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飯了,熊貓!

第四章

吃飯了,

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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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熹和半晌沒說話。

程了有心想離開,一抬腳卻撞到了牆壁旁的景觀樹,腳踝骨在景泰藍花盆上重重一磕,聲響有點兒大,走廊盡頭的兩個人一齊回頭。

「我路過……」

程了疼得眼冒金星,齜牙咧嘴地扯出個笑來,一時沒控制住眼淚,她胡亂地擦了一把,覺得很是沒臉。

曹熹和聳聳肩膀,掉頭走了。

盛景初經過程了跟前的時候停下來。

他的身上似乎還留有一點兒怒意,淡得讓程了分辨不清。

程了揉了揉臉,她其實更想可憐可憐自己的踝骨,嘴上又補了一句:「我真路過……」

潛意識裡,她覺得盛景初並不想讓外人聽到他們師兄弟間的談話,畢竟這屬於「人民內部矛盾」,所以不管他信不信,她需要表明自己「打醬油」的立場。

「你還能走嗎?」

盛景初蹲下來,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程了的皮膚白,角質層又薄,平時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這一撞撞得實在太狠,青了一大片。

「應該不至於骨折。」

他掌心的熱度驚人,程了不自然地往回收了收腳,硬撐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沒事,真的!」她慌亂地向四周瞅了一眼,催促他,「對了,你的師弟們在找你呢。」

說完,她一溜煙跑走了,直到拐到看不見盛景初的地方,才咬著領口一陣「噝噝」直叫。

剛回到房間,就聽到敲門聲,程了開啟房門一看,是客房服務。

服務生將冰袋遞給她:「盛先生交代的。」

合上門,程了拿著冰袋敷了敷撞傷的地方,掏出手機左右看看,程了給盛景初發了一條資訊:

「好多了,謝謝你的冰袋。」

文字後面,還配了一隻捧著大臉的蘑菇熊。

程了捧著手機等了一會兒,盛景初只回了一個字:

「嗯。」

接下來是盛景初和曹熹和的第二局對弈。

這次對弈,曹熹和的狀態明顯比第一盤好,比賽幾乎持續到時間用盡,以三目半負於盛景初。

三局兩勝制,盛景初勝出。

相比曹熹和與盛景初兩人對弈的毫無懸念,蔣春來與解寒洲的比賽更加緊張。蔣春來第一盤對弈落敗,第二盤很快翻盤,兩位大師一勝一負。第三盤比賽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到了現場,央視體育頻道還對這局對弈進行了直播。

然而,這樣關鍵的一場比賽,盛景初沒到場。

這更加印證了盛景初和解寒洲不和的傳言,大家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提,可是已經有記者暗暗地擬了稿子,準備馬上發出去。

程了坐不住,出去給盛景初打了個電話,結果對方關機。她想了想,上樓去敲他的門,敲了好一會兒房門才從裡面開啟,他倚門站著,身姿依舊繃得筆直,頭頸微垂,睫毛一點兒一點兒落下來,遮住了眼中的倦怠。

程了踮起腳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你發燒了?」

他含混不清地「唔」了一聲,背過身進了臥室。

「燒了幾天了?」

程了忽然想到那天他握著自己腳踝的時候,手心就有些燙。

盛景初垂著頭想了想,似乎想不出來,敲了敲額頭,有些茫然地看著程了。

「吃藥了嗎?」

盛景初搖搖頭:「睡一下就好了。」

程了有點兒急:「你都睡幾下了。」

行李箱裡有小齊準備的藥箱,程了翻出來退燒藥,仔細讀了說明書,燒了水要餵給他吃。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程了,讓程了一下子想到小時候養的小土狗,只愛吃肉不愛吃菜,只要餵它菜吃,它就瞪著眼睛看著你,眨巴眨巴的樣子。

她有些好笑,居然學會賣萌了。

大概生病的人都有些脆弱,程了心中一軟,拍拍他的頭。

「乖。」

盛景初猶豫了幾秒,真的乖乖地張開了嘴。程了將藥片放在他的舌尖,餵了他一口水。

拍鬆了枕頭,程了扶著他躺平,給他蓋上了被子。

「幫我把電視開啟,體育頻道。」他說。

程了開啟電視,節目組聘請了專業棋手講解解寒洲與蔣春來的棋局。盛景初維持著剛才平躺的姿態,連身都沒有翻動過一次,程了以為他睡著了,就準備將電視的聲音調小一些。

「白棋有兩個子成為孤子了。」

這局對弈,解寒洲執白。

程了的心跟著提了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採訪盛景初的緣故,她很自然地站在了盛景初的老師這一邊,雖然蔣春來老師也是個很可愛的人,上次在餐廳碰到還問她要不要嚐嚐甘草魚。

