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雲淡風輕,月明幽靜,縣裡幾個儒士前來拜訪,正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劉伯溫結識的人,自然也都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之輩。他也高興,山村寂寞,整日里守著一幫老農,沒有什麼共同的話說,急忙迎了出去。
來的人裡有縣學的元初先生,上次科考的進士徐朗徐公子,理學大家趙鴻。三人有騎著驢來的,有趕著車來的,有騎著馬來的。但沒有一個人是空手。趕車的趙鴻拉了兩罈子女兒紅,騎驢的元初先生帶了十斤牛肉,幾尾鮮魚。徐朗帶了幾斤好茶,還帶了些時下的新鮮果蔬。
幾人都是懷才不遇之士,常來常往的慣了。劉伯溫這裡安靜優雅,無人攪擾,是以幾人經常是一來就是住上幾天,喝喝茶,談談詩文,討論一下天下大事。
劉伯溫也不客氣。迎上來先看了看幾人帶的東西,翻動著徐朗帶來的果蔬,不滿道:「果子可是有些蔫吧,莫不是翠香樓客人吃剩下的?」
徐朗年少英俊,詩文一絕,乃是少有的才子。自然就吸引一些花魁之類的青樓女子愛慕,劉伯溫打趣他也不惱,笑道:「劉青田,你這張不厚道的嘴,怪不得官做不長,這些果蔬可是我家娘子親自動手種的,你能吃上。那是積了大德了……」
元初先生是個狂士,下了驢背就大聲嚷嚷:「老劉,叫你家下人趕緊把這幾尾魚燉上,放上鮮姜,生蒜,小火慢燉……」
四人說說笑笑,進了屋子,劉家就一個老僕人,幾個人也不顧君子遠庖廚的古訓,親自動手。熱熱鬧鬧忙活了大半個晚上,做了一桌子菜,雖然色香味那樣也不佔,畢竟是親自動手,吃的也是香甜。
兩罈女兒紅都是十五年沉的。酒勁不小,但名士都是縱酒狂歌之輩,酒量自然也不小,幾個人先是談論詩詞之道,又將各個進來寫的文章拿出來讓其他人品評,不知不覺的,可就過了大半夜。酒喝了一罈子半,卻是誰也不下酒桌,仍是高談論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天下大勢上面。
「青田兄,如今天下大亂,風雲變色,大元江山怕也是到頭了,看看當今天下,北有韓林兒,劉福通,芝麻李、彭大,郭子興,南有如彭瑩玉、徐壽輝。轟轟烈烈,頭扎紅巾,我輩書生,只能抱愧是個書蠹罷了!」徐朗已是七八分醉了,再也沒什麼顧忌,侃侃而談。
「子明兄,天下大亂不假,但這些舉事之人都藉助明教,白蓮之名,天下大事,難道就要靠這些個拜明尊,崇異神之輩嗎?真是奇哉怪也,不奉大道者,就是得了天下,又能坐的穩了?子明兄稍安勿躁,如今大亂方起,鹿死誰手,還未可知,等等看吧……」
「若遇明主,青田兄自可一展胸中抱負!我輩瞠乎其後!」
幾人口舌紛紛,都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大元朝官場到了現在,仍是以吏員出職制度為核心,其次是科舉入仕,蔭補和宿衛入仕為輔助,以薦舉入仕,國學貢舉和納粟補官為補充的一套選官制度。高階官員大多出自半世襲化的蒙古、色目乃至較早投效元廷的漢人「貴戚世臣、軍功武將」,同時仍有不少以吏發身的「無根腳」的人員。而在中、下級官員中,則出職吏員更佔據了絕大部分,乃至當時竟有人斷言:「我元有天下,所與共治,出刀筆吏十九。」
再有才華的人,在這套制度下,想要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絕無可能,就算考上了得個一官半職,那也是處處受氣,被人當個刀筆小吏使喚,劉伯溫就是如此。
說到激揚憤慨之處,徐朗抽出腰間寶劍,大聲道:「在下偶聽得紅巾軍軍哥,甚是豪邁雄壯,我徐子明不才,卻也願學班仲升投筆從戎,今日將這軍歌吟唱出來,也顯我輩雖是書生,卻也有大丈夫氣概……」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蕪。看天下,盡胡虜,天道殘缺匹夫補。好男兒,別父母,只為蒼生不為主。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為韃虜作馬牛。壯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歌曲豪邁激昂,聽得三人胸中也是激盪不已,正要叫好,卻見徐朗朗朗蹌蹌朝門外走,劉伯溫急忙道:「子明兄,喝了一夜酒,天可就要亮了,要投軍也不急在這一時,待睡醒了再去,可好?」徐朗揚揚手中寶劍:「尿急,小解!」其餘三人都是呆了一呆,齊聲轟笑。都笑罵他是個凡俗之輩。
此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深秋正是大霧瀰漫之際,徐朗踉蹌走了門,剛要小解,卻見迷霧之中,走出一個紅衣女子來,再一看,頓時身上寒氣升騰,只感到一陣透骨的涼。
女子身上只有片片紅衣在身,其餘地方赤裸,臉上鮮血淋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雙眼無神,籠罩著一層死氣,一頭黑髮凌亂不堪,幾綹頭髮,從散開的髮髻裡垂落下來,擋住了她的前額。嘴角還有黑褐色的汙血向外流出。一身的汙穢。光著雙腳,一步一步,機械,僵硬的向前走來,無聲無息。
此時的天空,說黑不黑,說亮不亮,如此情形,當真說不出的詭異陰森,徐朗已是呆了,那裡還尿得出來,仗劍,壯著膽子問道:「姑娘……這是?」
女子咧了咧嘴,喉嚨卻發出沙啞,啊啊啊……不似人類的叫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鮮血卻順著張開的口湧出,流淌在青紫的身上,徐朗這才看清,女子女子的嘴裡,空空洞洞,竟然沒有舌頭!
「鬼啊!」徐朗嚇得魂飛天外,連滾帶爬地跑回去,屋內劉伯溫三人還在談笑,卻見他臉色慘白道:「外面……外面有女鬼!」說完撫住胸口,大口喘氣。
趙宏乃是理學大家,見他這模樣,呵斥道:「你也是儒家子弟,學聖人之言,不知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嗎?你且鎮靜,隨老夫出去看看!」
話是這麼說,趙老夫子心中也有疑忌,徐朗是名士,不是個胡言亂語之輩,事出必有因,但不管如何,老夫我一身浩然正氣,那也不用怕什麼。手中卻拎起支門的棍子,帶頭出去,劉伯溫,元初,徐朗緊跟其後,徐朗手中有劍,元初拿起了個木凳,浩蕩出了門。
出了門,就見迷霧之中,那紅衣女子趴在地上,四肢抽搐著向著劉家掙扎爬來,白色的大霧怎麼也掩蓋不住女子身上僅存的紅,只是這幅情景,在這大霧之中,詭異,陰森到了極處,所有人都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沉默了一下,趙宏,突然一聲大喝,道:「至聖先師曾雲,木石之精夔魍魎,水中之怪龍罔象,土中之妖曰墳羊。此處乃是深山,靈氣充足,正是孕育木石之精的地方,此女子口不能言,渾身赤裸,貌美如花,定是山粗野魅變化而成,我等儒家子弟,一身浩然正氣,又何來之怕?若是連這山精野怪都掃除不了,又何談掃清天下?諸位,且隨我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