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十二個姿色頗好穿紅戴綠的女子進了廟裡,左手拿個簸箕,右手拿著柳枝,圍著龍王爺神像轉了個圈子,轉身出了廟,周興看得稀奇,跟著出了廟,就見這十二個寡婦走到廟後面小山溪水旁邊,一邊刷簸箕一邊念道:「黑龍頭,白龍尾,十二個寡婦來取水,龍王爺爺發慈悲……一去道兒幹,回來趟著灣,十二個寡婦刷簸箕,龍王爺就把蛟來收。」
十二個寡婦在泉水邊禱告完,也不言語,也不回頭,更無一人東張西望,徑直回到魚骨廟再拜,儀式才算結束。周興看得稀奇,扭頭去看馮提司,馮提司見他一臉疑惑的瞧著自己,得意對他小聲道:「這是本地風俗,拿柳枝為的是刷簸箕,簸箕簸出來的是風,再刷上點泉水簸出來的就是連風帶雨了。每年求雨都是這般求法,幾十年了也算靈驗。」
周興驚訝問道:「如今水災,還求什麼雨?」
馮提司道:「那不是改了詞嘛,原詞是黑龍頭,白龍尾,十二個寡婦來取水,龍王爺爺發慈悲……一去道兒幹,回來趟著灣,十二個寡婦刷簸箕,龍女又把水來端。最後那句改成了龍王爺就把蛟來收,這還是本官的主意。」
馮提司說完,很矜持的微微笑了笑,但臉上的得意卻怎麼也抹不去。周興聽得是哭笑不得,就問馮提司:「十二寡婦有什麼說道?」
周興這一問,馮提司小心向四周看了看,小聲道:「傳說龍性最淫,汙牛生特龍,汙馬生龍駒,汙驢生春龍,汙羊生猖龍,汙豬生債龍,要是汙了野雞,下了蛋,入地一年走一尺,四十年起蚊,它一出來,能使山崩地裂,周圍帶出四十丈水來,帶十二個寡婦來,這是賄賂龍王爺的……」
「何況,這天下,誰不知道寡婦的好。」馮提司說完,還朝周興眨了眨眼,一副大家都懂的樣子。
周興聽得臉色大變,這龍王不管是河龍王,江龍王,海龍王,可也都是正神,拜神那就這麼個拜法?平日裡龍王爺不與你們這班平頭百姓一般見識罷了,可如今走蛟,鬧水災,在這麼個鬧法,是要得罪神靈的,怕是要惹禍事上身。
周興知道其中的厲害,急忙大聲對眾人喊道:「不要胡鬧,拜神那有這個拜法的?這是要得罪龍王爺的,往常他不與你們一般見識,如今惡蛟行兇,再得罪了龍王爺,那裡還有好,還不快快都退下,貧道給你做法拜祭龍王爺……」
他喊的聲大,馮提司有些不知所措,那縣令正在興頭,眼見他跳出來喊叫,心裡惱怒,就朝旁邊衙役使了個眼色,那衙役立刻道:「這些年都是這麼個拜法,你個外鄉人懂個什麼,快快出去了,莫要阻攔了縣尊祭拜。」
邊喊著,邊和幾個衙役推搡著把周興推出了門外,馮提司急忙上前勸解,也跟著到了廟外,這時祭神還沒結束,就差最後一項,要上香叩首,再將頭纏紅綾的羊牽到供桌前,用熱酒澆灑羊身,若澆酒時羊身抖動,表示龍王爺已「領羊」。第一次澆灑羊身不動,必須再次祈求,叩首,再澆熱酒於羊身上,直到羊身抖動為止。然後牽羊回家宰殺,大功告成。
縣令見周興被推了出去,哼了一聲,牽來白羊,眾百姓立刻又是鼓樂齊鳴,縣令端起碗要澆熱酒在羊身上,還沒倒下去,耳邊就聽得廟外突然轟鳴聲大作,震耳欲聾,忍不住轉過身看去,就見一道驚天巨浪橫在天空之上,鋪天蓋地的砸了下來。
這一刻,縣令面無人色,驚得動彈不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莫非是天塌了?
