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有嬌氣 第四章 你一定不是男主人公

白鷺城是除了京城以外最繁華的城,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再度擠滿了大街,城中也漸漸恢復了白日的生機熱鬧。

要說到打聽訊息最好的地方,除了酒樓之外,便是高朋滿座的茶樓了。因我對白鷺城不熟悉,也不知曉當地生意最好的茶樓在哪兒,一齣城主府,我便想著找當地人問問路。

不知道是因為大家對像我這般好看的絕色美人都心存敬畏,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我找到誰問路,那人必定立馬轉身就跑,若我掉頭打算詢問街邊店家,店家則會果斷火速關門。

既然無人可問路,我便只好憑著自己的雙腿和堅定的意志力,一條條大街地尋找,最後終於尋到了白鷺城最大的茶樓——頤和樓。

作為赫赫有名的百年老店,頤和樓在黑白兩道都頗有人脈,不管是刀口舔血的江洋大盜,還是有任務在身的六扇門捕快,但凡進樓都須得給樓主人三分顏面,動口不動刀。

據說以往也曾有些仗著自己武藝高強的江湖人在樓中鬧事,只不過待他們出樓之後,江湖上便再也沒有人見過那些人。

頤和樓通宵開門,我到的時間雖有點晚,但樓中喝茶聽書閒聊八卦的人依舊坐了滿堂。待走到門口,便有迎客的小二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可不知道為何,小二哥在看見我的瞬間,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了。進城之後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我也就沒在意,只是支著腦袋看向大堂道:「小二哥,請問樓中還有位置嗎?」

小二一愣,忙答:「有,有的……」

頓了頓,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得糾結和複雜?:「姑娘當真要進樓嗎?」

我點了點頭。

氣氛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小二顯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樣,說道:「如果姑娘一定要進去的話,便請坐包廂吧。包廂不僅位置好,還有簾子遮擋,您能清楚地看見外面,但外面的人不能知曉包廂中是何人,就算有意外情況發生,還可隨時從包廂的窗戶逃之夭夭。」

我有點猶豫,雖說在話本里面,大人物進茶樓一定得坐包廂才能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高貴身份,但現實是我只有九兩多銀子,如果進去坐了,那包廂得四兩銀子,外加必須消費一杯一兩銀子的好茶,我餘下的銀兩就少了大半。

我琢磨著,在還沒有遇到我命中註定的良人之前,這些銀子必須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於是拒絕了小二的提議,說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給我隨便安排一處大堂位置就好。」

小二見勸告失敗,長長地嘆了口氣,便轉身引我進樓,一路上還特意千叮萬囑道:「姑娘一會兒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記得一定要趕緊跑路,若在樓中鬧騰起來,誰都脫不了干係。」

後來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當時我聽了小二的勸解,去坐了包廂或者早點跑路,是不是後來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了?但彼時我並沒有把小二的話當一回事,還當是樓中武林人士來得多了,小二哥們都養成了勸人如何儘快跑路的習慣。

進樓以後,我見好的位置大多數已有人佔了,便在小二的指引下隨意找了處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儘管如此,樓中許多人在看見我之後,仍紛紛竊竊私語起來。我不明所以,只好裝作不在意。

熱茶上桌,穿著灰色長衫的說書人一拍醒木,又開始講起了新一輪的故事。見四周目光都齊聚在了自己身上,說書人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昨日咱們說到了峨眉山那些懸壺濟世的俠女,今兒個咱們便來講講這數十年來武林中最聲名狼藉的妖女葉兮。」

「據說這妖女葉兮,三歲便開始學殺人,七歲手上就傷了十幾條人命。十歲看中自己門派的鎮派之寶,為奪寶自用,心狠手辣地親手殺了師父和滿門師兄弟。」

說到這裡,為增強效果,說書人還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脖子,說道:「喀,一人來這麼一下,那些曾視葉兮為己出的同門長輩,視葉兮為手足的同門師兄弟,便紛紛成了刀下亡魂,整個山頭幾乎血流成河。」

