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嫁不從夫 古靈 第1頁,共2頁

即便是不疾不徐的騎乘走來,金華到富陽也不過四、五天就該到了,可他們卻足足走了十多天,原因無他,因為金祿太好奇了,只要碰上稍微新鮮一點的事物,或者壯觀一些的風景,他就非得停下來看個仔細、玩個痛快不可。

於是,滿兒很快就發現了幾件事。

金祿的確是大富人家的獨生兒,看他急著落跑隨手撂進懷裡的銀票就知道了——天爺,足有三萬兩之多耶!

幸好他沒有富家子弟那種驕奢任性的脾氣,也許天真了點,但絕不驕狂。

偶爾讓他睡野地裡,他也能困得呼呼流口水;或者讓他啃乾饒餞,他也是啃得不亦樂乎;顛上三兩天在馬背上,他居然若無其事得好像才剛上馬背立刻又下來了似的;而且,承諾聽她的就聽她的,無論她說什麼,他都不會多吭上半聲。

可是……

唉!他實在太擅長利用他那雙純真無辜的大眼睛了,只要讓他盯上一時片刻,長長的睫毛再多揚上兩下,她就不由自主地全面投降了!

「哇,好美!柳姑娘,咱們停下來仔細瞧上一瞧好不好?」

「不好……好吧!」

「咦?那啥玩意兒?怪新鮮的,柳姑娘,咱們過去嘍嘍吧!」

「不成……好吧!」

「欽?有廟會耶!柳姑娘,咱們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好吧!」

真沒面子!

可是即使如此,她就是無法否決自己喜歡他的心情。

因為——

「柳姑娘,我幫你買了幾件襖褲,你快來穿穿看合不合適!」

瞧見金祿興高采烈地抱著一大包衣物,連門也沒敲就闖進她房裡來,嚇了滿兒好大一跳,因為她才剛換好衣服。

好險,幸好不是她穿一半的時候,否則她只好親手殺了這個魯莽的笨蛋!

「拜託,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有替換的就成了,幹嘛還要浪費錢多買呢?」不過……她剛剛忘了上門閂嗎?

「因為我會熱嘛!」金祿狀似無辜地指指身上的新袍衫。「瞧,我是為自個兒買衣服去了,可我又一想,我會熱,你當然也會熱呀!所以就順便幫你買兩件薄些的嘛!」

的確是更熱了,但……

「算了,既然都買來了,我只好穿了,可我先警告你,以後要買衣服買你自己的就夠了,別再幫我買了!」

「好嘛!」金祿彷佛很委屈似的低應。「不買就不買嘛!」

「不是我愛說你,」滿兒忍不住又擺出「姊姊」的架式來了。「你總是這樣亂花錢,就算你家很有錢好了,可那也是你爹辛辛苦苦賺來的呀!除非你懂得賺錢,否則就沒有資格亂花錢,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嗎?」

「從來沒有!」金祿回得既迅速又斬釘截鐵。

滿兒呆了呆,繼而蹙眉,「說的也是,有錢人交的朋友同樣有錢,怎會對你說這種話呢?不過……」她斜斜瞄過眼去。「如果我告訴你我家很窮,你會不想再跟我交朋友了嗎?」

「為啥?」-?居然反問她?

「這還用問嗎?因為富有人家大都瞧不起窮人家呀!」

「你會嗎?」

「自然是不會!」

「那我為啥一定要會?」

滿兒窒了窒。「我……我也沒說你一定會啊!所以……所以我在問你嘛!」

金祿聳聳肩,踱兩步在靠牆邊的椅子上落坐。

「我交朋友是交人心,不是交銀子,也不是交身家背景,更不分滿人、漢人、蒙古人,只要不是假麼三道的人,也就沒啥好挑的了。」

是嗎?他不交銀子,不交身家背景,而且……

不分滿人、漢人、蒙古人?

