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想見我,她會來的。」
「她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樣子的?也許我可以替你留意一下。她一定很漂亮吧?」我酸溜溜地說。
「她叫阿素,她有一把很長的頭髮。」「原來你喜歡長髮的女孩子—」你微笑不語。
你知道那一刻我多麼懊悔嗎?我本來也有一把長髮,就是遇見你之前剛剛剪掉的。
剪掉一把長髮才遇上喜歡長髮的男人。
「如果她不來,你是不是會永遠在這裡等她?」你垂首不語。
「這樣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你不認為很縹緲嗎?這樣吧—」我站起來,去拿了一包新的竹籤。
我把其中一支竹籤折斷,跟其他竹籤放在一起。
「你在這裡抽一支,抽中最短的一支的話,她會回來的。」我數數手上的竹籤,不多不少,總共有六十五支。
「來,抽一支,賭賭你的運氣。」你隨手抽出一支。
怎麼可能?你抽中我折斷的那一支。
你好像也開始相信這個毫無根據的遊戲。「恭喜你。」我說。
六十五分之一的機會,都被你遇上了。
我望著你,愈望著你,愈捨不得你朝思暮想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我用手指揩抹溼潤的眼角。
「你沒事吧?」你問我。
「我很感動。」我真是不爭氣,竟然讓你看到我流淚,「如果有一個男人這樣等我,死而無憾。」
「世事沒有一宗是沒有遺憾的。」你無奈地說。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我,擁有一個箱子,那個箱子很華麗,銅做的箱子,上面鑲滿七彩的寶石,箱子像一個鞋盒那麼大,那把鎖很堅固,我費了很大的氣力,仍然無法把箱子開啟,我很想知道里面放了些什麼東西,但我就是打不開。
醒來的時候,箱子不見了。政文剛好在那個時候回來。「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我說。他顯得垂頭喪氣。「輸了嗎?」我問他。
「明天我就可以把今天所輸的,雙倍贏回來。」他把燈關掉,躺在我身邊。
我們很久沒談心了,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什麼話很想告訴對方。
可是你,也不可能喜歡我,我突然覺得很無助。
親手為你縫一個抱枕,彷彿就可以把這份無助驅走。我選了一塊湖水綠色的條紋棉布做抱枕。
抱枕上將會有三顆檸檬色的紐扣代替傳統的拉鏈。
「這個抱枕是哪位客人的?為什麼要你親自來做?」徐銘石問我。
「秦醫生。」我說。「很漂亮。」「是的。」「銘石-」
「什麼?」他回頭望我。「是誰發明抱枕的?」
「大概是很久以前一個家庭主婦發明的。」
「故事也許是這樣的—人們發明窗簾布把自己住的房子包裹起來,不讓外面的人看到,沙發是讓女人坐在上面等夜歸的男人回來的,而抱枕,是放在沙發上,讓人孤單的時候抱在懷裡,傷心的時候用來哭的。」我說。
「那麼一定有很多人想做你的抱枕—」徐銘石微笑著說。
我特別留意長髮的女人和信用卡上的名字有「素」字的客人,可是,沒有一個長髮女子來等人。
惠絢愁眉苦臉說:「近來的生意不大好。」「我們的東西很好呀。」我說。
「但是我們沒有做廣告,現在什麼都要做廣告。」阿貢說。「對呀。」田田附和他。
阿貢和田田正在談戀愛,所以意見很一致。
「做廣告很貴的。」惠絢說,「讓我想一想吧。」
那天晚上,又看到你,你的精神比上次好多了。「你會解夢嗎?我幾天前做了一個夢。」
「你還記得那個夢嗎?」
「因為很特別,所以到現在還記著。」我把夢見一隻箱子的事告訴你。
「箱子裡面一定有很多東西,說不定是金銀珠寶,」我笑說,「可惜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把它開啟。」
「夢中的你,打不開箱子,是表示你很害怕內心的秘密讓人知道。」
是的,我多麼害怕我對你的感覺會讓你知道。「我猜中了?」你問我。
「誰的心裡沒有秘密?」
「我不是專家,隨便說說而已,別相信我。」你笑說。「那位阿素小姐,真的會來嗎?」我問你。
你點頭。
我總覺得你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你相信盟約嗎?」我難過地問你。你怔怔地望著我。
「我不該問你,你不相信盟約,便不會在這裡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人。」
「是的,也許她永遠不會來—」
「等待,有時候,並不是為了要等到那個人出現。」你溫柔地說。
等待,如果不是為了要等到那個人出現,那是為了什麼?
