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閃亮的星星

最遙遠的距離 張小嫻 第1頁,共2頁

愛是用來燃燒,而不是用來儲存的。光盡而滅,這是我所追求的愛情,你會明白嗎?

雲生:

一月六日的傍晚,我到了法蘭克福。全球最盛大的布藝展覽,明天就在這裡舉行。

法蘭克福的氣溫只有零下九度,漫天風雪。冒失的我,在雪地上滑倒了兩次,好不容易才爬起來。

因為滑倒的時候弄溼了頭髮,髮梢竟然結了冰,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住在與展覽館隔了一條河的酒店,這邊的酒店比較便宜。我住的酒店就在河畔,在房間裡,可以看到雪落在河上。

第一天,在展覽館裡,我看到一幅來自印度的布,淡黃色棉布上,有人手繡上了一朵朵白色的雪花,手工很精巧。你知道雪花嗎?這種外形有點像百合的雪白色的花,象徵逆境中的希望。

它是代表一月的花,而你正是在一月出生的。

在窗前掛上這幅繡滿雪花的布,那不是等於掛滿了希望嗎?那一年的十二月下旬,我到髮廊把留了十年的長髮剪掉。

「太可惜了,頭髮已經留到背部。」我的髮型師阿萬說。阿萬依著我的意思把我的頭髮剪短,露出一雙耳朵來。

離開發廊時,我覺得整個人輕鬆得多了,長髮,原來一直是我的負累。

沒有了長髮,街上的寒風吹得我的脖子很冷。這一天的氣溫突然下降,只有七度,聽說再晚一點,溫度還會更低一些,我趕緊去買一隻電暖爐。

買電暖爐的人很多,貨架上剩下最後一隻,你跟我差不多同一時間看到這唯一的一隻電暖爐。

那天的你,穿著很多衣服,毛衣外面加了一件棉襖,棉襖外面又穿了一件毛衣,毛衣外面還加了一件厚絨外套,個子高大的你,看起來弱不禁風,不停地咳嗽。那一刻,我竟然對你動了慈悲之心。

「你要吧。」我把電暖爐讓給你。

我不忍心跟一個這麼虛弱的男人爭奪一隻電暖爐。「你要吧。」你竟然毫不領情。

「還是你要吧。」我說。

「你要吧。」你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彷彿接受一個女人的好意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那我不客氣了。」我說。

「你為什麼不買一張電熱毯?」本著同情心,我向你提議。

「謝謝你,蓋上電熱毯,感覺好像坐在電椅上等候行刑。」你一邊擤鼻涕一邊認真地說。

當然,世上最保暖的,是情人的體溫。

我開車從停車場出來,經過百貨公司旁邊的露天咖啡座,隔著落地玻璃,剛好看到你正用一杯熱燙燙的咖啡送藥。我聽人說,寂寞的人,感冒會拖得特別長,因為他自己也不想好。

感冒本來就是一種很傷感的病。

我把那隻電暖爐拿回家裡,電暖爐開著之後,室溫提高了很多,但是因為乾燥而令皮膚有繃緊的感覺,並不好受,我在臉上塗了很多雪花膏,也在脖子上塗了一些。

政文打電話回來,問我他的荷包有沒有留在家裡。「你等我一下。」

我在床上找到他的荷包。「找到了。」我告訴他。

他早已經掛線。他是個沒耐性的人。

我開車把荷包給他送去,他的職員說他出去了,好像是去吃東西。我把荷包放在他辦公室裡。

就在那個時候,杜惠絢打電話給我。「你還不來?」

「我已經在車上了。」我說。

惠絢的日本燒鳥店明天就開張,她是大股東,我是小股東。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說她的一切都應該有我的份兒,除了男人和遺產。

