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已經不在原點了

人終於送到了江城醫院。

短短兩個月,程了再一次故地重遊。

民警過來了解情況。

程了急得直打轉,她一會兒拉著護士追問急診大夫什麼時候來,一會兒警惕地看著門外。

人幾乎橫在了門上,只要經過的人沒穿白大褂,她都要緊張地看了又看。

她又魔怔了一樣在嘴裡嘀咕:「這也不對,萬一他偷了醫生的衣服穿在身上呢?」然後,她神經兮兮地去看地上,「磚頭呢?我得撿個稱手的工具。」

民警發現根本沒辦法跟程了溝通,轉頭去看盛景初,他的思路依舊清晰,很冷靜地描述了歹徒的樣貌。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很壯,皮膚很黑,左手背文了一個老虎頭。」

人不難找,圍棋道場附近有監控錄影。

警方從盛景初描述的情況簡單做了個判斷:不是搶劫,但目的性很強,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尋仇。

「尋仇?」

這個詞程了聽進去了,她低聲重複了一遍,衝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扳手。

她擰著眉,掂了掂手裡的扳手,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嘴角帶著瘮人的冷笑。

民警看得背脊發麻。

盛景初喚她:「了了。」

程了終於安靜下來,柔聲問他:「疼不疼?」

他搖頭:「不疼。」

她知道這是在安慰自己,明明他疼得嘴角都在抖。

她輕輕地去牽他那隻沒受傷的手,一下一下拍他的手背,像小的時候每次受了委屈,她奶奶安慰她時的樣子。

很快,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程了驚叫起來:「哪裡傷到了?」然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檢查他的手,連指縫都沒放過。

沒有傷口。

盛景初嘆了口氣:「是你的手。」

她這才去看自己的手,掌心戳進了一塊玻璃碴兒,血淋淋漓漓地湧出來,已經變成黑色。

傷口雖然猙獰,但其實沒太大問題,不過醫生處理的時候,她一個沒忍住,慘叫幾乎穿透了房頂。

朱主任接到信兒就趕過來了,聽到程了這聲尖叫差點兒暈過去。他攀著曹熹和的手站起來,直接問曹熹和:「程了這是致命傷吧?」又擔心盛景初,「那我們景初不是傷得更重?」

他腳底一個踉蹌,嘴裡催著曹熹和:「你先去看看,萬一……萬一特別慘,我就先不進去了。」

盛景初的右臂骨折,醫生給他做了手術,胳膊上吊了支架。

先要住院觀察幾天,出院後也需要休養幾個月。

程了掐著手指頭算了算,「計氏杯」已經定下了比賽的日子,明年的1月7日,現在已經10月末了,怎麼看盛景初在比賽前也恢復不好。

手術的大夫正是那個老專家,就是盛景初的棋迷,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建議程了:「要不多吃點兒豬蹄補補?」

程了趕緊拿著小本子記:「這個可以有,我一會兒就去菜市上買新鮮的。」

「再吃點兒鈣片什麼的。」

程了又記下來:「還有嗎?」

「再來點兒牛筋什麼的,以形補形。」

程了一項項記下來,又重複了一遍:「我記得對嗎?」

老專家點點頭:「一個字不差。」然後呵呵一笑,「逗你呢,吃這些要能好起來,要醫生做什麼?」

他勸著程了:「我們醫生是盡人事,患者是聽天命。骨頭要一點兒一點兒長起來,組織要一點兒一點兒修復,少一天都不行的,就像下圍棋一樣,你想吃掉對方的子,要慢慢等,等到時機差不多了,才能一舉殲滅。

「圍棋賽固然重要,身體就不重要了嗎?盛景初少年得志,沒遭受過什麼挫折,照我看,這一次的機緣就很好,這個‘計氏杯’不參加了又能怎麼樣?獎金金額是很高,可話說回來,錢再多,不過是吃個三餐飽,房子再大,不過就睡一張床,人呢,還是得知足。」