我從抽屜拿出那塊在馬德里買的手燒瓷磚來看,醫生正在為一位女病人診病,她欲語還休,愁眉深鎖。醫生可會明白她的哀愁?
就在那天晚上,政文拿著一個皮箱回來。「這是什麼東西?」我問他。
他開啟皮箱讓我看,裡面全是千元大鈔。「你拿著這麼多現鈔幹什麼?」
「是客人的。」
「他為什麼給你這麼多錢?」「他要我替他買股票。」
「為什麼不給支票或銀行本票,會不會是不能見光的錢?」
「我不理他的錢怎樣來,他有錢,我就替他賺更多的錢,這是生意。」他把皮箱合上。
「萬一那是黑錢呢?」
「這不是我關心的問題。」他一邊脫下西裝一邊說,「即使是毒販的錢,也不關我的事,我只是負責替人賺錢。」
他把皮箱放好,走到浴室洗澡。
我走進浴室,拉開浴簾。「你幹什麼?」他問我。
「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那些錢可能有問題—」「你沒聽過富貴險中求嗎?」
「我不需要富貴。」
「有一樣東西,比財富更吸引人,你知道是什麼嗎?」「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是贏。」他輕輕為我抹去臉上的水珠,「難得有一個人這樣信任我。」
「你有必勝把握嗎?」
「誰會有必勝把握?我也害怕的,而且有時候害怕得很。」他把頭浸在水裡。
「那為什麼還要冒險?」
「我在玩的這個遊戲,正是貪婪與恐懼的平衡。想贏又害怕輸,好像在空中走鋼絲,想到達終點,又害怕掉下來會粉身碎骨」
我用海綿替他洗頭。
他捉住我的手說:「誰能夠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誰就是贏
家。」
我良久無言。原來令他泥足深陷的不是我,而是那個貪婪與恐懼平衡的遊戲。
我替他拉上浴簾,悄悄地離開浴室。
那隻皮箱,難道就是我夢中的箱子嗎?箱子裡面藏著的是
邪魔。
我跟政文已經無法溝通,他所做的,我能夠理解,卻不能夠接受。
結果,政文贏了,他替那個客人賺了一筆大錢。他說要送我一枚兩克拉的鑽石戒指。
「我喜歡星星。」我說。
「鑽石就是女人的星星。」他意氣風發地說。我還是喜歡星星多一點。
再見到你,是在布藝店外面。我正在應付一個很麻煩的女人。你在陽光中,隔著一道玻璃門,跟我打招呼。
「經過這裡,順道跟你打個招呼。」你說。
你的頭髮凌亂得像野草一樣,我用手指把你頭上一根豎起的頭髮按下來。
「謝謝你。」你靦腆地說。
這個動作,有別的女人為你做過嗎?你用手指攏好頭髮。
「這就是你的梳子?」我失笑。「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你笑說。「要去哪裡?
「想去吃碗雲吞麵罷了。」
「我也想吃啊!」我衝口而出。「要一起去嗎?」
那個麻煩的女顧客已經很不耐煩。
「不了,有工作要做,下次吧。」我扮了個鬼臉。
你走了以後,那個女人擾攘了三十分鐘還不罷休。她看過了店裡的布料,還是無法決定用哪一幅布。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你快點決定吧,反正分別都不大。」我不耐煩。
她好像被我逼得六神無主,幸而徐銘石剛好回來。「你回來得正好,這裡交給你。」
我匆匆跑出去。
我跑到雲吞麵店,卻見不到你的蹤影。我猜你是來了這裡,這是老字號,不會錯的。
我看看鐘,你來的時候是十點鐘,現在已經是十點四十分,你當然已經離開了。
為什麼不等我?我真的恨你。我沒說過會來,又怎能怪你?