惠絢的心願是開餐廳,那麼她可以天天坐在收銀機前面數著花花綠綠的鈔票。一年前,我們結伴去鹿兒島,在那裡,我們愛上了流連燒鳥店。

日本的燒鳥店,就是專賣燒雞串的地方,一般都開在地窖裡,面積很小,客人很擁擠,空氣氤氳,在那個地方談心,別有一番風味。

回到香港以後,惠絢決定開一間燒鳥店。我們在灣仔星街找到一個地鋪,那裡從前是一間義大利餐廳,歇業後空置了大半年。

我最喜歡餐廳有一個後園,坐在那裡,可以看到天空。

惠絢那筆資金,是她男朋友康兆亮替她付的,他是做生意的。我們的燒鳥店,店名叫「燃燒鳥」,是我改的。愛是用來燃燒,而不是用來儲存的。

光盡而滅,這是我所追求的愛情,你會明白嗎?我來到燒鳥店,裝修工人還在做最後的衝刺。惠絢見到我,嚇了一跳,問我:

「你為什麼把頭髮剪短?」「覺得悶嘛。」我說。

「人家會以為你失戀呢,失戀女人才會把長髮剪得那麼短。」「不好看嗎?」

她仔細地打量我,問:「脖子不覺得冷嗎?」「以後我可以每天用不同的絲巾。」我笑著說。

那天晚上,我們一直忙到凌晨五點多鐘。回到家裡,政文已準備睡覺。

「你用不著拿荷包給我,我只是叫你看看荷包是不是留在家裡。」他說。

「你沒發覺我有什麼不同嗎?」我問他。

他爬上床,望著我,問我:「你的頭髮呢?」

「變走了!」我扮個鬼臉說,「是送給你的新年禮物。」「幹嗎把頭髮剪掉?」他鑽進被窩裡問我。

「喜歡嗎?」

「沒什麼分別。」他隨手把燈關掉。

「你沒感覺嗎?那是一把你摸了八年的長髮。」我覺得男人真是最不細心的動物。

「告訴你,我今天贏了很多錢。」他得意揚揚地說。「你一向很少輸。」我說。

他在我臉上吻了一下,說:「睡吧。」「政文,我們一起幾年了?」

「要結婚嗎?」他問我。

「會不會有一天,你對我,或者我對你,都不會再有感覺?」

「不會的。」

「你不會,還是我不會?」

「你不會。我一向很少輸的。」他說。「真的不要結婚?」他再問我一次。「為什麼這樣問我?」

「女人都希望結婚,好像這樣比較幸福。」他讓我躺在他的手臂上。

也許,我是幸福的。

我們住的房子有一千九百多平方®,在薄扶林道,只有兩個人住,我覺得委實太大了。房子是政文三年前買的,錢是他付的,屋契寫著我和他的名字。政文說,房子是準備將來結婚用的。

政文是一間股票行的高階職員。

我開的歐洲轎車也是政文送給我的。

每個月,他會自動存錢進我的戶頭,他說,那是生活費。他是個很慷慨的男人。

花他的錢,我覺得很腐敗,有時候,又覺得挺幸福。1香港的住房面積單位為平方英尺。1平方英尺約合0.093平方米。

政文比我大十歲,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他覺得照顧我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而我,也曾經相信,愛他,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有這個責任。

已經夠幸福了,我並不認為要結婚才夠完美。也許覺得太幸福,所以我把頭髮變走。

第二天醒來,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好像是感冒,一定是買電暖爐時跟你靠得太近,被你傳染了。

沒有任何親密接觸,連線吻都沒有,竟然被你傳染了,害得我躺在床上無法起來。你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竟然是濾過性病毒。

下午四點半鐘,惠絢打電話來催促我。

「你還沒有起床嗎?開業酒會五點鐘就開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好像感冒了。」我說。「被楊政文傳染的嗎?」「不,不是他。」

開業酒會上,惠絢打扮得很漂亮,她打扮起來,挺迷人的。

政文和康兆亮是中學同學,很談得來,我是先認識康兆亮才認識惠絢的。那時惠絢剛剛跟康兆亮在一起,康兆亮帶她出來跟我們見面,我沒想到她會留在康兆亮身邊五年。康兆亮是個用情不專的男人,我從沒見過有一個女人可以跟他在一起超過一年。