江湖人最重情義,聽說書人如此一說,紛紛開始咒罵葉兮,就連我也忍不住狠狠在心底罵了句白眼狼。

「啪」的一聲,醒木再次敲響,說書人繼續道:「大家少安毋躁,等我說完再罵也不遲。」

「再說,這妖女葉兮十二歲就仗著自己武藝高強,四處欺男霸女,搶奪了許多門派的武功秘籍和壓箱底的寶貝。十五歲意圖勾引唐門少主唐煬未遂,殺其未婚妻滿門,還毀掉了唐門最強暗器——暴雨梨花針。」

聽到這裡,有熟悉這段故事的江湖人士,忍不住插言道:「這件事我也知道,唐門少主的未婚妻就是昔日凝華宮的宮主方柔,兩人郎才女貌曾是武林人人稱讚的一對璧人,若非那妖女葉兮橫插一腳,兩人必定早就成了一段佳話。唐煬少主可憐啊,未婚妻慘死至今已過去了好幾個年頭,他也依舊難忘舊情,一直不肯娶妻。」

此話一齣,樓中客人又是好一陣唏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飲罷杯中熱茶,我不無遺憾地想,像唐家少主這樣優秀的年輕俊傑,要是沒有心上人,說不定就能與我成就一樁大好姻緣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敏感,總感覺有好些客人一邊罵著葉兮,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在悄悄打量我,可當我抬頭要尋找目光來源的時候,又發現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著,並沒有什麼異樣。

醒木第三次拍響,再度將眾人思緒拉了回來,說書人方才氣定悠閒地接著道:「唐門事件一齣,妖女葉兮在江湖自是人人喊打。這妖女眼見中原武林是待不下去了,居然索性逃到了京城,不知怎的就矇騙到了當時還是七皇子的陛下。她在京城那幾年,害死了有‘戰神’之稱的三殿下。更狠毒的是,後來宮廷內亂,為報復那些對她頗有微詞的三朝元老,她竟夥同亂臣將那些元老一一殘害,甚至還將其中最有聲望,也是對她意見最大的林丞相做成了人彘。」

「好在陛下聖明,最終平定了那場內亂,繼位之後便昭告天下親手寫了罪己詔,承認自己看走了眼,愛錯了人。而後為了平民怨,也為了祭奠那些元老的在天之靈,陛下便下令毒殺了那個毒婦,並命人拋屍亂葬崗,不許任何人替她收斂屍身。悖入亦悖出,害人終害己,這妖女最後的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說書人話音一落,樓中眾人紛紛叫好,都覺得萬分解氣:「好一句罪有應得,這種禍國殃民的妖女確實該死啊!」

雖然看話本的時候,我一直挺欣賞那些敢愛敢恨的魔教妖女,但這個欣賞的前提一定是她們並沒有做過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說書人提到的這個妖女葉兮,就壓根不在我的欣賞範圍之內,所以最後聽說她的下場,我也跟著拍手叫好。

夜色沉沉,街上的行人也開始匆匆歸家,茶樓中卻依舊人聲鼎沸。就在說書人準備說下一段故事的時候,忽然變故橫生。先是有許多腰佩長刀的捕快衝進了樓裡,接著又有好些手持各種武器渾身煞氣的江湖人蜂擁而入。

樓裡的小二哥們見狀都大驚失色地聚了過來,說道:「各位官人,各位大俠,我們頤和樓有規矩,不允許在此械鬥,否則……」

為首的黑衣捕快神色肅然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頤和樓的規矩,若在此地動手,不分官民,不論恩怨,一律會受到很嚴重的懲罰。可是今日,我等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前來的!」

另一方的江湖人士也重重點頭道:「我等與這些官爺一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等我們尋了要尋之人,報了該報之仇,會一併支付貴樓所有損失,並且任憑樓主處置。」

小二見他們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了,知道攔不住他們,只好齊齊退後,躬身道:「還請諸位勿傷無辜客人。」

無論是江湖尋仇,還是捕快抓人這類橋段,我都只在話本里看過,此番還是第一次在現實裡看見。我原本以為捕快們是來抓什麼採花賊或者江洋大盜的,而那些江湖人士則是來快意恩仇一了生平糟心事。

