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有嬌氣 第五章 翩翩濁世美少年

儘管現身相救的時候,我戴著帷帽小心遮掩了自己的面容,可誰知這廂我才剛露了幾招將暗器格擋掉,那廂便有人驚呼道:「雁過留聲,風過無痕,飛霜劍法,此人定是妖女葉兮。」

我腳步一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就算從亂葬崗爬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可一聽到妖女葉兮的名字,我還是忍不住心肝俱顫。

這些日子關於葉兮的傳聞我已經聽了許許多多,行走江湖多風波,為了保險起見,我把臉是遮了又遮,沒想到居然還是這麼快就被認了出來。而且更讓我覺得挫敗的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自己一直用的劍法名為飛霜劍法。

話雖如此,若在這會兒承認自己是葉兮恐怕又會惹更多的麻煩上身,是以我想也未想便壓低了聲音刻意用蜀地話氣勢洶洶地解釋道:「格老子的,你們這些瓜娃子不要亂講。老子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才不是那啥子妖女葉兮。你們亂往老子身上潑髒水,老子等哈兒要弄人哦!」

這一路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每到一處地方若停留的時間夠長,我便會入鄉隨俗地學上一些當地的方言,為的就是關鍵時刻能掩藏真實身份。但就目前看來,效果好像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好……

為首面容猙獰的大叔用看傻子般的目光看了我好半晌後,方才冷冷地開口道:「姑娘是與不是,我們並不在乎,只要姑娘將你身後的少年交出來,自可隨意離開。」

拔劍擋住了八枚從不同方向射過來的梅花形暗器,我扯了扯嘴角,冷笑道:「諸位,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可以隨意離開?」

大叔面不改色道:「反正我看姑娘也沒有離開的打算,不如就和九公子一併留下吧!若能拿你的人頭去獻給二公子,說不定還能討二公子歡心,連升好幾級。」

就在大叔話音落地的瞬間,在場所有唐門之人紛紛出手。眼下敵眾我寡,再加上唐恆又受了傷,著實不能久留。是以用劍氣連傷了最先逼近的一圈人後,我當即抓住唐恆的肩膀,躍上了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匹馬。先逃了再說!

「駕!」

好在唐恆腦子還算清醒,我在前面駕馬,他就負責沿途丟各種暗器毒藥阻滯對方的追蹤。

飛鏢、鐵’藜、袖箭,毒煙、毒藥、毒霧……

起初一些毒藥暗器我還勉強識得出,越往後丟的東西,我基本上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了。不過也託這些東西的福,唐門眾人受損頗重,迫不得已只好放慢了速度,漸漸地距離就越來越遠。

快馬加鞭一口氣跑出了好幾十裡,確認周遭沒有任何危險之後,我方才勒緊馬韁漸漸停了下來。此番匆忙逃跑,唐恆差不多耗盡了所有的毒藥暗器,損失頗為慘重,相比之下我就不怎麼心疼那五十文錢買來的帷帽了。人會因為比較而痛苦,也會因為比較而得到安慰,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尋了一棵大樹將馬拴上以後,我便再度走到了唐恆身旁。他的傷口雖然看上去血肉模糊了一些,但好在並沒有傷筋動骨。用他帶著的藥替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後,我便重新站起了身。

見我似乎打算離開,唐恆也顧不得身上的傷,急忙伸手拉住了我的裙襬,說道:「葉姑娘,你……你要走了嗎?」

彼時因失血過多的緣故,少年的面容蒼白如紙,越發襯得眼眸猶如墨染一般,漂亮得過分。

我點了點頭。畢竟我身份已經暴露,而我又不打算插手唐門的事,那此時就必須要離開了。

唐恆鬆開了手,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落下淡淡的陰影,他道:「眼下姑娘離開也好,免得會再被我連累。」

語罷,唐恆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外表樸實無華的黑鐵盒子遞給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是唐門所制的獨門暗器暴雨梨花針,以後姑娘行走江湖遇到危險時可以一用。」