人的心果然是偏的。

電視上講解還在繼續,解寒洲又下了一手。這一手大概讓講解人員比較意外,稍稍停頓了一下。

盛景初忽然坐起來。

「神來之筆!」

程了盯著螢幕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神從哪兒來。

電視上,蔣春來在罰點之前終於落下一子。

盛景初嘆了口氣:「蔣老師要輸了。」

「不準看了,這麼看下去你怎麼休息?後天還有比賽呢。」程了乾脆關了電視,轉過頭去照顧盛景初。

「小齊把最珍愛的熊貓託付給我了,我不但沒養好,還給照顧病了。」

程了心裡萬分自責,她果然不太擅長照顧人,連盛景初病了幾天都不知道。

「他要知道你病了還不知道怎麼罵我呢。」

她正想去關了床頭燈,又想起盛景初的特殊癖好,只調暗了一點兒,順手掖了掖他的被子。

「好好睡啊,熊貓。」

直到盛景初睡熟了,程了才走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曹熹和上樓來,臉上帶著喜色,看到程了打了個招呼。

「我師兄在呢?」

程了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病了。」

曹熹和立馬要去敲門:「那趕緊送醫院啊。」

程了攔住他,自己也有些遲疑:「應該暫時還不用吧,剛吃過藥。」

曹熹和瞪大了眼睛:「吃藥?我師兄?」

「對呀,我親眼看著的。」

曹熹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吹了個口哨。

程了氣得直捂他的嘴巴:「小點兒聲啊!」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曹熹和收回手,「我師兄從小就不愛吃藥,有一次正趕上了少兒圍棋大賽,他活活把自己折騰成了肺炎。所以他不生病也就罷了,一病就得住院。」說完湊上來,他壓低了聲音問,「你怎麼讓他吃藥的?教教我唄。」

盛景初這樣的人居然怕吃藥?程了心裡有些好笑。

想到棋賽,她趕緊問道:「誰贏了?」

「我老師唄。」

曹熹和看著房門,目光有些複雜。

「這回師兄的壓力大了。」

晚上,程了去一樓的餐廳給盛景初熬了粥,薏仁、小米、紅棗、糯米,濃濃地熬了一小鍋,盛出來還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單手提著從後廚借來的小鍋,程了拿門卡刷開房門。

「熊貓,吃飯了!」

房間裡正在交談的兩個人頓時一默。

程了一抬頭才發現解寒洲正坐在盛景初的床邊。她尷尬地笑笑,比畫了一下手裡的鍋:「解老,您吃了沒?」

「謝謝你,我吃過了。」解寒洲笑著頷首,又跟她解釋,「我聽小曹說景初病了,過來看看他。」

解寒洲起身去燒水。

程了趕緊放下鍋,搶先一步:「我來,我來。」

解寒洲堅持:「你去給景初盛粥吧。」

程了只好把粥盛出來,拿著調羹吹散了熱氣,拉了把椅子坐在盛景初旁邊。

盛景初沒有胃口,搖搖頭。

「你坐著別動,我餵你,」程了舀出一勺送到盛景初嘴邊,「慢慢吃,可能有點兒燙。」

盛景初別過頭去,做了個拒絕的姿態,耳郭有些紅。

程了不明所以,伸手去探他的額頭:「還燒?」

「小曹只說了你生病的時候討厭吃藥,沒說你連飯都不吃啊。」程了咕噥了一聲,想到生病的人大概都有些嬌氣,拿話哄著他,「乖乖吃飯好得快,吃飽了我給你變個魔術。」

盛景初實在被她纏得無可奈何,只好張開了嘴。

程了一勺一勺送進去,不時拿著紙巾給他擦擦嘴。

她餵飯的時候嘴角翹起來,好像在笑,眼睛裡的光一點兒一點兒暈染開,最後化成了漫天的星光。他不敢直視,只用餘光看著她,浮躁的心忽然在這星光裡沉澱下來。

吃完粥,解寒洲的水也燒好了,他用熱水燙了燙毛巾,擰乾水,疊成帕子搭在了盛景初的額頭。

他囑咐程了:「麻煩你,隔一個小時再給他敷一下。」

他又拿起床頭櫃上的藥看說明書。人老了,看小字很吃力,他把藥舉起來,對著光,用手指著成分表,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手抖得厲害,每個字都要重複看幾遍。

看完後,他舒了口氣:「你接著吃吧。」

他伸手在衣兜裡掏了掏,掏出一枚護身符給盛景初戴上:「我在藥王廟求的,方丈大師開過光,戴上之後保平安。」

解寒洲拿手正了正護身符,有些苦惱:「人老了,總是丟三落四的,我一見著你,就老覺得有事沒跟你說,終於想起來是護身符的事。」

「你好好休息。」說完,他再三感謝程了,「謝謝你照顧他,要是嚴重了,千萬千萬別耽誤了,趕緊聯絡我。」

直走到門口還不放心,他又讓程了轉告盛景初:「他晚上若睡不著,你讓他給我打電話,我正好覺少。」

回到臥室,盛景初拿著一本棋譜翻看,程了一把給抽走了。

「你還想不想好了,多傷神啊,後天還有比賽呢。」

盛景初沒有堅持,頭仰著靠在枕頭上,聲音很輕:「不好,也許更好吧。」

想到後天就是他們師徒間的對決,程了的心跟著一沉,她用力甩了甩頭,似乎這一甩,就能將擔心甩掉一樣。

「快看我,我要給你變魔術了!」

程了單手捏著鼻子往下拉,眼角被拉得往下一斜,另一隻手捏著腮幫子,腮幫子裡鼓足了氣,兩個眼珠骨碌碌往眼角一碰,像是一隻對眼的狐狸。

盛景初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直將程了看得莫名其妙。

她悻悻地收回手:「是不是有點兒傻?」

盛景初忽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咳嗽起來。

「你這反射弧也太長了。」程了噘著嘴巴,「長得都能從杭州到江城了。」說完自己也笑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有些忍不住的得意,「好玩吧?」