誰知他們進樓之後,居然會直接用最快的速度將我團團包圍起來。為首的黑衣捕快目光死死地盯著我,開口的聲音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滿滿的恨意:「之前守門的將士說你還活著,我們都不敢相信,沒想到陛下親賜的鶴頂紅也沒能毒死你這個妖女!你還真是命大啊,葉兮!」

「葉……葉兮?」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邊滿臉胡楂手提一把龍頭大刀的漢子順勢接過話茬,罵道:「妖女,你裝什麼裝!昔日你奪我派秘籍傷我派門人無數,聽聞你被賜死,老子還遺憾沒能親手活剮了你,今日既然你尚在人世,就算是如來佛祖在世,也休想保住你的狗命。」

「我……我搶你派秘籍,傷你門人?」

此時此刻,哪怕我絞盡腦汁都無法想起與面前之人有關的任何記憶。

更何況葉兮,那是個人人喊打的妖女,我怎麼可能是她?

「這位兄臺,你是否認錯人了?」我嚥了咽口水,在眾人一副想要吃人的目光中艱難解釋道,「我姓王名鐵栓,是王家村的村民,跟你們說的那個妖女葉兮當真沒有半點關係。」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語氣和態度都十分誠懇,也希望能將平和、冷靜、真誠這類的情緒傳達給眾人。但很可惜,不僅半點沒有奏效,甚至還引起了十分不好的反效果。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不僅有數十枚暗器向我擲來,還有無數泛著寒光的刀槍劍戟向我迎面襲來,若非我躲閃得快,現在恐怕已經如同擺在案板上的白斬雞一般,被砍得七零八落了。

我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方才落座的桌椅卻頓時四分五裂。

方才說話的漢子用那把將地面砍出了三尺裂痕的大刀直指我面門,恨聲道:「你還不承認自己的身份!你剛剛那招凌燕虛閃,分明就是葉兮妖女最常用的招數之一。」

我欲哭無淚:「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啊。許多門派的功夫不都有異曲同工之妙,為何就不允許旁人武功相似啊!」

聽到我的反駁,黑衣捕快冷冷一笑,隨後從懷裡「唰」地一下亮出了一張通緝令。

通緝令上畫的姑娘眉目溫婉,容貌傾城,不管從哪方面看來,幾乎都跟我一模一樣。更讓我震驚的是,那個姑娘的畫像旁邊赫然寫著:妖女葉兮十惡不赦,一經發現即可殺之,憑屍首可到衙門領十萬兩白銀。

見我半晌無語,黑衣捕快目光愈寒:「妖女,現在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白紙黑字的通緝令,與我相差無二的畫像,雖說這些證據不管從哪方面而言,都比白越那隨口一說的王家村村民有說服力,但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便是葉兮。

「會不會剛好有人長得和我比較相似?」

我不信自己是葉兮,更不信自己會做下那麼多的壞事。我那樣渴望能融入這人間,那樣希望自己能和凡人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又怎麼可能會傷害他們呢?

只可惜,我的話,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他們都認定了我便是那畫像上的妖女,並且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取我的性命。氣氛越發凝重,眼看解釋不成功,雙方都要再度向我動手之際,卻有一清越男聲從門口處傳來。

「諸位且慢,我可以證明……」

眾人皆循聲回頭,便正好瞧見有一翩翩佳公子,從璀璨燈火處款款走了出來。

那公子身著象牙色錦袍,頭戴金冠,烏髮如墨,玉樹臨風,正是白越。

我一看見他,瞬間眼睛就亮了起來?:「對對對,白公子可以為我證明,我不是葉兮。」

我原本想著,白越聲名頗盛,只要由他幫我證明,我的嫌疑肯定會減少大半。可我想了那麼多,唯獨沒有想到他這麼可惡。白越看著我微微一笑,說:「諸位且慢,我可以證明,這個女子確是葉兮無疑。只是她如今失憶了,恐怕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些什麼事。但冤有頭債有主,忘記不能充當逃避責任的藉口,諸位請隨便,只是記得留她一具全屍給我便好。」

說好的英雄救美呢!這劇情不對啊!!