程了問他:「如果現在有一個世界醫學大賽,獎金一個億,您參加不?」

老專家認真地思考了一番:「那我得參加啊,世界級的呢,就是去見識見識也好。」

程了笑了:「還是的,錢再多,不過一個飽,房子再大,不就睡一張床,您又不圖錢,您不也要參加?」

盛景初傷著,營養充足利於身體恢復,程了買了豬蹄,打算回家給他燉湯喝。

程爸爸傷了腿,程了就打算給他燉黃豆豬腳湯,不過程奶奶把這活兒接了過來,說自家有祖傳的秘方,還言之鑿鑿地表示他們祖上是個跌打大夫,手裡很有幾個治療跌打損傷的好方子,幾代傳男不傳女,要不是她弟弟不成器,這方子也不會外傳。

只是不知道湯裡放了什麼,味道能傳出十里開外,說香那肯定不是香,說臭呢,又實在有些複雜,搞得這附近的小孩兒放學回家的時候都要緊走幾步。

「快點兒快點兒,老程家又要燉豬蹄了!」

這加料豬蹄湯,直把程爸爸吃得欲仙欲死,儘管走路還有點兒跛,已經堅定地表示自己痊癒了。

程了還當笑話給盛景初講了一回,沒想到輪到盛景初,程奶奶照舊很積極。她一把搶過程了手裡的豬蹄:「這個奶奶給你燉,奶奶有家傳秘方,我悄悄跟你說,可不興告訴別人。」

程了連忙附耳過去。

只聽她奶奶說:「我祖上啊,是宮廷御醫。」

「不是,奶奶,上回您不是說是跌打大夫嗎?」

程奶奶面不改色:「跌打大夫做得好了,當然就能當宮廷御醫了。」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她又補充了一句,「元朝的時候不是馬上治天下嗎?南征北戰的,老有人從馬上栽下來,我們祖上還治過忽必烈呢。」

儘管怎麼聽著都覺得假,但老人家一片拳拳之心,程了也不好阻攔,程爸爸還湊在一旁看熱鬧。

「這方子可好使了呢,你看你爸爸我,現在身輕如燕,上能躍到房樑上捕麻雀,下能到河裡捉魚蝦,眼睛亮得像燈泡,精力旺盛得好像回到了二十七八。閨女,不是我吹,吃了你奶奶的湯,跟吃了上百年的人參一個效果。」

程了立馬攀著奶奶的胳膊搖了搖:「奶奶,我看我爸爸的腿腳還沒完全好呢,這對豬蹄要不先給他吃了吧,再鞏固鞏固。」

嚇得程了她爸,拄著柺杖一溜兒小跑:「我去飯店看看。」

這湯燉出來了,程奶奶還準備和程了一起送過去,程了趕緊給攔下了,一齣門,恰好碰上了周奶奶的孫女。

她從國外回來探親,看到程了很親熱地打了個招呼,又使勁兒在程了周圍嗅了嗅。

「程了,你們家最近是不是在研究生化武器?」

畢竟還曾是盛景初的青梅,程了對她的觀感很複雜,朝她笑了笑:「周姐姐。」

周姐姐順便關心了一下程了的感情生活:「聽說你和那個下棋的……盛……什麼在一起了?」

程了酸澀的心終於熨帖了一些,但又有些替盛景初鳴不平,他記了這麼多年,而她連盛景初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這一桶充滿了老人家關愛的豬蹄湯,程了終究沒捨得給盛景初吃,當然也捨不得倒。豬蹄是最新鮮的豬蹄,程了一根一根刮的毛,刮完的豬腳,白中透著粉,算得上是豬界的美足。

住院部樓前有個小小的花園,程了找了個椅子坐下,將保溫飯盒開啟,捏著鼻子喝了一口,這味兒太沖,嚥下去的瞬間,讓她頓時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錯覺,一股清奇之氣從喉管直湧到大腦,她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好坐在那裡乾嘔。

「你你……你懷孕了?」

丁嵐看著她,一臉的難以置信。

程了想說「不」,可這個字還沒說出來,又一陣噁心上湧。

丁嵐是來看盛景初的,日本比賽過後,老師狠狠地訓了她一頓,連曹熹和都幾天沒和她講話。

她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大事,不是沒造成多嚴重的後果嗎?大師兄最後不還是獲得了勝利嗎?