他可以給女人一切,除了婚姻和忠誠。

惠絢彷彿偏要從他手上拿到這兩樣他不肯給的東西。徐銘石也來了。

我的正職是經營一間布藝店,徐銘石是我的夥伴。

除了惠絢,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徐銘石有一個要好的女朋友周清容,她是外展社工。他們的感情一向很好,但是去年冬天,他們突然分手。

分手的原因,徐銘石一直守口如瓶,每當我想從他口中探聽,他總是說:「逝去的感情,再談論也沒意思。」

他一向是個開朗的人,唯獨分手這件事,他顯得很神秘。這一次的分手也許是他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

自此之後,我一直沒見過周清容。從前,她有空兒的時候,時常買午餐來給我和徐銘石。

「你的新發型很好看。」徐銘石說。「謝謝你,你是第一個稱讚我的人。」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問我:「這個地方不覺得冷嗎?」

我的脖子一定是很長了,不然不會這麼多人關心我的脖子。離開燒鳥店之後,我在時裝店買了一條圍巾。

那是一條很大的棉質圍巾,黑色底配上暗紅色的玫瑰,可以包著脖子和整個肩膀。

我的脖子果然暖和了很多。

回到家裡,我開著電暖爐睡覺。我的頭痛好像愈來愈厲害。第二天黃昏,頭痛好像好了一點。

我換過衣服回到燒鳥店,反正坐在家裡也很無聊。

出門的時候,忽然下起微雨,我本來想不去了,但是開業第二天,就丟下惠絢一個人,好像說不過去。

「你不知道有一個古老方法治感冒很有效的嗎?」惠絢說。

「什麼方法?」

「把你冰冷的腳掌貼在男人的小肚子上連續二十四小時,直至全身暖和。」

「誰說的?」我罵她胡扯。

「得是你喜歡的男人才行呀。」她強調。「你試過嗎?」

「我的身體很好,這五年都沒有患過感冒。」「那你怎麼知道有效?」

「我以前試過。」她自豪地說。

那似乎是一個很美好的經驗。

沒想到這一天晚上會再見到你。「歡迎光臨。」我對你說。

你的感冒還沒有好,你這個樣子,根本不應該走到街上,把病菌傳染給別人。

你抬頭望著我,似乎不記得我是誰。

原來,我在你心裡並沒有留下任何印象。我真的不甘心,我長得不難看呀,你怎會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有沒有到別的地方去買電暖爐?」我問你。「嗯?」

你記起我了。

「不需要了。」你說。

「你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的?我們昨天才開業。」「這裡是重新裝修的嗎?」你問我。

「你以前來過嗎?」你點點頭。

「這裡以前是一間義大利餐廳,曾經很熱鬧的,後來歇業了,這裡也丟空了大半年。」我說。

我發現你的鼻子紅通通的,是感冒的緣故吧?這一刻,才有機會看清楚你的容貌,你的頭髮濃密而凌亂,是一堆很憤怒的頭髮。鬍子總是刮不乾淨似的,臉上有很多鬍髭。

惠絢來問我:「你認識他嗎?」

「只見過一次,是買電暖爐時認識的。」「你好像跟他很熟。」

從第一天開始,我就覺得跟你很熟,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

你拿了一袋藥丸,放在臺上。

「要熱水嗎?」我問你。「不用了。」

你用日本清酒來送藥。

「醫生沒告訴你,不該用酒來送藥嗎?」

「我沒有用酒來送藥,我是用藥來送酒。」你帶著微笑狡辯。

第二天,看完病之後回到燒鳥店,我也照著你那樣,用半瓶日本清酒來送藥。

你知道,藥太苦了,不用酒來送,根本不想吞,尤其是咳嗽藥水,味道怪怪的。

把藥吞下之後不久,我坐在燒鳥爐前面,視線愈來愈模糊,身體好像快要沉下去,只聽到惠絢問我:

