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飯了,熊貓!

盛景初轉身去換了遊戲幣。

這種抓娃娃機系統都是設定好的,十次裡有一次能抓住就已經算運氣了。程了也沒指望能抓住,守在盛景初身邊眼巴巴地瞅著。

他按下了手機的讀秒器,晃動著搖桿,程了屏住了呼吸,看他隨便找了個目標,旋轉了一下夾子的角度,放下來,按住抓取的按鈕,爪子再次提起,娃娃被順利地運到通道,滑了出來。

盛景初看了眼讀秒器,撿起娃娃遞給她。

「一次抓取的時間15秒。」

他接著解釋了一下:「還有一種30秒的。」

收回手機,他又投了一枚遊戲幣,再次放下夾子。

「大頭娃娃夾中間。」

說著,他夾起一個維尼熊放在通道口。

「人形布偶夾腋下。」

他又夾起了一個米老鼠。

「軟性布偶靠拖拽。」

他用夾子把一隻沙皮狗拽到通道處。

「仿生布偶夾尾巴。」

他用夾子夾住了一隻猴子的尾巴。

由於戰績太好,很快有人圍上來,還有人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

「看起來很眼熟啊?我昨天看電視好像看到過。」

「是下圍棋的那個吧?」

「對對,叫……盛景初。快拿手機出來,我拍個照,這回終於見到活的了!」

程了拉了拉盛景初的衣袖:「走吧。」

他放下手柄:「不要小哈了嗎?」

程了看著越圍越多的人群,有些著急。

「這幾個就夠了。」生怕盛景初不信,程了又補充了一句,「真的夠了。」

回去的路上,盛景初要幫程了拿兩隻,程了果斷拒絕了。

「你不知道,抱娃娃和抱鮮花一樣,要的就是滿滿一懷的感覺。」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會兒瞅瞅米老鼠,一會兒用小手指頭鉤鉤猴子的尾巴。

「你怎麼抓娃娃那麼厲害?」她問。

「大概因為都需要讀秒?」

這是在開玩笑嗎?專業棋手又不需要練習手速。

她看著他,滿臉狐疑。

「其實是因為輸給過小曹。」

曹熹和為了哄丁嵐,下過大力氣練習抓娃娃,但他一直憋著沒聲張,盛景初也不知道他擅長這個。有一次他相中了盛景初一枚田黃石印章,假意讓盛景初陪他買襯衫,把盛景初帶到了商場裡的娃娃機跟前,拿盛景初的印章做賭注,比賽抓娃娃。

盛景初自然輸了。

曹熹和之所以跟盛景初賭這個,就是知道盛景初對這種小孩兒的東西不感興趣,誰知道盛景初知道真相以後也練習了幾次,甚至特意做了一個攻略出來,又把印章贏了回去。

「那時候還是太年輕。」

回想起那段歲月,盛景初有些感慨。

程了不服氣:「說得好像你現在老態龍鍾了一樣。」

年輕與否只區別在那一點兒銳氣,他總覺得自己的銳氣漸漸消磨殆盡了。

人喜歡勝利,不過是因為勝利總和喜悅掛鉤,如果勝利不能給人帶來喜悅,那麼勝利又有什麼意義?

他沉默著,並沒解釋。

程了捧著布偶,越瞅越得意:「我以後不姓程了,改姓福了。」

這麼幾個小玩意兒就覺得幸福,盛景初失笑,心忽然跟著輕鬆起來,也許快樂就是這麼簡單的事,從娃娃機裡抓到幾個布偶,在一個悶熱的夜晚散散步。

他忽然想揉揉她的頭,像揉老師家大黃貓的腦袋一樣。小時候每次他揉過去,大黃貓總會滿足地眯起眼睛來。

他剛剛抬起來,程了一個抬頭,看到他的手一愣。

「怎麼了?」

「哦,」他掩飾了一句,「你的頭髮上有隻蜘蛛,我剛想幫你彈掉。」

「哪兒呢?哪兒呢?」程了生平最怕蜘蛛,馬上在原地轉了個圈兒,沒找到蜘蛛的影子。

「跑了吧,」盛景初指了指她的脖子,「跑得很快。」

程了頓時覺得脖子一陣麻癢,揚手丟掉了手裡的布偶,「嗷」的一聲躥了出去,好像這一跑就能把蜘蛛甩掉一樣。

她邊跑邊撓著脖子,不住地回頭問他:「還有嗎?還有嗎?」

盛景初想說沒有了,程了已經跑進了賓館,迎面撞上了曹熹和。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蜘……蜘……蛛!」