我失望地離開,走在街上,天空突然灑下一陣雨。
我走到一間盆栽店外面避雨,看到一盆盆淡粉紅色的花,迎著雨露,剛剛開花。
「這是什麼花?」我問店東。
「是櫻草,四月的櫻草最漂亮。」他告訴我。
我付了錢,抱著一盆櫻草回去。我想,你離開雲吞麵店之後,必然會經過這間盆栽店,或許見過這一盆櫻草,所以我把它帶走。
回到店裡,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
「你被雨淋溼了。」徐銘石拿毛巾給我抹去身上的雨水。「你匆匆出去,就是為了買盆栽?」
「你是怎樣把她打發走的?」我問他。
「她決定不下來,我便替她決定,於是她開開心心地放下訂金離開了。」
「有些女人真幸福,她不用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自有人替她,決定。」
「這世上不是隻有一種幸福的。」徐銘石說。是的,有時候,失望也是一種幸福。
趕到雲吞麵店,你走了,我失望得不想回去,在街上徘徊。天空酒下一陣微涼的雨,失望,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
我把櫻草抱到閣樓上,放在窗前,突然很想提筆寫一封信給你。
雲生:
趕到雲吞麵店,你走了,我失望得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
天空灑下一陣微涼的雨,把我趕到一間盆栽店,我抱走了一盆可能曾經對你微笑的櫻草。
失望,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因為有所期待,所以才會失望,因為有愛,才會有期待,所以縱使失望,也是一種幸福,雖然這種幸福有點痛。
書上說,代表四月的櫻草,象徵愛和嫉妒。
嫉妒可以獨立存在,但是愛,必然和嫉妒並存,正如失望在幸福裡存在。
蘇盈
這一封信,我沒打算交給你,我怎麼可以交給你呢?
我把信藏在抱枕裡面,信被軟綿綿的羽絨包裹著,你不會發現的。
然後,某一天,我把抱枕交給你。「為什麼只有一個?」你問我。
「說好是送的,那就要用碎布,碎布要等的呀。遲些有碎布再縫一個給你。」
「真不愧是一流的老闆娘,精打細算。」你笑著把抱枕放在大腿上,雙手用力去按那個抱枕。
你每按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害怕你會發現裡面的東西。「抱枕有什麼用?」你傻乎乎地問我。
「抱枕是用來託著頭的,不然,手就會很累。」惠絢走過來說。「抱枕是讓孤單的人抱著的。」我說。
「抱枕不是用來載眼淚的嗎?」你說,「女孩子最愛摟著抱枕來哭。」
「你也可以。」我笑說。
「秦醫生才不會哭。」惠絢說。「你怎麼知道?」
「醫生都是鐵石心腸的,不然怎麼可以拿起手術刀剖開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肚皮?」
「你是嗎?」我問你。
你拍拍手上的抱枕說:「這個抱枕太漂亮了,用眼淚把它弄溼的人才是鐵石心腸。」
你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會不會哭。
女人最關心的是她所愛的男人會不會為她流淚。
你帶著抱枕離開燒鳥店,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發現裡面有一封信。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你等的人還沒有出現,你仍然痴痴地等她。難道你就沒有愛過別的女人嗎?
看著你無止境地等,我既嫉妒又心痛,我決定替你把她找出來。
「這樣行嗎?」惠絢問我。「這個主意很好。」徐銘石說。
「那就這樣決定了。」我說。
燒鳥店要做廣告,我決定把你的故事變成廣告的內容。徐銘石的好朋友在廣告公司裡工作,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他不大相信地問我:
「今天還有人這樣相信盟誓嗎?」有的,我相信。
盟誓,本來就是美好的東西。
巨型海報掛在銅鑼灣一間百貨公司的外牆上,隨風飄揚。海報上,是雲生寫給阿素的信。
素:
你在雨夜來,在雨夜離去。
時日漸遠,但是,我說過,如果你想起我,想見我,就到星街這一間餐廳來。
我會永遠等你。
雖然後園裡象徵懷念的迷迭香不再盛放,但我沒有一刻忘記你,沒有。
雲生
巨型海報掛在銅鑼灣一間百貨公司的外牆,每個經過的人,都會看到,只要你的阿素經過,她也一定會看到。
你和她的盟誓,將會在整個銅鑼灣流傳。
海報掛出的第一天,我們的生意立刻好起來,很多情侶專程來尋找阿素和雲生。
最高興的要算是惠絢了。
「沒想到這種宣傳手法真行得通。」惠絢說。
「那就證明盟誓愈來愈少了,所以人們看到會感動。」徐銘石說。
這一天,整天在下雨,雨停了,還看不到你要等的人。
星期天,我們忙得不可開交。
有顧客問我們,阿素和雲生是不是真有其人。也許,雲生和阿素,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差不多打烊的時候,你怒衝衝地來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兇巴巴地質問我。我從沒見過你這麼兇。