第二天,丁嵐死活要過來照顧盛景初,盛景初乾脆閉門謝客。

不知道是萬幸還是不幸,比賽當天,盛景初終於好了一些,只不過人看著還是憔悴,聲音也啞得厲害。

由於生病的緣故,盛景初的狀態一般,時間剛剛過半就投子認輸。

盛景初開局不利,幾個師弟興致卻挺高,一直討論著要找個地方戶外烤肉,程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絞盡腦汁地想說些鼓勵的話。

盛景初回房間的時候攔住她:「你不用安慰我,我想靜一靜。」

「哦。」

看她似乎有些沮喪,盛景初反倒安慰她:「你想不想吃烤肉?我讓小曹帶上你。」

「算了吧。」程了用手指頭卷著自己的髮梢,又鬆開,然後用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目光要能殺人的話,我都被丁嵐凌遲幾個來回了。」

說完,她又來了興致:「我還是給你做好吃的吧,廣州那邊的粥我會做幾種,鮑魚粥行不行?不過杭州不靠海,鮑魚都是空運來的,估計不是太新鮮,狀元及第粥呢?這個口彩好,你喝了肯定能贏。」

見盛景初不回答,程了又催促了一句:「說吧,你想吃什麼?」

盛景初認真地想了想。

「竹子。」

這是報復她說他是熊貓嗎?

程了乜斜著他,嘻嘻一笑。

「等著,我給你摘去!」

在程了的精心照料下,盛景初終於恢復了狀態,第二局對弈時雖然一度膠著,但終於贏了三目。

相比第一局解寒洲獲勝時的歡天喜地,師兄弟的態度都很沉默,大家也沒了吃烤肉的興致,散場後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師徒二人對視片刻,解寒洲用力拍了拍盛景初的肩膀,轉身走了。

程了在門口看著,忽然覺得失敗固然難受,勝利也未見得坦然。

第二天停賽,程了特意給盛景初做了宋嫂魚羹,她沒嘗過地道的宋嫂魚羹,只能按照百度下來的食譜做,做完心裡老覺得不踏實。食物是最神奇的東西,彷彿融入了做飯者的精魂,哪怕是一樣的食材配比,做出來的味道也有細微的差別。

盛景初的門虛掩著,有了上次的經驗,程了準備提前敲下門,忽然聽到房間內有說話的聲音。

「……已經確診了,」裡面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阿爾茨海默病,我想你也知道這是什麼病。」

程了知道,俗稱老年痴呆,大腦的損傷不可逆,這種病根本沒辦法治癒。

那個聲音接著說道:「父親這一生都給了圍棋,人到暮年,卻得了這個病。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一次兩次的失敗沒什麼了不起,但父親已經輸不起了,這是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次比賽,如果輸了……我想不出他該多難受。景初,父親像對親生兒子一樣對你,最後一局……你讓讓。」

是解寒洲的兒子?

程了悄悄挪回到自己的房間,解老知道他兒子私下來找盛景初嗎?萬一解老以後知道了,那該多難堪。

盛景初呢?真的會讓嗎?

她想起之前盛景初和曹熹和的對話,以盛景初的為人,應該不會讓才對……可是解老畢竟是他的老師。

程了代入盛景初的立場左右為難,眼瞅著那一碗魚羹散盡了熱氣。

一直糾結到晚上,程了做了點兒清淡的菜送過去。

他的身上還是熟悉的淡漠,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那個……」程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空氣裡還帶著白天沒散盡的暑氣,天色完全暗下來,只有路燈昏暗的光線。

程了陪著盛景初沿著小路一直往前走,之前還記著路線,走著走著,就忘了已經轉了幾個彎。

視野忽然亮起來,小小的廣場上閃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幾個小朋友騎著童車嗖嗖地從他倆身邊經過,留下一陣歡呼聲。

程了被街邊的抓娃娃機困住了目光,趴著玻璃看裡面的一隻小布偶,轉過身招呼盛景初一起看。

「看到那隻小哈沒有,脖子上戴鈴鐺的那隻。」她越看越喜歡,「蠢萌蠢萌的。」

不過巴掌大小,鼻頭黑黑的,說是哈士奇,但做得有點兒抽象。

盛景初在一旁看著:「你很喜歡?」

程了直點頭:「喜歡,可喜歡了!」

雖然捨不得,還是把目光掉轉了方向。

「喜歡也沒有用啊,你看小哈身上壓了多少層娃娃啊,得把上面的都挪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