「你怎麼啦?」

「我很想睡覺。」我依稀記得我這樣回答她。

惠絢、燒鳥師傅阿貢和女侍應田田合力把我扶下來。惠絢哭著說:「怎麼辦?」

「叫救護車吧。」有人說。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是護士把我弄醒的。「醫生來看你。」她說。

我張開眼睛,看到一個穿著白袍,似曾相識的人,站在我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你問我。「蘇盈。」我說。

你用聽診器聽我的心跳,又替我把脈。「你吃了什麼?」你溫柔地問我。

「我用酒來送藥,不,我用藥來送酒。」我俏皮地說。「你吃了什麼藥?」你一本正經地問我。

「感冒藥。」「吃了多少?」

我還在想,護士已經搶先說:「你是不是自殺?」自殺?我失笑。

「吃了多少顆感冒藥?」你再一次問我。「四五顆吧,還有咳嗽藥水。」

「沒事的,讓她在這裡睡一會兒吧。」你跟護士說。「我想喝水。」我說。

穿著白袍的你,輕袂飄飄地離開了我的床邊,聽不到我的呼喚。

我在醫院睡了很香甜的一覺,翌日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也是你。

你跟昨天一樣,穿著白袍,這一次,你的面目清晰很多了。臉上帶著微笑,鼻子不再紅通通。

你的胸卡上寫著:秦雲生醫生。

「以後不要用藥送酒了。」你一邊寫報告一邊對我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用這種獨特的方式來服藥的。你可以出院了。」

我真氣,你是罪魁禍首呀。政文和惠絢來接我出院。

「我昨天晚上來過,你睡著了。」政文說。「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呀。」

「你不是自殺吧?」

沒想到他一點也不瞭解我。

「她那麼怕痛,她才不敢自殺。」惠絢說。「原來那個人是醫生?」惠絢問我。

「他是個壞醫生。」我說。

教人用酒送藥,還不是個壞醫生嗎?

回到家裡,我用水送服你開給我的感冒藥,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舒服多了。

我真笨,怎會聽你的話用酒來送藥?

過了不久,你又來到燒鳥店。

你總是喜歡坐在後園裡。「你沒事吧?」你問我。

「沒想到那天病得那麼淒涼的人竟然是個醫生。」我笑說。「醫生也會病的,同樣也會患上不治之症。」你說。

「急診室的工作是不是很刺激?」惠絢走過來問你。

「從來沒有一個臉上流著血的英俊的浪子,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美麗女子衝進急診室來,說:「醫生,你救救她!」」你笑著說。

「電影都是這樣的。」惠絢說。

我站在旁邊,沒有開口。我也曾經做過這一種夢,夢中我為我的男人受了重傷,血流披面的他,抱著我衝進醫院急診室,聲嘶力竭地懇求醫生:「醫生,你救救她!」

那是地久天長的夢。死在情人的懷抱裡。

我沒有告訴你,怕你笑我。

在燒鳥店第三次見到你,是我去法蘭克福的前夕。你一個人來,幽幽地坐在後園。

「一個星期來三次,真不簡單。」惠絢說。我曾一相情願地以為你為了我而來。

「你一點也不像醫生。」我說。

「醫生應該是一個樣子的嗎?」你說。

「起碼鬍子該颳得乾淨一點,頭髮也不應該那麼憤怒。」你默默地坐了一個晚上,你似乎又不是為我而來。

「你明天還要去法蘭克福,你先走吧。」惠絢說。

我穿起大衣離開。街上有一個流動小販正在售賣絲巾。

他賣的絲巾,七彩繽紛,我挑選了一條天藍色的,上面有月亮和星星的圖案。我把絲巾束在脖子上。

我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你。

「醫生,你也走了?」

「你的絲巾很漂亮。」你說。「我喜歡星星。」我說。

「是的,星星很漂亮。」「秦醫生,你住在哪裡?」「西環最後的一間屋。」你說。

當天晚上回到家裡,我立刻拿出地圖,尋找你說的西環最後一間屋的位置。我想,大概就是那一間了。我站在陽臺上,就能看到你住的那幢公寓。我在想,哪一扇窗是屬於你的?