「那張海報,我看到了,你為什麼利用我?」
「我不是利用你,我只是想替你把她找出來。」我解釋。「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無情地說。
看到你這樣保護另一個女人,我反駁你:
「她不一定還愛著你,也許她已經忘了她跟你的盟約,也許她已經愛上另一個人,也許她已經嫁人了,而且日子過得很幸福。」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難道只有你才可以給她幸福嗎?你別再自欺欺人。」
「不會的,她不會幸福的。」你悽然說。
「你怎麼知道她不幸福?男人總是以為,女人離開了他,便得不到幸福。」
「總之我不應該相信你。」
你望也不望我一眼,拂袖而去。徐銘石跑過來問我:「什麼事?」
我用手抹去眼角的淚水,說:「我有點不舒服,我想回家。」徐銘石送我到停車場,雨一直沒有停。
「我送你回去吧。」我跟徐銘石說。「不用了。」他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雨很大呀,我送你吧。」
他替我關上車門說:「我想一個人走走,我明天要到青島。」「為什麼?」
「一個朋友的爸爸在那裡開酒店,酒店的窗簾都交給我們設計。」
「是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想有點眉目再告訴你,讓你高興一下。」「要我去嗎?」
「你留在香港等我的好訊息吧。」「什麼時候回來?」「三天之後。」
「一路順風。」我祝福他。
「小心開車,霧很大。」他叮囑我。
他在汽車噴出的煙霧裡離我愈來愈遠。
今夜的霧很大,西環最後一間屋隱沒在霧中,我在陽臺上遙望你住的單元,什麼也看不到,我只知道,你大概在那個地方。
我並不稀罕你的愛,我關起屋裡所有的窗簾,把你關在外面。
我伏在抱枕上飲泣,我住的地方,距離你住的地方只有一千米,開車只要五分鐘,走路要三十分鐘,但是隻要站在陽臺上,我就能看到你屋裡的燈光,是天涯,還是咫尺?
凌晨四點鐘,政文回來了。
「肚子很餓,有什麼東西可以吃?」他問我。
我走到廚房,開啟冰箱,裡面有前天吃剩的白飯。火腿和雞蛋是鐘點女傭買的。
我用火腿、雞蛋、蔥花和兩茶匙的蝦醬炒了一碗飯給他。「好香!」他說。
他把那碗飯吃光。
「很好吃,想不到加了蝦醬的炒飯是那麼好吃。」他的嘴角還粘著一粒飯。
「我想搬出去住。」我跟他說。
「什麼?」他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那個碗拿到廚房裡洗。
「我無法再留在你身邊。」我告訴他。
「你是不是愛上了別人?」他站在廚房外面問我。我站在洗碗盆前面的一扇窗前看著你住的地方。「他是什麼人?」
「我沒有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那是為什麼?」他鍥而不捨地追問。
我應該怎樣回答他?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覺得,我愛一個男人,就不能給另一個男人抱,縱使我愛的男人並不愛我,我仍然要忠於自己的感覺。
他哀哀地望著我。
「讓我冷靜一下好嗎?」我懇求他。他沮喪地走進臥室。
我在廚房裡坐了一個晚上,直到天亮。
政文再次站在廚房外面,穿上昨天的那一套西裝。「我要出去。」他說。
「哦。」我應了一聲。「你什麼時候搬出去?」
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他一定很恨我,惠絢說得對,他是一個輸不起的人,為了避免輸,他寧願首先放棄。
「明天。」我低著頭說。「你會後悔的。」他說。
他出去了,晚上也沒有再回來。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別人以為很幸福的女人,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我站在陽臺上直到天亮,雨不停地下著,我已經看不見你的那一扇窗。
那個早上,我離開薄扶林道,搬到布藝店的閣樓。
閣樓只有百多平方,孤燈下,我睡在沙發上。那盆櫻草又長出新葉了,但是這一扇窗,再也看不到星星。
我告訴惠絢我離開了政文,走的時候,只帶走那一隻電暖爐和幾件衣服。
「你看你為什麼弄成這個樣子?」她跑到閣樓來找我。
我沒有後悔。離開政文,是一種解脫,我曾經以為他是陪我走到世界盡頭的人,原來他不是。
「你本來住差不多兩千平方的地方。」惠絢說。我倚著抱枕說:「可惜這扇窗看不到星星。」「你太任性了。」
惠絢看到我在馬德里買的那塊手燒瓷磚。我把它帶在身邊。「就是為了他?他喜歡的是另一個人。」
「我知道,不用告訴我。」
「你是不是在做夢?」惠絢沒好氣地問我。
「你就當我在追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吧,而這個夢最好永遠不要醒來。」
夜裡,孤燈下,我提筆寫信給你。雲生:
這一扇窗,再也看不到星星。
星星好像很擁擠,實際的距離卻很遙遠。
天文學家說,星星的擁擠度等於在歐洲大陸放三隻蜜蜂。為什麼是三隻而不是兩隻?如果是兩隻,會不會簡單得多?