我看著他手中約莫半臂長的黑鐵盒子,驚訝地道:「不是說暴雨梨花針已經損壞了嗎?」

我記得很清楚,雖說每個地方關於妖女葉兮和唐家少主的故事都有些許不同,但有三件事是貫穿全線絕無區別的。其一,葉兮棒打鴛鴦橫刀奪愛;其二,葉兮求愛無果,殺其未婚妻,毀其唐門至寶暴雨梨花針;其三,唐家少主痛失所愛,立誓終身不娶。

唐恆抿了抿唇,遲疑道:「敢問葉姑娘,是否現在還……喜歡我二哥?」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我跟你實話實說吧,儘管現在江湖上都傳聞我曾經瘋狂迷戀過你二哥,但實際上,我現在連你二哥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有什麼感情。」

這回換唐恆愣住了:「怎麼會這樣?」

我攤手:「可能因為我失憶了吧。」

許是因為此時我與他皆是天涯淪落人,又許是這些日子一個人孤獨太久,眼下終於有人傾聽自己說話了,我一時便有些剎不住話頭:「我從亂葬崗醒來之後,就不記得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那裡。之後我遇到一個賤人,他跟我說,我叫王鐵栓,是王家村的村民,我信了。我跟著他進城,想要弄清楚自己的過去,可還沒等我弄明白,朝廷和武林中忽然湧出一大堆人說我是妖女葉兮要殺我除害。我僥倖逃過了追殺,從此卻成為武林公敵,再不能光明正大地活於世間。」

「沒有人願意聽我解釋,也沒有人願意相信我的清白,所有人都覺得我就是葉兮,我無惡不作,我罪該萬死。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其實最開始離開白鷺城的時候,原本我頂著自己的臉在外行走了一些時日,可不管是鄉野小道還是繁榮城鎮,我走到哪兒都能遇到想要殺葉兮的人。之後,我便只好戴上帷帽,不敢將臉露在外面。

那段時間我體會到了一個讓我無比痛心的道理?:就算是絕色美人,也有可能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摺子戲裡說的只要長得傾國傾城,世人便會不分青紅皂白原諒她的這種橋段,在現實世界是不存在的。

畢竟,我都長得這麼好看了,那些厭惡妖女葉兮的人,也沒有在見到我之後,便對我手下留情,更有好些恨葉兮入骨者,還專門攻擊我的臉,真是想起來都能盛一籮筐的心酸眼淚。

本來說這話我就純屬抱怨一下,也沒有奢望得到他的理解。可讓我沒想到的是,當我說完之後,唐恆抬頭看著我,用清冽如水的聲音對我說:「我信你。當時你明知道身份暴露會引來什麼後果,卻還是選擇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像你這樣的姑娘,不會是作惡多端的壞人。」

只此一句,便讓我紅了眼眶,險些落淚。自我從亂葬崗清醒後到現在,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他相信我,他信我不是壞人。

我曾想過許多次,若有人信我,我會如何答謝如何對他好,如今真到了這一刻,我卻如千言萬語哽在喉間,良久才幹巴巴地說了一句:「謝謝。」

唐恆抬手輕輕地替我擦去了臉上的淚水,歉然道:「說起來,唐門至今還欠你一個道歉。」

「嗯?」我不明所以。

唐恆收回手,淡然道:「雖然如今人人都道當年那樁往事是葉兮心狠手辣之過,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唐恆說,十年前,他約莫只有八歲的年紀,正是天真無憂的少年。唐家最早的繼承人是唐大公子唐朔,可後來唐朔外出做任務時意外死亡,唐家少主的位置才落在了唐二公子唐煬身上。

因唐朔是跟唐煬一起出任務的時候出的意外,所以唐門內部對於唐朔之死一時之間議論紛紛。唐煬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便和凝華宮的宮主方柔訂下了婚約。

凝華宮是蜀地除了唐門以外最強大的門派,有了凝華宮的支援,再加上唐煬自己也頗有手段,他的少主之位才漸漸穩固。唐煬跟方柔許諾,待方柔雙十年華,兩人便完婚。

可距離婚期不到兩年的時候,唐煬卻帶回了一個容貌絕美的女子葉兮,道是要和方柔退婚,娶這女子為妻。彼時唐煬跟方柔早就是武林公認的金童玉女,心高氣傲的方柔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退親,並且還直接到唐門討要說法。

