一百五十七章收徒
老李頭是個好人,也是個可憐的人,他所學是祖上傳下來的玄術,家規卻是不許用任何法術做壞事,或為自己謀利,所以祖孫三代就守著這麼個義莊過活,從前朝趙宋,一直守到現在,貧苦就不說了,人丁也薄,三代都是單傳,到了他這裡更是悽苦,孤夭貧,竟然犯了兩樣,孤,貧。
既然是命,那也不說什麼了,老李頭也認命,守著這麼個義莊過活。安陽處在三省交界處,往來客商較多,時常見得到倒斃路旁的死屍,有的是本地孤寡無依的老人,有的是被打了悶棍的過路行商。不管是窮是富,是老是少,死了,都是赤條條的一個,也總得卷個草包埋了。
往日里有些富商,為了積些陰德,總會捐些錢,官府也偶爾會接濟一點,老李頭除了吃喝,所有的錢都花在了紙錢,香燭,棺材,壽衣,這些東西上,他為人是個善心的,就這樣活了幾十年,安陽縣裡,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個身懷奇術秘法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