蘇盈
雖然不知道是否還可以把抱枕送給你,我還是縫了第二個抱枕。
我把信藏在抱枕裡,這個抱枕是用白色格子布做的,配上三顆西梅色的紐扣。
那天晚上,徐銘石突然來到閣樓,把我嚇了一跳。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問我。
「我出走了。」「出走?」
「從一段消逝了的愛情裡逃出來。」「什麼時候發生的?」
「你去青島的那一天。」「楊政文沒有來找你嗎?」「他不會的,他不會原諒我。」
「這裡怎麼可以住?」他憐惜地說。
「這裡很好啊。以前住的房子太大,反而覺得寂寞。」「我替你找個地方暫時住著。」
「不用了,住在這裡,上班一定不會遲到。」我笑著說,「這麼晚了,你為什麼會回來?」
「剛下飛機,經過這裡,看到閣樓有燈,以為你忘了關燈。」「生意談成了嗎?」
「很好呀,遲些還要再去青島。」「我從來沒去過青島,我也想去。」
「下個月要到那邊開會,一起去吧。肚子餓嗎?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
「不用了,你回去睡吧,你的樣子很累。」「是嗎?」他微笑說。
「一個人的時候,你有沒有想起周清容?」「在青島的時候也曾想起她。」他惆悵地說。「那為什麼要分手?」
「那你為什麼要跟楊政文分手?」他反問我。我不好意思坦言我愛上另一個人。
「我們的理由也許不一樣。」我說。「那就不要問了。」
兩星期過去,政文沒有找我,你也沒有再來燒鳥店。正如惠絢所說,我什麼也沒有了。
住在閣樓的日子,愈來愈黯淡。
這一天晚上,我在附近買了一個盒飯,回去的時候,政文已經坐在閣樓上等我,他的樣子很憔悴。
「你怎樣進來的?」「惠絢給了我鑰匙。」
我放下飯盒。沒想到他會來找我,他從來不是一個願意低聲下氣的人。
「這個地方怎能住?」他挑剔地說。
我開啟飯盒開始吃,我的肚子實在很餓。「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他以為我只是一時想不通走出來。
「我們的距離愈來愈遠了。」我坦白地說。
「你是我最愛的女人,你還想怎樣?」他難過地問我。「你回去吧。」我低著頭說。
「這個遊戲你玩不起的。」
「是的,是貪婪與恐懼的平衡。」「你想要什麼?」
「你就當我在追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吧,其實我也很害怕。」「我們結婚吧。」他緊緊地抱著我。
我嗆著喉嚨,咳得很厲害。
「謝謝你,但我不能夠給你幸福。」我難過地說。「你會後悔的。」他放開我。
他走了,我對著面前的飯盒泣不成聲。離開政文以後,我還是頭一次哭得這麼厲害。我像一個壞孩子,明知自己幸福,卻偏偏要親手破壞它。
但是,我沒想過後悔。
我既然對愛貪婪,就必須承受那份將會失去一切的恐懼。我在空中走鋼絲。
政文沒有再來找我。天氣炎熱的一個黃昏,你竟然抱著一袋星星出現。
「杜小姐說你在這裡。」你靦腆地說。「什麼事?」我壓抑著心中的激動問你。我沒想過還可以見到你。
「那天對你這麼兇,對不起。」你慚愧地說。「是我不對。」
你搖頭說:「我不應該對女士這麼無禮。」
你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用絲帶捆著的透明膠袋來,裡面有好幾十顆五顏六色的星星貼紙。
「這是什麼東西?」
「專程來道歉,總不能兩手空空吧。這些星星吸收了光源之後會發光,把它貼在天花板上,把燈關掉,星星就會不斷地閃亮,你說過喜歡看星,我就送給你。」
你把星星放在我手上。「謝謝你。」
「好了,不妨礙你工作,我走了,再見。」
「再見。」我目送你離去,忽然想起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我跑上閣樓,拿起抱枕追出店外。
「秦醫生-」
你站在斜路下面回頭望我。「你的抱枕—」我說。「又有碎布啦?」你笑說。