因那次的談判只有當事人唐煬、方柔、葉兮三人在場,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曉,但談判的結果是方柔死了,且還是死在唐門的暴雨梨花針下。唐煬說是葉兮因為憤怒,才會搶走暴雨梨花針殺了方柔,唐門不能和凝華宮決裂,所以無論唐煬說的是真是假,唐門都只能預設事實如此。

為了掩藏方柔死亡的真相,唐門隨後便焚燒了方柔的屍體,並對外宣稱暴雨梨花針已被葉兮毀壞。之後為了對凝華宮有個交代,唐門主動送上了一筆非常巨大的賠償,唐煬也宣佈終身不娶妻。

說到這裡,唐恆好看的菱唇微勾,露出一抹嘲諷至極的笑:「說是不娶妻,卻並沒有說不納妾。這些年我二哥光在唐家堡裡就有十幾個侍妾,在外間養的外室更是數不勝數。爹爹見二哥行事愈加荒唐,這才動了想要換繼承人的心思。可誰知二哥他早就在爹爹身邊佈下了眼線,知道爹爹的心思後,索性先下手為強,弒親奪位。由於爹爹一早就把門主信物交給我的緣故,他之後便派出了所有親信對我痛下殺手。」

說到最後,唐恆的聲音幾近哽咽?:「如果不是因為爹爹的臨終託付,如果不是身為唐門中人,必須肩負起唐門的責任,我根本就不在意這什麼門主信物。只要爹爹能活在人世,對我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或許當人們年少的時候,想要的東西千千萬萬,想去的地方數不勝數,但隨著人們慢慢長大,給予他們生命的父母漸漸生了華髮,人們才會知曉,富貴浮華轉瞬即逝,唯有血親摯愛是這世間永遠無法替代的存在。

我沒有父母,所以無法理解唐恆的感情,但妖的壽命很漫長,我想若有朝一日我尋到了所愛,又眼看著所愛年邁去世,心中一定也如他這般悲痛難當。

我幾番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反倒是唐恆瞅著時間不早了,便將暴雨梨花針塞到了我手裡,說道:「多謝葉姑娘今日相救,如今天色不早,你我就此別過吧。」

我看了看手裡的暴雨梨花針,又看了看即將走入夜色中的唐恆。少年挺直的脊背,似永遠不會被風雪壓彎的青松。

我問:「你要去哪兒?」

少年答:「去我該去的地方,走我該走的路。我要去召集其他還沒有被二哥收買的唐門中人,和他們一起去找二哥討回一個公道。」

眾所周知,這些年唐門做主之人表面上雖是門主,但實際上全是唐家少主唐煬說了算,唐恆此去註定凶多吉少,而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所以當少年話音一落,我便抱著暴雨梨花針,足尖一點,躍到了他的身旁。

「如果是要討回公道的話,算我一份。以前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倒也罷了,如今既然知道了,那過去唐煬潑在我身上的髒水,我也是時候該好好洗一洗了。」

其實對於唐煬這個人,我依舊還是沒有太多的印象,聽那些跟葉兮有關的故事時,我的內心也沒有任何波動。但那並不代表我不想弄清楚過去的事,更不代表我願意一輩子蒙受那些不白之冤。

唐恆雙眉緊蹙:「若唐恆此去能成功,自然會替姑娘洗去冤屈,姑娘實在沒必要去冒這個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如常道:「我知道你是怕自己會連累我,可是放眼整個天下,有誰的仇人能多得過妖女葉兮?還是說,你擔心跟我在一起反會被拖累?」

唐恆立馬搖頭:「我絕無此意。」

晚風徐徐,樹影婆娑,唐恆與我四目相對,兩人皆忍不住笑出了聲。

唐恆道:「以後還請姑娘多多指教。」

我將暴雨梨花針重新遞還給他,說道:「這東西我不知道怎麼用,還是給你吧。既然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那你也不必那麼客氣,直接叫我的名字葉兮好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