「那你……」滿兒舔舔乾枯的唇辦。「當我是朋友?」

「那是自然,」金祿又堆滿一臉純真的笑容。「難道你不麼?」

「無論我是……滿人或漢人?」

「只要你是人就成了。」

這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樣悶熱黏溼得令人厭煩,但此刻,滿兒心頭卻彷彿有一股沁涼的清風吹過似的全身舒暢極了,鼻頭也酸酸澀澀的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讓她感覺很不自在地猛吸鼻子。

她有一大家子「親人」,也有一大堆所謂的「朋友」,卻沒有人真心視她為他們的一分子,事實上,她兩邊都不是人,而她甚至無法責怪他們。

只有金祿,一個陌路朋友、一個年幼於她的少年,他從不過問她的私事,因為無論她是什麼樣的人他都不介意,只要她是人,他就真心誠意接納她這個人為他的朋友,這樣純真又坦直,教她怎能不喜歡他,怎能不……感激他呢?

「這城裡你還有什麼要看要玩的嗎?」

「這兒哪有啥好玩兒的?」金祿嗤之以鼻地說。「打來回兒就那麼幾條街熱鬧一點兒,所以我買了衣服就回來了。」

「那我們吃過晌午飯就上路,可以吧?」

「呃……你不要再買雙繡花鞋兒麼?」

「金祿!」

「好嘛、好嘛,不買嘛!」

真是教人又好氣又好笑的傢伙!

不過,跟他在一起,還真是能讓人沒煩沒惱,讓她幾乎忘了即將面臨的考驗,而且,倘若她熬不過那個考驗,他的存在更是莫大的需要與安慰。

「你……你要直接上杭州去嗎?」在進富陽縣城門之前,滿兒突然停下馬來這麼問。

一轉眸便注意到滿兒的緊張不安,兩隻小手扭得韁繩幾乎要扯斷了,可金祿仍是什麼也沒多問,只綻出明朗的笑容愉快地說:「不,我打算上鸛山去瞧瞧春江第一樓,晚麼晌兒再回城裡來歇一宿。」

滿兒很明顯地鬆了一大口氣,同時異常熱切地提供她的服務。

「好,那我先帶你去客棧訂下房來,傍晚你回來時就可以直接去休息了。」

於是,——蹄聲中,兩匹健騎先後奔入城門內,這時,正好是晌午前一刻,日頭卻不見半絲影兒,天色陰沉沉的,幾許寒風蕭素地捲過,有點悲涼,也有點無奈,就好似滿兒的心,又酸又澀又苦,又無可奈何。

故鄉的冬,依然冷肅如昔呵!

「外公,我回來了。」

「……你回來幹什麼?」

「……我……我……我是來告訴您,我現在已經是雙刀堂的『麼仔』了!」

「是嗎?多久了?」

「……兩年了。」

「為什麼這麼久了還不能正式加入?」

「……」

「因為你找不到保人嗎?因為沒有人敢保你嗎?因為你是……」

「外公!」

「唉,你走吧!雖然我不恨你,但實在不想讓人家知道你又回到家裡來了,你應該明白,你……你是這個家的恥辱呀!」

「可是,外公,我……」

「你走吧!」

「外公……」

「不要讓我恨你,滿兒。」

「……那……那我走了。」

「走吧……啊,滿兒!」

「外公?!」

「不要再回來了。」

金祿比預定的時間還要早回到客棧,滿兒卻已在他的房門口等著他了。

轉過迴廊,穿過西跨院的小門,金祿一眼就瞧見小巧的庭院中,滿兒倚在柏樹下,雙臂抱緊了自己,好像這會兒已入冬,天氣冷得她快受不了了似的,滿臉的悽然無助更增添一股落寞寂寥,看上去宛如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

可當她一見到金祿,瞬間便恢復了平常的模樣,甚至益發愉快到幾近於誇張的程度。

「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改變主意直接跑到杭州去了呢!」

金祿正想說什麼,她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著他再走出西跨院。

「來來來,我是地主,自然要好好請請你,不過呢……嘿嘿嘿,不好意思,我的荷包不見了,所以還是要由你出錢,反正你錢多的是嘛,對不對?」

那天晚上,從不喝酒的滿兒破例一杯又一杯的拚命往肚子裡傾倒,而且嘰哩咕嚕亂七八糟的講個不停,直到醉得差點淹死在酒壺裡,才由金祿送她回客棧,併為她另外開了一間房,可是她卻鬧著不想睡,甚至還硬闖入他房裡說要聊天。