你走上來,我往下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裡,我把抱枕塞在你懷裡,隔著抱枕擁抱著你。
「我是不是很傻?」我問你。你沒有回答我。
如果沒有抱枕,我一定沒有勇氣抱著你。「我明天要去青島。」我告訴你。
「哦。」你傻乎乎地應了一聲。
「回來再見。」我愉快地跟你揮手道別,轉身跑上斜路。我還是頭一次,首先主動抱著一個男人。
你沉厚的肩膀,如同一個溫柔的抱枕,接住了我在這些日子以來的恐懼和失落。
我不住地往上跑,不敢回頭望你,恐怕那一刻的歡愉會在回頭之際失去。
夜裡,我把星星一顆一顆地貼在天花板上,沒想到在這個閣樓裡,還能看到星。
據說整個宇宙的星星總共有一千億的一千億倍顆,但我所能夠看到的最漂亮的星星,就是這一刻,停留在我的天花板上的星星。
我怎麼可能後悔呢?
第二天,我和徐銘石啟程到青島,一抵埠,我已經歸心似箭,催促他快點把工作完成。
「你的心情好像很好。」他說。
是的,我無法掩飾心裡的歡愉。
青島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你也應該來一趟。
這一天早上,忽然灑下一陣雨,我真想告訴你,青島正在下雨。
我在街上打電話到醫院找你。「喂—」你拿起聽筒。
「青島在下雨。」我愉快地告訴你。你沉默。
「是不是正忙著?打擾你,對不起。」我尷尬地說。「我想,你誤會了。」你說。
我抱著話筒,難堪得無地自容。我聽到護士在叫你。
「對不起,打擾你。」我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原來那天你在斜路上的微笑,不過是在嘲笑我。
青島的雨連綿不斷,我和徐銘石躲在酒店裡,我喝了很多燒酒。
「為什麼心情一下子又變得這樣壞?」徐銘石問我,「是愛上了別人,還是被別人愛上了?」
「我沒有被人愛上。」我把下巴擱在酒瓶上。「那就是單戀嘍。」
「你曾經單戀過別人嗎?」
「單戀是很孤單的,像睡在一張單人床上。」「我睡的只是一張沙發,比單人床更糟。」「你喜歡他什麼?」
「你為什麼不先問我他是誰?」
「還用問嗎?從你在馬德里買下那塊手燒瓷磚那天開始我便猜到了。」
「真的要說出理由嗎?」
「也不一定有理由的,單戀比相戀更不需要理由。」「是嗎?」
「單戀是很偉大的,我愛她,她不愛我,我願意成全她。」「總希望有一天他能夠望我一眼吧?怎可能無止境地等待?」「那你還沒資格單戀。」
終於,我在青島多留了三天才離開,不想回來,因為害怕面對。你知道嗎?我從來未試過這樣被人拒絕。
我回到我的閣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個星期沒回來,沒拉開窗簾,也沒開燈,天花板上的星星變得黯淡。
我連忙亮起閣樓的燈,讓星星吸收光源,我站在沙發上用電筒將星星逐顆逐顆地照亮,這樣花了一個晚上,星星又再次閃亮,大概只有傻瓜才會用電筒去照亮星星。
你為什麼送我星星,我誤會了什麼?我不甘心。
我到銅鑼灣去買點東西,那幅巨型海報仍然掛在百貨公司的外牆上,隨風飄揚,每個路人都向它行注目禮。在你和阿素的盟約面前,我不過是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怪不得你說我誤會了。
回到燒鳥店,已經差不多打烊了。
「回來啦!不是說上星期就回來嗎?」惠絢問我。「秦雲生有沒有來過?」
惠絢搖搖頭。
「你的聲音很沙啞。」她說。
「在青島喝了很多燒酒。」
我的喉嚨像火灼一樣,都是因為你。「我見過楊政文。」
「他怎麼樣?」
「你知道,他總是裝得很強的。那天,兆亮約了他吃飯,本來他們要到外面去的,我說你不在香港,他才肯來這裡。」
我把車鑰匙和家裡的門鑰匙交給惠絢:「你替我交給政文。」「你真的不回去了?」
「我是不是很殘忍?」
「愛情本來就是很殘忍的。」「我以前不知道。」
「因為你一直只有楊政文一個男人,你躲在溫室裡,怎知道外面是殺戮戰場?」