曹熹和一臉茫然地往門口瞅了瞅。

「豬?」曹熹和咂咂嘴,「豬,還是烤著香啊。」

半夜下了一場大雨,空氣溼得能滴下水來,早上起來倒是個晴天,水藍水藍的,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仔細一嗅還有點兒茶葉的香氣。

媒體早就架起了長槍短炮,最後一場對弈,勝敗就在這一局。

程了早早就守在了休息室裡,最前排正對著大螢幕的位置。秀時代的同事都聚在一起,有好事的還搞了個賭局,押盛景初和解寒洲的一半對一半。

盛景初和解寒洲幾乎同時到場,兩人互相致意,比賽正式開始。

程了最近在惡補圍棋知識,只不過她的底子實在太薄,只塞了一腦子專業名詞,具體是什麼意思,她完全記不住。

這局解寒洲執黑,盛景初執白。

言曉跟過幾場圍棋賽的現場,對棋手很瞭解,在程了耳邊低聲嘀咕:「盛景初執白棋運氣不太好。」

「你還別不信,」言曉有資料作為支撐,「棋迷統計的,在盛景初參加的各大比賽中,執黑棋贏棋率是百分之七十三,執白棋贏棋率是百分之五十九。」

這場比賽,對解寒洲來說是職業生涯的收官之戰,而對盛景初來說,他已經獲得了幾項國際賽事的大獎,又獲得過國內天元圍棋賽的冠軍,只差棋聖大賽的冠軍,就能實現大滿貫。

程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她一個圍觀者已經患得患失了,那棋局兩側的人,豈不是跟坐在火堆上一樣?

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曹熹和故意輸棋的做法,換誰和自己的老師對陣,實力不論,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

在座的都明白這個道理,休息室的人儘管並不完全懂圍棋,大家也都屏息盯著螢幕。

體育頻道請了蔣春來講棋,他看了看棋局開玩笑。

「前天要不是我腦袋一抽出了一個昏著,今天指不定是解老來講棋呢。」

「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其實和解老一起遇到的景初。」剛剛開局,局勢還不明朗,蔣春來索性講些八卦調節一下氣氛。

「那天我跟解老在路邊溜達,看到兩個老人在下圍棋,我倆正想過去看看,可週圍有幾個小孩兒打鬧,一下子把棋盤給碰翻了,兩個老人很生氣,嚷著要抽小孩兒的屁股,其中一個小男孩兒就走過來說‘我記得怎麼擺的’,說著拿著棋子,很快就給覆盤了。

「我和解老還想呢,這小孩兒是不是懂圍棋,結果一問,他沒學過,就是經常在附近玩兒,看得多了,記憶又好,所以給擺回了原樣。

「解老當時跟我感嘆,十年之後,中國的棋壇就要換人了。我當時沒說話,其實是心裡琢磨,這小孩兒天賦好,我得收他當學生,不能先說出來讓解老也動這個心思。誰想到臨時有個會讓我參加,等我趕回來的時候,這小孩兒已經成了解老的學生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會本來是讓解老參加的,解老找了個藉口推給我了。」