早上,政文還在睡覺,我沒有叫醒他。徐銘石來接我一起去機場。

「聽說法蘭克福那邊很冷。」徐銘石在機艙裡說。「天氣預報說只有零下六度。」

「這個給你。」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用花紙包裹著的盒子給我。

「是什麼東西?」

「很適合你的,開啟來看看。」

我開啟盒子,是一條方形的絲巾,上面印滿七彩繽紛的動物圖案。

「你現在需要這個。」「謝謝你。」

那是一條全絲的頸巾,束在脖子上很暖。

在飛機上,我想起了你和你的鬍髭,突然覺得很好笑。「你笑什麼?」徐銘石問我。

「沒什麼。」我笑著說。

因為我想起你。

像往年一樣,我們住在展覽館另一邊的酒店,這邊的酒店比較便宜。

第一天在展覽館裡,我被一個法國布商的攤位吸引著,他們的絲很漂亮。

「價錢很貴。」徐銘石提醒我。

「但是很漂亮啊!」我不肯離開攤位。

攤位上那位法國女士送我一塊淡黃色的法國絲,剛好用來做絲巾。

離開法蘭克福,我和徐銘石結伴去馬德里遊玩。

政文對徐銘石很放心,他從來不擔心我們會發生感情。真正的原因,也許並不是他信任我,而是他看不起徐銘石,他認為徐銘石不是他的對手。

我和徐銘石有談不完的話題,若有一天,我們成為情人,也許就不能無所不談了。

我喜歡他,但我不會選擇他作為廝守終生的人。

不要問我為什麼,廝守終生也好,過客也好,只是相差一點點。他不是我要尋覓的人。

然而,是政文嗎?我開始反覆問自己。

在馬德里的最後一天,我在一間瓷磚店裡發現一塊很別緻的白色手燒瓷磚,瓷磚上面有人手繪上各行各業的人,其中一塊瓷磚是醫生和病人。正在替病人診症的年輕醫生,頭髮茂密而凌亂,臉上有鬍髭,出奇地跟你相像,那個病人,是一位長髮披肩、臉帶愁容的女子。

我買下那一塊瓷磚,放在背包裡。

「你買來幹什麼?」徐銘石問我。

我也無法解釋,也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已經在背叛政文。我在酒店打了一通電話給政文。

「我今天又贏了!」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我突然覺得很厭倦,把電話結束通話。

回到香港那天,政文來機場接我。

「為什麼那天突然結束通話電話?」他問我。「酒店的機房發生故障。」我向他撒謊。

在車上,我默默無言。政文滔滔不絕地告訴我他這兩個禮拜以來彪炳的成績。

我突然覺得他是那麼陌生。八年前,他不是這樣的。他充滿自信,很有理想。

現在,他已變成一個賭徒。在他的生命裡,只有贏輸和買賣。如果生命只有勝負,多麼枯燥。

「為什麼不說話?」他問我。

我不是不說話,而是不懂說什麼。「你做的事跟賭博沒有兩樣。」我說。

「替客人買賣股票,本來就是一場賭博。所有賭博,都是貪婪與恐懼的平衡。愈貪婪,風險愈大,利潤也愈高,結果逐漸失去平衡。誰拿到平衡,便能夠贏錢。」他說。

愛情何嘗不是貪婪與恐懼的平衡?

愈想佔有,愈容易失去。愛是儘量佔有和儘量避免失去之間的平衡。

再次回到燒鳥店,惠絢說你來過一次。「我告訴他你去了法蘭克福。」

「為什麼告訴他?他問起我嗎?」「不,我們聊天,就提到你。」我有點失望。

你喜歡的是惠絢嗎?

一月底的一個晚上,你再次出現,仍然坐在後園。

「情人節你會來嗎?那天我們有特別優惠,要不要我留一張臺給你?」

「好的,謝謝你。」

你不可能一個人慶祝情人節吧?