第四十九章忘恩
幾個衙役推著周興出了廟,馮提司也跟了出來,周興還在大聲叫嚷,與那幾個衙役互相拉扯,衙役被他推搡的跌跌撞撞,頓時也就惱了幾個,就有人抽出鐵尺,馮提司見了急忙道:「周道長是我好友,莫要動手!」
馮提司七品官員,幾個衙役雖是縣衙的不歸他管,但也不好得罪了他,聽得他喊,幾個人使勁將周興推到在地,罵道:「賊道士,真是個不懂規矩的,今日要不是看在提司的面子上,少不得綁了你回縣衙,請你吃那好大的板子。」
衙役居高臨下,說的得意洋洋,卻見周興跌坐在地上,雙眼露出駭然神色,還以為是怕了他,心中更增得意,卻沒想到,這醜老道忽地站起來,拽起馮提司就跑,搞得他一愣,身後忽然傳來沉悶巨大的轟鳴聲響,轉頭一看,驚天巨浪鋪天蓋地而來,把個天都遮住了。
「哎呦我的媽呀!」這衙役驚的雙腿酥軟,扭頭朝廟裡喊了一聲:「走蛟了!」他喊的聲音不可謂不大,卻被身後的轟鳴聲完全掩蓋住,廟裡仍然在鼓樂齊鳴。隨即一股巨力砸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說馮提司被周興拽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懂著剛要問,就聽見轟鳴聲響了起來,回頭一看,臉色如土,任由周興拉扯著朝廟後面的小山上疾奔。還沒跑出去多遠,剛到山底下,巨浪滔天,呼嘯而來。
馮提司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道拍在他的身上,這叫一個狠,立時就覺得三魂離體,七魄遠遊,眼耳口鼻俱被河水澆灌進去,然後一股更強大的力道拖著他向後拉扯,這力道人力無法抗拒,也就在這時,周興猛然抓住一顆小樹,另一隻手拽住馮提司,口中唸了個護身咒:「白虎蹲踞,青龍踴躍。前遮後衛,遵克存納。仁德洋洋,太虛廖廓。天乙追攝,萬祥俱作……」
咒語聲清澈就那麼傳進馮提司的耳中,說來也怪,就這麼個咒語,周興抓著馮提司猶如鐵柱一般定在水中,任那風浪肆虐,卻是巋然不動,過了有那麼一會,潮水退去,周興這才鬆了口氣,放開馮提司揮舞了幾下胳膊。
巨浪來時他拽住馮提司,當時不覺得什麼,此時卻覺得整個右臂都要折了似的疼痛難忍,馮提司嚇得失了魂,七竅都灌進了水,周興手一鬆,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周興將他扶起在他後背狠拍了幾下,馮提司身體抽搐一下,哇哇大吐,吐的全是黃河水渾濁的泥湯。直將腸胃都快吐出來了,這才停下,淚眼模糊的看著周興,知道是他又救了自己。
周興扶著他回頭看去,就見剛才魚骨廟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澤國,魚骨廟被巨浪砸的粉碎,裡面百十口祭身的官員百姓無一倖免,隱約的能見到先前的彩旗鼓樂在水中沉浮,更有無數的屍體橫在水面上,成了河飄子。
馮提司是真被嚇到了,只是喃喃自語:「知縣死了,這該怎麼辦?怎麼辦?……」
那一道鋪天蓋地的大浪退了下去,河水卻仍在上漲,周興急忙對他道:「提司,這個時候不要想那麼多了,還是回去再做道理。」拉著他就朝山上走,馮提司垂頭喪氣的任他拽著,周興上了山,尋了路,回到了濟陰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