可是被人冷落的感覺實在太難受,她最終還是準備拉下臉來給盛景初道歉。

看到程了在乾嘔,她心裡更是一團亂,從師兄真的和程了在一起了,想到了師兄什麼時候發婚禮請柬,又想到了參加婚禮的時候可不能輸了陣勢,一定要比新娘好看才對,又想到程了的孩子一定長得不好看,可惜了師兄的基因。

這麼複雜的思路,也不過幾十秒的時間就想了個來回,她越看程了越覺得膩歪,從包裡掏出份報紙甩到程了的腿上。

「掃把星!」

程了被丁嵐罵得莫名其妙,她撿起報紙看了看,是一條關於盛景初受傷的報道,後面說嫌疑人已經抓到了,正是撞傷程爸爸的肇事司機的弟弟。

哥哥被抓了起來,弟弟心裡當然氣不過,從報紙上知道了是盛景初幫著破的案,於是守在解寒洲的圍棋道場附近,想要伺機報復。

「我師兄遇到你就沒什麼好事!」丁嵐找到了發洩口,「要不是你爸的事,他的手能受傷?你就是個掃把星!」

她覺得自己比程了這個掃把星終究好太多了,於是心理負擔頓時沒有了。

她還想再罵幾句,又覺得和一個孕婦一般見識有些勝之不武,於是趾高氣揚地走了。

程了捏著報紙,反覆看了好多遍。

果然是她連累了盛景初嗎?所以招致了一場無妄之災。

她的心一陣陣揪緊,又一陣陣放空。

茫然地坐了一會兒,終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只好繼續喝豬蹄湯。

味蕾已經麻木了,她機械地重複著喝湯的動作,直到嚥下了最後一口,然後大大地打了一個嗝兒,收緊了衣領,站了起來。

徐遲就站在綠化樹的後面,兩個月沒見,他瘦了很多,下巴長出了青色的胡楂兒。

程了跟他打了個招呼:「好巧啊。」

他點點頭:「我陪我外婆做體檢。」

程了「哦」了一聲,沉默下來。

人總會碰到一個讓你感到特別舒服的朋友,不用刻意地製造話題,也不用刻意去迎合對方,即使彼此都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徐遲以前覺得他和程了就是這樣的朋友,一輩子也是。

但到後來他才明白,一輩子的變數究竟太大。

他的喉嚨哽得厲害,終究還是說了一句:「我和喬菲分手了。」

程了不知道說什麼好,恭喜?當然不合適,遺憾?也覺得不對。

最終她仍舊是「哦」了一聲。

「程了。」

他有些激動,他想告訴她很多話。

比如他們小時候,衚衕裡的小夥伴說程了是他的小媳婦,他雖然表面上又羞又惱,但其實心底有一絲絲歡喜。

比如十年前她趴在學校的牆上不肯下來的時候,他表面上滿不在乎,但不知道暗地裡有多擔心。

比如在國外的這幾年,他其即時時關注著程了的動態,朋友圈裡她發過的每一條資訊,他都很認真地看過。

比如他生日的時候,即使美國時間已經到了半夜,他仍舊不肯睡去,只想第一時間看到她的祝福。

比如此時此刻,他多想告訴她,我愛你……不只是曾經。

可是最終,他只說了一句:「我好像把你弄丟了。」

程了愣了一下,笑了。

秋天已經將近尾聲,冬天即將到來,銀杏的葉子落了一地,嘩嘩啦啦地被風吹起來,一地的金。

在最蕭瑟的季節裡,她的笑容依舊溫暖透亮,像小時候巷子口的小店裡賣的橙黃色的麥芽糖。

她說:「徐遲啊,你終於肯回頭了。」

她用十年的時間來等待,在他終於回頭的時候,心中沒有喜悅,只剩荒蕪。

人生總有種種遺憾的事,也總有各式各樣讓人遺憾的人,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小心翼翼地活著,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一段友情,雖然已經知道,早在某個岔路口,他們已經漸行漸遠。

