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怪物像是很不滿意陳友諒的存在,向上揚了下頭顱,頓時就在河面掀起幾丈高的浪頭來,朝著烏蓬小船鋪天蓋地而來,這浪頭雄壯,怕不是有萬均的力道,那精壯漢子驚得臉色蒼白,急忙朝岸邊拼命划槳。陳友諒臉上卻顯露出奇異的潮紅,尖叫著道:「柱子,看到了嗎,這就是人頭鰲,你我兄弟拼命,為的就是降服這三百人頭鰲,八百水猴子,你瞧瞧,一個人頭鰲就已經這般厲害,若是全都降服了,這天下間的江河湖海,還有誰能攔阻得了我?哈哈……」
陳友諒狀若瘋癲,雙眼狂熱看著那人頭鰲,此時那人頭鰲也惱怒了起來,身軀翻動,巨浪一波波的撲了過來,更有無數河草般的黑色長髮蔓延過來,轉眼間,整個河面已經是黑髮翻滾,鋪滿,猶如浪濤,這黑髮當中,還有無數水鬼參雜在裡面,嗚嗚哭號,就要衝出來,撕碎了這艘小船。烏篷船在這巨浪當中猶如一片樹葉,浮浮沉沉……
「四九大哥,先到了岸上再說這些,你在不出手,咱們就要葬在人頭鰲口中了。」
這一聲喊,驚醒了陳友諒,眼見浪頭到了頭頂,急忙轉動手串,四個水魅得了命令,推動烏蓬小船,夜色下這艘烏蓬小船如一道射出的箭矢,眨眼間到了岸邊。
第三十九章倀鬼
「師傅,什麼是倀鬼?」林麒好奇問道。
「聽過為虎作倀嗎?」周興拿出師傅派頭問。
周顛和林麒連連點頭,周興咳嗽一聲,輕聲道:「何物為‘倀’?倀為鬼之一種,可又不完全是鬼。陽間有各式各樣的人,陰間也就有各式各樣的鬼。普通的人,死後只能成一般的鬼;唯有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後才能為倀。所以倀在冥界,算是異類。倀,是虎的狗腿子,但要是壞到極致的地步,也不亞於虎。因此,這是個不可小看的鬼。」
周興說的文縐縐的,周顛卻不耐煩道:「爹,你裝啥老夫子啊,直接說是啥玩意不就得了?」
「臭小子,爹不能陪著你們一輩子,這些東西早晚你們得學,費得什麼話,老實聽著。在多嘴,明天不給飯吃。」
周顛最怕這個,聞言閉上嘴,很是不以為然,周興知道兒子不是個敏而好學的,也就不在理他,轉頭對林麒道:「通常的芸芸眾鬼,已不具備活著時的那些心眼兒,一旦成鬼,頭腦也就相對蠢笨了。譬如殭屍只會一個勁地向前闖,不會拐彎。縊死的鬼、溺死的鬼,除了找替身外,三魂悠悠,七魄蕩蕩,別無其他目的,人死為鬼,迥異於活著的時候,而倀,比較特殊,還在按照人間的行為法則行事,系鬼而非鬼。」
虎和倀,按咱們人間的說法,一個是官,一個是衙役;論名位,一個是上級,一個是下級;論輩分,一個是老爺,一個是奴僕;論待遇,一個坐轎子,一個只能抬轎子。所以,跑腿的倀,要比動嘴的虎,辛苦得多,勞累得多,然而倀樂此不疲。
首先,倀要為虎跑腿效勞。其次,倀要為虎幫兇作惡。再則,倀要為虎呵道助威。最後,倀還要為虎侍候場面。因此,倀在鬼中,最墮落,最無恥,不但沒有復仇意識,也沒有傳說中的鬼魂那種投胎轉生的急迫願望。倀,甘心情願為老虎當奴僕,當馬前卒。
林麒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一個小鬼還有這麼多的說道,更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種鬼,可聽完,心中卻有疑惑問道:「師傅,你是說,只有被老虎害死的人才能成為倀,那你的意思是說,關婆子是老虎成精?」
「什麼老虎成精,關婆子哪有那個道行,剛才你沒看仔細,為師卻是看清楚了,這婆子食指上戴了一個骨質的指環,若是我猜的不錯,應該就是個虎爪做成的,而且還是個有道行的虎精。這指環不知怎麼到了關婆子手裡,要說是她降服了虎精,她還沒那個本事。我估摸著是關婆子常年戴著虎爪做的指環,身上多少沾染了些虎氣,殺了幾個孩子,再用邪法收服,祭練,成了倀。」
林麒愁眉苦臉道:「師傅啊,我也是個孩子啊,大晚上可就我一個人去後院住,我這本事也沒學多少,那妖婆子邪氣森森,還有五個倀鬼,他們要是害我該如何是好?要是把我也變成了倀?那可就屈死我了。」
「徒兒啊,你也是個有來歷的,胸前戴的諦聽玉件那可是神佛開過光的,有這靈物,倀怎麼能害的了你?何況為師也給了你符刀,有這兩件東西在,不敢說斬妖除魔,自保綽綽有餘了,你怕什麼?還有,咱們住的又不多遠,有事你就喊,我也來得及趕過去,你不去,難道讓你師兄去?你就不怕你師兄為了包子,把咱們師徒倆打包給賣了?」
林麒一聽也是這麼回事,真讓周顛去,他都不放心,只能無奈道:「那我這就去吧,省的回去晚了,讓那婆子起了疑心。」
林麒怏怏收拾了鋪蓋抱在懷中,就要出門,周興卻覺得有些對不住林麒,想了想,叫住他道:「先別忙著走,師傅幫你開眼,開了眼,就能看見那些鬼物,也好有個防備。」
林麒站定,聽到周興要給他開眼,能看到鬼,有些期待,又有些微微害怕,但還是好奇多過害怕,問道:「怎麼開眼啊師傅。」
周興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來,對他道:「這也是為師要教給你的,記住了,擇青綠細長柳葉兩片,用清明節或端午節當天露水,盛裝在不透光的器皿中,將柳葉置於露水內連同器皿封存三日,再取出擦眼或直接貼在眉下,自然能見鬼。」
林麒以為見鬼有多複雜,卻沒想到如此簡單,不免有些失望,卻聽周興道:「咱們修道之人,修到了高深之處,自己就可以開眼,不過你沒那個道行,只能用這個辦法,保持不了長久,也就一晚上的時間……」說著話從瓷瓶裡取出一片柳葉,扒開林麒眼皮,左右各滴了一滴。
林麒就覺得雙眼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不由得哎呦一聲蹲在地上,周興站到他身邊,在他後背拍了兩下,一股純陽之力透進林麒身體,立時衝散了那火辣的感覺,林麒覺得好受了許多,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在一看,就見這屋子突然變得不一樣起來,可要說那裡不一樣,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頗有一種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感覺。
「去吧,有為師在不用擔心。」周興拍了林麒一巴掌把他推出了屋子。
林麒抱著鋪蓋出了屋門,到了院子裡,抬頭四下看了看,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像是他能看到風的流動,還有鮮花盛開的瞬間,所有的東西都變得緩慢而又規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可又變得有些不一樣,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以往感覺沒有生命的死物,林麒覺得都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