情人節那天,政文和我吃過一頓晚飯之後便上班。這天晚上,客人很多,徐銘石也特地來幫忙。

「趕快找個女朋友,情人節便不會孤單。」我跟他說。

「有了女朋友,情人節不孤單,但其他日子孤單呀。」他笑說。是的,愛會使人更孤單。

一直不見你出現,我開始著急。

「剛才太忙,我忘了告訴你,秦醫生上午已經打過電話來取消那張臺。」田田說。

「是嗎?」

「嗯。」田田的臉色很蒼白。「你沒事吧?」

「我的肚子從下午開始就不舒服。」「那為什麼不去看病?」

「不要緊的,我吃點止痛藥就沒事了。」「會不會是盲腸炎?」

「沒這麼嚴重吧?」徐銘石說。

「我十年前已經割了盲腸。」田田說。

「那就有可能是更嚴重的毛病,你快些換衣服,我陪你去看病。」

「不用了,蘇小姐—」田田老大不願意。「這麼晚,到哪裡找醫生?」徐銘石問我。「當然是去急診室。」

我強行把田田帶到急診室。

「蘇小姐,真的不是什麼大病,我的肚子現在已經不痛了。」田田可憐兮兮地求我讓她走。

護士叫她的名字。

「我陪你進去。」我挾持田田進急診室。進來的醫生不是你,真叫我失望。

我在急診室外面張望,不見你的蹤影。我向登記處的護士打聽。

「秦醫生在嗎?」

「他放假了。」

「是休假還是特地請假?」

護士瞪了我一眼,說:「是休假。」

休假和請假是有分別的,如果是請假,就有可能是安排了豐富的情人節節目。

田田從急診室出來,愁眉苦臉。「怎麼樣?」我問她。

「醫生給我注射了,我平生最怕痛,蘇小姐,下一次,不要再逼我看病。」她哭喪著臉說。

我是不懷好意把她帶到急診室的,目的只是想見見你。真對不起田田。

我在幹什麼?

我從未單戀過別人,今後也不會。如果你不再出現,也就罷了。

那天中午,在布藝店裡,我正忙著替客人挑選布料,你竟然在店外出現。

「蘇小姐,你在這裡工作嗎?」你問我。

「這是我的正職,那間燒鳥店,我只是一名小股東。有什麼可以幫忙嗎?」

「我想換換家裡的窗簾布。」

「我們要到你家裡量窗子的大小。」「我把地址寫給你。」

「你住在西環最後的一間屋,我知道是哪一間了,你只需要告訴我,你住哪一個單元。」

你有點愕然。

「我小時住在西環。」我撒謊。

為什麼在我決定不去想你的時候,你又突然出現?「我住在頂樓。」你告訴我。

那天夜裡,我站在陽臺上,看到西環最後一間屋的頂樓有燈光,心裡竟然有說不出的歡愉。我真想親自到你住的地方看一看。

到客人家裡量窗子,通常是派一個小工去,但是為了可以看看你的房子,我一個人來了。

「蘇小姐,只有你一個人嗎?」你奇怪。

「我不怕你,你怕我什麼?」我裝著理直氣壯地進入你的房子。

客廳的一邊全是窗,窗簾布是深藍色的,已經很舊。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簡單得近乎悽清,這裡不像有一位女主人打點一切。

「我可以進臥室嗎?」我問你。「當然可以。」

你睡的是一張單人床,床收拾得很整齊,房裡並沒有女孩子的照片。

枕頭上放了一本解夢的書。「你也相信這些嗎?」

「我時常做些很奇怪的夢,所以就看看書。」你說。「什麼奇怪的夢?」

「記不起來了。」

「為什麼每次夢醒之後,總會忘記那個夢?尤其是好夢,如果是噩夢的話,卻會記得很清楚。」

「你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很快便會忘記,但是你聽到一個悲劇,卻會記著很久。悲哀總是比較刻骨銘心,夢也一樣。」