大家第一次聽說這些,都很感興趣。

蔣春來接著說下去:「從棋力上來說,我跟解老水平相當,但他看人的水平一直高過我,他說十年之後,果然,景初在十六歲就獲得了天元圍棋賽的冠軍。」

蔣春來指了指螢幕上的棋枰開始講棋。

「解老的棋風大開大合,好像武俠小說裡的降龍十八掌。景初的棋風與解老相似,但其實細看有些不同,講究後發制人,就像在打太極。」

琳達在下面問:「那蔣老您呢?」

蔣春來呵呵一笑:「我呀,我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關策在下面喊:「那老師,我呢?」

蔣春來瞪了他一眼:「臭小子,這次段位比賽要是過不了七段,看我不抽你!」

目光再次落到螢幕上,蔣春來一指白棋:「解老這個子落得好,把黑子困在腹地,如果我是景初的話,我落到這兒。」

他虛點了一個位置,正說著,盛景初已經落下了黑子,在另一個位置。

蔣春來愣了一下,忽然大笑:「我說錯了,景初才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啊,這一招又將白子的去路封死了。」

局勢逐漸緊張起來,黑白二子在棋盤上瘋狂廝殺,解老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鬢角冒出了汗珠,他分不出神去擦,汗越積越多,襯衫的衣領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盛景初依舊是八方不動的姿態,從表面上看不出什麼波動,他沉思的時間並不長,落子很穩。

時間一點兒一點兒過去,棋枰上棋子越落越多,蔣春來經常被棋局吸引,忘記了講解。

357手!

棋盤上一共只有361個落子點,棋盅裡的棋幾乎都要下光了。

如果這盤和棋,那麼就要加賽一局。

大家幾乎都抱了今天不會分出輸贏的心態,盛景初看著棋枰遲遲沒有動作。

「嘀嗒!嘀嗒!嘀嗒!」

讀秒的聲音響起來,一下、一下敲擊著程了的耳膜。

盛景初拈起棋子,卻並未落下,對於棋手來說,拿起棋子卻不落子是十分失禮的行為。

解寒洲緩緩抬起頭,看了盛景初一眼。

伴隨著最後一秒結束,盛景初將白子落在一點。

解寒洲笑起來,有些落寞,又有些釋然,抓起最後兩枚黑子放在棋枰上。

解老認輸!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休息室裡死一般地沉寂。

倒是蔣春來最先反應過來,拍拍掌:「一代新人換舊人!」

程了也跟著鼓起掌來,鉚足了力氣,在安靜的休息室裡顯得異常突兀。

坐在後面一排的丁嵐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哪兒都顯得著你了!」

解老被助理扶出賽場,馬上有記者擁上去採訪。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盛景初,對著鏡頭淡然一笑:「作為一個棋手,我有些遺憾。作為一個老師,我覺得很驕傲。」

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景初他很好,沒讓我失望。」

媒體散盡,解老也已經離開,盛景初依舊坐在棋室裡,程了有心想叫他,又覺得此時此刻,他似乎需要平復一下心情。

丁嵐衝到盛景初面前,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哭出來。

憋了半晌,丁嵐才喊出來:「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就這麼想勝嗎?踩著老師的肩膀上去感覺特別好?你知不知道這場比賽對老師多重要?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丁嵐還想說什麼,被隨後趕來的曹熹和拽走了。

沒有道賀,只有指責。

這一場勝利沒滋沒味。

「你也覺得我勝了老師,是因為我想贏嗎?」沉默良久,盛景初問程了。

程了覺得不是,盛景初有他自己的驕傲、自己的堅持,這關乎一個專業棋手的職業道德。

她急於表達,但又擔心越說越錯,最後只憋出了一句:「要不……我給你變只狐狸?」

盛景初慢慢笑起來,像一點點在白描的紙上塗抹上了顏色,是綠的草,紅的花,是魚在小溪裡擺尾,濺起點點水花,是結著桃子的果樹,是嫋嫋升起的炊煙,是人聲、水聲、蟲鳴……是人氣。