直到這時,我總算明白了,為何我進城之後,那麼多人看我的表情那麼奇怪。我也總算知曉了,為何當初我懇請他帶我進城的時候,他會提出那樣一個要求。

若此番進城我發生任何意外,他都可以有權利接管我的屍體。

想來他應該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所以斷定了我入城之後肯定會橫遭各種不測。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相信我便是他人口中那個做盡了世間一切壞事的葉兮。

「就算我的名字當真是葉兮,這中間也一定有什麼誤會,我根本不可能去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壞事。」

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可是沒有人相信我,更沒有一個人出手相助。

忽然之間成了人見人厭的妖女,被眾人圍攻怎麼辦?

選項一,為保性命當場使用妖法逃之夭夭,可這樣不僅會暴露妖怪的真實身份,還有可能會引來道行高強的僧道追殺,從此就再無寧日,更別說融入凡塵。

選項二,任由他們殺了自己,再想辦法修復肉身。此舉看似靠譜,實則隱患更大。以現在葉兮的身份所累積的仇恨來看,萬一這具肉身被剁碎了餵狗,或者被一把火燒成了灰怎麼辦?要重塑肉身,起碼又要花費千萬年的時間,不僅麻煩,而且還不一定能再修得這樣好的皮囊。

選項三,找強大的同盟幫助自己擺脫困境,如果沒有人願意出手幫助自己,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爭取。簡單來說,就是強行將人拖到自己這一條船上。

我思來想去,選項一和選項二都不可取,唯有選項三還尚有一線生機。尤其是現在,絕世高手白越就近在眼前……

若是拉別人下水,我可能還會不忍心,但拉白越下水,我就渾然不會有半點猶豫。

眼看著眾人的包圍圈越縮越小,我果斷用一隻手捂著小腹,一隻手指著剛坐下準備悠然品茶的白越,滿臉悲痛道:「公子,那會兒我倆坦誠相見,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更何況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可能吃飽穿暖活到現在,更不可能平安來到白鷺城。當初我們肩並肩進城的時候,守城的將士和城中的百姓可都看見了……」

幾乎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越手裡的茶杯便應聲而碎,圍攻之人的動作也頓時一停。

或許是沒料到我居然會這麼說,白越再也顧不得什麼優雅和修養,猛地一下站起來,對我怒目而視道:「葉兮,你別含血噴人!諸位切莫聽這個妖女胡說,我和她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瓜葛。」

頤和樓裡一齣事兒,無關群眾瞬間便跑得一乾二淨,眼下樓中除了不知何時圍了一圈的護樓侍衛以外,便僅剩我、白越,以及那些洶洶而來的捕快和江湖人士。

如果只憑我一個人,要突圍出去可謂是難上加難。環顧了一下四周,我越發堅定了要把白越拉上賊船,哦不,是讓他不得不助我的決心。趁圍攻者驚訝之時,我便足尖一點直接躍到了白越身旁,拉住了他的胳膊,沉聲道:「好了,不用再演戲了,我就知道剛才你定是看我受困,不得已之下才說出那些撇清關係的話,好讓旁人放鬆對你的警惕。眼下既然拖延時間的目的已經達到,剩下的就只需要我們聯手突圍就好了。」

若說這些圍攻者先前還有些懷疑,眼下他們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了。畢竟此番他們為了除掉我,不惜破壞頤和樓的規矩,連自身安危都不顧了,這就說明不管我是一個人,還是有人會幫我,他們都絕不會心慈手軟。而且他們既然從我入城之初就一直在暗中觀察,那就必然知曉我與白越確實是一併入城,又一起進了城主府。更何況眼下也正是由於白越的忽然闖入,才讓他們失去了最佳的圍攻時機……

接下來,白越毫不客氣地將我推開,並且冷酷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我這便告辭,諸位對這妖女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可那些圍攻之眾在互相做了一番極快的眼神交流之後,依舊將他算入了我的陣營。刀槍劍戟再度襲來之前,為首的漢子還特別豪氣干雲地暴喝道:「寧肯錯殺,也絕不放過妖女的一個同黨!!」

雖說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為何他們就認定了我是葉兮,更不明白他們為何就如此執著地一定要置我於死地。但此時此刻,看著白越氣到發青的臉,我忍不住嘴角上揚,說道?:「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活。」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