「哪!你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麼我不回家睡吧?」

金祿嘴才剛開啟,滿兒卻已先行搶著自問自答了。

「嘿嘿!我就知道,老實告訴你吧!因為我外公不歡迎我回去,事實上,他叫我不要再回去了。」

醉態可掬地跌在椅凳上,滿兒自行倒了一杯茶,然後用茶懷指著他。

「你……一定也想知道為什麼吧?」

一口喝乾茶——有大半杯都倒到身上去了,依然不等金祿回答,她又逕自接下去說了。

「好吧!既然你是第一個真正拿我當朋友看的人,我就告訴你好了。」

努力擺正自己的坐姿,滿兒對金祿勾勾食指,待金祿靠近過來後,她才小聲地說:「你說蘇杭多美女,沒錯,當年我娘就是杭州府的四大美人之一,或許你不相信,因為我不像她那麼美,」她指著自己的臉盤兒,「大概是因為……我像我爹多些吧!」她喃喃道,然後甩甩頭。

「總之,我娘真的很美,而且性情端莊又知書識理,即使我外公還有三個兒子,可唯有我娘才是他心目中最驕傲的!」她用力點頭表示真確性,差點一頭點破瓷杯點出一頭血,幸好金祿及時拿開瓷杯。

「縱然捨不得,但在我娘十八歲那年,外公依然千挑萬選地為她挑上一個門當戶對,夠格配上我孃的富家公子。可就在成親前一個月,我娘帶著丫鬟上桐君山燒香遺願,她……嘿嘿,我說她呀!運氣也實在是太好了,居然一口氣就碰上了七個不懂得什麼叫客氣的滿人,他們……」她倏地冒出一臉燦爛的笑容。「輪暴了我娘和她的丫鬟!」

金祿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驚訝地眨了兩下。

手託著下巴聳聳肩,「想當然耳羅!外公在震驚之餘,極力想隱瞞這件事,可是瞞不了,事實上,整個富陽縣城裡的人都知道了,因為我娘瘋了,那個丫鬟卻沒有瘋,而且,她還有一張誰也堵不住的大嘴巴;最好笑的是,我娘還懷下了罪孽的鐵證,那就是……」滿兒指住自己的鼻子。「我!」

金祿的眉宇倏地皺起。

「現在你明白了吧?」滿兒依然笑意盎然。「所以我才叫滿兒,因為我的父親是滿人;所以我外公不歡迎我,因為我是柳家的恥辱;所以沒有人願意接納我,因為我既不完全是漢人,也不完全是滿人:滿人不接受我,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漢人更不接受我,因為我的父親是滿人,你說……」

她突然一把揪住金祿的衣襟扯向前,與她眼對眼、鼻對鼻。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接納我為他們的一分子?我不在乎我父親,因為他不應該是我父親,我也不應該是滿人。是外公撫養我長大的,所以,我只希望外公能接納我,希望漢人能接納我。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是枉然,在我剛及笄那年,我娘自殺死了,外公就毫不猶豫地把我趕出柳家了!」

五指倏地又鬆開,笑容也消失了,滿兒眉眼茫然。

「我到底是滿人還是漢人?」

可僅是一剎那,她忽地又冒出滿面堅強的笑容。

「不過沒關係,我這個人什麼長處都沒有,就是臉皮厚、毅力足,不管人家在背地裡如何嘲弄我,我都能當作沒聽到;無論外公如何當面刺傷我,我也可以裝作沒那一回事。總之,我會努力再努力,終有一天會成功的!」

「成功?」好不容易,金祿終於有機會開口了。

「對,雙刀堂。」滿兒得意洋洋地點了一下腦袋。「你應該知道吧?雙刀堂是漢人反清復明的組織,所以,只要雙刀堂肯接納我正式入堂,就表示他們承認我是漢人了;既然反清復明的組織都接納了我,我便不再是柳家的恥辱,當我再回到富陽城時,外公一定會笑著歡迎我,也沒有人會再嘲笑我是滿虜的雜種了。」