我在惠絢的眼裡發現淚光。「你沒事吧?」
「你記得我說過嗎?治感冒最有效的方法是把你冰冷的腳掌貼在你心愛的男人的肚子上二十四小時。」
「記得。」
「他是我在認識康兆亮之前的一個男朋友,這個方法是他教我的。」
「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太難堪了。我和他一起的時候,他對我很好,那時我家裡的環境不太好,一次,銀行戶頭裡真的沒錢了,我問他借了三千元。六個月之後,他突然提出分手,他說跟我相處不來。我很傷心,那天晚上,我和他做愛,我以為這樣可以留住他,第二天早上,在床上,我躺在他身邊,他跟我說,我欠他的那三千元,方便的時候就還給他。」
「太差勁了,在那個時候還能跟你說錢。」
「我拿到薪水,立刻就還給他。愛情是很殘忍的,當他不愛你,你連三千元都不值。雖然他那樣壞,我卻懷念他,是他給我上了人生的一課。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放棄楊政文,不會放棄唾手可得的東西,去追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你愛康兆亮嗎?」
「我知道即使我欠他的是三百萬,分手的時候他也不會問我要。」惠絢笑說。
「如果是三千萬呢?」
「那就很難說。愛情總有個最低消費和最高消費,不是每個人都肯付最高消費的。」
「最高消費不該是個數字。」我不同意。
「為什麼不?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比方說,青春、脈搏、呼吸、血壓、膽固醇、肝功能,都是一個數字,愛情當然也是一個數字,大家把心中的最高消費拿出來比較,就知道哪一個愛得更多。」
「我沒設定最高消費。」我說。
「進入賭場下注之前,沒規定自己輸了多少就要離場的那種人,通常是輸得最慘烈的。」
雲生,我知道,我將會輸得很慘烈,愛你是一件我消費不起的事。
離開燒鳥店,回到我棲息的閣樓,電話鈴聲響起,我拿起話筒,是你的聲音。
「什麼事?」為了自尊,我冷冷地問你。「你回來啦?」你問我。
「剛剛到。」
「那天真是對不起,你打來之前,剛好送來了一批集體中毒的病人,所以有點混亂。」
我竟然已經開始原諒你。
「是我誤會了,」我嘴巴仍然硬,「不好意思。」你良久不說話。
「你的聲音有點沙啞。」
「是的,喉嚨有點不舒服。」
「我送藥來給你好嗎?不收費的。」我失笑,我又輸給你了。
我在閣樓的窗前等著你來。
你來了,我從閣樓跑下來開門給你。
你傻乎乎地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拿出一袋準備給我的藥。「每四小時服一次,每天服三次。」你以醫生的口吻說。「上來看看。」我帶你到閣樓。
「你一直都住在這兒?」你驚訝。
「是最近的事。」我拿走沙發上的枕頭和被子,「隨便坐。」書桌上的那塊手燒瓷磚,被你發現了。
「我在馬德里買的。這個女病人,像不像我?我覺得這個醫生很像你,他的頭髮跟你一樣,茂密而凌亂。」
你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先吃藥吧。」你說。
我倒了一杯水,把你給我的藥拿出來,裡面總共有四種藥。「這麼多?」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熱,所以帶了退燒藥來。」我用手摸摸自己的額:「這樣不知道是不是發熱?」你把右手放在我微溫的額上,說:「是有一點發熱。」你的聲音在顫抖。
我伏在你胸前,這一次,我們之間,再沒有抱枕。第一次碰到你時的情景,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雲生,是否我們都在尋找一份久違了的溫柔?
蘇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