末了,她說:「可是我已經不在原點了。」

程了站在住院部的樓下往上看了看,四樓第二個窗戶,是盛景初的病房。

燈光已經亮起來了,窗戶上映著憧憧的樹影。

她不喜歡白熾燈的亮光,喜歡黃色的舊式燈泡,昏黃昏黃的,在下雪的夜裡,遠遠看過去,就覺得溫暖。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白熾燈的光太無情了,亮歸亮,總讓她覺得冷。

電話響了兩聲,她接起來,是盛景初。

她笑,用最歡樂的語氣說:「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賣萌中。」

他也在笑,聲音很輕。

隔了半晌,她說:「對不起。」

「嗯?」

他問了一句,用的鼻音。

「唉……」她揉揉臉,腋下還夾著那份報紙,「因為我爸爸的事情,讓你受牽連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這不過是一個偶然事件,你不用多想。」

她急了:「但是你還要比賽啊!」

她知道棋院的領導要急瘋了,又找了幾個專家會診,會診的結果是再急也得養好再說。

他既需要時間休養,又需要時間練習。

互相矛盾的兩件事,怎麼在同一個時間段解決?

他笑了:「跟你說個秘密。」頓了頓,他接著說,「其實我可以用左手的。我左手一直用得很不錯。

「武俠小說裡面有個刺客,大家都知道他右手劍特別厲害,其實他最厲害的是左手。撒手鐧要用在生死存亡的時刻,所以這個秘密我只能告訴你。」

她聽得將信將疑,終於還是稍稍舒了口氣。

放下電話,程了準備回家了,醫院門口恰好看到有賣烤地瓜的,焦焦的皮,黃色的瓤,咬一口幾乎要流下糖汁。

她饞得很,挑了一個大的,想了想,又挑了一個大的,讓小販用紙袋包上,怕涼掉揣在懷裡,重新回到了住院部。

探視的時間是固定的,好在她已經刷了個臉熟,盛景初又是在單人病房,護士破例讓她進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想給盛景初一個驚喜,踮起腳,偷偷透過玻璃往裡看。

盛景初靠在床上,左手笨拙地拿著筷子,夾起了一顆玻璃球。

他的右手固定著,左手又不靈便,剛夾起來,玻璃球就滾了下去,在地上彈跳了幾下,又打了幾個轉,最終鑽到了床下。

他只好下床去找,單手撐著床坐起來,慢慢蹲下來去夠,指尖已經摸到了,玻璃球又滾了滾,最終滾到了最裡面。

他只能嘆息,重新站起來。

一回頭,就看到了程了的臉,他有些侷促,下意識地將左手背在了身後。

她揚了揚手裡的地瓜,推門進來。

她先收拾了床上的小桌子,把地瓜放在桌子上,又挽起袖子去夠床下的玻璃球,沒夠著,找了個衣架夠了夠,終於一點兒一點兒挪了出來,用嘴吹了吹浮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把它丟到了盒子裡。

她示意他坐下,去洗了手,剝開地瓜的皮,吹涼了遞給他。

他笑,沒用手去接,直接咬了一口。

她嫌棄地去擦他的嘴角:「哎喲,髒死了。」

她又去喂他,直到他一點點吃完了,收拾好垃圾,才揮揮手。

「我明天上班,晚上才能來看你,你要做一隻乖乖吃飯的好熊貓。」

她笑起來,拍拍他的頭,轉身走了。

她知道他透過門上的玻璃在看她,像每一次她離開時一樣,於是她走得格外急,連平時走到拐角處,向他揮手的動作都做得有些漫不經心。

直到走到視線的盲點,再三確認他看不到了,她才靠著牆蹲下來,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