沒有再說話,金祿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嗯!說出來的確舒服多了,好,我可以回房去睡覺了!」說完,她就搖搖晃晃地起身,往旁邊跨兩步,砰一下倒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金祿蹙眉凝視她許久後,始為她脫下鞋子、蓋上棉被,又躊躇了下,才遲疑地伸出手輕撫過她醉紅的嬌靨,可只一下,他便收回手,皺眉,甩甩頭,而後毅然轉身離開到鄰房去睡覺。

然而,清晨天尚未亮,他便有所警覺地醒轉過來,側耳傾聽片刻後,即披衣起身出房,悄悄跟著一條身影出了客棧、越過城牆,來到一處僻靜的山林湖邊。

他停住腳步隱身在一株檜樹後,注視著那條人影在湖邊佇立半晌後,突然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又不是我的錯,為什麼要怪我?為什麼?又不是我要滿人去強暴娘,也不是我自己要跑到娘肚子裡,更不是我逼娘瘋的,外公討厭我太沒道理了啦!既然這樣討厭我,又為什麼要讓我生出來?就算打胎藥打不掉我,也可以一出生就掐死我嘛!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為什麼?

「……為什麼不准我裹腳纏足?因為我不配嗎?因為我只配擁有代表卑賤標記的大腳丫子嗎?為什麼都沒有人替我想想,一切都不是我的錯啊!

「……我爹是滿人又怎樣?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呀!為什麼大家都要躲開我?還要防我跟防賊似的?我娘是漢人啊!為什麼大家不能當我是漢人?我也想要人疼愛,為什麼大家都只會用那種鄙夷的眼光看我?為什麼?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嘛?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呀……」

在黑幽幽的鬱林中,那條人影一邊哀痛欲絕地大哭,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叫,一邊又洩憤似的握拳拚命捶打地上,而金祿也默默地看著她哭、看著她叫、看著她捶打地上,目光中連他也不自知地流露出一絲若隱若現的憐惜……

一夕消逝,日曦又起,再見到金祿,滿兒有些兒尷尬、有些兒忐忑,還有些兒難堪——因為她的雙眼和兩手都又紅又腫,手可以往背後藏,但眼睛能往哪兒藏?

挖出來藏到口袋裡嗎?

不安地斜眼偷覷著金祿,「呃、那個……我昨晚喝醉了有……有出什麼醜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沒有!」金祿哈開比往常更無辜的燦爛笑臉睜眼說瞎話。「甭擔心兒,你一喝醉就開始打盹兒,所以我就送你回房去睡啦!」

「真的嗎?」滿兒頓時鬆了一大口氣。「那我也……沒胡說什麼吧?」

「沒、沒,連夢話兒也沒!」金祿搖著腦袋,博浪鼓似的。

「太好了,那……」見金祿瞄著她的眼看,她忙道:「呃,這個……我一喝酒眼睛就會又紅又腫,所以……」

金祿點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也是。」不但眼睛會紅腫,連手也是。

「是嗎?」滿兒不怎麼自在地笑了一下。「那你……要到杭州去了嗎?」

大大的眼兒眨了兩下,「我是要動身到杭州去了,不過……」金祿慢條斯理地說。「我有點擔心兒耶!這一路里來都是有你,我才能夠平安無事兒,可倘若是我自個兒一個人兒的話……」

不待他說完,滿兒便喜出望外地拉開笑臉,還一掌拍到金祿的肩頭上。

「哎呀,早說嘛!」她得意洋洋地擠著眼。「想我陪你是不?沒問題,大姊姊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嘴裡說得好聽,其實心裡頭早就痛哭流涕地跪地磕頭謝恩三百回合了。

真是老天保佑,倘若不跟著他的話,直至葉丹鳳主動和她聯絡之前,身無分文的某人只好拉下臉去加入丐幫啦!

「到哪兒去都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