他沉默的時候像冰封的荒山,他微笑的時候,寒冰乍裂,冬雪消融。

程了的心也跟著亮起來,她笑眯眯地看著他:「我真想狠狠地誇你一句,又怕你驕傲。」

盛景初微微一愣:「誇什麼?」

「誇你笑起來好看。」

盛景初笑起來:「果然世人多膚淺。」

正說著,程了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按了接通,是她爸。

程爸爸喝了點兒酒,嗓門兒高得很,幾乎用喊的。

「我女婿獲勝了!」

程了偷偷瞧了瞧盛景初,又羞又窘,拿著電話悄悄往外挪了幾步。

「誰是你女婿啊?」她尷尬地掩飾了一句,「別瞎說。」

「盛景初啊!」

程爸爸沒接到程了的暗示,繼續嚷嚷著:「你跟景初說啊,回來一定要到家裡來,我請他喝酒。」

還「景初」……程了實在無語,趕緊遮掩了幾句掛了。

她回頭跟盛景初解釋:「我爸的乾女兒,我乾姐夫,獲得了廣場舞大賽的冠軍,還要參加區裡的比賽呢,獎品是一套《小蘋果》光碟。」

她又補充了一句:「簽名版的。」

盛景初沒有回應,程了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謊話編沒編圓,一路思考著剛才那段話裡的破綻,左思右想覺得好像還湊合。

直到電梯上了七層,盛景初在房間門口停下。

「我有一個問題。」

「嗯嗯,你問。」

「你知道‘欲蓋彌彰’是什麼意思嗎?」

程了知道剛才的電話被他聽到了,臉有點兒燒,她揉揉臉。

「我不知道‘欲蓋彌彰’是什麼意思。」想了想,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也不知道‘非禮勿聽’是什麼意思對不對?」

還沒幫盛景初整理完行李,小齊已經趕過來了。

程了鄭重地把「熊貓」交回給小齊,嘴上說著「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心裡反倒有些失落。

棋聖大賽已經落幕,她的出差生涯也到了尾聲,畢業論文終於定稿,她還有論文答辯沒有完成。

公司已經訂好了返程的機票,跟盛景初同一天。

據說他回去還有一個商業活動,合同已經擬好了,就等著他回去籤,所以趕的是早班飛機。

程了有心想送一送,又覺得有點兒奇怪,雖然早早就醒了,支著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還是隔了幾個小時裝出一副剛剛睡醒的樣子給盛景初發微信:「睡過了,沒送你,你到了沒?」

盛景初回過來:「我已經到了。前臺有我留給你的東西。」

咦?還有東西?程了跑下樓,前臺遞給她一隻哈士奇玩偶,正是她心心念唸的那隻。

圓溜溜的黑眼睛,項圈上有一枚金色的銅鈴,一搖腦袋就嘩啦啦地響起來。程了彈了彈它的腦袋,對自己因為想要避嫌沒去送他,充滿了愧疚感。

盛景初的微信發了過來:「幸福嗎?」

程了回他:「這回姓很了。」

他問:「嗯?」

程了回他:「很幸福!」

dv裡滿是素材,本子上也寫滿了雜七雜八的見聞,程了拉著言曉買了點兒杭州特產,給奶奶的西湖藕粉,給程意的絲綢圍巾,給老爹的西湖龍井,給程諾的臨安小核桃。

她又借了最大號的方便袋才裝下了滿滿一提的玩偶。

揹著一行囊的東西趕到蕭山機場,想到自己差不多空著手來的這座城市,程了覺得有點兒神奇。

人這一生總是從無到有,然後又從有到無,有無之間唯一永恆的恐怕只有回憶了。

她攤開雙臂用力嗅了嗅空氣,跟言曉瞎扯:「我覺得我以後能成為哲學家,亞里士多德那種的。」

言曉擂了程了後背一拳,直打得她要吐血。

「銀行卡餘額多少?

「有房了嗎?

「有車了嗎?

「什麼時候結婚?

「結完婚打算生幾個?

「回答完這些你還覺得自己能成為哲學家嗎?」

程了反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背,可憐兮兮地嘆了口氣:「我聽說在機場要飯一個月收入能過萬呢,要不你們先走,我在這兒先幹幾個月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