「口吻很像醫生呢。」我笑說,「夢境是不是都有意義?」「你好像對做夢很有興趣。」

「對,我時常做白日夢。」

「替你做兩套新的床單和枕袋好嗎?」我問你。「也好。」

「客廳的沙發也換一張吧,這一張已經很舊了。」「你真會做生意。」你笑說。

「我們的手工很好的,一個月之後就可以完成。你情人節那天為什麼不來?」我裝著不經意地問起你,「是不是被人臨時爽約?」

你微笑不語。

「好了,再見。」我說。你叫住我:「蘇小姐。」「什麼事?」

「等我一下,我也要上班,你是開車來的嗎?」「沒有。」其實我的車就在附近一個停車場。「那麼我送你一程。」

「謝謝你。」

「你要去哪裡?」在車上,你問我。

「回燒鳥店。你是不是很喜歡吃燒鳥?」「也不是。」

「那你為什麼經常來?」

「我在等一個人。」下車時,你告訴我。你在等誰?

踏進三月,天氣潮溼而寒冷,你仍然每星期來一次。

有時候,你告訴惠絢和我一些急診室的笑話。原來你是個開朗健談的人。

有時候,你又默默坐在後園,沉默不語。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誰?

「你的窗簾和沙發做好了,你什麼時候會在家裡?」我問你。「我明天開始便要值日班,很晚才回家,這樣吧,我把家裡的鑰匙交給你。」

「你相信我嗎?」

你微笑著把一串鑰匙交給我,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這一天黃昏,我和工人來到你的家,把沙發放在客廳中央,又替你掛上窗簾布。

「你們先走吧。」我吩咐他們。我一個人留下來。

換上新的窗簾和沙發,你的家跟以前不一樣了,多了一點生氣。那幾幅窗簾布都是我最喜歡的。

我還為你做了兩套床單和枕袋。我把它們放在你的單人床上。

看著你的床,我想,我應該替你換上新的床單和枕袋。

換上新的床單和枕袋之後,這張單人床,才跟屋裡的窗簾和沙發相配。

床單和枕袋是用柔軟的米白色和綠色棉布縫製的。

如果你看到我替你換了床單和枕袋,那會不會不太好?我的工作不應該包括這一部分。

於是,我又把舊的一套床單和枕袋重新鋪上,把新的一套疊好,放在一旁。

離開你的家,已是漫天星星的時候。

我站在家裡的陽臺上,終於看到你的家在晚上十點多鐘亮起燈,你喜歡我為你做的東西嗎?

第二天晚上,你拖著疲乏的身軀來到燒鳥店。「你的樣子很累。」我說。

「急診室的人手不夠。昨天晚上,就有三個自殺的人給送進來。」

「是男還是女?」「三個都是女人。」「是為情所困嗎?」

「通常都是這個原因,她們有些是常客。」「常客?」

「對,每一次我們救活她們之後,她們會很認真地對我說:「醫生,我下次不會了。」可是,不久之後,她們又被救護車送進來,終於有一次,她們會得償所願。」

「你對死亡有什麼看法?」「為什麼要問我?」

「你是每天面對死亡的人,也許有些特別的看法—」

「死亡和愛情一樣,都是很霸道的。」

我沒想到那麼深情的話會從你口中說出來。「鑰匙還給你。」我說。

「那些窗簾布很漂亮,謝謝你。」「沙發呢?」

「太舒服了,我昨天就睡在沙發上。」

「你不覺得那張沙發欠缺了一樣東西嗎?」「什麼東西?」

「抱枕。」「噢,是的。」

「這樣吧,抱枕我送給你,不過要等到有碎布時才可以做。」「謝謝你。」你打了一個呵欠。

「看來你熬不住了,回去睡吧。」

你看看手錶,說:「原來已經十二點鐘啦!對不起。」惠絢已經換好衣服,說:「我們都要走了。」

微風細雨的晚上,我們一起離開。「已經是暮春了。」惠絢說。

「要送你們一程嗎?」你問。

「不用了,謝謝你,蘇盈她有車。」惠絢說。「再見。」我跟你說。

「你是不是喜歡他?」惠絢問我。「你說是嗎?」

「你喜歡他什麼?」

「我曾經相信,政文是可以和我一生一世的男人,但是遇上秦雲生,我突然動搖了。」

「你並不瞭解秦雲生,想象中的一切,都比現實美好,萬一你真的離開政文,跟他在一起,也許會失望。」

「我和政文,已經沒有愛的感覺。如果你愛上別人,你會告訴康兆亮嗎?」

「當然不會,如果我告訴他,我就是已經不再愛他了。別告訴政文,即使將來分手,也別告訴他你愛上了別人。」

「為什麼?」「他輸不起。」

「我知道。」我從皮包裡拿出絲巾,纏在脖子上,「但是我還沒有愛上別人呀!」

我還沒有愛上你,我正極力阻止自己這樣做。

雲生,法蘭克福的天氣冷得人什麼感覺也沒有,但是愛的感覺卻能抵禦低溫。

三月下旬的一天,你又來到燒鳥店。

那天整天下著雨,天氣潮溼,鬱郁悶悶的。你來得很晚,雙眼佈滿紅筋,樣子很疲倦。「剛下班嗎?」我問你。

「嗯,連續三十六小時沒睡了。」

我拿了一瓶暖的日本清酒放在你面前。

「喝瓶暖的酒,回家好睡。這瓶酒很適合你喝的。」「為什麼?」你抬頭問我。

我把瓶子轉過來給你看看瓶上的商標:「它的名字叫「美少年'。」

你失笑:「我早已經不是了。」「對呀。我是讓你緬懷過去。」「今天晚上客人很少。」你說。「你是今天晚上唯一一個客人。」「是嗎?」

「如果天天都是這樣就糟糕了。」

「杜小姐呢?」

「她和男朋友去旅行了。」

我好像是故意強調惠絢已經有男朋友,我害怕你心裡喜歡的是她。

我偷看你面部的表情,你一點失望的神情也沒有,默默地把那瓶「美少年」喝光。

已經十二點多鐘了,我讓阿貢、田田和其他人先走。「我是不是妨礙你下班?」你問我。

「沒關係,你還要吃東西嗎?」

你搖搖那個用來放竹籤的竹筒說:「我已經吃了這麼多啦。」「你說你在這裡等人,你等的人來了沒有?」

你搖搖頭。「他是什麼人?」「一個女孩子-」我的心好像突然碎了。「是你女朋友嗎?」「是初戀女朋友。」

你告訴我你這三個月來在這裡等的是另外一個女人。我在你面前努力掩飾我的失望。

「為什麼會是初戀情人?你和她是不是複合了,還是你一相情願?她從沒出現呀。」

「我們約好的。」「約好?」

「這裡以前是一家義大利餐廳,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裡。那時候是春天,那天晚上,正下著雨,我們坐在裡面,看著微雨打在後園的石階上,我還記得那淅淅瀝瀝的雨聲,那是一場好美麗的雨。」你愉快地回憶著從前,「這個後園,以前種滿了各種香草,有一種叫迷迭香,現在都不見了。」

「為了可以在這裡多放兩三張桌子,我們把花圃填平了。」「哦,原來是這樣。」你似乎很懷念後園裡的香草。

「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下著雨,我上法文班,她也是。第一天晚上上課,天氣很壞,下著滂沱大雨,我們碰巧在同一個巴士站等車,沒有帶雨傘的她,躲在我的雨傘下面,默默地避雨。下課的時候,雨仍然很大,我在巴士站等車,她又靜靜地站在我的雨傘下面避雨。我們分手的那一天,也是下著雨。」

「能告訴我為什麼分手嗎?」

你良久才說:「大概也是因為下雨吧。」那時,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分手的時候,我們約定,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我,想見我,就來這裡等我,我會永遠等她。」

你說,你會永遠等一個女人,你知道那一刻我心裡多麼難過嗎?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五年了,今天剛好是第五年,也是下著這種雨。」

「但是從前那間義大利餐廳已經不在了,她還會來嗎?」「只要這個地方仍然存在,她會來的。」

「你為什麼不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